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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奚粤是第二天一早才想起来自己究竟做了个什么梦。


    “我梦见我回到了大理古城, ”她对迟肖说,“很奇怪,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 我不记得我有那样一条玫瑰色的披肩, 但我手腕上的镯子又确确实实是你送我的那个。”


    她和迟肖尽量描述梦境。


    梦里, 那是一个万分晴朗的午后, 湛蓝的天, 几片薄薄的云, 她站在古城的一户二楼,推开木窗,风荡涤四方, 而后涌进来, 还带动了窗檐上方悬挂的果壳风铃。


    声音那样清脆,像是穿透了梦境, 就响彻在她耳边。


    “我看到你在楼下, 冲我招手,对我说什么。但是周围太吵了,轰隆隆的, 我听不清,就喊你,让你大点声。”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汤意璇来敲门, 在门外问:“奚粤!醒了没!都中午啦!出门啦!”


    奚粤把门打开,让她先进来。


    汤意璇看到奚粤的第一眼, 被这红肿的眼吓一跳:“呀,你怎么啦?”


    然后再看正在洗漱的迟肖,脸色也不太好, 眼睛里有红血丝,简直像是整夜没睡。


    她想大声问,你俩怎么回事呀!昨晚折腾啥啦?


    可是看看这俩人儿,在最后一秒念头收紧,没有把这玩笑话问出口。


    迟肖已经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汤意璇问了一句去哪,并顺便邀约:“你今天不和我们一起吗?”


    迟肖说:“今天有事,你们玩吧,注意安全。”


    等迟肖走了,汤意璇悄悄问奚粤:“迟老板是土豪吗?家里多少产业啊?香格里拉也有店?”


    奚粤说她不知道。


    不仅不知道,她也没什么心情去探究,迟肖昨晚的眼泪仿佛一直留在她耳朵里,让她痒,也让她感受到刺痛,这种感觉真不好受,几乎占据她整个心神,让她完全顾及不到其他。


    她今天的状态糟透了。


    汤意璇说别多想了,走,出门,那些烦恼不是你闷着想就能够解决的-


    香格里拉是藏族生活区,因此独克宗古城的建筑都是藏式,和之前去过的众多古城古镇都不一样。


    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颜色,这里的藏式碉楼和传统民居,远远望去似是由白、红、黄、黑组成的巨大色块,看着并没有古城的陈旧岁月感,反倒很鲜明。


    除此之外,就是佛寺檐角的金光了,实在是太夺目了。


    昨晚在夜里,奚粤透过窗户往外望,已经很感叹,如今借着太阳光,更是挪不开眼,高原的天空那样通透,把那金顶映衬出同样纯净、不染杂质的色彩。


    大佛寺在古城中心的龟山公园上,要爬一百七十层台阶,强烈的紫外线和宽广的风,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在别处几乎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太阳很晒,但风又很大,外套脱下来会冷得哆嗦,可穿上吧,又热烘烘。


    这似乎是高原地区给游客的一种洗礼,要是你能在这样的气候里自得其乐,那么你注定会爱上这里,爱上高原,爱上这种冷峻之下的热忱。


    奚粤在台阶底下仰头望,“来都来了”和“爬完我还有命吗”两种念头在脑中疯狂交战,最终还是前者打赢了后者。


    主要是看到旁边一个背包客,他那背包巨大,少说六十升,可人家健步如飞,再端详端详自己,实在心有不甘。


    汤意璇也是身轻如燕健步如飞那一派的,但为了照顾奚粤,就放慢速度跟在身边,时不时帮奚粤撩一下裙摆。


    奚粤走着走着,走烦了,干脆就把裙子一掀。


    汤意璇这才看到,奚粤裙子底下竟然还有条长裤。


    她把那裙子直接在腰上系了个结,看着挺滑稽。


    “你这是什么装扮?”


    奚粤说,这是保命装扮,我早有预见,但预见得不够,你要是早说今天的行程要爬楼梯,我都不出门了。


    汤意璇说你也太小瞧自己了。


    “你看,你这不是比在玉龙雪山的时候好很多了吗?”


    是好了一些。


    虽然是迈两步歇一步的节奏,但至少是爬上了山顶,除了喘的厉害,没有其他反应。


    说来奇怪,像是被偷窥了一样,奚粤刚踩上最后一阶台阶,就收到了微信消息,来自迟肖:“你包里有氧气,在最里面,别逞能。”


    像是他猜到了,她今天一定会挑战自我一样。


    奚粤抱着那罐氧气,拔掉盖子,仿佛找到了救赎,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找到一个长椅就瘫坐了下来。


    她的眼前,巨大的转经筒正在悠悠缓缓地转动着。


    那是全世界最大的转经筒,足足21米高,是整个香格里拉的地标,每年有无数游客从天南海北来到这里,像是一种朝圣,众人拉着把手奋力向前,将那转经筒转起,时不时有风,向山顶席卷而来,推向人们的后背,像是一种沉默的助力。


    信仰不分国界,奚粤还在其中见到了很多外国面孔,他们无一不背着巨大的行李,以一种苦行僧的姿态,低着头沉默地转着,


    “我们也去!”


    汤意璇自然不会错过热闹。


    但看到奚粤捧着氧气罐,悠悠看向她一眼,她就赶快摆手,笑嘻嘻:“算了算了,我自己去,你再歇会儿。”


    她们还在山顶看到了眼熟的人。


    是之前在束河古镇篝火晚会时见过的那对母女,当时汤意璇还拉着小女孩一起跳舞来着,丽江分别,毫无交流的情况下,在香格里拉又遇上了,这究竟是什么缘分?


    汤意璇永远是自来熟,和那位妈妈聊了几句,然后和奚粤介绍:“这是小周姐姐,她带女儿来的,和我们一样,昨天刚到。”


    小周姐姐的女儿叫周梦蓝,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戴着黑框眼镜,面孔上有不符合她实际年龄的成熟和严肃,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她甚至比那转经筒的把手高不了多少,但夹在一群大人中间,仍努力地跟随大人的步伐,转着那经筒,像是一点儿都不嫌累。


    奚粤从小小的女孩儿眼里看到了坚韧,这是很宝贵的东西,她额角上的汗水在闪着光,正用手一下一下地抹,结果抹了一脸的花。饶是这样,她的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那把手,像是和这大家伙较上了劲。


    汤意璇问梦蓝上几年级了?


    “开学本来应该上四年级了,但是休学了。”小周姐姐说,“这孩子性格有问题,太执拗了,休学也是迫不得已,我想着别在家里闷坏了,带她出来玩玩,散散心。”


    梦蓝成绩很好,从入学开始就是班长,是“神童”,三年级时就已经自学完了小学的所有课程。但这神童的神却不是靠天赋,而是靠刻苦,她已经保持晚上学习到十一点半的习惯好几年了,考试但凡错一道题,就会多做一百道来惩罚自己。


    直到上学期,班里转来了另一个女孩儿,也是非常优秀,梦蓝顿时有了竞争意识和危机感。学校老师找家长找了好几回,说同学反映,周梦蓝上课时经常用笔尖扎自己的胳膊。


    “我是告诉她要努力,但我从来没教她这样,”小周姐姐很为难,“我一直在反思,是不是给她压力太大了,加上单亲家庭的影响大概潜移默化之中,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成为最厉害最厉害,金字塔顶尖的那个人,否则就是失败。”


    汤意璇吓死了,龇牙咧嘴地说:“天呐,我太谢谢我妈妈了,虽然我没什么成就,但我小时候过得可开心了。”


    奚粤偷偷拧了下汤意璇的胳膊。


    小周姐姐低头苦笑。


    人都是这样,生病的时候渴望健康,贫穷的时候渴望金钱,一开始她的初愿也是想让孩子出人头地,可看到孩子性格变得如此执拗,胜负心这样旺盛,她其实一点都不欣慰,反倒很害怕,很紧张。


    “所以我强行让她休学了,她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思考,先休一年吧,四处玩一玩。”


    梦蓝这时朝着妈妈跑过来了,她的脸都红了,眼镜也花了,摘下来让妈妈帮忙擦。


    汤意璇问,你刚刚转了几圈?


    梦蓝说,三圈。


    汤意璇又问,转三圈是有什么含义吗?


    梦蓝把眼镜重新戴上,说,是在祈福,转完三圈,烦恼尽消。


    可当汤意璇接着追问你有什么烦恼的时候,梦蓝终于不好意思了,脸上有了小孩子的害羞和胆怯,抹了一把脸,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小周姐姐说,既然有缘分再次遇见,不如晚上一起吃个晚饭?


    主要是梦蓝很想吃火锅,而她来了高原一直肠胃不适,火锅这东西,还是人多一点吃起来才热闹。


    其实汤意璇也吃不下几片菜叶子,但她很喜欢小孩子,很愿意和孩子打交道,所以搜索了一番,最终决定,大家一起去打卡一家牦牛火锅。


    那是一家藏式风情的火锅店,名声在外,席间还有藏族歌舞表演。


    奚粤是在落座后给迟肖发去了消息。


    她想问问他,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


    可并没有收到回复


    这是一个巨大的餐厅,舞台在中间,众多餐桌围绕在左中右三侧,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表演。


    因为晚饭时间,客人爆满,不得不拼桌,因此她们还结识了同桌的另一位姐姐,姓廖。


    廖姐姐笑着对奚粤说:“其实你们应该叫我阿姨才对,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然后摘下围巾,指了指自己头顶的白发。


    牦牛火锅滚烫,加之歌舞表演嘈杂,好像不知不觉就流了一身汗。


    廖姐姐性格是那样敞亮,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就着牦牛火锅下酒,时不时为舞台上的表演叫一声好,那笑声感染所有人。


    她看出了同桌的几位年轻人正在窃窃私语,没人认真吃东西,只有那个小小的女孩儿握着长长的筷子,满头大汗地和锅里的肉片作斗争,于是先给那小女孩儿捞了一大筷子肉,然后侧过身子问,你们在聊什么?我能和你们年轻人一起聊聊吗?


