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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迟肖是被“拖着”出了客栈。


    不过很快, 到了四方听音广场,被“拖着”的就变成了奚粤。


    汤意璇瘦瘦小小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拖着奚粤就要往人堆里扎:“你跟我去, 你跟我去”


    奚粤说我不去我不去, 刚刚有多勇敢, 现在就多怂, 和汤意璇据理力争, 我说的是陪你跳舞, 不是我也要跳舞,我来是为了看热闹的,不是为了当热闹的。


    迟肖就在旁边看着笑, 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此时广场上人越来越多了, 几个男男女女抱着大把木柴出现,在广场中央堆起篝火。


    大概是热闹的氛围总要有人带领, 人都有从众心理, 穿着纳西族服饰的阿婆们也手拉手出现了,随着音乐慢慢打着拍子,在身侧摇晃着手臂, 即便是路过的不知情的游客,也会停驻下来,观望一二。


    一旦你停下来了, 就已经进入了旋涡的波及范围,当跳舞的人群越聚越多, 气氛越来越热,好像一个不小心,你的手也不老实了, 脚也站不住了,脑子也逐渐被那灼灼火焰点燃了,你就成功进入了那旋涡。


    人群最中间,有带着麦克风的工作人员在指挥大家,那是一口标准的云南普通话,很有感染力,大意是说,我们云南打跳就是这样的,不管你会不会,只要你加入进来,即便是你今天坐轮椅,我们也要把你推起转圈圈。


    来,左手,前,后。


    右手,前,后。


    转一圈


    通俗易懂的口令,汤意璇已经急得不行了。


    奚粤看她就快抓耳挠腮了,就使劲儿推了她一把,哄她:“你快去吧,我再看一会儿就来,你总得让我学会了再上场吧!”


    汤意璇就信了,一步三回头地,叮嘱奚粤:“快点啊,我可看着你呢啊,认真点学,然后快点跟上”


    渐渐地淹没进打跳的队伍里了。


    原以为束河古镇的游客要比丽江古城少很多,但没想到一到篝火燃起,数不清的人就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


    广场正前方有个大戏台,飞檐斗拱,戏台正上方的“四方听音”是蓝底白字,在浓郁琥珀般的晚霞色彩里那样显眼,渐渐地,戏台上的彩色油纸伞和灯笼也亮起了,代替了天际的斑斓,夜幕彻底降临,一捧跃动的火光直接遮盖住周遭一切静物,仿佛来到这里,你就只有跟随火焰的节奏,跳起来,蹦起来,只有这一个选项。


    奚粤眼睛还盯着汤意璇,可逐渐盯不住了,她一会儿被人群淹没了,消失了,一会儿又被人群推出来,出现了,就这样循环往复,后来把奚粤的眼睛都看晕了。


    她感觉到背后一只手,推了她一把,就好像她刚刚推汤意璇一样,一回头,迟肖一脸坦然。


    “你推我干嘛?”


    “我推你履行承诺,该你上去了。”


    奚粤耍无赖:“你上我就上。”


    但碰上了迟肖这个真无赖:“好啊,走,一起。”


    奚粤一看迟肖根本就不怕,傻眼了,她忘了,他在云南这么多年,区区打跳,难得住他?


    “我不去!我不去!”奚粤一下子蹲下来,任由迟肖扯着她的手,像拖行李箱一样往前拖,“不行不行,我不会,太丢人了,我四肢不协调,我也没有节奏感,我不会,我不行,我真不行。”


    路人们用奇怪眼光看着这一男一女,像是在怀疑这是什么新的舞蹈动作。


    奚粤态度非常坚决:“别管我了,迟肖,这样吧,我在旁边给你们加油好不好?我很擅长加油的,我看着你们跳就已经很幸福了,我愿意看,你别管我了,别管我了”


    迟肖逗她:“我去给你找个黑塑料袋,套脑袋上,眼睛那里戳俩洞,你上去跳,这样别人都不知道你是谁,就不尴尬了,怎么样?”


    奚粤说:“你有病吧!你纯有病!”


    其实她刚刚强硬拖着迟肖一起出门,就是为了能让迟肖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刺激刺激她,给她一股劲儿,她说不定就上去了。


    可真到了这里,她发现这招不好使。


    而迟肖,笑得特别开心。


    他早奚粤一步认清了她的脾气,就是吃软不吃硬,所以他松了手,不逼她,也不威胁,要做的,就只是等待,装作若无其事站在她身边玩手机,假装不在意。


    果然,不一会儿,在他完全不理睬的时候,奚粤就站起来了。


    再过一会儿,脚步开始缓缓挪动了,但手还是放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手也开始动了,慢慢尝试着跟上节拍。


    被人推没用,被人拽也没有。


    很多时候,人要自己走出去,走出那一步。


    迟肖觉得,奚粤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暂时还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去做到。


    “迟肖。”


    “嗯?”


    “除了丽江,云南还有哪里有打跳?”奚粤还是不能完全放得开,在篝火最外围小幅度晃动身体已经是她的极限,“哪里有,我下一站就去哪。”


    迟肖想回答,那可多了去了,你要是赶上运气,机场都能看见呢。


    云南人的快乐你想象不到,云南人究竟怎样表达对生活的崇拜,你也还没见识完全呢。


    “我不知道。”迟肖说,“你去探索吧。”


    远处的篝火旁,汤意璇再次出现了。


    很奇怪,这次她竟然牵了个小女孩,大概上小学的年纪,扎着一丝不苟的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


    一大一小两位女孩,正在努力跟上节拍,汤意璇一边跳还要一边纠正小女孩的动作,她们一定特别开心,因为奚粤甚至看到了汤意璇的每一颗大白牙。


    她们跳了多久,奚粤就等了多久,看了多久,因为一直处在要上不上,跃跃欲试的情绪里,所以也不觉得无聊。


    直到汤意璇和小女孩告别,奚粤才发现原来小女孩的妈妈就站在人群之外。


    小女孩跑向妈妈身边,汤意璇也终于倦鸟归巢一般,朝着奚粤跑过来,一声气哼哼:“你骗我,你又不上!”


    奚粤笑说,下次,下次,下次一定。


    她们都没有认真去探究,这个下次究竟是什么时候。


    汤意璇说我渴了,我要喝酒去。


    奚粤说好呀:“就旁边这家吧,我请。”


    汤意璇说才不要,她今天收获了工作上的坏消息,要花点钱,算是把坏运气给驱散。


    广场旁边酒吧不少,而且也很有“丽江风格”,有一家酒吧的二楼木窗打开着,繁茂的花藤从木窗中探出,蜿蜒而下,像是一整条瀑布,竟附着了大半面墙,视觉效果上相当霸道。


    汤意璇当即决定,就这家了!


    奚粤也赞同,是因为随着花藤一起倾泻出来的还有歌声,她抬头,透过二楼木窗看到了酒吧里歌手正抱着吉他唱歌,令她想起了Jade和杨亚棠。


    迟肖自觉退场了,他不想打扰两位女士的浪漫夜晚,只叮嘱奚粤不要喝多了,早点回来。


    奚粤吓唬他,我今晚必定烂醉,一会儿还要转场夜店给自己点十个模子,你看着吧!


    迟肖说行,那你记得摸两下,有了比较你就知道谁的腹肌更好更Q弹。好货总是比出来的。


    说着还要拉着奚粤的手往他身上放。


    这青天白日啊不是,这夜黑风高的。


    奚粤一脸难以言喻,压低声音:“你还要脸不要啊?”


    迟肖说我早看明白了,给你当男朋友,要脸没用,就得该蛮横的时候蛮横,该撒娇的时候撒个娇。


    你才难伺候呢-


    可惜了,这里没有模子。


    奚粤落座后,给自己点了一杯小甜水,因为看着汤意璇这架势是奔着喝高喝美了去的,所以她要保持清醒,以往和朋友同事们聚会,她也总是扮演这样兜底的角色,已经习惯了。


    汤意璇去舞台前点歌,点了一首少数民族传统歌谣改编的民谣,听得很开心。


    奚粤就一边喝着小甜水,一边翻着手机。


    她先去微博上看了看杨亚棠,发现杨亚棠最近在宣传新歌,就帮忙转发到了野草莓之地,并附文案——这是一位宝藏歌手,请去大理玩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然后不到两分钟就收到了杨亚棠的评论:“月亮妹妹月亮妹妹我好想念你!”


    语气夸张到让奚粤怀疑这不是杨亚棠,一个微信发过去,果然,杨亚萱回来语音条,哈哈大笑:“她的微博号一直是我管着呢!等着啊,我们在一起,我让她跟你说话。”


    听筒里,杨亚棠温温柔柔说了句:“小月亮你好呀,谢谢你喜欢我的歌,谢谢你帮我宣传,你什么时候回到大理?我现场唱给你听。”


    奚粤如实回答,让她离开云南结束旅程之前再回到大理一次,是比较困难了,那就明年吧!


    她想好了,以后争取每一年的国庆假期,哪怕机票溢价,哪怕时间拥挤,她都要回一次云南。


    是回,不是去,因为云南有她的朋友。


    微信朋友圈里,孙昭昭正在发喜剧社最近的票务信息,Jade在评论区很狗腿地问:“我要带人去看,给我留票呗!要离你最近的!”


    孙昭昭回:滚。


    Jade又说:“你最近总是对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蹦。”


    于是孙昭昭加了两个字:滚远点。


    奚粤笑死了,点了个赞,并在下面跟评,给孙昭昭了一个拥抱,给Jade了一个加油。


    再继续翻,就是盛澜萍了。


    盛澜萍最近迷上了手机打牌,总是往朋友圈里转发“分享即可得金币”的信息。


    和盛宇聊起过,盛宇说什么分享啊,什么游戏纯靠分享能玩那么久不破产?是他偷偷充值了,怕盛澜萍心疼,不说罢了。


    不过这样也有弊端,就是对澜萍奶奶的牌技起不到提升作用,盛澜萍觉得金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不用心好好打,动不动就投降,搞得盛宇每月充值金额逐步上升,都快赶上年轻人氪金抽卡了。


    “爱玩就玩吧,”盛宇说,“转移下注意力,只要不催我结婚,怎么都行。”


    但若是有谁,真的问起盛宇什么时候结婚,盛宇就会说,萱子什么时候结我就什么时候结,到时候你们都来给我送红包,萱子不结我就不结,等到老了,我先把她送走,再过几年我也没了,烦请各位帮我和萱子埋一块,把我俩的“浪漫小屋”装得漂亮温馨点,拜托了。


    “当然了,我更希望我比萱子早走,”盛宇一点都不避讳生死话题,他的理论是,江湖人士都是生死事小,情义为大的,“下辈子我比她大个十岁,让她再拿年龄说事儿!”


    奚粤翻着朋友圈,觉得不过瘾,就打开好友列表,开始私发消息。


    秒回她的两个人都是平时手机不离手的。


    一个是罗瑶,说她正在上班,无聊死了,并发出视频邀请,可视频刚通,没说上两句话就被挂断了,说是经理来了,又来了,最近总查岗,真是烦死了。


    还有一个是苗誉峰。


    这个时间,春在云南和顺店应该正在准备打烊,奚粤想闲聊几句,问问苗誉峰,他们晚上吃什么?聚餐吃夜宵吗?去吃烧烤吗?她好想念那家烧烤店的包浆豆腐和烤小瓜。


    但奇怪的是,苗誉峰反应特别冷淡。


    “有事吗,老板娘?”


    奚粤一愣。


    “苗晓惠说了,你和迟肖哥谈恋爱了,以后我们没法当朋友了,吃夜宵也不会告诉你的。”


    奚粤说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我憨包噶?打工人跟老板娘没得话讲,噶晓得咯?”