    汤意璇大声回答:“我们在聊,为什么来到香格里拉!”


    这是刚刚台上表演开始前,那主持人抛出的开场白,大意是说,一个人的一生,总会碰到一次机缘,那机缘将带领你,来到香格里拉。


    “小周姐姐是带女儿,我是因为心情不好,说真的,我被骂得最惨的时候,其实有过结束生命的念头,虽然只有一刹那,”汤意璇接过廖姐姐的二锅头,喝了一小口,被辣得直吐舌头,“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健康,身和心,我挺乐观的,可是一辈子很长,即便是乐观的人,也难免会遇到几次想要破罐破摔的时刻,你甚至都理解不了自己。回头望的时候,只会觉得在当下那一刻,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而你硬生生靠自己的力量,转过身,走了回来。”


    汤意璇看向奚粤:“你”


    她看着奚粤,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是不是还没有说过,你为什么突发奇想出来旅行了?”


    奚粤无语了,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汤意璇的脑门,说你是不是被廖姐姐那一口二锅头给呛懵了?咱俩在丽江认识第一天就告诉你了,我失业了。


    廖姐姐和小周姐姐同时发出“嗨呀”的感叹声,那感叹的含义不言而喻,是说奚粤这事儿实在太不值一提了。


    奚粤也是脑子没转过来弯,竟然起了好胜心,压根没想,痛苦的事儿有什么可比较的必要。


    “我最近还有新的烦恼,”她说,“我最近还遇到了一段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的感情。”


    小周姐姐揽着奚粤的肩膀:“眉头打开,这些都是小事,还能为情所困,其实也是一种幸运,这至少证明你们有情。”


    廖姐姐则在另一边给她夹菜:“对,来,清清火。不就是不在同一个城市么?这算不得什么。”


    仿佛她们都已经过了吃爱情的苦的年纪,听奚粤磕磕绊绊谈起感情问题,脸上竟不约而同露出一种慈祥?


    而同样的“慈祥”很快也同样出现在奚粤脸上。


    当梦蓝举起自己的杯子,也要和大家碰杯,扶了扶眼镜,说:“我也有烦恼,我想回去上学了,让我休学一年,到下一个年级再考第一,我会觉得胜之不武。”


    此话一出,大家都笑了。汤意璇揉了揉梦蓝的小脑袋瓜,然后给她重新编了个辫子。


    而梦蓝小同学本人,并不明白大家都在笑什么。她明明很认真。


    “吃饱了没?我们去跳舞吧!”


    又来了,又来了!


    奚粤就知道,汤意璇又要提议去跳舞了。


    独克宗古城的月光广场,每晚同样有篝火,汤意璇是肯定不能错过的。


    这里的广场很宽敞,比之前路过几个古城的广场都要宽敞,因此人群围成的圈也更大,奚粤注意看了一下,舞蹈动作也不一样,这是藏族的锅庄舞,肢体动作更加夸张,要大幅度地摆臂,频繁地转圈。穿着藏族服饰的领舞,正在帮大家打着拍子。


    奚粤原本想着,试一下,已经是最后一站了,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可看这情形,她又萌生怯意了,因为之前悄悄练了那么久的舞蹈动作都派不上用场了。


    完蛋,她要重新学了。


    汤意璇则学得很快,早已经循着音乐节拍和火苗的方向,踏进了队伍里。


    梦蓝是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后的,不论是学习还是跳舞,跟着领舞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记,很快也跳了进去。


    小周姐姐担心女儿,但她也不会跳,因此不敢上,只能站在四周踮脚张望,最后是被廖姐姐推进去的。


    而廖姐姐本人,先是给自己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子往口袋里一揣,外套系在腰上,捋了下头发,像条鱼一样滑进了人群。


    她的动作是和大家完全反着的,好像有点左右不分,但不影响她快乐地跳舞,笑得那样开心。


    奚粤悄悄挪到边缘,帮廖姐姐看包去了。


    汤意璇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跳一圈,看到奚粤像个受气包一样坐在石墩子那,再跳一圈,看奚粤仍坐在那,守着大家的包和外套。


    她看不下去了,跳出队伍,来抓奚粤,却被奚粤挣开了。


    “别别别,我看着,看着就行了,”奚粤指向不远处山顶,问汤意璇,“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


    汤意璇顺着奚粤手指方向看过去。


    那佛寺的金色檐角的另一侧,赫然伫立着一个圆筒形的建筑,金灿灿的,比佛寺还要显眼,但并不突兀,由如浓墨一般的夜幕作衬,灯光一打,显出醇厚内敛的金色光晕。


    汤意璇转过头,在奚粤眼前晃了晃手指:“你没事儿吧?那不是下午刚去过的转经筒吗?”


    啊?


    哦。


    而且也不能全怪她,主要是没看出来,白天时,看那转经筒,只会惊叹它的巨大,会被那满眼的金色所震撼,而夜晚,离远了看,它就像是有生命一般,收束起了所有的威力与锋芒,变得柔和,静静站在那。


    原来白天,黑夜,远,近,这是一个四种选项的排列组合题。


    奚粤很想再爬一次那台阶,她想知道夜晚时分离近了端详那转经筒,又会是什么感受?


    这会儿大家都忙着跳舞,月光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她是找不到同行伙伴了,于是犹豫再三,给迟肖发了个消息。


    奚粤再一次感觉到她和迟肖之间的氛围究竟有了多大的变化。


    她想邀他赏夜景,竟然要犹豫了,竟然要小心翼翼了。


    仿佛分别还没有真正来临,她就已经开始朝着远离迟肖的方向,缓步移动了。


    而且,迟肖似乎也一样。


    她用非常客气的语气问——


    hello,还在忙吗?


    你已经一整天没有消息了。


    你今天去哪了?去干什么了?


    我在月光广场,你能来找我吗?


    消息发出了。


    但迟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始终没有给她回复。


    第67章


    迟肖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挺晚了。


    一直没腾出空看手机, 因此收到奚粤的消息迟了些,等到他想回个语音电话过去,手机就没电了。


    想来莫不是手机掉电也传染,要是真如此, 他得找个什么由头, 让盛宇也送个新手机给他。一个是你哥, 一个是你嫂子, 你总得一视同仁吧?


    想着想着, 竟把自己逗笑了。


    不知道奚粤回没回来, 还是已经睡了,他去前台找老板要了一把备用钥匙打开房间门,却猝不及防被床沿儿坐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房间里没开灯, 奚粤仍穿着外出的衣服, 甚至连鞋子也没换,就这么坐在床沿, 幽幽地看着他, 眼里明暗流转,很是不妙。


    “怎么了这是?”


    此时的迟肖并未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漏回女朋友消息,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而奚粤今晚显然是想往大了去发挥。


    他蹲在奚粤面前,刚抬头去看她的脸, 奚粤便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高反了。”


    迟肖脊背一紧。


    他迅速握住她的手,感受了一下, 还行,是温热的,又按下开关, 房间灯光大亮,他好仔仔细细看看她的面色,发现面色也如常,只是那眼神,着实不大友好。


    “怎么样?现在难受吗?”


    迟肖顾不上其它,心里想的是最近的诊所在哪,高原地区常有游客高反,好在挂水吸氧都方便,可奚粤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直勾勾看着他。


    她抿了抿嘴唇,嘴角在哆嗦。这种表情其实在小孩子身上更常出现,如果迟肖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就会知道,一般小孩这样挂脸,下一步就是要哭了。


    “我要是真的高反了怎么办?”奚粤这样问迟肖,“就刚刚,我在广场上的时候。”


    她不想小题大做的,原本想的是,今晚回来和迟肖好好谈一谈,要真就是连最后几天都不能好好地共度,那也行,大家把话说开,就此别过,谁都不要闹情绪,用不着不回消息,循序渐进的冷淡。


    可她忽略了情绪本身的力量。


    她几乎是一看到迟肖的脸就忍不住了,原本想好的什么逻辑啊什么礼貌啊,就全都不奏效了,她甚至想对着迟肖撒泼打滚,然后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我问你呢!我要是高反了怎么办?你就不管我了吗?反正我们马上就要各回各家了,我是死是活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迟肖你真行啊你!”她瞪圆了眼睛,眼球很烫,不知为何,而且说着说着,尤嫌不够,还伸出两只手,掐住了迟肖的脖颈。