    奚粤又气又想笑,只好撂狠话说你等着,我一会儿找你姐告状,揍你个憨脑壳


    在她低头看手机敲字的时候,另外一边,汤意璇已经从舞台转移到了吧台,正在和调酒师说着话,似乎是在点喝的。


    奚粤不知道汤意璇已经喝了几杯,不知酒量,便想着坐得离她近点,可吧台前面都已经满了。


    她四周看一圈,很意外地,看到了冷继鹏。


    今天从玉龙雪山回来路上闹得不太开心,还真是巧,他们晚上竟然走进了同一家酒吧。


    冷继鹏还是穿着那件显身材的黑色紧身恤,露出来的肩膀手臂和宽阔肩形都非常夺目,非常强壮。


    说真的,冷继鹏必定是个敬业的人,因为这一身肌肉确确实实是下了工夫的,这做不了假,但很奇怪的是,奚粤提不起兴趣,甚至一眼都不想多看。


    男人,或者应该说,不论男人和女人,评判强壮与否永远都有身体和心志两个维度。冷继鹏是个强壮的男人,但他没有同样强壮、宽阔、开放、稳健的一颗心。这让奚粤觉得遗憾。她也渐渐明白了迟肖说的“不是一路人”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们看待一个人,交朋友,永远是心志在前,冷继鹏的肌肉,好像不能弥补掉他在“心”这个层面的脆弱和闭塞。


    一想到迟肖,奚粤就有点走神。


    因为想到了迟肖腹部的触感,想到了他身体的温度,原来人激动的时候,皮肤会变了颜色,体温会呈恐怖趋势升高,让人觉得烫手,握都握不住


    不行。


    奚粤赶忙给自己灌了口小甜水,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能不合时宜地瞎想。


    男.色真害人呐。


    冷继鹏也看到奚粤了,迟疑了两秒,似乎是看了看奚粤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随后端起自己的酒,想要走过来。


    但被奚粤拦下了。


    她举起杯子,向他遥遥示意了一下。


    冷继鹏领会到了,脚步就停下了。


    奚粤忽然觉得恍如隔世,其实刚刚在翻着朋友圈,给众人发消息的时候,她就有种感觉,她好像更喜欢在云南的自己。


    如果说人像一张光栅卡片,依靠折射,会在不同角度折射出不同的模样,那么从前的奚粤,和来到云南的奚粤,好像有着巨大差别。


    她更喜欢在云南的自己,脱离了原本的社交圈和熟悉的生活环境,变得自在了许多,重拾了表达欲,愿意去和人交心,社恐症状缓解很多,还有,不再抗拒说“不”,虽然还是有很多情况会抹不开面子,会有讨好心理作祟,但面对冷继鹏这种情况,已经下定决心不当朋友的人,她不再想着如何委婉处理,而是告诉自己,天大地大,谈不拢就散。你看我不顺,大不了咱俩互骂一顿,然后互相拉黑,谁也不吃亏,然后江湖不再见。


    可能没这么夸张,但,理是这么个理。


    奚粤想,她八成是被迟肖传染了。


    她也变得原生态,变得随性起来了,变得“云南”了。


    云南版本的奚粤,虽然没有野草莓之地版本那样完美,虽然是离开云南就不复存在的“限定”,但,她真的挺喜欢、挺满意这个变化的。


    要是她能一直保持这个版本设定就好了


    奚粤想着想着,思绪越飞越远。


    一晃神,听见有人在骂:“滚蛋!离我远点!滚!”


    嘈杂声里,奚粤还以为是谁把她内心台词说出来了,陡然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声音熟悉。


    坏了。


    汤意璇。


    眼看着舞台上的吉他声停了,很多人的目光都朝着吧台那边望过去,她急急忙忙从人群和桌椅之中穿过,看到了汤意璇正被一个男人握着手腕,任由她怎么闹,怎么骂,都挣不开。


    那男人显然喝多了,站都站不住,左摇右摆,和身边人大着舌头解释,说汤意璇是他离家出走的女朋友。


    汤意璇说我是你奶奶!你给我撒手!


    醉汉伸出一根手指,靠近汤意璇,指着她鼻子,迷迷糊糊地:“你给我闭嘴。”


    汤意璇弯腰,朝着醉汉胳膊就咬。


    酒吧的服务生全都围了过来。


    兴许是开门做生意碰到这种喝点马尿就不当人的概率实在太高了,他们见怪不怪了,都没有很慌张,分工明确,几个人围着醉汉,说着好话,说哥,您认错人啦,几个人在安抚汤意璇,还有几个帮忙疏散看热闹的客人。


    舞台上,吉他声重新响起了。


    一段小插曲似乎很容易就被掀过。


    奚粤还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说那小姑娘长得好眼熟,同桌另一个人已经举起了手机,摄像头对准,说,对诶,是不是演过一个什么剧?是个演员吗?


    汤意璇的手还被攥着,眼睛和脸都涨得通红。


    奚粤没多思考,把外套脱了,三步并两步挤了过去,一把罩在了汤意璇脑袋上,把人罩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拉住汤意璇的另一只手,往后扯,捏了捏,告诉她别摘下来,也别说话,再然后,向前了半步,朝向那个不知所谓的醉汉。


    奚粤嘴唇在动,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勇敢有限,此刻孙昭昭附体了,她担心她只要一开口,狠话就会变成笑话。


    她唯一能做的,是伸出胳膊,做出一个保护汤意璇的姿势,她不能对自己的朋友坐视不理,哪怕她看上去也很怂,很弱小,保护别人的姿态挺可笑。


    冷继鹏一直站在远处的人群里。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也很惊愕,但观察了下那醉汉的体型,又看了看吧台上可能会被当成武器的瓶瓶罐罐


    他身子前倾,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动——


    第62章


    奚粤和汤意璇回到客栈的时候, 迟肖不在。


    他去春在云南了。


    盛宇打去语音电话,磕磕巴巴:“完了迟肖,你老婆她,她她她”


    这没头没脑的, 不夸张, 迟肖脊梁骨像是被捶, 麻了一下, 问, 怎么了?说话!


    盛宇嘿嘿一笑:“你老婆真是女侠。”


    酒吧的一场冲突, 最终由众人帮忙平息了。开店做生意的,既然没闹大,息事宁人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但奚粤不听人说, 坚决要报警。


    汤意璇一直在发抖,奚粤也是, 是吓得, 更是气得。


    在场的都能看出来两个姑娘有刚骨,架势足,转头再看那耍无赖的醉汉, 一看对面不似想得那么好惹,报警态度坚决,一时间舌头也不麻了, 腿也能站稳了,迷迷糊糊的眼睛也开始清亮了, 简直比什么解酒药都好使,堪称立竿见影。


    酒吧老板是个挺正派的老大哥,没有拉偏架, 也一直站在奚粤和汤意璇这边,奚粤就顺着下了台阶,说不报警也行,但是得让他跟我朋友道歉。


    醉汉态度相当积极了。


    奚粤说不行,你得让酒吧里的人都听见,胡说八道不能不付出代价,你刚刚嗷嗷喊着说我朋友和你有关系,道歉的话就不能只我们两个人听。


    醉汉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奚粤说,我一句,你重复一句。


    最终,醉汉借用了酒吧舞台上的麦克风,和汤意璇道歉,重点说的是两个人根本就不认识,是他认错人了,然后强行挽尊:“长得跟我前女友太像了,但细看看不是。不好意思啊妹妹。”


    下面有人小声蛐蛐,装货,不看看自己长什么猪脸,哪个女的高度近视能成你前女友。


    奚粤靠近汤意璇耳边问了一句,汤意璇点点头,把奚粤给她罩在脑袋上的外套扯下来了,直直看向那醉汉。


    既然总有人要断章取义,捏住一个线头编造故事,既然你吃过一次这样的亏,就不要吃第二次,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再躲避。


    谣言这东西见缝插针,无孔不入,遮掩只会带来更肆无忌惮的暴力,最好的方式是坦诚直面,它们反而一时找不到攻击你的武器了。


    周围又有人在小声说话,说哇,那好像真是演过什么什么剧的一个演员,叫什么来着,我搜搜。


    另一人说,怪不得,好漂亮呀。


    还有人说,这大晚上的,这么一张招风的长相,还喝这么多酒,也不怪被居心不良的盯上。


    旁边的人则反驳,你说话怎么跟放屁似的呢?照你这么说还不能晚上出门啦?什么脑回路。


    当然,也有人赞扬,说这两个姐妹儿干得漂亮,真解气嘿,就得这样,对付这种人,你弱它就强,你强起来,你看它还敢吭声?


    总之,那醉汉道歉的视频是被完整地拍下来了,不是有头没尾惹人遐想的片段。


    奚粤觉得,这对于汤意璇来说很重要-


    迟肖回到玛尼客栈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这孙子,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退房走了。”


    盛宇说的是冷继鹏,听奚粤说当时冷继鹏也在酒吧,他第一反应是,不上去帮忙?这大块头,往那一戳也够唬人的呀,怎么能躲后边?


    迟肖干干笑了声:“真说对了,就是唬人的。”


    “没打声招呼就跑了,估计也是觉得不好意思。”


    “随它吧,”迟肖说,“不重要的人。”


    奚粤没在房间,这会儿正坐在玻璃花房里的大秋千上,抱着电脑写游记,时不时揉揉脖子,抬头,向上望。


    她眼前是两种形态不同的星星,一种挂在玻璃花房的四周,彩色的,一串一串的,由电路连接,在夜里闪烁出喧嚣的模样来,另一种在天上,细细的,小小的,冷白的光亮,和月亮作伴,遥远而安静。


    不论是哪一种,都是她从前在城市中不曾见过的景象,或许有,但她没有抬头,没有注意过。


    迟肖走进玻璃房,在她对面的大石头上坐下了。


    “起来。”


    奚粤不让他坐,因为冷继鹏坐过那,她打算明天找盛宇要个桶和抹布,把那大石头好好刷洗一番。


    刚刚一直表现得理智果敢又淡定,现在四下无人,终于能把心里话说出来,虽然有点幼稚。


    “我讨厌他。”奚粤的鞋蹭着青砖地,“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中听?”


    迟肖说中听啊,可太中听了,讨厌人又不犯法,你没必要努力搜罗别人的喜欢,也没必要非逼着自己秉一颗公正博爱的心去喜欢所有人,你又不是菩萨。


    不让他坐,他就站起来,绕到奚粤背后,去推那秋千。


    此处有花,有草,有秋千。


    奚粤抓紧了秋千绳,说别,停停停,四郎~


    迟肖不懂这是个什么梗,但看奚粤表情倒是比刚刚轻松多了,他也就松了一口气。


    还能开玩笑,那就行,说明没被吓到或气坏,还是伶俐机灵的一个人儿。


    他让奚粤往旁边挪挪,这木秋千足够两个人坐。


    奚粤刚刚还能看到斜前方自己的影子,迟肖一来,就晃动起来,等安静了,变成了两个人的影。


    奚粤觉得还挺浪漫,她在赏影子,赏着赏着,脑袋一歪,靠在了迟肖的肩膀上。


    地上的影子也更加靠近。


    花枝横过,就好像是穿起了他们的身体,使两个人密不可分。


    奚粤扭着迟肖的下巴,亲了他一口,然后又鬼鬼祟祟地缩回去,靠回他的肩膀。


    “月亮女侠,问你个问题。”


    “嗯?”


    “你怎么这么勇敢?”迟肖抬了抬肩,把奚粤的脑袋顶了起来,故意让她不能安稳。


    盛宇讲了个故事经过,他现在是满腹疑惑:“我想问问你,你这胆子是从哪修炼来的?为什么以前没发现呢?”


    他觉得奚粤确实够大胆,敢和一个醉鬼正面硬刚,还让对方当众道歉。


    要是对方是个无赖呢?恼羞成怒呢?你们只有两个人,还是两个女孩儿,考虑过最差的后果吗?怎么脱身?