    力气不大,反倒把迟肖惹得哭笑不得。


    他的注意力全被她的嘴唇吸引了,大概率她晚上吃了什么烫的东西,嘴唇那里破了一小块皮儿,如此,倒是和昨天在虎跳峡他被她咬的那一口对应上了。


    这要是一起出门,必定要被人蛐蛐,这俩人吻技是有多烂,能把彼此咬成这个德行。


    奚粤骂够了,松了些力气,还想发作第二轮,但被迟肖拦下了。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动作,他在她面前抬起手,捏住她的鼻子,咕唧,给她擤了下鼻涕。


    “我只是手机没电了,”他说,“以及,你不是高反,你是着凉了,明天再多穿一件。”


    迟肖假装没看见奚粤脸上的尴尬,起身去洗手。


    回来重新蹲在她身前的时候,奚粤忽然猛地抱住了他。


    她坐在那里,双臂用力环住他的脖颈,只要微微倾身,就能使两个人紧紧贴合。


    奚粤垂下了头,把脸埋在迟肖颈窝里,说话声很小,带来热雾与震动,摩擦着彼此的皮肤。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的。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我,是我的情绪太糟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实在不得其法向你表述我有多难过,所以只能借题发挥,把自己搞得像个蛮不讲理的小孩。


    我说的每一句让你走,其实都是请留下,我每一个傲慢的表情和若无其事的姿态其实都并不真,要是你能仔细看看我的脸,就会发现我漏洞百出。


    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我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不分开。


    奚粤有过那么一瞬念头,当初要是留在大理开个咖啡店能怎样?又或者是,此时此刻,我哭着对你说,迟肖,你跟我一起离开云南吧,我什么行李都不要了,把你塞进我的行李箱,可不可以?


    但,也只是个念头而已。


    她能借着情绪短暂地做回一个小孩,却不能一直当小孩,成年人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瞻前顾后,那是因为前与后都有责任要负,不只是对身边的人,更是对自己。


    她是这样,迟肖也是这样。


    没谁能任性到不管不顾,谁也没有那个底气。


    奚粤紧紧锁着迟肖的脖子,快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她使了这么大的力气,可偏偏说出口的话是那样柔软。


    她低声呢喃,对不起迟肖,我平时不这样的,我是个讲理的人,我不常哭的。


    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也很讨厌现在的我


    迟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等待她宣泄,任由她的鼻涕眼泪擦在他的衣领,然后顺势扶着她的背,托着她的屁股站起身。


    这是一个很不体面的姿势。


    奚粤的脸仍埋在迟肖的肩颈,双臂拢着他,腿盘在他身侧,像攀援在墙壁上的某种藤蔓植物。


    “没事,没事”迟肖轻轻拍着她,嘴唇压着她的耳朵,“我知道,我都知道。”


    直到奚粤哭够了,也哭累了。


    她很担心迟肖抱不住她,尽管他的手臂一直很稳。


    “所以你今天到底去哪了?”


    她还是舍不得下来,于是双腿又紧了紧,往他身上攀了攀,与迟肖四目相对。


    “我去店里了。”迟肖的睫毛轻轻扫着她的脸。


    “撒谎!”两人离得那样近,奚粤轻撞了下他额头,表情恶狠狠的,“你当我傻是不是?”


    其实也是个巧合,晚上汤意璇选餐厅的时候,她鬼使神差般也打开了自己的点评软件,结果发现,独克宗古城,哦不,或者说是香格里拉,根本没有春在云南。


    迟肖挪开脸去,轻轻笑了声。


    “你还笑!”


    怎么能有人说谎被揭穿还若无其事,脸不红心不跳?


    迟肖说不笑怎么办呢?难不成还哭么?我为你掉眼泪可以,但为别的,属实是没那个必要。


    “到底怎么回事?”


    迟肖把奚粤放了下来:“你想知道?”


    “废话。”


    “行,”他把她外套的拉链给拉上了,拉到顶,“你想出门么?”


    奚粤懵了下:“现在?”-


    已经快十二点了。


    奚粤被迟肖拉着出门时,看了眼山顶的佛寺和转经筒,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山顶灯光俱灭,只剩一片无边寂静。


    那些辉煌的建筑无声,悄悄地出现,悄悄地散播光辉,又悄悄地隐去,藏在黑夜中了。


    越是深夜,气温就越低,奚粤感觉到冷,但她的手被迟肖裹在手心里,是周身最温暖的热源。


    她并不知道迟肖要带她去哪,但她不想问,甚至觉得,在这古城之中,要是他们走着走着穿越了,那就好了。随便穿越到什么年份,都行。


    但他们没有。


    迟肖最终在一个街角停下了。


    奚粤看看四周,觉得眼熟,她白天和汤意璇应该是来过这里的,而此时此刻迟肖停驻的地方,是一家店铺门口。显然正在装修,门口严严实实遮了围挡。


    “你不是问我今天去干什么了吗?”迟肖笑,“这就是我今天在忙的事。”


    奚粤露出不解。


    “这个地方,以前是春在云南,现在不是了,”迟肖抬头看了眼那空空的招牌,“关门大吉!”


    “”


    奚粤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可唯独没猜到,迟肖说他今天忙,是真的在忙,他今天完成了一家店最后的交接。


    一家分店倒闭,明明是值得难过的事儿,但迟肖表情挺轻松的,甚至还坐在了台阶上,把自己外套一铺,拍一拍,示意奚粤也来坐。


    他没什么挫败的模样,烟盒在他手里摆弄过来摆弄过去,还给奚粤了一支,但谁也没有点燃。


    他们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给春在云南香格里拉店办了一场深夜的“葬礼”。


    “对不起,”奚粤往迟肖身边靠了靠,“可是你为什么不说呢?”


    “说什么?又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好事,”迟肖看向空无一人的街巷,“当然了,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开一家店,关一家店,本身就很平常,任何商业行为都有风险,任何事物也都有生命周期,人力、房租、管理,任何一个小的变量都有可能决定一家商铺的生死,迟肖接手公司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此很看得开,但要是说一点遗憾都没有,那是假的。


    “这家店是我爸早些年开起来的,对他来说很有意义。”


    迟肖这样解释,却没有说具体是何意义。


    “好在他现在不管这些事了,要是搁以前,知道我把他最宝贝的店给干黄了,非得抽我几巴掌解气。”


    迟肖自嘲地笑:“反正就这样了呗。”


    他揽着奚粤的肩膀,用力捏了捏,好像她是他的至交好友,能在这样的夜晚说些知心话:“或许冷继鹏说的对,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继承了家里的生意,不需要自己从头开始孤军奋战,这是一种幸运但也仅限于此。我不是很厉害的人,这世上一帆风顺的事轮不到我,我更不敢保证我能做什么成什么,没那好运气,也没那实力,无愧于心就挺好。所以,月亮,庆祝我的失败吧!”


    失败,被他讲得像一种成就,还需要庆祝。


    他们此刻手边没酒,不然奚粤都觉得,他或许想和她干杯。


    她并不能理解迟肖的坦然,可他脸上的轻松看上去不是假的。


    “不能挽回了吗?”她知道,既然意义重大,那迟肖应当已经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但她还是想问一句。


    迟肖说,没有那个必要了。还有很多店在正常运转,还有那么多员工要吃饭要生活,不能用其他店的盈利一直来补这边的亏空,长此以往也不现实。


    奚粤吸了下鼻子,说:“我发现你有的时候确实挺成熟的,比我成熟。”


    她很认真:“你能以平常心面对失败,接受失败,这已经比很多很多人强了。”


    迟肖重新看向远处的街巷,忽然笑起来,笑得胸腔震动。笑够了,转过头,用他的额头撞了下奚粤的,像是报刚刚的仇。


    “宗教里有句话,叫去除我执。”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别有那么多执念,顺其自然,很多事情就想得通了。”


    奚粤看着迟肖:“这是你爸爸教你的?”


    迟肖说那倒不是,他的确教了我很多,但没教我这个,这是我自己悟的。


    奚粤说:“那你还挺有慧根的,小迟师傅。”


    说着还合起手掌,朝迟肖装模作样拜了拜。


    迟肖扯着她的手,重新裹回手心,揣进外套口袋:“小迟师傅再教你点别的。”


    “什么?”


    “人呢,活一辈子就跟西天取经没什么两样。”


    奚粤点头:“是啊,要面对很多诱惑。”你妈妈说你爸爸是扰人心神的妖精,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迟肖笑说你看你,又歪题了:“我的意思是说,这一生注定是大事小情不断的,有九九八十一难,那你怎么办呢?”


    奚粤有点困了。她拽了拽外套,把下巴缩回领子里,脑袋一歪靠在迟肖肩上,小声跟着念,是呀,那能怎么办呢?


    “不能怎么办,那就一关一关过呗。”迟肖贴了贴她的脑瓜顶


    奚粤没有想到,她今晚本想和迟肖谈谈感情,最好是个了断局,但最后莫名其妙变成了人生哲学探讨。


    她藏在迟肖口袋里的那只手用力捏了捏迟肖的手背,说:“是我误会你了。所以你最近的心不在焉,总对着手机发呆,是因为这个?”


    她看向那商铺围挡,空无一物的招牌,上面甚至还有春在云南未拆下来的商品图。


    迟肖先是愣了下,随即摸摸鼻梁,眼神躲闪得相当刻意:“哦,那倒也不全是。”


    不全是。


    所以还有什么事情?


    奚粤不知道怎么问,也不想问,迟肖真是个优秀的讲演家,能轻易把人带领到他的频道,奚粤在心里反复思忖着迟肖的话,回客栈的路上在想,进了房间在想,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发呆、看着手机电量一点点往上升的时候仍在想,甚至迟肖洗完澡出来,她第一时间扔下枕头跑向迟肖时,脑袋里的念头已经快压抑不住了。


    仍是一样的姿势,她宛如藤蔓缠紧了迟肖。他肩膀湿漉漉的,尽是水珠,她亲他的颈窝时,水珠会顺着她嘴唇的缝隙浸入,滋润她的唇齿。


    迟肖短短的发茬也是湿漉漉的,脊背也湿漉漉的,掌心也湿漉漉的,奚粤感觉到了,他托着她,有点进退为难,很怕把她摔下来。


    “你先下来。”


    迟肖不得不侧了侧脑袋,一开始是她的呼吸打在他颈侧,过了一会儿变成了尖牙,奚粤把他的脖子当成了牦牛火锅里打底味的那块骨头,细细密密地啃咬,又痒又疼的,像是电钻在钻他的心尖儿。


    “我不下来。”奚粤腾出一条胳膊,轻飘飘就把他下面那条浴巾给扯了。


    她还想损他几句呢,你说你何苦要多此一举,搭个浴巾有什么用。


    迟肖的手掌既有水渍又有汗。


    她的上衣堆上去了,露出侧腰那一块皮肤,他堪堪掌住,可是又很滑,以至于他不得不小心再小心,抱着她小心挪动到床沿,好护着她安全“降落”。


    奚粤喘着气,坐在床边抬头看他,从上,到下。


    她的腰,刚刚被他掌住的那一块,很烫,似有余温。而她知道,他身上还有更加滚烫不歇的地方。


    迟肖有点受不住她这眼神,俯身去亲吻她,可这恰好给了她可乘之机。


    握住,捏一捏,再上下动一动。


    她感受它在他手里的变化,也感受到迟肖亲她的气息越来越重。


    当她终于得偿所愿把迟肖按倒,跪坐在他身上的时候,迟肖却先一步冷静下来。


    他躺着,眯着眼看她,眼里有笑意:“月亮女侠,这是要干嘛?”


    奚粤直起身子,抬手,把头发在脑后挽起:“我要顺其自然。”


    你说出口的是,要顺其自然应对生活里的沟沟坎坎,你没说出口的是,要顺其自然面对感情的来与去。


    我明白,我懂。


    所以现在,我也要顺其自然了,你可别耍赖。


    奚粤俯下去,狠狠咬住迟肖的嘴唇,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她现在身体里的叛逆。


    她接受迟肖所说的顺其自然理论,可实践的过程到底有没有夹杂些许泄愤,她也懒得去想。


    迟肖按着她的背,承接她毫无章法的咬和啃,然后在她逐渐力竭时翻了个身,压住了她。


    他的一只手撑在她耳畔,另一只手消失了,准确无误地。


    奚粤感觉到了他的精准,和他轻描淡写的一捻。


    一声尖叫几乎是瞬间爆发,可对上迟肖沉沉的眼神,她把那声尖叫的尾音儿咽回了喉咙。


    “我说的顺其自然,不包括我和你。”迟肖说,“你别学个词儿就瞎用。”


    奚粤没有反驳。


    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说了什么,而是在惊叹,原来她可以发出那样的水声。


    这对吗?这正常吗?


    迟肖尝了下自己的手指,然后递给她:“你试试?”


    不出意料地,得到了奚粤的怒目而视。


    迟肖笑着深深吻她,衔住她的舌尖,许久,而后嘴唇挪开,继续往下,却被奚粤拦住了。


    她用膝盖顶住他:“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什么?”


    奚粤不知道怎么说。


    被服务,她当然很开心,可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一直停在这一步呢?


    “你是有问题吗?”她捧着迟肖的脸,“上次用手,我感觉你没有问题,但你的身体,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很怕不经意的字眼就戳伤别人。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行,也没关系,我不介意,更不会笑话你。”


    迟肖没说话,只是长久地看着她,随后终于像憋不住了似的,笑倒在了一边。


    他当然不会认下什么狗屁问题。


    “我没买套。”他再次祭出和上次一样的理由。


    奚粤撑着坐了起来,踹他:“你现在去!”


    迟肖抓着她的小腿,把人捞了回来,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用沉默代替回答。


    “我知道了,”奚粤闷声,“你就是有问题。”


    “我没有问题。”迟肖说,“我只是还需要再想想。”


    想什么?


    迟肖却不再回答她的追问了。


    “别动,躺一会儿。”他说。


    慢慢地,慢慢地。奚粤感受到他们彼此的情绪同身体都渐渐缓和了。


    “迟肖?”


    “嗯。”


    “迟肖?”


    “嗯。”


    她不厌其烦喊他的名字,而他也一次又一次地答应。仿佛其中有万千乐趣。


    “明天去哪玩?”


    奚粤叹了口气,闷着声一一数,她们要去古城旁边的大经幡,还想去松赞林寺。


    “我陪你去。”


    “不用。”奚粤说。


    她把今天认识新朋友的事情告诉迟肖,明天是廖姐姐开车,带上她,汤意璇,还有小周姐姐和梦蓝。


    “今天已经19号了,”奚粤说,“我想在我离开之前,去趟梅里雪山,时间够吗?”


    迟肖想了下,说:“够。”


    “迟肖。”


    “嗯。”


    “认识你很幸运,和你在一起也很幸运,”奚粤紧紧抱住迟肖,她的眼泪又有了汹涌的迹象,“我会一直记得你的,记得我们这一程。”


    不。


    我们一定不止这一程。


    迟肖在心里重复着,但觉得还不是时候,所以没有说出口。


    良久,只是轻轻亲了亲她的脑门儿——


    第6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15:22发布于云南


    下午好呀。


    上一篇游记发出时是周五, 今天是周日了。


    一个星期里最快乐的一天和最难过的一天。


    我几乎每个周日晚上都会失眠,就和“春游综合症”一样,我大概有“周一综合症”,只要临近周一我就会懊恼, 懊恼自己没有好好珍惜嗖嗖飞过去的周末, 以及, 我觉得只要我不入睡, 我的周日就还没有结束。


    明天又是周一。


    这个周一我不用去上班, 但仍然很难过。


    因为距离我的旅行结束越来越近啦。忽然有点丧里丧气的, 不舍旅行比不舍周日还要更折磨人。


    这应该是我ip定位在云南发出的最后一篇游记了。


    对不起大家,还是没能完成15篇游记的约定。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我在噶丹松赞林寺的半山腰, 望到远处有一片特别漂亮的云彩, 是彩色的。


    我以前没发现自己是个这样见异思迁的人,去一个城市就会喜欢上一个, 离开大理时舍不得大理, 离开丽江时又舍不得丽江,现在我在香格里拉,又不停地和身边同伴说, 天呀,我好喜欢香格里拉。


    上学时有一段时间,班里的女孩子们特别流行读仓央嘉措的传记和诗集, 我也跟风去读了,但读得云里雾里, 写情是好像是在写景,写景时又像是在写哲理,写哲理又像是掺着佛法, 我迷迷糊糊,一度觉得是自己没慧根。


    现在,当我来到藏区,忽然觉得,我也不是那么那么没慧根,比如此刻,我看到远处那片彩色的云,也有了为它写诗的冲动,这样的景,大概只有在高原可以得见。


    在这里,从脚下往深延伸,夯实的不是的绵密松软的湿土,不是滚烫的岩浆,而是亿万年凝结的冻土和冰川。


    这里海拔太高,天空又太低,人能生活的空间似乎比别处都要小,也正因为此,这里的人心才更宽。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康巴藏区,这里的人信仰藏传佛教,我没有宗教信仰,但也是切切实实见识了,人能为信仰做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


    按照片顺序讲吧。


    我在独克宗古城的山上见到了巨大的转经筒,吉祥胜幢,高21米,查了一下,那是全世界最大的转经筒,通体都是纯铜鎏金,以此在太阳光下会从显出耀人光彩。


    但当太阳落下,转经筒被灯光打亮,那光彩的饱和度变低,又会变得幽深沉静。


    那转经筒如此巨大,需要很多人才能拉得动,据说里面藏着佛宝经咒124万条,因此每转动一次,相当于祈福124万次。


    独克宗古城南边有巨大的五彩经幡塔,有很多游客打卡拍照。


    试想一下,你站在巨大的五彩经幡塔正中央,抬头可见由经幡柱和绳索系起的风马旗层层叠叠,被风扬起,犹如巨伞一般在你的的头顶撑开,几乎要遮住全部蓝天,而你的耳边是猎猎的风,和风马旗在风里摇摆的铮铮声响。


    同样的经幡塔,香格里拉有很多,纳帕海也有。


    纳帕海是季节性湖泊,据说因为降水量不同,每一天的模样都不一样,翠色草甸和蓝色湖水拼接在一起,彩色的经幡塔就在草甸与湖水中间。


    风马旗的颜色排列是固定的,按照蓝白红绿黄的顺序,从上到下分别代表蓝天,白云,火,水,和土地。


    风吹幡动,每一次经幡被扬起,都代表一次万物的祝福。


    鲜艳的颜色,是我来到香格里拉后最大的感受,夺目的色块之中还有纯净的黑,来自碉楼的石材外墙,纯净的白,来自民居窗前的香布,以及,纯净的金。


    独克宗是月光城,松赞林寺所在的尼旺宗是日光城,这便是香格里拉的日月。


    今天我们到达松赞林寺有点晚,讲解告诉我们,要是早一些,可以去松赞林寺不远处的山上,那里几乎每天都有摄影师蹲守,为的是排晨起时分弥漫在松赞林寺周围的晨雾,以及雾气之中,鎏金铜瓦的金顶。


    那是第一缕日光降临的地方。


    我还在松赞林寺附近看到了许多鹰,还有秃鹫。它们周身是黑灰色的皮毛,很自如地停留在房檐上,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秃鹫可以飞得那么高。


    在神话传说里,据说秃鹫能够预感自己的死亡将近,会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不顾一切朝着太阳奔去。


    是呀,谁不喜欢太阳呢?谁心里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太阳,并不顾一切追逐呢?