    奚粤说我没来得及考虑后果,但是我会看人呀。


    那醉汉是个外强中干的,一看就是虚张声势,接着酒劲儿撒泼罢了,没什么道行,一听说奚粤要报警,脸上的瞬间慌乱不是演出来的,也正因为此,她才敢进一步提出当众道歉的要求。


    “但凡他要是继续蛮横,我可能也就不会那么硬,会报警解决。”


    迟肖玩着奚粤的手,摆弄她纤细的手指:“要是从酒吧出来,他跟着你们,报复你们,怎么办?”


    奚粤也揉搓着迟肖的手。


    他的手掌比她宽很多,手指也长很多,指甲很白净饱满,指缘干净清爽,看上去非常健康,最重要的是他的掌心握上去很舒服,奚粤忽然有了新奇的想法,如果两个人的手十指紧扣握在一起时,能严丝合缝,是不是就说明这两个人天生一对呢?


    “问你呢!”迟肖又抬了抬肩头,示意正在跟两只手埋头较劲的奚粤,“说,怎么办?”


    奚粤抬手推了下迟肖脑门,说你是不是傻!


    “我当然是让老板帮忙看着那男的,我和汤意璇先走,至少二十分钟,再让那男的走,我要跟他错开呀!”


    其实刚回客栈的时候,盛宇听完她们的讲述也吓了一跳,忙说你怎么不给迟肖打电话?或者给我打电话,我们去接你们啊!


    奚粤说不用,你们在古镇有生意,怕你们被认出来,要是万一对方真是胡搅蛮缠没完没了,影响你们就不好了。


    盛宇朝奚粤伸大拇指:“女侠,仗义。”


    迟肖则是捏着奚粤下巴,恶狠狠地:“勇敢归勇敢,但用不着你在这瞎仗义。别人向你求助可以,你向别人求助就难以启齿了?就抹不开面儿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奚粤说好好好,知道了。


    还没到事件复盘的阶段呢。


    今晚的事让她想起了很多,必须借着这由头和迟肖讲一讲——前几年有一次,她在公司和几个同事一起抓住了一个总偷外卖的贼。


    还有一回,是出租屋附近开了一家台球厅一家酒吧,一到半夜,门口总有喝醉的人在晃悠,幸好每次她加班回来,相熟的门卫大爷都会出来迎一迎她,后来她和住户们一起给物业上压力,物业在门口升级了监控,总算安心了一些。


    这可都是伟大事迹啊!


    “迟肖,你能再夸夸我吗?”她看着迟肖的眼睛。


    “怎么夸?”


    “就像刚刚那样呗。”


    迟肖看着她,很久,从眉毛,到睫毛,再到眼睑下面的阴影他觉得奚粤自己或许没意识到,她的面相特别好,不是很抢眼的五官,但让人看着恰当,舒服,尤其是眼睛。


    绝大多数时候,她的眼尾总是温温柔柔呈一种下落的姿态,像是没精神,也像是藏着很多心事,正是因为这一点,当初在腾冲,他见她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女孩子不开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再加上她是一个人出行,更加断定了他的想法。


    但后来熟悉起来了,更多“面目”的奚粤开始一点一点暴露在他面前。


    她生气时,高兴时,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要发作时,有了些高昂的情绪,她的眼尾就会微微上挑,嘴角紧紧抿着,这种变化很明显。


    但今晚,迟肖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奚粤。


    她的眼睛晶晶亮,像是遮着眼泪,也像是笼络了天上的星星。迟肖想了个很不恰当的形容,她好像是在“请求”,请求他的评价与夸赞。


    明明她刚和人吵完一架,大获全胜,不张牙舞爪地庆祝,反倒以一种柔软到底的神态,请求别人夸夸她。


    迟肖中招了。


    他不只心里软,好像身上的每一处骨骼都软成泥,一塌糊涂了。


    “小月亮很勇敢,也很聪明,很机灵,很有智慧,”他靠近她,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下,“不止今天,不止这一次,而是以前每一次,每一个严峻的危机,你都靠自己走过来了,所以你不仅勇敢,而且思想成熟,坚韧,顽强,你浑身上下都是美德。”


    奚粤皱起眉头,嘶了一声:“我怎么感觉你夸人像骂人呢?”


    “真的,说假话我会遭报应。”迟肖堵她的嘴,“遗憾,今晚月亮女侠大杀四方,我没有缘分一见。”


    奚粤说不用遗憾,你上网找一找,或许能在汤意璇的词条里看到我呢,也算是留念了。


    你要是实在想看,我还可以给你单独演一遍,不过你要扮演一下那个变态。


    “对!就这样!”


    迟肖点点她额头,告诉她,你刚做了一件壮举,你很勇敢,你应该为你的美德而骄傲,你要昂首挺胸,不需要别人来评价你,给你打分,议论你好与不好。


    他们算个屁。


    有没有那些夸奖,你都得先夸夸你自己。


    “虽然没亲眼看到这场面,但我应该能想象出来。”迟肖说。


    他其实特别想告诉奚粤,他尤其喜欢她抖起精神的样子,不要永远都是眼尾下耷,面目平和,温温柔柔的,他喜欢她肆意表露情绪,珍惜她每一个眼尾微微挑起的小表情,那些瞬间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每次看你这样,我都高兴,有一种感觉,形容不好,就是让我很想”


    迟肖话说一半,没有继续往下。


    “很想什么?”


    “你确定让我说出来?现在?在这说?”迟肖看向她,那眼神很欠揍,“说了的话,我就要抱你回房间了。”


    “”奚粤了然,“那你还是别说了。”


    她把电脑合起来,放到了一遍。


    迟肖问:“不写了?我吵你了?”


    奚粤说本来也写不下去:“本来最新的一篇游记想写,我今天去了玉龙雪山,晚上围着篝火跳了舞,过了多么多么美好的一天,但我编不出来。我今天挺倒霉的,又不想一直骗大家哎,你有烟吗?”


    迟肖从口袋掏出烟来,还是薄荷爆珠。


    奚粤搞不清究竟是这盒他始终没抽完,还是他后来一直继续在买这个牌子的烟。


    没有别的选择,奚粤也不嫌弃了,薄荷就薄荷吧,可迟肖弹了下烟盒,里面孤零零的。


    于是他们一同享用了这最后一支烟。


    迟肖起身,去把玻璃房的天顶打开了,通风。


    原来这玻璃房还挺有巧思,迟肖说,是因为盛宇脑回路不正常,当初他一定要这样设计,说是赶上下雨就把天顶打开,让花草淋淋雨,就不用浇水了,给员工省事儿。


    奚粤抬头望,没了那玻璃遮挡,她好像离天上的星星近了些,它们不再那样遥远,被吐出的烟雾一缠绕,好像即刻便能收入囊中。


    奚粤把吸了一口的烟递给迟肖,换来了迟肖的邀请:“聊聊天?”


    “聊呗。”


    “从哪聊?”


    迟肖沉默了下,说:“我今晚跟我爸通视频电话了。”


    奚粤一时没回过神:“出家了还能用手机吗?”


    迟肖用你没事儿吧的眼神看她:“不能,出家人会回归原始社会,他们骑恐龙,想不到吧?”


    “”奚粤挠了挠胳膊,“然后呢?叔叔还好吗?”


    “没什么不好。他对我一向放心,”迟肖说,“别说我,讲讲你吧。”


    讲呗。


    奚粤看了看迟肖,开了口。


    也没什么章法,讲到哪算哪。


    “说起来我爸妈也挺放心我的,除了有事找我,平时我们不联系,其实也是因为没什么可说,我好像和他们不太熟,我特别羡慕那种和父母联系紧密亲近的人,我没有那样的父母缘,我们一家三口分开得太早,我和他们更像是亲戚。”


    奚粤说:“就是逢年过节去串门,我需要拎东西,不然会不好意思你能明白吗?”


    迟肖说明白:“我去看我妈不光得拎东西,还得拎点纸钱,不然隔天就得给我托梦骂人”


    奚粤推他一把:“你有毛病啊!”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迟肖搂住她笑:“见我妈是有点难了,下次再跟我爸视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机会的话带你看看,他现在特瘦,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不知怎么,奚粤听到最后一句总觉心酸,即便迟肖没有表露出半点负面情绪。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靠在他颈窝,两个人的影子前后摇摆着。


    “和你说说我小姨,”奚粤说,“我小姨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女人,是我的人生目标。”


    父母分开之后,年龄尚小的奚粤跟着小姨一起生活,虽然是亲姐妹俩,可小姨和奚粤妈妈似乎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她坚强,豁达,爽朗,独立,好像从不需要依赖任何人,重点是,她很忙。


    “水产市场么?”迟肖笑。


    奚粤点头:“她太忙了,你开店应该会懂,有无数琐碎的事情,我很想帮忙,但是小姨不让,她让我好好学习就行了,所以我就耍赖,偏要跟着。我学会了杀鱼,会切鱼,我能认清每一种鱼,知道它们哪一个季节大概是什么价钱,还有我做烤鱼,也是从我小姨那学的但是说真的,我一点不爱吃鱼,尤其讨厌鱼刺。”


    迟肖看着她:“我可没看出来。”


    前两次在客栈聚餐,她秀那一手烤鱼得到好评不说,自己也吃得有滋有味。


    “是因为大家喜欢,所以我很有动力做,做完看你们吃得开心,我也就好像有了食欲。”


    迟肖听完觉得离谱,他不相信一个人连食欲都可能和他人的评价绑定。


    “那你有真正爱吃的东西么?“迟肖帮她捋了捋头发,“米线除外,菌子除外,你要是不来云南,每天难道绝食么?”


    奚粤咧嘴笑了:“我爱吃公司食堂!尤其喜欢加班时吃食堂!”


    “”迟肖有点无语,“我不是你同事,也不是你领导,不用跟我卷。”


    吃食堂,还偏得加班时吃才香,显你为公司肝脑涂地是吧?真是疯了,除了你自己,谁领你情啊?


    奚粤摇晃一根手指,一脸的“你不懂”。


    “你一看就是没在公司上过班,我给你描述一下啊,正常三餐时间段的食堂,都是要排长队的,每个人端着餐盘,沿着不同分区的窗口走一圈,然后顺着队伍去刷工卡,再找座位坐下。”


    “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其实挺艰难的,不舒服,因为我有点选择困难,我需要仔仔细细看一遍今天的菜,选出自己想吃的,然后在脑子里规划,看看今天的选择里有没有蔬菜,没有的话我得补一片维生素,有没有肉,没肉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怜,还要看有没有碳水,没碳水很容易就饿了我是不是挺事儿的?”


    迟肖说那倒也没有,然后摸摸鼻梁,扭过头笑了:“你这是给我上压力呢放心,我会精进厨艺,注意营养搭配,我总不能让人说,一个开餐厅的,还能把老婆饿着了。”


    奚粤踢他一脚:“少给自己升职了。”


    她继续说:“最煎熬的不是选择,而是排队的时候,你身后是有人的,大家都很累,都很饿,你多选十秒,后面的人就会多等待十秒。那十秒对我来说太难熬了,即便没有人开口催促我,我也很难受,我会在心里谴责自己。所以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我急匆匆地随便点,乱拿一通,大概率会拿上我根本不想吃的菜。”


    “但是加班时就不一样了,人少,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挑,慢慢选,没有人等我,没有人催我,没有人会因为我的选择困难而额外付出时间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坐拥一整个食堂,还能完整掌握选择权,简直比当皇帝还爽。”


    迟肖没忍住,绕过她肩膀的那只手掐了掐她的脸,食指和中指夹起她脸上一块软肉:“看你这点出息!”


    奚粤低头笑了。


    “那我想采访你一下,”迟肖用很认真的语气,似在研究一道课题,“如果是你站在别人身后,你前面的人选菜多选了十秒,你会骂人吗?”