    在香格里拉,我还认识了几位和我同行的新伙伴。


    一位年长的姐姐,儿子和女儿在国外定居,刚刚经历了爱人离世,一个人来到香格里拉。


    她笑说自己这个年纪了,财务无忧,孩子省心,还死了老公,所以是世界上最潇洒的人。她看上去也确实如此。可这样潇洒的人,却会在法殿前痛哭。


    另一位姐姐,其实只比我大几岁,却已经是一位十岁女儿的母亲,她带着休学的女儿来到这里。


    我曾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话:一个女人,在成为母亲之后就会失去自己原本的身份,从此自我介绍的前缀永远都是某某某的妈妈。我还没有成为妈妈,暂时未能体会这句话,但从她身上似乎已经印证出这话的真实性,外出旅行,她的行李箱和双肩包里没有自己的东西,所有零七八碎的杂物归属权都是女儿,大到相机,小到湿纸巾,还有睡觉离不开的阿贝贝,以及女儿喜欢的明星的小卡


    她实在无法忍受前夫的背叛,但会因为让女儿处在单亲家庭而自责,甚至一度想要咬咬牙,和前夫复合最终是被女儿拦下的。


    那是个年纪小小个头小小却思想成熟的小姑娘,她有着比许多成年人都更坚韧的心,她觉得妈妈为她的所谓付出完全付错了方向,比如,她说:


    “双肩包里那些东西我可以自己背,我背得动,不用你来替,这不是我需要的帮助。但请你不要总在我面前说你打算为了我多加几个班,为了我和伤害过你的人重归于好,balabala如果你能为自己负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谢谢。”


    哈哈哈哈天知道,她可怜的妈妈快被她这话气哭了,但说真的,我们都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当然了,小孩姐也不是方方面面都成熟,也有幼稚的时刻,例如过于旺盛的好胜心,一定要当全班甚至全校最优秀的小孩。


    我们劝她,她竟说我们几个人没有上进心,成年人的世界难道没有竞争?


    年长的姐姐,不对,应该是阿姨,揉她脑袋说,不是成年人没有竞争,而是随着年纪渐长,你会慢慢参透这世界运行的逻辑其实比你想得要简单,大多数人和事都是以一轮游的方式出现在生命里,唯一一个永恒的竞争者,可能是你自己。


    你觉得今天比昨天好,就够了,其他都是假的


    每个人,总会遇到一次机缘,那机缘会带领你来到香格里拉。


    松赞林寺的山顶,霞光万道,我们站在风里聊天说话,说的都是各自来到香格里拉的缘由。大家似乎都处在很艰难的时刻,然后追着太阳来到这里。


    我可能追的是月亮


    应该也差不多吧?


    在来到云南之前,我正在经历一次来自生活的暴锤,一段煎熬的日子。


    但有人告诉我,生活就像取经,有九九八十一难,不论我正处在哪一个关卡面前,都一定会过去的,就像我之前迈过的那些关一样。


    我从平原一路攀升,克服了身体上的不适,来到这片高原,一定也会走过曲折蜿蜒,慢慢向通途。


    他说话真好听。


    我很喜欢。


    前天我们的车进入迪庆时,看到巨大的标语矗立在山间密林,上面写着——世界的香格里拉欢迎你。


    树木太繁茂,以至于遮挡视野,我忽略了几个字,看到的是——世界欢迎你。


    大概是冥冥之中在为来到这里的人们指引,天地之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道场,我们在自己的道场里与自己屡次交手,缓慢修炼,走过一关又一关,终会抵达那个三千大世界。


    没有什么是迈不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


    也没有什么是盼不来的。


    一切都会来临。


    不需要急躁,但你的身姿要坚强,必须始终面向前方。


    此时此刻,我站在海拔三千三百米的高原上,拉起一道经幡,那经幡上矫健的宝马驮起佛法僧三宝,借着风势,徐徐铺展开。


    这是我在云南的最后一站了。


    如今回望,我无比庆幸当时的自己开启了这段旅程,至少在当下,我不再那样迷茫。


    我为自己祈福,希望能够也为看到这篇游记的每一个人。


    希望我们都能带领自己,走出那个昨天。


    今天会更好的。


    扎西德勒——


    此时情绪此时天


    2024年10月20日15:26评论


    【不迎春行啊不迎春,太会说话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32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淇刀客


    2024年10月20日15:33评论


    【小孩姐好可爱!是很成熟,但也可爱!】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38回复


    【超可爱!也超懂事!昨晚我们去吃饭,歌舞结束后有邀请现场客人上台表演互动的环节,小孩姐被她妈妈推上去了,一点都不怯场,她才四年级,背了一段六年级的课文,《丁香结》,我觉得她就是听我们聊天听烦了,故意背给我们这群焦虑的大人听的。】


    过俗世生活


    2024年10月20日 15:46回复


    【结是解不完的,人生中的问题也是解不完的:)】(注)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47回复


    【过老师懂我,就是这句!】-


    肉多多


    2024年10月20日15:47评论


    【同样很可爱的小月亮,藏区的寺庙有什么特别的习俗和游览顺序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55回复


    【emmm肯定是有的,但是我一个都没记住,主打一个进去就拜。我还问了景区的讲解,我不信佛,也可以参观一下吗?讲解回答我,当然可以,每一个善良的人都会被佛照看和保佑的。】-


    宇宙之无敌金刚芭比女战士


    2024年10月20日16:04评论


    【小月亮还要在香格里拉呆多久?】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05回复


    【明天就要去梅里雪山啦!】-


    壮壮不壮


    2024年10月20日16:10评论


    【这次旅行结束之后不会又消失了吧!!!】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15回复


    【哈哈哈哈,不好说,回去以后,我的日常生活会变回以前那样无聊,格式化,日复一日,每次想发点什么,总觉得很无趣,删删改改干脆就不发了如果大家想看的话,我努力!】


    我来看你了


    2024年10月20日16:22回复


    【nonono,小月亮你自己觉得无趣,别人看起来或许觉得有趣。大家都是这样的嘛,所以才要交流,我称之为,互通有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25回复


    【哈哈哈哈,那好!】-


    面包公主堂堂来袭


    2024年10月20日16:33评论


    【小月亮你男朋友今天怎么没评论,他没跟你在一起?】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35回复


    【不知道,他最近几天好像很忙,神出鬼没。不管啦。】


    Sofiee


    2024年10月20日 16:45回复


    【@不迎春,完喽!月亮不管你喽!】


    Dear-luckyone


    2024年10月20日 16:47回复


    【@不迎春,被抛弃喽。】


    秋野观日落


    2024年10月20日 16:50回复


    【@不迎春,不要你啦!】


    我心即正向


    2024年10月20日 17:00回复


    【哈哈哈哈哈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普通路过嘻嘻


    2024年10月20日 17:02回复


    【@不迎春,平时那么活跃,现在人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8:09私信


    【是啊,人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8:15私信


    【你又消失一整天了你在做什么?】——


    第69章


    “哎, 你男朋友哪里去了?”


    汤意璇也这样问。


    看吧,大家都瞧出来了。


    “迟老板最近有点怪啊。”她琢磨着,“自从出发来香格里拉,他就越来越怪, 为什么总不见人影?而且看起来心事重重?”


    奚粤正收拾东西, 明天要出发去德钦, 闻言没抬头, 只说:“不知道。”


    “今天咱们在松赞林寺, 他呢?这一天都去哪了?”


    “你看。”奚粤把手机扔给汤意璇。


    屏幕上是照片, 迟肖没回微博私信,是因为不迎春今天根本没登录,他回的是微信消息。


    照片里, 是那个巨大的转经筒, 按拍照角度看,迟肖应该是随便找了个位置坐在公园角落里发呆, 至于具体在想什么, 就不知道了。


    “他就这么一个人呆一天?不挪窝?”汤意璇很惊讶,“他是碰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了吗?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心情太差, 也没人可诉苦,担心别人嫌我矫情,我就把我自己锁房间里, 我能三天不吃东西,真的, 经我实践,三天不吃东西只喝水死不了!”


    “希望你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候,如果有, 可以给我打电话。”奚粤说。


    “我好爱你。”汤意璇朝奚粤扑过来,抱住奚粤的后背,脸蹭了蹭,“你把我带走吧!你把我塞进行李箱带走吧!”


    奚粤叠着衣服忽然低头笑了。她分神去想这行李箱,装迟肖是装不进去,但汤意璇这细胳膊细腿的,搞不好还真能塞里头。


    “怎么突然法制频道了。”汤意璇悄悄问奚粤,“哎,说点正经的,你和迟老板最近到底怎么了?是吵架了,还是嗯不和谐?”


    奚粤挠挠耳朵:“都不是。”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但如果真如汤意璇所说,迟肖最近的反常是因为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她真的不想当那个“问题”。


    给别人增添烦恼,这事儿对她来说,压力太大了。


    奚粤手上动作慢了下来,渐渐地,把脑袋也埋进膝盖里了,汤意璇久久没听奚粤答话,看到奚粤这样的姿态,再不敢瞎发言了。


    她一下下顺着奚粤的背:“不如这样,我带你开心开心,我们去”


    “又跳舞是吧!”奚粤抬头,深呼吸,把衣服往箱子里压了压。


    汤意璇挺尴尬的:“哎呀,我本来想说请你去吃米线的,你不是最爱吃米线吗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诚心诚意地邀请了,我们去跳舞吧!”


    她做好被奚粤拒绝的准备了,毕竟眼前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心还窄,特别怕当着众人面出丑,她想,要是这次再被拒绝,她就是拖,拽,捆,也要把人给捆进跳舞的队伍里。


    你没体验过,怎么知道有多痛快呢?


    你怎么能在触手可及的成就面前退缩呢?


    是的,人与人不同,在汤意璇看来,奚粤能对着篝火跳舞,是一项成就,是不管过了多少年,想起来都会昂首挺胸的成就,可以跟别人说,我在香格里拉,在人群之中跳了藏族的锅庄舞!


    虽然生活仍然是问题叠着问题,但在跳舞的时刻,我无忧无虑,我流了汗,一身轻松,非常自在。


    她正想着怎么样对奚粤威逼利诱,循序渐进,毕竟之前在丽江的几次,什么话都说尽了,可没想到,这一次奚粤答应得相当痛快,甚至没用她劝第二句,就已经放下衣服合上箱子,站起了身。


    “走!”奚粤说。


    汤意璇激动死了,眼睛都亮了:“真走?”


    “走!”


    奚粤也想好了,不就是跳个舞吗?


    这是最后一站了,明天他们就要离开香格里拉去往德钦,这是最后一次围着篝火跳舞的机会了。


    待她回到原本的生活,再也没有一处角落会为她燃起这样的火焰了。


    最后的机会。


    谁不珍惜谁是大傻蛋!


    奚粤就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在心里默念,劝说自己,终于把自己劝到了人群里。


    此刻月光广场和四方街跳舞的人群都还没有集结起来,音乐声还没开始响起,汤意璇驾轻就熟,竟担起了引导的角色,教刚来的人群以及奚粤一些简单的动作。


    奚粤觉得脸上有点湿,有水珠沾上了她的睫毛,抬头一看,竟下雨了。


    很小的毛毛雨,眯起眼睛可以看到细细密密的,宛若银针,正在掉落。


    有人问,下雨啦,应该没有晚会了吧!


    汤意璇也抬头,伸出手掌感受一下:“应该有吧看上去雨不大。”


    有悲观的人:“说不定一会儿就下大了呢?”


    也有乐观的人:“下大就下大嘛,大不了回去洗澡嘛。”


    “不怕!”有几个阿姨站了出来,她们看上去像是本地人,或是在香格里拉住了很久的游客,似乎对这里非常了解,“这点雨不算什么!来!拉手拉手,先画个圈!”


    只要有领导者,就会有人跟上,在周围观望的人们渐渐地都被吸引到了广场正中,大家手拉手撑开了一个大圆圈。


    “那边那个!奚粤同学!听讲要专心啊!”圆圈对面,汤意璇指指自己的眼睛,对着奚粤做了个waching u的手势,“学会了吗?”


    好多束目光朝奚粤看过来。


    她尴尬地比了个ok,但实际上,只学会了两个最简单的动作,一个是左右左右的抬腿,一个是手臂绕身侧转圈,然后拍下巴掌


    看着不难啊,可怎么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比别人的动作迟钝那么多呢?


    “对对对!就是这样!”汤老师鼓励奚粤,“你看你,这明明很好啊!再给你十分钟,一会儿我单独检查你!”


    刚说完,就被几个举着相机的女孩子拥住了。


    她们在拍旅行vlog,想邀请汤意璇一起,拍跳舞的片段。


    汤意璇本能地想拒绝,她如今真的惧怕一切镜头,更惧怕那些镜头发出后评论区里可能出现的乌烟瘴气,肯定又要有人说她这样那样,是人面蝎心,脸皮厚得很,塌房了还能出去玩得高兴


    可看着那几个女孩子真诚的眼神,举着相机的女孩小心撑着防水布,眼镜镜片都模糊了,仍对着她笑眯眯地,汤意璇心里忽然就松动了一下。


    去他的吧!


    网络暴力我跟你不共戴天!各路谣言我要跟你斗争到底!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该躲的不是我。


    你们骂吧,躲在网络后面的小人,我不怕你们,因为你们骂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你们臆想中的我,更是添油加醋何患无辞,完全不辨真伪只图发泄,发心不正且人格单薄的你们自己!


    汤意璇忽然眼热,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对那几个女孩子笑笑:“来!我们拍!”


    汤意璇被围在了中间。


    她把从前上学时形体课的技能都搬上来了,对于广场舞来说,是有点杀鸡用牛刀了,但她特别开心,她和几个女孩子在大队伍还没开始唱起来跳起来前,就已经挽着手臂旋转了。


    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吹口哨。


    这里是现实世界。


    这里头顶星空,脚踩实地。


    这里没有恶意,只有欣赏。


    汤意璇越转越快,她非常快乐,好像很久很久没这样快乐过,快乐到觉得饥肠辘辘,她的厌食症好像也在此刻被她击退了,她感觉到饥饿,想吃昨晚的牦牛肉火锅,还想吃米线,还想吃烤肠!


    奚粤奚粤,我们去吃烤肠吧!


    她终于停了下来,眼前一阵阵发晕,撑着膝盖抬头,看向广场上越来越密集的人群,却发现烤肠大使不见了。


    是的,她听闻奚粤这一路走来身上背了许多个外号,什么月亮女侠,什么酸木瓜姑娘,她也要给奚粤再加一个,就叫烤肠大使吧!


    人呢?


    汤意璇向前一步,仔仔细细看向广场对面,然后将四周巡视一圈,确定,奚粤没影了。


    就在刚刚,趁她跳舞拍视频,分神的工夫,奚粤跑了!!


    广场的另一边。


    落跑的烤肠大使正在一步一步踩着龟山公园阶梯,勤勤恳恳往上爬。


    她在心里朝汤意璇道歉,对不起,汤老师,我真的不行,我还是学不会,我感觉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我,偷偷笑我。


    算了吧,人生乐趣多得很,我还是去找下一项,我不想为难自己了。


    令人欣喜的是,这一百多层台阶对她的杀伤力有所减弱,昨天爬完,她恨不能直接躺下吸氧,抱着氧气罐不撒手,今天虽然也觉得累,但腿脚明显比昨天轻盈了。


    是她适应了高反,也是香格里拉给她了嘉奖,褒奖她勇敢爬了第二次台阶。


    还没到转经筒亮灯的时间。


    快了。


    奚粤大口喘气。


    转经筒四周的人群依然密集,甚至比白天更甚,她环顾着,却没有看见想见的人,那个她忍着疲惫也要爬上台阶来寻找的人。


    人太多了。


    有的向左,有的向右,以转经筒为中心,那些人群像是随势旋转一般,遮挡在她眼前,怎么也不肯散开。


    她找不到迟肖。


    或许迟肖不在这里,已经走了。


    她本能想给迟肖打个电话,可拿出手机前的一秒却犹豫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


    身为一个“问题”,主动找上事主是不是正确的?这在旁人看来会不会是一种纠缠?


    她站在人群中央。


    转经筒在转,所有人都在转,一时间似乎头顶星空都开始旋转了,唯独她像是一块顽石,那些虚无的人影从她身体里穿过,无数肩膀在她相擦而过,拥挤着,推搡着,唯独她,岿然不动。


    看似淡定。


    实际是茫然了。


    她目光四走,确定迟肖确实不在她视线范围之内,有些泄气,想要退出来,想要下山,却撞上了一个由导游旗带领的旅行团,一时间,周围更加拥堵了,近乎水泄不通。


    就在她逆行着,试图从一片拥堵中挤出来艰难喘口气的时候,有人从她身侧探过来,稳稳抓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她熟悉的手臂,有力,也让她安心。


    抓住的不是她的腕子,而是手掌,轻而易举地十指紧扣,带她穿梭出了人群。


    她看着迟肖的后脑勺,尽是不解。


    “你从哪冒出来的?我刚刚没有看见你!”


    人太多了。


    山下广场的篝火晚会也开始了,音乐声起来了,迟肖不得不带她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同样大声回答她:“我给你打了电话,你不接。”


    奚粤这时去探口袋里的手机,果然有未接来电。


    “我没听见!”


    迟肖摇摇头,示意她,没关系,然后拉着她,继续往人群外围走。


    直到在角落找到一张空长椅。


    奚粤看这周遭意识到,这或许就是迟肖今天独自枯坐了一天的地方。


    她很想问问他,独处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以及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或许真的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想成为那个“问题”呢?