    奚粤摇头:“不会。”


    “既然不会,你为什么觉得别人会骂你呢?”迟肖轻飘飘就把症结揪出来,“你不能一边担惊受怕给别人添麻烦,一边又不厌其烦地给别人的麻烦兜底,奚粤,你不应该担心自己不被喜欢,因为没人不喜欢这样的人。”


    奚粤刚要点头,就听迟肖的下一句:“你累不累?”


    “”


    奚粤一时怔愣,不知怎么回答,好在,迟肖似乎也并没有等她的回答,他自顾自提问:“你说你人缘一般,我看不尽然,至少在云南,我看到奚粤人见人爱。”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在云南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迟肖气笑了:“在云南的你不是真正的你,网上的你也不是真正的你,那真正的你在哪呢?”


    “真的!”奚粤推了下迟肖,“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自己都会觉得割裂。”


    就在今晚,她坐在酒吧里闲来无事翻着朋友圈,翻着好友列表的时候,忽然惊奇地发现,她的新微信号已经不知不觉积攒了这么多人,如此热闹,恐怕连从前用的账号都不及此。


    “我以前的生活很寡淡的,公司和家两点一线,我好像和任何人都能保持和平友善的关系,但称得上朋友的,很少,非常少。我都想不通,怎么只是来了一趟云南就出现了这么多?真是怪。”


    奚粤猛地掐了下迟肖的手臂,想起来了:“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在出发之前想要找个人问问,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旅行,但是翻遍手机找不到这么一个人?”


    迟肖说:“不是因为没有这么个人,是因为你不敢开口,你怕给人添麻烦,你不敢问。”


    趁着奚粤思索的工夫,他竟直接抢了奚粤手机,假装作势要拨出去:“不信你试试,现在就打,看看有几个人会答应你。”


    “混蛋啊你!还给我!别闹了!”奚粤急了,上手去抢。


    “反正我肯定答应。往前数,汤意璇肯定愿意,她现在离了你估计生活无法自理,再往前,孙昭昭很想和你夜聊情感话题,她和牛家富那点破事儿。茶茶和智米估计会很愿意和你一起去陌生的城市取取景。罗瑶不行,她得上班,但只要你说你心情很差,我估计她会请假陪你喝酒,甚至盛澜萍,”迟肖笑了,“老太太特别喜欢你,要是你撒个娇,八成也会拎个行李箱跟你出发,她都那岁数了。”


    奚粤低着头,反复把手机屏幕按亮,按灭,再按亮。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迟肖捏着奚粤后颈,捏了两下,“小月亮是你,云南的你也是你,你到底在否认什么?”


    奚粤还是不作声,又开始当鹌鹑了。


    似乎是一种习惯,当她陷入无法理清的迷思,就会这样缩着肩膀当鹌鹑,当初她就是这样以鹌鹑姿态坐着飞机来到云南的。


    秋千轻轻晃。


    一道影子在她身前罩了下来。


    迟肖起身,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奚粤发现了,这人总是这样,每次要认真跟她说话,都会用这种姿态,让她躲无可躲,只能直面。


    “我一直想问你,你该不会觉得你那几十万粉丝,喜欢的都是小月亮这个人设,和你奚粤完全没关系吧?”


    奚粤以沉默作答。


    “那你觉得你在云南遇到的这些人,之所以愿意跟你交朋友,也是因为一个你演得太好?”迟肖握住她的双手,指腹摩挲,“我没有办法替别人给你答案,你跟这些人的缘分还长着呢,相信你有判断能力,我只说我自己。”


    奚粤想要转过头去,避开这太有压迫感的目光,可奈何迟肖锢她双手锢得紧,那不容置疑的力道提醒她,转过来,直视,不许躲。


    他很少这样强硬,正式而严肃:“我一早就知道你的微博,我厚着脸皮看完了所有,我认为那就是你,至少和我认识的奚粤半分出入都没有。”


    “还有,你来到云南的这些日子,我跟你几乎天天在一块,我想我应该有发言权,我喜欢的奚粤,就是你所描述的那个,小时候会去市场杀鱼的奚粤,是那个会和所有同事朋友处好关系的奚粤,是那个可以让父母依靠却不愿依靠别人的奚粤,是那个会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女侠奚粤,你听明白了么?”


    奚粤快要哭出来了。


    疼的。


    她的手腕很疼,可迟肖仍没有松懈的意思,似乎就是故意让她清醒清醒。


    “如果你否认了自己,就是否认了我,否认了你在云南认识的所有人,我们都有眼睛,也有心,你是不是装的,我们都看得出来。”


    迟肖静静看着她,秋千一动不动,可是此刻彼此都知道,他们的心跳是那样强烈,汩汩流动的血液像是透过皮肤,从他们的手掌心开始,流转在对方的身体里了。


    “我再问一遍,你听明白了吗?”


    迟肖紧紧拉着她,使坐在秋千上的她迫不得已俯身,与他面对面,极近的距离,他们的鼻尖甚至要触到一起。


    “我喜欢你,我喜欢在云南的你,喜欢在野草莓之地的你,喜欢此时此刻坐在这里跟我说话的你,也喜欢你讲的那些故事里每一个你,哪怕你明天醒来后告诉我,你骗我,你不叫奚粤,其实你叫奚太阳,你是个江湖大盗,有八百张脸,一天换一张,我也一样喜欢你,我这么说你懂了没?”


    奚粤一边哭一边笑,使劲把手抽了出来,一巴掌拍在迟肖的肩膀上:“你才是个贼!”


    迟肖重新把她的手捉了回来,放在唇边亲了亲:“你蠢得很,不打几个比方你理解不了。你刚刚眼睛都直了,你自己不知道?”


    奚粤深吸一口气,把鼻涕也吸回去了。


    客栈小院子很安静,玻璃房里尤甚,只有星星和月亮在看着他们,偷听有情人的夜话。


    “冒昧问一下,你喜欢我什么呢?”奚粤哭着说,“我想不出来,总不会是喜欢我会烤鱼吧。”


    “说的太对了,”迟肖说,“我就喜欢烤鱼,一顿不吃我就难受,麻烦你以后多做几回,或者教教我,我付你专利费。”


    “我在野草莓之地撒谎说我会烘焙,会烤饼干,烤鱼一点都不洋气。”


    迟肖说:“洋气啊,怎么不洋气,要不赶明儿咱开个烤鱼店,连锁品牌,我给你投资,这够不够洋气?”


    奚粤抹了一把脸:“我没去过很多地方,走遍全国旅行的人设也是假的,我一张图修一修改一改能发好几次。”


    迟肖说巧了,我就喜欢修图技术好的,这门技术练好了能当饭碗呢。


    奚粤说:“我很懒的,我一点都不自律,我不爱运动,我休息的时候喜欢躺在床上吃零食。”


    迟肖说行啊,胃口好也是福,你可以躺,但得留我一半位置,因为我要抠脚看球赛。


    奚粤又乐了,干脆借着迟肖的手背抹鼻涕:“我其实特别胆小,只是装得很勇敢,今晚在酒吧我其实吓坏了,后背都出汗了。”


    迟肖这下顿了顿,目光挪向了一边,语气变得酸了吧唧,说,知道,你那小男同学,不就是没看穿你杀鱼时所谓的勇敢,跟你告白,还被你拿到微博上吐槽么?


    奚粤先是愣了下,明白过来迟肖在说什么,就笑得更加畅快了。


    不得不说,迟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对着她心脏的位置稳稳发射的烟花,炸开的形状和颜色都是那样合她心意。


    她说的任何一句话,自我剖析出的任何一项所谓不足,迟肖都不否认,他不会强行告诉她,你不是这样的,而是横冲直撞把她的思绪全都撞散,告诉她,就这样,这就是真正的你,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奚粤的眼泪早已经不受控地滚滚而下,她不想这样狼狈,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但迟肖说,没事儿,我们小月亮,怎么哭都这么好看呢?怎么大鼻涕都比别人的清亮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奚粤忍不住向前,双臂环绕住迟肖的脖颈,与他紧紧相拥。迟肖的手轻拍着她的背,轻声说:“等我站起来再抱呗?我腿麻了。”


    奚粤说:“我想给我小姨打个电话,行吗?”


    今晚,从酒吧回来以后,她不小心听到了房间里,汤意璇哭着和自己爸爸妈妈通话。


    电话那边,汤意璇的爸爸妈妈在安慰她,说没关系的,就算一直没工作也没关系,大不了爸爸妈妈养你。


    还有,刚刚迟肖说他和爸爸通了视频,奚粤忽然就想念起小姨。


    当初消失,她只给小姨发了一条微信说明原委并报平安,除此之外没有只言片语,如今想来,心里越发不安。


    她问迟肖,我打个电话怎么样?


    迟肖说:“你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你的决定,没有人会质疑,也没有人有资格去质疑。”


    她从前的电话卡就放在双肩包的夹层里。


    奚粤斟酌再三,还是换回了卡,拨通了这个电话。


    然后,意料之中的,挨了一顿好骂。


    但向来性格强势的小姨只是斥责奚粤不该完全断了联系,并没有指责奚粤突然出走旅行的决定,原话是:你不联系你爸你妈就算了,我呢?连我也防着?


    小姨问,心情好点没?


    奚粤依然是一边哭一边笑,很是狼狈,问:我爸我妈骂我了吗?


    这是她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出现在那个她原本应该出现的世界,难免不放心地多打听几句。


    其实刚刚换好卡的那一瞬间,就有几条短信挤了进来。


    她没敢看。


    小姨说,你还操这个心呢?踏实玩去吧,你爸你妈敢找事儿,有我呢。把自己的坏心情都散尽了再回来,小小年纪别苦大仇深。


    奚粤说,小姨,我在丽江呢。


    小姨哎呦了一声,丽江呀,好地方,我年轻时候也想去,可惜一直没去成,你先探探路,等明年,明年带我一起去。


    丽江究竟像不像电视上说的那么美?


    迟肖已经悄悄离开了,留给奚粤一个完全安静私密的空间,让她肆意发泄。


    奚粤站在玻璃房里,站在一个满是鲜花,头顶是星与月的小小世界,却犹觉得觉得不够。


    她说小姨,你等我下。


    然后喊上了迟肖:“我们出门逛逛,好吗?”


    迟肖只是迟疑了极短暂的一下:“现在?”


    随后便拉起奚粤的手:“走,就现在。”


    深夜,或者说,午夜的束河古镇,安静到让人不忍踩出脚步声。


    一切都仿若静止了。


    几个小时前还聚拢众多游客的四方听音广场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被摩擦到反光的青砖,此刻变成了一面古镜,映着房檐上的月亮。


    青龙桥两侧有盘布的彩灯,长久不灭,桥下是贯穿古镇的青龙河水,白天听不到的水流声,在这时好像特别明显。


    河边是水榭楼台,鲜花像是从天上来,开到水里去,再借着那水流,在人间走一遭,回到天上。


    玛尼客栈的鲜花已经是轰轰烈烈了,但跟这里相比,还是稍显逊色。


    所以奚粤深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尽可能地描述周围景色,然后告诉电话那边的人——小姨,我好像在仙境。


    小姨笑得不行,问奚粤,孩子,你高兴吗?


    迟肖正抬头,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研究树上的一个鸟窝。


    而奚粤看着迟肖的背影,轻轻说,我高兴


    好,高兴就好。


    只要你记住这一瞬间,一直这么高兴,高高兴兴地一辈子,比什么功成名就都强


    奚粤挂断了电话。


    “聊完了?”