    我其实有更加干脆的解决方式。


    我宁愿替我们做这个主,我们就到此处,够了。因为我不想看你这样痛苦。


    那样我也会痛苦。


    所以,你是如何想呢?


    奚粤张了张口,却没有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因为她身后的那偌大转经筒,亮起了灯。


    刚好在这样一个时刻,有游客“哇”地惊叹出声。


    奚粤也随着那惊叹声的来源回头望,只一眼,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夜晚,转经筒,近处细瞧。


    那道多个选项的排列组合题,她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的。


    夜幕之中,灯光之下,鎏金的吉祥胜幢像是在一霎间洗尽所有热闹喧哗,它的颜色变得温润醇厚,目光顺着莲花底座循循向上,能看清筒身上的浮雕,四大菩萨像和佛家八宝明晰可见。


    底部,拉动着转经筒缓缓转动的人们仍在沉默地前行着,周围的人声鼎沸依然存在,可也像不存在了。


    至少这一刻,奚粤眼里的光影只能映出那转经筒,以及,她身边的迟肖。


    “过来。”迟肖拉了她一把。


    他们并排坐在这长椅上,奚粤一时还没有从震撼中回神。她想,迟肖真是找了个好地方,这里简直是个完美的观景处——如果你能跳出这忙忙碌碌,并把这忙忙碌碌的人世当成一种平常景色,用一种客观平静的心去观察。


    那转经筒,是真的非常夺目啊。


    奚粤看着上面的浮雕,数着圈数,从一数到三,再数到九。


    然后她发觉,迟肖也一直很安静。只是他的目光落处不在远方,而在她身上。


    “看我干什么?”


    迟肖没有回答。


    夜色彻底暗透,而他的眼神似乎也沉浸在夜色里,总之,当她与他对视时,会莫名不敢呼吸,怀揣胆怯。


    他太过认真,那样认真地看她,端详她,就仿佛他们根本不熟悉彼此,而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看我干什么?”奚粤又重复,“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找个地方发呆?你在想什么?”


    迟肖仍然看着她。


    “处理公司的事,这里能吹风,透透气。”他把他的手机摊开,仅剩个位数的电量佐证了他的诚实。


    奚粤肩膀沉了下去,可只缓和了半口气。


    “还在想你,”迟肖看着她,“想你和我,我们。”


    紧张和压抑卷土重来,比之刚刚更甚。


    即便这是一个她预料中的回答,但由迟肖亲口说出,用他非常平稳,澄澈如流水一般的嗓音说出,那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他越是表现得落落大方,她就越是局促不安。


    奚粤张了张口,发现嗓子糊住了。


    所以只能清清嗓,再次开口:“那你想到什么了?”


    迟肖对她笑了笑,然后起身,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抬头,与她对视。


    又是这样。


    他说“正经事”的专用姿势,哄孩子一样。


    其实是想看到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也是为了让她能完整、透彻地看见他的眼睛。


    “我跟你讲件事,你就当八卦。”迟肖说。


    “什么?关于谁?”


    “关于我爸妈,想听么?”


    他的指腹轻轻搓着她的手背。


    奚粤立刻正了正坐姿。


    处于礼貌,和身为倾听者的责任感,她本能将身体前倾,更加靠近迟肖,想要尽可能听清每一个字,没想到迟肖却打量她的鼻尖和嘴巴,笑了:“你这么严阵以待干什么?给我也搞紧张了。”


    其实不是什么多复杂的故事,什么被当做秘密的家庭秘辛。


    不过确实有年头了。


    那时迟肖的爸爸凭着一腔热血追随迟肖妈妈来到云南,却吃了个闭门羹。


    他犹豫了,犹豫要不要放弃,揣着所剩无几的生活费,在云南四处闲晃了一个月之久,最后的积蓄买了张离开的车票,没想到人没走成,却在迪庆中甸县迷路了。


    当地的牧民不知道这个外地人从哪里来,语言也不通,就留他住了些日子,作为回报,他每天帮忙干活,打酥油,割青稞。


    “然后呢?”奚粤着急听后续。


    “然后有一天他想通了,决定不离开云南了,找我妈死缠烂打去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留下了呗。”迟肖笑,“什么事儿只要下定决心,做起来就没那么难。”


    再之后的故事奚粤就知道了。


    迟肖爸爸放弃了在原本城市的家人、朋友和工作,孑然一身,去往遥远的云南,留在云南,后来开了第一家春在云南,再后来是第五家,第十家


    那个年代,不同民族,恋爱和婚姻并不如现在这样自由,迟肖爸爸为了获得认可,还是吃了点苦头的。


    “所以迟肖,你想告诉我什么呢?”奚粤问。


    “没什么,”迟肖笑着举起她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亲。他总喜欢这样,把她的手亲得痒痒的,“怎么,我还偏得给你归纳个主旨?谁告诉你凡是故事都有中心思想?”


    况且,有也不告诉你。


    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我想通了。”迟肖这次不亲了,装作恶狠狠地,咬了下奚粤的手指。


    把奚粤吓一跳,这大庭广众。


    思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一定要回溯,迟肖觉得,这过程至少在丽江,在大理,或者更往前,在瑞丽就开始了,要是夸张点浪漫点的表达,从在腾冲,和顺古镇,看见奚粤坐在春在云南窗边认认真真喝那碗菌子汤的时候就已然开始了。


    那时他在帮朱健大哥往厨房搬菜,搬了一轮又一轮,可他的眼睛都没离开过窗边。


    直到她也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他现在想想,自己当时露出的笑一定是傻了吧唧的。


    但奚粤竟然没嫌弃他。


    思考过后,便是决定。


    相比之下,做决定就急促很多了,急促到只在一瞬间。


    迟肖想,就是刚刚,奚粤喘着气爬上台阶,驻足在人来人往之中四处寻找他的那一瞬间。


    他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够了。


    这就够了。


    这让他知道,他即将做出的决定,是能够被承接的,在他想要奔向她的那一刻,她也在人海里努力找到他,这就够了


    奚粤仍然茫然。


    周围人太多了,山下跳舞的音乐声越来越大,转经筒仍在缓缓旋转着。


    她其实都没听清楚迟肖究竟说了句什么。


    此情此景,那么多游客从他们身边路过,奚粤坐在长椅上如坐针毡,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在一个女孩面前,仰起头长久地看着她,这姿势其实挺容易让人误会的,奚粤甚至听到有人吹了声口哨。


    “你快起来吧,”奚粤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你搞这出,别人看了还以为要求婚。”


    “啊”迟肖做恍然状,“你在想这个抱歉,我还真没准备。”


    奚粤一瞬间脸红了,她以为自己脸皮经过修炼已经挺厉害的了,但和迟肖还是比不了。


    “你快闭嘴吧。”她朝他瞪眼睛,“有什么话别在这说,回去再讲。”


    “再讲?”迟肖说,“我没有话要讲了。”


    “啊?”


    “对啊,没了。”


    奚粤难以置信。


    他这么多天不对劲,三魂七魄像是走了一半,连汤意璇都看出他心不在焉,好像遇到了什么人生难题,过不去的坎儿,她都准备好和他开诚布公好好谈了,结果他在山上跟她讲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这就完了?


    “嗯,完了。”迟肖起身的动作特别轻松,还揉了揉肩膀。


    奚粤甚至恍惚,她好像好久没见他这么放松,露出这种欠揍的神态了。


    她的手被他牵着。


    “走。”


    沿着来时路下了山。


    毛毛雨一直在下,奚粤一边走路一边掸着外套上的雨水,刚刚他们说话间不知不觉,袖子都淋湿了,而且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有影响吗?


    似乎没有。


    回头望,转经筒依旧在转,虔诚念着六字真言的人们仍埋首前行着。


    再看前面,广场上,跳着舞的人群丝毫没有退缩,甚至在朦胧的雨幕里,他们的动作越发轻盈,笑声更加响亮了。


    奚粤这时才注意到,或许是因为下雨?那跳舞的大圆圈中央,摆着的根本不是篝火,而是几个行李箱。


    还记的那个地狱笑话吗?奚粤想着想着低头乐了,云南人打跳,不在意地方,不在意环境,只要开心,只要感到幸福,只要想庆祝,哪怕围着几个行李箱,我们也能唱起来,跳起来。


    奚粤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汤意璇。


    她真是太厉害了,已经混上领舞的位置了。


    奚粤怕被抓包,从广场路过时故意走在外侧,想着借迟肖的身形挡一挡,没想到汤意璇跳着舞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几乎是一瞬间就用眼神抓到她,然后就是一声呼喊:“站住!!不许跑!!!”


    奚粤万万没想到,汤意璇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她留。


    她被“抓走”,被汤意璇强制执行,塞进跳舞队伍里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迟肖。


    迟肖一点救她的意思都没有,抱着臂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笑着看她。


    “你给我跳!你给我跳!跳!”汤意璇大声喊着,“你马上就要离开云南了!现在不跳,你以后午夜梦回会后悔!你明明就很想跳,你到底在怕什么!”