    “嗯。”


    迟肖回头,彩灯把他的脸照得轮廓更深,也更好看了。


    “哎,你看那条巷子。”


    “哪啊”


    奚粤还沉浸在刚刚和小姨的一通电话里,没回过神,不知迟肖坏主意正在生成中,毫无防备被他牵着,要往一条小巷里走。


    那是一条格外安静的小巷,白天是拍艺术写真和婚纱照的地方,到了夜晚,传统造型的民居门户紧闭,红黑色大门肃穆,配着红灯笼,完完全全是中式恐怖的氛围。最骇人的是,那巷子拐角还摆着个大花轿


    于是,奚粤的一声尖叫成了划破束河古镇安静午夜的一支箭,引得好几户人家养的狗都开始跟着叫。


    “你要死啊!!”


    奚粤也不好意思,但她一下没控制住,都怪迟肖这个没脑子的,刚刚那温柔的交心时刻好像都被掀翻了,迟肖又变成了那个开玩笑不知深浅,没正形的讨厌鬼。


    “好,你今晚就睡院子吧。”奚粤指着迟肖,“让你欠!”


    迟肖答应地特别痛快,行,你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


    说是这么说,可转头,就很不要脸地跟着奚粤挤进了房间,甚至还鸠占鹊巢,霸占着卫生间不出来了。


    奚粤听着里面热水器哗哗的水声,敲门喊他:“你别当无赖!”


    没用,迟肖早就想好了,今晚在玻璃花房时他就想好了,今晚这无赖他是当定了。


    奚粤敲了一会儿门,嫌累,不敲了,就在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迟肖出来了,伴随他出来的还有热雾,他正往腰上围浴巾,见奚粤站在门口,索性手一停,把浴巾一扯,扔到旁边去了。


    奚粤本想捂眼睛的,但后来一想,捂什么啊,又不是没见过,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果然。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对待变态和流氓,你弱它就强。迟肖本来坦坦荡荡的,看到奚粤比他更坦荡,反倒挂了脸,有点不好意思了,悻悻地想要把那浴巾捞回来,却被奚粤拽着一角,直接给扔地上了。


    “怎么?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奚粤向下看,“这么有货,一会儿我把窗帘拉开,喊大家参观好了。”


    迟肖向前一步,捏着她嘴巴:“我希望你一会儿也能这么硬气。”


    可别求饶。


    奚粤嘴巴鼓着,眼睛却在笑。


    那表情落在迟肖眼睛里,令他开怀,是的,就是这样,眼睛亮起来,眼尾挑起来,总是紧拧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这样的奚粤,这样一个生动又可爱的人,怎么可能不让人喜欢?


    他打算把晚上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了。


    每次看你这样,我都很高兴,有一种感觉,形容不好,甚至有些难以启齿。


    我想亲吻你,进.入你,充满你,我想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我想让你的表情更加生动,想让你的笑是为我,尖叫是为我,眼泪和汗水都是为我。


    我想让你为我敞开,为我软下来,就像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当然,我也想让你做你自己,哪怕是娇蛮任性,或是顽固像石头,或是暗沉到不见一点光亮,我也会拥抱你,把我手里的火把递给你,告诉你,我爱你,我爱这样的你


    奚粤被抱起,后背贴上床面的时候,随她一起降落的还有房间里的光线。


    迟肖把灯关了,所以透过那窗帘缝隙,看到玻璃房的彩灯闪烁,是那样鲜艳又雀跃。


    有人说一套做一套,放起狠话来一等一,行动起来又是另一番模样,像是要温存到底,将她彻底麻.醉。


    “我喜欢你,小月亮。”他亲吻她的眼睛,鼻尖,嘴唇,随后便是身体的每一处,一边亲吻一边喃喃,“这里喜欢,这里也喜欢,还有这,这,这也喜欢”


    奚粤躺在床上,看着院子里那灯,花,星星,月亮,觉得它们都融成粘稠模糊的一团了,怎么瞧也瞧不清晰,过了很就才意识到,是因为她的眼眶里充满了眼泪,是被硬生生逼出来的。


    迟肖消失在被子里很久了,她的皮肤有微微痒痛,能感觉到他的鼻梁,很挺,还有一些粗粝的东西,或许是舌面,或许是他下巴处微微的胡茬。


    还有一些如古镇河水一般流淌的潺潺声。


    还有,像是金鱼迎着河水而上,大口吞咽的声音,像是从中攫取养分。


    她一直在不自觉地流泪,甚至把枕头都洇湿了。


    后腰那的床单也湿了个彻底。


    当她眼前的一切景物都被彻彻底底覆盖,取而代之的是间歇性的白茫茫和黑漆漆,也不得不大口喘气的时候,迟肖终于回来,回到她身边,拥抱她。


    “喝饱了。”


    “”


    奚粤脸上还挂着泪呢,但很想笑,就把脸埋在迟肖胸前。


    “我们做.爱吧。”她说。


    迟肖没说话。


    奚粤扬头,用手指抹去他鼻尖上的一点晶亮,然后被子里的腿缠上他:“你不想?”


    “你说呢?”迟肖低头亲她,被躲开了,“但不想今天。”


    “那是哪天呢?你吊着我啊?”


    “我有安排。”


    奚粤诧异看着迟肖,不懂这个安排究竟是什么意思。


    迟肖在给自己缓和的时间,掌心按着她后脑,把她拥进怀里。


    “我爱你,小月亮。”


    嗯。


    奚粤在心里应了一声。


    不得不说的是,这一晚,她和迟肖之间所有对话,都被她存在了心里的抽屉,甚至在梦中还拿出来反复重现。


    奚粤想,她会将这个抽屉命名为“爱的意义”。


    ——我很平凡。


    ——那就请接纳你的平凡。


    ——我并不是个优秀的人。


    ——那就请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人不是因为优秀才被爱。


    这不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是的,这个世界固然有它残酷之处,但真情永远柔软,请你相信它,也相信你自己,有人就是会爱上这样的你,即便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看你高兴,他就高兴。


    最重要的是,请你接纳,并爱上你自己。


    我知道这很难,这需要时间。


    “慢慢来。”


    迟肖咬了咬奚粤的耳朵,这三个字似乎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口头禅。


    他一点都不慌张,也希望他的爱人能够和她一样明晰这一点——爱是一条双向车道。


    当爱人与爱己的车流相汇,彼此鸣笛示意的那一刻,爱的火花才会产生,它会恒久不衰,并为你护航——


    第63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14:46发布于云南


    大家下午好, 中午吃什么啦?


    欢迎大家和我分享午饭,我现在手握两根烤肠,站在路边一边看风景一边吃,感到非常满足幸福。


    嘿嘿。


    刚刚打开订票软件, 想看看机票, 才发现, 今天是周五。


    来到云南的这一个多月, 我好像已经丢失了工作日和休息日的概念。


    很久以前上学读书的时候最盼望周五, 每到周五下午就像屁股长草了一样坐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好像就离自由越来越近,那时候班主任总骂:XX!坐稳当点!等上了大学才是彻底自由了!


    我自由个屁。


    上了大学我还是最期待周五, 甚至这份期待的心情还被拉长了, 我选课运气不佳,长达三个学期, 我的周五晚上有一节晚课, 虽然是阶梯教室的学院大课,可仍然不能逃跑,那老师节节课都点名, 一个都不落。


    我无法在周五的晚课上保持专注,我脑子里有数不清的东西在转,我计划着晚上回到寝室要洗衣服, 盘算着今晚要窝在被窝里看哪一部电影,偷偷在桌子下面和同学发消息, 规划明天周六出哪里逛街,因为周末寝室楼的门禁比平时晚半小时,所以我们可以晚点回学校。


    她要打耳洞, 埋怨我不陪她一起打,我只能说,我请你喝杯奶茶,让我们把这事儿掀过去吧。


    那时我总想,等大学毕业,我就终于不必再期盼周五了,因为我可以自己租房子住了,我没有门禁了,可以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了,逛街也不必偏要赶在周末了,下了班可以想去哪个商场就去哪个商场,不想去就回家打开pad追个剧,还可以给自己做饭,邀请朋友来家里玩,美哉快哉。


    是我想多了。


    周五似乎是个魔咒,到如今,我仍然摆脱不了对周五的渴望,因为我发现我曾经设想的自由生活仅存在于假设中,理论可行,实操不行。我的精力太有限了,工作日晚上回到家里,我除了蹬掉鞋子往床上一躺,再干不了第二件事。


    只有周末尚能有些闲下来的精力和时间,供我自己支配,把原本应该在工作日做完的lis赶工一般一一划掉。


    因此我一直期待周五,渴望周五。


    我曾试图把问题的原因归结于工作太忙、通勤太累、工资太少、城市节奏太快等等,但后来不得不承认,问题的根源出在我身上。


    因为我确实有许多同事,他们是高精力人群,可以在工作日下班后开启一场聚会,或是在早上出门上班前练一小时椭圆机,顺便再钻进厨房给自己做个水果三明治打包,带到公司去当做下午茶。


    确确实实有人过着我理想中的生活,每个人的二十四小时都是平等的,别人能做到,我做不到,那我没处可赖。


    就好像我在大研古城看到的“三眼井”,说是井,其实是一种水潭系统,是从高到低阶梯状的,在第一潭取水是为了饮用,第二潭是为了洗菜,第三潭则是用来洗衣服。


    如此不费力就能满足当时的日常所需,我钦佩纳西族先民的生活智慧,以及,要是我对时间和体力的掌控能力也能科学严谨,不浪费一分一毫,那该多好。


    我刚翻了下微博,发现我的上一篇游记竟已经是一周前发的了。


    我原本规划来云南一个月至少发十五篇游记,现在看来,我大概率要食言,云南不养J人,这是云南的问题,也是我不思进取越来越懒惰的问题。


    接下来由我,懒惰的月亮,来做一下上一周的行程总结。


    我从大研古城搬到了束河古镇,这一周时间,我都在束河。


    这是一个让人停下来就懒得挪窝儿的地方,我来到云南之后走过的这些个古城古镇里,个人认为,如果你和我一样,有古镇情结,又社恐,想和阳光花草作伴,以及希望纠正自己长时间紊乱的生物钟,那么束河古镇应该是最优选。


    它比和顺古镇阳光充足,比大理古城安静,比大研古城小,商业化程度没有那么高,且几乎没有夜生活,深夜的大研古城音乐声还在响,大理古城的人民路才刚开始热闹,束河已经开始准备入睡了。


    论起花草,束河古镇和大研古城相似,都是被鲜花包围,但又比后者多了些自然形成的景观,束河有八景,春秋各占其一,春日景叫“烟柳平桥”,据说是开春时节,古镇里青龙桥边,杨柳发芽,如纱绸一样轻飘飘拂过水岸。


    可惜现在这个季节看不着。


    秋日景倒是能得一见,束河西山一侧有很多颜色鲜艳的树,远处看像是连绵的火烧云,我查过之后才知道,那是漆树,所以“西山红叶”也是八景之一。


    我还去了玉龙雪山。


    十三座雪峰连绵不断,真的很震撼。虽然都说人定胜天,可总有一些神迹是天地创造,人力不可干涉,也不可更改。


    在纳西语里,它意为“银色的山岩”,这银色是远眺才能看到,离近了,就是黑白分明。黑的是山体岩石,白的是终年积雪。


    目前开放的几个景区,我最喜欢云杉坪,一是因为海拔最低,二是因为——有人喜欢《暮光之城》吗?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对暮光之城里的森林念念不忘,觉得爱德华和贝拉的婚礼很浪漫,那相信我,你应该会喜欢云杉坪。


    我未曾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能见到电影里的场景:远处是寂静高山,近处是深绿色湿润的草甸,而在这草甸周围,是数不清的参天巨树,它们足够高耸,抬头看不到树顶,它们也足够密集,好像树与树的呼吸会连结成氤氲的薄雾。


    而你会有种错觉,仿佛走进那薄雾,就再也出不来了。


    你会真的走进另一个故事里。


    我还看到好几对情侣在拍婚纱照,他们亲吻和拥抱,在云杉木间,在苔藓上,在雾霭中。


    不知道这里开不开放婚礼场地?


    要是有一天我要结婚,我一定要在这里办婚礼,我不允许任何人说暮光之城幼稚,那几乎囊括我少女时期对爱情的全部幻想。


    谁年轻时不为了爱德华神魂颠倒呢?


    同样适合拍照的还有蓝月谷。


    蓝月谷其实有四个湖,我觉得它们都长一个样,我有点分不清。


    不过这里确实很容易让人理解“山谷”的概念,两侧是山,中间是水,好像两只手掌合起,把雪山冰川捂热了,融化了,从涓涓细流,汇聚成溪水,再冲刷成深涧,最后变成河流与湖泊,从手掌中逃出去


    我庆幸自己完成了待打卡清单上的每一项,但,我走了很多弯路,没能克服高反走上山顶,也没能看到日照金山。


    还是那一句,自然之力,总是不受人控制,天气也是其中之一。


    我为此非常,非常沮丧。


    就在我懊恼是不是自己没有被雪山接纳的时候,听到了一种角度奇特的劝慰——他说,懊恼的不该是我,应该是雪山。如果它真的有生命,有思想,此刻大概在想:你哭什么呢?我还没哭呢。我以为你是喜欢我,想来亲眼看看我,所以才不远千里万里来到此地,没想到你只是为了看日照金山的那一刻,原来你对雪山的喜欢是有限定条件的,只喜欢晴朗的日出,多云不喜欢了,下雨不喜欢了,那更别提日落与月上山巅了。


    这么看的话,你的确心不诚啊!


    要是有谁跟你说,小月亮,我喜欢你,但我只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时的你,你不得弄死这人?


    怎么说呢,理是这么个理,但我现在就很想弄死他:)


    的确,即便没有日照金山的滤镜,玉龙雪山也足够梦幻,足够浪漫,哪怕它藏在如盖的重云背后,只露出山腰,还是那么招人喜欢,惹人遐想,我在东巴谷碰到了那么多和我一样天不亮就起床,披着低温天气来到这里的人,没有谁会因为没看到日出一刻,而后悔雪山之行。


    毕竟你喜欢的是雪山,不加任何限定条件,也会喜欢,对吗?


    人间茫茫,没谁是完美的个体,但真爱仍然存在,对吗?


    你不也是陪着不完美的自己,一路走到了现在,对吗?


    再之后,我就一直在束河古镇偷懒,本来是想继续出发的,但人的脚步一旦停下来,再想出发就要付出好几倍的力气。


    直到昨天,我意识到距离我的回程机票时间越来越近了。


    我必须要快一些了。


    因为还有一站。


    此时此刻,我已经离开了丽江,进入了迪庆,这是云南境内唯一一个藏族自治州。


    香格里拉近在眼前了。


    这里最出名的一句宣传语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的回程机票在23号,如果把这里设置成回程前的最后一站,好像也挺不错的。


    请放心,剩下的几天时间我也会多抽时间写游记。


    最后一口烤肠敬大家。


    我要继续出发了


    哦对了,前几天我转发的一首歌,来自我的朋友杨亚棠。


    这是她的新歌,歌名叫做《一滴水,一片云》,很巧,忽然想起在玉龙雪山时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篇名为《一滴水经过丽江》的散文,写的是顺着古老的玉龙雪山流下的一滴水的故事,那滴水途径了丽江的每一处,见证了时光之力能为人间带来多少变化。


    那么我这滴水,也要奔赴下一个地方啦。


    我想再次打个广告,我的朋友杨亚棠真的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原创歌手,常驻大理古城,去大理玩的朋友们,欢迎大家去现场听。


    歌里还有段rap,是另一位朋友Jade强行加进去的,他说自己的rap会给这首歌加分,可他明明是唱民谣的。


    杨亚棠托我告诉大家,这段不好听可以直接拉进度条的,不用客气。


    bw,我还挺喜欢这rap的歌词,虽然有点怎么说呢?


    ↓


    “一滴水滑进了庄稼


    一片云盖住了红花


    别总对着镜子说抱歉的话


    月亮收到了远山的回信


    它说,你是不是瞎


    你知不知道自己多美啊”——


    hhhhh


    2024年10月18日14:56评论


    【小月亮下午好,你真的好爱吃烤肠hhhhh】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00回复


    【我在虎香公路,谁敢信啊,我们在路边的观景台停车拍照,前车竟然自己带了炉子正在烤淀粉肠,油滋滋,香喷喷,我想买,人家直接送我了我发现我这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月亮上的绵羊骑士


    2024年10月18日15:04评论


    【同意,烤肠就是要在景区吃才好吃,月亮是自己开车吗?大概什么时候到香格里拉?】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10回复


    【不行,我不敢,这条公路对我来说难度还是有点大,我有司机,嘿嘿。原本预计下午就会到独克宗古城,但我太兴奋了,这条公路沿途风景实在太好,我们时不时停下来拍照,估计要天黑才能到了。】


    把绿箭丢掉


    2024年10月18日15:11回复


    【啊,是旅行团的司机吗?我之前在川西怕路不熟不敢自驾,也问过这种短途司机,很贵哎。】


    吃玉米


    2024年10月18日 15:13回复


    【回楼上,我猜小月亮这位司机,应该不花钱,哈哈哈哈哈。】-


    辞辞


    2024年10月18日15:19评论


    【原来小月亮也要上班!!!听你说上班的心情好真实啊啊啊啊。】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25回复


    【当然要上班呀,怪我,这些年不常更新,而且处于一些微妙的心理,我总觉得的真实生活羞于启齿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告诉大家真实的小月亮是什么样子。】-


    Rainbowsaion


    2024年10月18日15:33评论


    【我真服了啊!我刚到丽江,你就又跑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38回复


    【哈哈哈哈实在是行程太紧了,订好机票后才觉得时间不够用,不然我还能在束河接着躺。】-


    酒酿小圆子


    2024年10月18日 15:40评论


    【社会发展是不是忘记叫上我?只是最近没上微博而已,小月亮出现了,去云南旅行了,还有了男朋友?都说丽江容易偶遇爱情,看来是真的?】


    饭~


    2024年10月18日 15:41回复


    【楼上补课补太晚了,经考古,小月亮的男朋友至少在瑞丽就忍不住开屏了】-


    睡眠艺术家


    2024年10月18日 15:40评论


    【据说对着神山许愿是会更灵验的,小月亮许了什么愿?】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44回复


    【我只是一个站在人生路口左右为难的逃兵,所以,希望神山给我方向吧。】-


    给我一口糖蒜吧


    2024年10月18日 15:43评论


    【我们都要好好爱自己,以及,小月亮,你超级完美,我爱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50回复


    【我也爱你。(要是有一天你发现真正的我没那么完美,也要爱我嗷~)】-


    竹笼小地主


    2024年10月18日15:48评论


    【我也喜欢暮光之城!!谁不想要森林婚礼啊!!吸血鬼和人类的爱情,简直是少女时代的梦。】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5:52回复


    【我可能更贪心一点,我还想穿贝拉的那件婚纱,好漂亮(流口水】


    不迎春


    2024年10月18日 15:55回复


    【知道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8日 16:00回复


    【?谁说给你听了?开你的车得了,哪都有你。】——


    第64章


    从束河古镇出发到香格里拉, 走214国道其实更快,但东环线风景更好,所以很多自驾游客宁愿绕路,全程一百七十公里, 其实论起来不算远, 但要是加上沿途数不清的观景台, 那花多少时间就没法计算了。


    临出发的时候, 奚粤再次陷入提高效率与观赏风景的纠结, 看一眼迟肖, 发现迟肖不理她,再看一眼,还是不抬头, 他只顾看手机, 且眉头是拢起的,他在思索, 仿佛手机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看什么呢!”


    她猛地把脑袋凑过去, 想吓唬他一下,但迟肖反应很快。他把手机息屏,揣进口袋, 用另一只手捉住她后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整套动作一点不拖泥带水, 干净利落。


    奚粤先是怔愣,等回过神来, 并不买账,并擦了一下脸,试图把并不存在的口水擦掉。


    “不是吧?”她看着迟肖, “你手机里真藏什么了?”


    迟肖站起来伸懒腰说:“在看路线。”


    拉倒吧,你少糊弄鬼。


    奚粤曾一度认为自己若是有一天谈恋爱,必定践行科学健康的恋爱观,首要就是双方保持良好信任,她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对他人的秘密产生不该有的兴趣,却忽略了,好奇,是人类的本性。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奚粤继续收拾行李箱。


    其实不止刚才,至少从几天前开始,迟肖对着手机发呆、发消息、冥思苦想的时候就越来越多。她在束河古镇住上瘾了,迟肖也就跟着她一起,把不大的古镇逛个底朝天,偶尔去春在云南看一看,但总显得心不在焉。


    奚粤想问,是公司有什么事吗?要是你要忙,你就先走,真没必要非得陪我玩,我已经适应了旅途,且这段旅途也快要走到终点。


    可不管怎么问,迟肖的回答就是固定两个字:“没事。”


    OK.


    随你。


    奚粤把摆在面前的两条路给迟肖看,迟肖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耗时更长但风景更好的东环线。


    “哪条路不都是到香格里拉?要是凡事都求效率,那就是虚耗人生,毕竟一辈子的结局都是死去,照你这理论,大家都不用活了。”


    迟肖把奚粤的行李箱拎起来,掂了掂,挺沉。他觉得奚粤真是神奇,转眼间,刚刚满床的杂物就被她收进一个箱子里了,这是怎么练出来的技能?


    “我真的不能再添任何东西了,真的拿不下了。”


    奚粤原本打算,先邮寄一些东西回去,很多长途旅行的人都是这样做的,可她忽然意识到,房子退租了,她连可以当收货地址的地方都没有。


    那我回去以后要住哪里?


    我当时和那短租仓库签了多久来着?


    我回去以后是不是就要立刻开始找房子找工作了?


    秋天递简历是不是hard模式?


    奚粤现在觉得自己订机票的动作有点太快了。


    当初出发来到云南,需要勇气,如今从云南回去,也需要勇气。当她意识到旅途结束之后将面临数不清的烂摊子,她就不想走了。


    这大概也是拖延症的一种,是面对困难时的摆烂,磨蹭,大脑放空


    和他们一起出发的还有汤意璇。


    汤意璇原本打算回昆明,路过昭通,然后去广西的。


    奚粤提醒她,我们去迪庆是往北,方向不对。


    但汤意璇说无所谓,她时间自由,辗转一下也没什么。


    她拉着奚粤的手:“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舍不得和你分开,而且几个人一起玩更热闹啊,对吧?只要你们别嫌我多余。”


    奚粤说当然不会。


    于是汤意璇又转头朝迟肖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迟老板?”


    迟肖没说话。


    他正帮汤意璇把她的两个巨大行李箱往车上放,想着幸亏这车够能装。


    这还没完。


    汤意璇说等一下等一下,然后拉着奚粤就跑了,回来的时候一人手里多了一大袋零食。


    两个人抱着零食袋子冲着迟肖乐,把迟肖给气笑了-


    任劳任怨的司机迟师傅上岗了。


    从束河古镇出来,走一小段西丽高速,再过一小段214国道,就踏上了东环线,也叫虎香公路。


    车里聊天声和吃零食的声音不停,交错进行,叽叽喳喳,窸窸窣窣,奚粤和汤意璇把这趟旅程彻底当成郊游,奚粤时不时会往迟肖嘴里塞东西,可能是一块糖,可能是一颗果冻,迟肖腾不出手,不爱吃也别无他选,只能咽下。


    虎香公路拐弯多,线路蜿蜒,雨季时常有泥沙落石,但天气晴好时,看到的景色又是独一份的。


    行驶在路上,一侧山壁陡峭,另一侧峡谷幽深,一路与金沙江作伴,金沙江上,链接两侧山体的是悬于高空的红蓝两道公路桥和铁路桥,它们看上去那样高不可攀,好似在云端。任何人见到它们的第一眼都一定会发出感慨,就像奚粤现在这样。


    她在想,自己之前的认知还是有点狭隘,原来所谓神迹也不一定是出于自然之手,若是愿望够强烈,人力自能攻破天门关。


    汤意璇拍拍奚粤的肩,让她回头看:“和玉龙雪山说再见吧。”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好到他们能够清楚看见玉龙雪山之上,雪峰顶端云层与雪线交汇的轮廓,奚粤在心里和雪山告别,却没有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再见。


    我们一定会再见。


    你亘古不变地矗立在这里,总是如此,我虽不能确定下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但我向你保证,再见面时的我会和今天的我不一样


    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观景台停车区,他们频繁停车,不厌其烦,因为总觉得每一处观景台的风光都不尽相同,一眼都不想错过。


    路过下虎跳时,汤意璇要拍照,于是迟师傅今日工作量再添一项。


    奚粤特骄傲地揽着迟肖的肩膀,好像他是她麾下小弟,美滋滋和汤意璇介绍,说迟肖绝大多数时候很直男,但拍照技术好得很,一点都不直,可以信赖。


    什么叫一点都不直??


    迟肖抬起腿,用膝盖踢了下她屁股。


    两个人在一起,就比一个人的时候更放得开,奚粤和汤意璇尝试了很多乱七八糟搞笑的拍照姿势。


    汤意璇一定要蹲着,把冲锋衣下摆兜起来罩住脑袋,双手张开,说是这样拍出来的影子很像青蛙,还邀请奚粤当她的青蛙伙伴。


    奚粤说不了不了,你来你来。


    金沙江在她们身后,自峡谷中奔涌而出,浪花在翻腾,在与两岸岩壁打架,那滔滔水声在高处都听得一清二楚。


    青蛙说,她此行这么一大圈,深刻理解了为什么大家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出去走走,因为看到山山水水在这里恒久存在这么多年,就会觉得自己的烦恼不值一提,反正扔到无尽的时间长河里,都会变成看不清的一个小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它过去吧。


    一人一蛙蹲在栏杆边,对着奔涌的水流谈心。


    奚粤翻着手机相册,想喊迟肖把刚刚拍的照片发给她,可一转头,看到迟肖站在车边打电话。


    还是那个样子,好像有什么亟待处理的棘手事,或是什么烦恼,令人心忧,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在察觉她的目光的时候微微转过了身子,似是不想被她听见。


    “虎跳峡有徒步路线,”汤意璇看到奚粤在发呆,打个响指让她回神,“哎,你喜欢徒步吗?”


    奚粤收回目光,说,我只徒步过那么一次,是在高黎贡山。


    “我一直想尝试徒步,可是不知道哪条路线比较简单,我想先从初级的开始好玩吗?”


    奚粤说好不好玩先另说,你怕蚂蟥吗?


    “什么东西?”


    奚粤正想用温和的方式解释那漫山遍野的蚂蟥时,迟肖走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他的电话打完了,还是因为她刚刚那一眼,他就迫不得已临时挂断了。


    “你属青蛙的还怕蚂蟥啊?”


    “”


    汤意璇没有理会迟肖的冷笑话。


    她把冲锋衣从脑袋上拽下来,猛然站起,鼻子不停抽动,说不是不是,不是说这个。


    “你们闻没闻见什么味道?”


    好香。


    谁吃烤肠了?


    此时停车区车辆不少,其中不少是以家庭为单位出行,奚粤原本觉得她们带上自热火锅已经够离谱的,竟还有人自备了烤肠机和炸淀粉肠的炉子,一看就是经常玩户外,家伙事儿太全,打开后备箱撑起小桌子就开烤。


    汤意璇问奚粤:“你馋不馋?”


    奚粤说,馋,景区的烤肠,谁不馋啊?但我不好意思。


    汤意璇说我也是,虽然我不怕拍照的时候丢人现眼,但那正烤肠的大哥看上去有点凶。


    于是俩人采取了非常原始的方法,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出面,目的是跟大哥商量商量,买两根烤肠回来。


    奚粤没有忘记迟肖,问他,你吃不吃?


    你要是也吃,我得问问人家存货多不多,能不能给我们匀出来仨。


    迟肖用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奚粤和汤意璇,然后打开车门,往她俩怀里一人扔了个大果冻,然后把剩下的零食装回袋子里,拎走了。


    奚粤和汤意璇躲在车边看,看迟肖走到了那烤肠大哥旁边,俩人先是说了几句,然后互相散了烟,迟肖指了指自己的车,奚粤和汤意璇就赶紧把脑袋一缩。


    原来大哥是携一大家子出行的,光小孩子就好几个,所以才准备得这么齐全,最终迟肖用一袋子零食交换了一袋子烤肠。


    大哥说不用不用,拿去吃,但小孩子们已经蜂拥而上。


    迟肖用眼神示意奚粤和汤意璇:看见没?你俩的口味,可以混迹于这个年龄段,完全不漏破绽。


    奚粤装没看见。


    她一手一个烤肠,和汤意璇快乐地“干杯”。


    汤意璇呼呼吹着热气,边吃边继续刚刚的话题,问奚粤,想不想去虎跳峡徒步?不然我们就在这停下?


    “恐怕不行,没时间了,”奚粤说,“我订好机票了,马上要回去了。”


    “哦,”汤意璇粗线条,完全没多想,随口问在场两人,“那迟老板呢?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异地恋吗?”


    换来了一长段寂静。


    迟肖和奚粤谁都没有说话。


    奚粤甚至挪开了眼,望向远处的金沙江。


    汤意璇咽下一口烤肠,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尴尬笑笑:“这烤肠真香”


    大概是小孩子是能够分辨出大人的表情,知道谁看上去怀揣着未泯童心,是能陪自己玩的,烤肠大哥的儿子来抓奚粤和汤意璇的手,邀请她们一起加入战局。


    他们在玩能发射很远的泡泡枪。


    汤意璇说,姨姨陪你们去,然后牵着小男孩走了,像是故意要把迟肖和奚粤留在原地,也留下一块安静适合说话的空间。


    观景台上的风很汹涌,似乎夹带着水珠,虎跳峡的威势堪称携风带雨,一点都不夸张。


    俩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奚粤看着迟肖:“你冷吗?”


    迟肖说不冷,然后摸摸她的脸:“你冷?我去车上给你拿衣服。”


    “我也不冷。”奚粤看向远处正和几个小孩子闹成一团的汤意璇,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说,“我们不急,对不对?”


    迟肖看着她的眼睛,似在分辨这话里是否有引申义,但她的语气又实在太过平常,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奚粤捶了下迟肖肩膀:“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急,我想在这里写完游记再走,我有一周没写游记了,让我在这发条微博。”


    “行。”


    山风浩荡,江水不眠不休,奚粤对着虎跳峡,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手指纷飞,用手机写完了游记。


    她想,如果她以后仍打算去往更多陌生的地方旅行,仍要不断更新野草莓之地,她一定要改变一下内容载体,把文字变成视频,因为眼前的壮观是她穷尽所有词汇也无法描述的,或许视频与声音能替她表达更多,而且,即时记录下来的东西,不经由文字修饰,会更加真实。


    就比如现在,她的心情其实并不是很好,但却要在游记里表现得很兴奋,很高兴,这其实违背了她写游记的初衷。


    “哪都有你!”


    游记发出,回复完一波评论之后,奚粤放下手机,推了下迟肖。


    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迎春”已经固定会出现在每篇游记的评论区,而奚粤觉得不该这样,因为依照她的经验,再眼熟的ID,也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失,慢慢退出这个他们共有的世界。


    网络上总会迭代各种各样精彩纷呈的内容,大家的生活也总是要前进的。


    虽然渐行渐远让人遗憾,但这才是常态。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奚粤说。


    她微微转了下身子,单手撑着观景台的木栏杆,以正面姿态对着迟肖,想让他感受到她的认真。


    “你也看到了,我的回程机票订好了,所以从今天,进入香格里拉开始,我默认我们随时会分开,”峡谷太吵了,她不得不将说话声音再次提高,“我有个要求,可以吗?”


    迟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的,他想说,你别这么严肃,看上去像是要恐吓我,好像我说不可以,你马上就要把我扔进江里去。


    但看奚粤的神态,是那样正式又坦然,就把揶揄的话咽了回去。


    他说:“你可以讲,但我不保证我一定答应。”


    奚粤低头,拢了下头发。她在犹豫,但犹豫过后,还是开了口:


    “我想说,我们的旅途快要结束了,如果你要走,请你悄悄地离开,不要跟我告别,好吗?”


    她看到迟肖注视她的目光很深,表情很复杂,她一时无法探究他如何想,只好微微垂眼,继续说:“你没理解错,从今天开始,我允许你在旅途中突然消失,就像我们突然在旅途中认识了一样。我不会怪你,相反,我认为这是一个挺完美的结局,你觉得呢?”


    第65章


    什么玩意儿?


    迟肖侧过脑袋, 揉了揉耳朵。他以为是虎跳峡的风声水声太凶,把奚粤的声音打散了,导致他接收信息错误,但看奚粤的眼睛, 又断定自己没听错。


    “谁跟你说我要走了?”


    迟肖觉得自己特别冤枉, 他不知道奚粤这个推测是从哪里来的, 偏偏他从奚粤的脸上看到了悲伤, 风往她的脸颊上扑, 把她脸颊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也把她的眼底吹红了。


    迟肖一下子哑言,双手抬起来,想安抚她, 却不知道该落向哪里。


    “你哭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怎么了这是!”


    奚粤没哭, 风把她的眼泪吹出来,又顶了回去。她咽下了所有, 眼泪顺着鼻腔溜进喉咙, 是冰凉的,咸的。


    她看着迟肖的脸,有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出来, 因为知道这和迟肖无关。


    旅途结束之后,他们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这不是早就已经想好的吗?是她默认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才迈出了那一步,事到如今纠纠缠缠, 你退我进的,真的很不潇洒,很没意思。


    “我就是想告诉你, 别整拖泥带水那一套,”她忽然厉声,对着迟肖,“我可以接受你随时离开,我不怨你,不骂你是渣男,不会毁坏你清誉,跟你在一起这些日子我挺开心的,也谢谢你的服务。以后没缘分就算了,如果有缘分我回到云南,我们又见面了,也还是朋友,大家一笑泯恩仇。就这样。”


    “?”


    迟肖险些呕出一口喉头血。


    还就这样?


    哪样?


    “你怎么不讲理呢?”他抬起一只手,盖住奚粤的脑门儿,一推。


    是收了力气的,不然照他当下心里的乱遭劲儿,真有可能把奚粤给推金沙江里去。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如你所说,旅行结束了么?这才刚到香格里拉,你让我去哪?嗯?”


    迟肖与奚粤四目相对,好像忽然顿悟了什么。


    这人总说他倒打一耙,如今是把这招学到手了吧?想要结束这段关系的分明就是她,是她有了打算,准备趁他不备悄悄溜了,然后还落个好聚好散干脆利索的好名声,是这样的吧?


    “奚粤,没你这么做人的。”迟肖真是要气死呕死,冰冷山风打透了他的外套,也横扫进他的胸腔,把他每一根血管都堵了个满满当当,“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突然跟我玩消失,一句交代都没有就跑了,你就给我等着。”


    狠话是撩了,可他其实也没想好要是奚粤突然就走了,他能怎么着。


    他甚至连去哪找她都没谱。北京那么大,谁知道她在哪个角旮旯?


    “把你手机给我!”


    奚粤下意识捂住手机,可还是慢了一步。


    迟肖把她的手机抢了过来,高高举起,打开订票软件,把航班信息发给了自己。23号中午,香格里拉飞北京,昆明中转。


    好好好。


    奚粤不愿意和人当面起冲突,也根本没办法跟人当面冲突,因为她总是和人吵着吵着就被带偏了,当下也是如此,她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一开始的立场。


    “好!我倒要看看我们能给彼此什么交代!”她把手机夺回来,恨不能咬迟肖一口,大声冲他喊,“我不跑,你也别想跑!不然你试试,你看我怎么微博曝光你!呸!”


    嘿?


    迟肖平白无故被啐了一口,心里窝火,换成动作就没轻没重,抓着奚粤肩膀把人往怀里揽,另一只手把她下巴的外套拉链往下拽了拽,直接咬上她嘴唇。


    奚粤吃疼,想喊,可是那喊声被虎跳峡的汹涌水声淹没了。于是也死死咬住他。


    反倒是有个小孩子站在观景台的楼梯上边大叫:“啊!叔叔阿姨在亲嘴儿!”


    然后被汤意璇捂着眼睛带走了。


    奚粤吓了一跳。


    迟肖不要脸,她还想要,使劲儿把他推开,只气狠狠看着他。


    “一股烤肠味儿。”迟肖也生气,抹了一下嘴唇,不再理她了-


    同样都是峡谷,虎跳峡和蓝月谷给人的观感简直有天壤之别。


    一个是安静听人诉说心事,另一个则是以迅雷不及之势把人的心事带走,滚滚而去,直至长江。


    虽然这架吵得没来由,也没结果,但奚粤莫名其妙心理痛快,好几天了,她憋了好几天了,从发觉迟肖总是心不在焉开始,她就总觉得心里憋闷,如今心头的的云彩忽然就散开了。


    迟肖赌咒发誓他不会不告而别,奚粤也不知道怎么,听了这一句就觉得舒服了一点。


    她不得不承认,如若真到了旅途的尽头,她既希望迟肖悄么声地走,也希望他们好好互道珍重。


    她也不知道哪一种更能给她安慰。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其实并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


    她的心很疼。


    而迟肖,还生着气呢,铁青着一张脸目视前方,接下来的路途愣是一句话不讲。


    最尴尬的当属后排的汤意璇。她在心里扇了自己好几个嘴巴,是不是欠啊!好好的,问人家异地恋的事儿干什么?


    这世上多了去短暂的感情,大家有缘相会,你不能说彼此不真诚,相伴一路也是值得记住的,留下美好记忆也不错,想什么以后啊?


    她在车里如坐针毡,一会儿看看绷紧侧脸的迟肖,一会儿看看漠然望向窗外的奚粤。


    “那个”


    “说。”


    “讲。”


    奚粤和迟肖同时回答她,这让汤意璇身子一耸。


    “烤肠大哥说我们可以结伴一起走。”


    “行。”迟肖说


    与玉龙雪山说了再见,又过了虎跳峡,再往前不远,就看到了另一座雪山。


    那是哈巴雪山。


    汤意璇想缓和一下车内气氛,便找话题说起自己的一个朋友,去年去爬了哈巴雪山,最后实在登不了顶,是被向导连背带拖弄上去的。


    哈巴雪山是大多数登山者第一次尝试攀登的地方,她听着朋友的描述,也有期待,想着等自己身体好一点,长点肉,结实一点,也来试一试。


    奚粤说,徒步的运动量对她来说已经是天花板了,爬雪山,是万万不敢尝试的。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一开始想都不敢想,可是试着试着,最后就做成了啊。”


    汤意璇虽然正在遭遇事业危机,可她依然乐观,她的难过都是有时效的,过了那个劲儿,她仍可以挺直腰,她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本身是积极的,积极的人一定会得到更多好运眷顾,奚粤一直这样认为,于是她也想逼迫自己乐观起来。


    迟肖的车一直跟在烤肠大哥后面,烤肠大哥停,他们也停,然后两拨人一起下车,在不同的观景台看风景,相互帮忙拍照。


    汤意璇都想说大哥,你们车上还有座没?我去你们那吧,我可以帮你们看孩子,我们车上气氛太压抑了,他俩不说话,好像随时都要掐一架,我害怕。


    烤肠大哥的儿子女儿和侄子侄女儿们都是很可爱很活泼的小孩。


    临近藏地,藏文化就越来越浓厚,汤意璇是刚从西藏回来的,两地习俗虽然有细微差别,但信仰一致,她教孩子们堆玛尼堆,就是把扁平的石头由大到小堆成小塔的形状,在藏族同胞的信仰里,这是一种祈福的方式。


    如果你看到了别人堆的玛尼堆,不要去破坏,但可以往上再垒一块石头,这代表你们的祈愿都会被听见。


    一路走走停停,过了九仙峰神山和白水台,就到了洗脸盆垭口,这里海拔3719米,是整段公路的海拔最高点,停车场很大。


    烤肠大哥停车了,想带孩子们下车放放风,拍照留个念。


    迟肖对大哥说,他们就不下了,车上有人高反,还是决定尽快下坡。


    奚粤知道是说自己呢,连忙抬头:“我没有啊,我今天没有高反。”


    是真的,她今天特别出息,或许是在丽江适应过来了,这一路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她状态都特别好,再没出现上次在玉龙雪山的窘迫,迟肖给她准备的氧气也没派上用场。


    “闭嘴。”迟肖懒得和她争论,她没有常识,不知道高反是有滞后性的,等有反应就晚了,“我,我高反了,行不行?”


    “真的假的?”奚粤作势就要解开安全带,“那换我开,反正剩下的路也没多少弯了,我行。”


    迟肖瞪她一眼。


    他想,这也就是在外面,但凡是个私密场合,他就要忍不住扑过去咬她了。


    烤肠大哥说是的是的,安全最重要,你们快走吧,如果有缘分我们到了地方还能见面。


    迟肖按了下喇叭,和烤肠大哥道了别。


    离开垭口,路过普达措,就离香格里拉越来越近了。


    奚粤把窗打开,趴在车窗上吹风,路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玛尼堆,大片大片深绿浅绿交杂的宽阔的草场,上面偶尔可见黑色小点点,那是牦牛。


    原来牦牛的毛那么长啊。


    它们站在那里,身上的毛顺下去,都看不见牛腿,老远一瞧,就像一个一个黑色的小方块-


    当到达最终的目的地,独克宗古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奚粤订的民宿名字很好听,叫“见缘客栈”,老板夫妻俩是藏族,奚粤拍照片发给盛宇,说盛老板,你看看人家的点名,你再看看你,money客栈,多么俗气。


    没想到回她消息的杨亚萱。


    原来是盛宇上午刚送他们出发,下午就迫不及待赶回了大理,因为想念萱子。


    萱子问,你们怎么这么慢?还以为你们早就到了呢!


    奚粤看看时间,算了算,也很吃惊。丽江到香格里拉统共也就二百多公里,谁承想,并不长的路程,他们竟然走了九个小时,可见这世界上美妙的东西都是勾人蹉跎的,美酒,美景,美色,无一例外。


    她订房间时只订了两间,但现在后悔了,她不是很想和迟肖住一间了。正纠结要不要和汤意璇商量一下,和她挤一挤,迟肖却已经拎着她的行李箱,放进了房间里。


    汤意璇很累了,告诉奚粤,晚饭不必叫她了,下午在车上东一口西一口的零食已经把她撑得肠胃不舒服了,她要早点睡觉。


    说着就把门关上了。


    奚粤只好闷着头走进房间。


    房间里也是藏式装修,有很好闻的线香味道。


    迟肖正在蹲在床尾,帮她把行李箱打开,拿出洗漱包,并把她明天要穿的衣服挂起来。


    那是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因为在车上她和汤意璇说起,明天要穿得漂亮点出门逛。


    奚粤坐在床沿,看着迟肖在忙活,忽然就很难过。她切切实实从迟肖身上感受到了被看见,被听见,也感受到了爱。


    可是这种感受能不能长久拥有呢?


    可否像路过的美景那样,只要她想,就能够无限拉长相伴的时间呢?


    她还想起了下午在车上,汤意璇无心说的那句话——很多事情,都是一开始想都不敢想,可是试着试着,最后就做成了。


    这是乐观者看待事情的角度。


    她正在努力把心态朝这一边靠拢。


    香格里拉,最接近天堂的地方,这也是她旅行到达过的最远的地方,那在旅途刚开始的时候,她有想过自己会来到这里吗?


    或者再往前,当她为了工作和生活还有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烦心的时候,她想过有一天,她会来到陌生的云南,在云南认识一群可爱的人,被看见,被听见,被爱吗?


    她能想到会遇见迟肖吗?


    以后呢?


    她一定会去越来越多的地方,见越来越多的风景。


    可她还能遇到第二个迟肖吗?


    “饿不饿?出门吃饭。”迟肖仍蹲在那,和行李箱作斗争,背对着她,不肯和她有眼神交流。


    房间很安静。


    “我也不饿,不吃了。”


    奚粤抬脚,轻轻踩了踩迟肖的背。


    迟肖没反应。


    她又用了点力气。


    迟肖终于回头,捉住了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放回一次性拖鞋里。


    奚粤还是不肯听话,再次踩上了他的肩膀。


    直到迟肖终于肯抬头看她。


    可就这么一眼,奚粤忽然不敢动了。


    因为她从迟肖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悲伤,和她一样。


    奚粤忽然好难过,那种压抑几乎要将她灭顶。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见到迟肖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难过,她心里除了压抑,还有一霎的欣慰。


    真是病态。


    她悻悻把脚缩了回来


    这件房间的窗户角度很好,可以刚好看到大佛寺的一角,晚上,灯光亮起,那么宁静,辉煌。


    奚粤为了能长久看着那檐角,就把窗帘留了一条缝隙,入夜,她躺下,迟肖在她身后,还是一样,让她枕着胳膊,揽着她的腰。


    只是谁也不肯讲话。


    奚粤看着那金灿灿的佛寺一角,一直在试图理清思绪,以至于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都不知道。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又好像没有,大概是有什么动作,陡然醒来时,发现迟肖撑起了上半身,正看着她。


    “怎么了?哪不舒服?”


    声音有点哑。


    他以为她夜里又高反了。


    奚粤张了张口,才发现,她的嗓子比迟肖还哑。


    “你一直没睡吗?”


    迟肖没有回答。


    可黑夜里,他清亮的眼神说明一切。


    “你在想事情吗?”


    迟肖仍然没回答,只是问她:“哭什么?”


    他如此说,奚粤才意识到,刚刚她在梦里哭了,眼泪已经挂了她满脸,顺着眼角脸颊滑下去,还有几滴存在眼窝里,颤呀颤。


    迟肖皱了皱眉头,然后俯身,亲吻她眼窝那的小小湖泊。


    奚粤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她第一次在迟肖面前哭得这样大声,也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这样畅快地痛哭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迟肖胸前,而迟肖的手臂那样有力,把她紧紧抱紧了。


    哭声闷着,像是呜咽。


    “是你要跟我道别,是你打算不声不响就把我扔了,是你打算离开后就不要我了,你哭什么呢?”


    奚粤拼命摇头,她的鼻涕已经把迟肖的衣服都浸湿了,可她说不出一句话。


    是错觉吗?


    似乎不是。


    奚粤觉得有湿湿的,滚烫的东西,砸在自己耳朵上。


    像是楼上漏水了。


    她心太疼了,当时只顾着埋首宣泄,后来才意识到,那是迟肖的眼泪。


    在来到香格里拉的第一晚,在这个他们本不情愿却迫不得已彼此折磨的夜里,迟肖也落泪了。


    一颗又一颗,化成细溪,在她的耳廓里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