    汤意璇的另一只手牵着梦蓝,再往那边,是小周姐姐。


    梦蓝又蹦又跳,或许是出了汗,眼镜频频从鼻梁滑落,后来干脆就摘了,专心致志和这锅庄舞的动作作斗争。小周姐姐看向奚粤,朝她笑笑,意思是,你看,孩子都跳得这么开心。


    廖姐姐在身后,双手捏了捏奚粤的肩膀,让她动作幅度大一点。


    “这是在跳舞,不是在散步!”廖姐姐竟然把围巾围在头上,目的是遮雨,看着滑稽,“没人看你的,大家都只看自己,请你也只看自己,只在意自己,只和自己比。”


    奚粤出了汗。


    她的脊梁在发烫,脚心也是。


    她被汤意璇拽着,跳着,一圈又一圈。


    “你放开一点!别不好意思!”


    几乎是每隔几秒,她就要扭过头,看一眼迟肖的方向。


    每一次,她的目光都有归处。


    迟肖也在长久注视着她,目光穿越濛濛细雨,和如雨丝般密集的人群。


    似乎这场雨并没有打消大家的热情,反倒像是冷水扑向正在冶炼凝结的金属熔炉那样,嗤啦,激起更加浓郁热闹的白烟。


    奚粤还看见了熟人。几个大人,几个孩子。


    竟是在虎跳峡观景台偶遇过的烤肠大哥,还有他的儿子女儿,侄子侄女们。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奚粤,正在大圆圈的另一端,一边跳着舞,一边朝奚粤挥挥手。


    “又见面了!”


    “跳起来啊!”


    奚粤脚步没停,却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眼泪确实直直砸了下去,好在广场地面已经被雨水打湿,让她的眼泪得以销声匿迹。


    怪丢人。


    她觉得怪丢人的。


    可当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窝,泪眼朦胧地抬头时,竟精准地,再次与迟肖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奚粤逐渐被那雨水淋得冷静下来了,却也疯狂起来了,当她被汤意璇推着转了第一个圈的时候,就像开启了身体的某种机关。


    她挂着眼泪,却大声笑了一长串。


    蹦跳,旋转,拍手。


    渐渐地,奚粤脑海中只剩下廖姐姐告诉她的那一句——请你只看自己,只在意自己,只和自己比。


    这世界上,你唯一需要打败的,只有昨天的你自己。


    奚粤觉得自己的脑袋并没有随着舞步而混沌,反而愈发清亮了。


    她一直观察着在旁看热闹的迟肖,在她随着圆圈,挪动到迟肖面前时,试图把他也拉进队伍里。


    而迟肖接住了她的手,并紧紧回握,顺着她的方向,来到了她身边


    奚粤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湿润,是雨水,汗水,还是趁机跑出来的泪水。


    原来当你只专注于自己,锅庄舞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只不过是伴随着动作,不断向前。


    她累了,慢慢有点喘了,而牵着她手的迟肖感觉到了,就提示她,可以歇一歇。


    他的体力到底还是强过她,似乎协调能力也是,这样的舞蹈动作似乎没有让迟肖多么费力气,奚粤认真看着他的脸,唯一的变化,大概是他的耳朵,变红了,充着盈盈血色。


    她一边跳着一边踮脚,贴着迟肖的耳朵小声说:“迟肖,我好想亲亲你。”


    迟肖微微低头:“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没听清。


    “我说!我想亲你!”奚粤忽然大声,紧接着就拉着迟肖脱离了跳舞的队伍,远离了那个大圆圈,到一个稍微没那么多人的角落,不由分说拢住迟肖的脖子,闭上眼睛,咬住他的嘴唇。


    彻底疯了。


    无人在意他们。


    又或者是,年轻的小情侣,在这样热闹的场合卿卿我我实在是没什么可大惊小怪。


    以及,令奚粤没想到的是,迟肖比她还疯,他按着她的背,把她锁在怀里,回吻她的热烈程度远超她的想象,甚至她有种错觉,他不是在亲吻她,而是在撕咬她,想要马上吃掉她。


    他们在雨里放肆地接吻。


    有了对比,奚粤忽然起了退缩的念头。


    可迟肖怎么可能放过她。


    “走。”


    他扯着她,扭头便走,甚至没来得及帮她擦擦嘴唇上的渍,甚至忘了拿搁在一边的外套。


    奚粤跟不上他,有些踉踉跄跄。


    那是回客栈的方向,她隐约意识到回去将要发生什么,但她想不明白,怎么了呢?就跳了个广场舞,接了个吻,怎么就忽然急切起来了?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路过一家便利店,迟肖仍没有松手,拉着她走了进去。


    奚粤终于知晓,原来买这东西根本不用加瓶水或是加个零食什么的作掩护,迟肖就很坦然地从收银台边货架上拿了一盒,扔到桌子上,然后扫码,拿起走人。


    奚粤一时想不起来,她是不是总说迟肖不行来着?


    现在他“行”起来了,她反倒有些慌张,有些不好意思了。


    回到房间,迟肖揉了下她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并不讲废话:“去洗澡,别着凉了。”


    天知道,奚粤胆战心惊,根本没敢动。


    最后是迟肖把她推进去的。


    水很热,她洗了很久才肯出来,浑身都是热气,而迟肖把她裹进了被子里,然后自己进了浴室。


    她一蹬腿,发现被窝里的小热水袋是刚灌的,很暖和。


    她抱着热水袋,坐在床沿,对着床单上那盒东西发愣。


    等到迟肖出来,她仍低着头。


    “我饿了。”


    “一会儿再吃。”


    “我还有点渴。”


    迟肖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奚粤接那矿泉水时抬头,看见的依然是身上挂着水珠,什么都没穿的迟肖。


    于是这口水也喝不下去了。


    迟肖看出她的无措,坐在她旁边,笑了声:“别磨蹭了,搞得像上刑场。”


    “我没磨蹭,我是怕你紧张。”


    “我尽量不紧张。”


    迟肖说完这一句,就压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嘴


    仍是一样的,迟肖服务意识满分,亲她,吃她,顺便给自己找点乐子。


    幸好窗帘拉得严实,因为他们谁也没想起来去关灯。


    一切都是在绝对光明的环境中进行的,一切也都还算顺利,唯独在拆那东西的时候,迟肖遇到了一些困难。


    困难来源于陌生。


    奚粤看出来了,笑了:“你不会戴。”


    迟肖大大方方的,没有否认,他跪在她身前,低头:“头一回,我先研究研究是这样吗?”


    奚粤坐起身,用手碰了碰,浅粉色的透明薄膜,被撑得很薄,然后细细闻了闻空气中,似乎有夹杂着塑胶味道的甜。


    两个人都不知不觉地把这当成一场科学实验。


    “你不难受吗?”奚粤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它看上去像是要破开了。”


    迟肖摸了一下她,然后把手指上的证据在她眼前晃了晃:“我看你比较难受。”


    “是,我很难受。”她点头,绝对的坦诚,然后示意迟肖弯腰,她好贴着他的耳边,“所以请你”


    声音很轻,很小,但迟肖听完就笑了。


    他俯身,捏着她的下巴深深亲她一口,然后重新压下来。


    “要是不舒服马上告诉我。”迟肖露出了一些忍耐。


    而奚粤并没有让他的忍耐停留太久。


    因为足够充沛,所以她很顺利地接纳了他。


    是这样的感觉吗?


    哦。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奚粤在心里想。


    她似乎可以用身体里的神经末梢,描摹勾画出一整个迟肖。


    她没有不舒服,只是感受到胀。第一轮意料之中,很快,但卷土重来也很快。


    “你觉得可以吗?”


    迟肖亲她汗湿的额角。


    “可以。”奚粤轻轻压抑着呼吸势头,顺势吻上他的下巴,“很好。”


    于是,得到了肯定答复的迟肖变得更加积极。


    果然,奚粤想,他身上到底是有一些幼稚的心态,时不时会发作,怎么这么受用夸奖呢?怎么这么容易打发呢?


    但渐渐地,她就不再能轻易应对了。


    他像是找到了方法,更找到了狂热的乐趣,变得凶悍起来。


    奚粤不小心把被子里的小热水袋蹬到了地板上,咚的一声。


    此刻还不算太晚,客栈里的许多住客还没有回来,即便如此也必须注意公德,所以她屏住呼吸,把牙齿卡在迟肖的肩头,将一浪一浪如潮涌般的声音收束,咽回。


    他的肩膀真好看,那样流畅的线条。


    他的腹肌也不赖,薄而窄,却很有力。


    她总觉得自己是在抱着一个大玩具,一个能让她无限快乐的大玩具。


    “别咬了。”迟肖哑着声。


    奚粤立刻收嘴,张张口,说得话却是碎成一截一截的:“对不起,咬疼你了吗?”


    迟肖鼻梁上的一滴汗落在她嘴角,又被他吮去了。


    而后艰难笑笑:“我说的不是这。”


    哦。


    奚粤明白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控制不住自己。


    迟肖笑得更讨人喜欢了,他再次倾身,使他们的距离已经到达近无可近的地步,轻轻亲亲她的耳朵:“感觉到了吗?你很烫。”


    奚粤一时哑言。


    是谁烫?


    是她吗?


    好像不对吧。


    她其实已经没剩多少理智了,最后一点精神用来感受迟肖的心跳了。他们此时此刻的心脏有多亲密呢?只隔着彼此的胸腔和皮肤,再没别的了。


    因此奚粤分不清,到底是他的心跳过速,还是她。


    总之要比跳舞时激烈得多。


    她刚想开口,想说我们要不要歇一会儿?因为总觉得这是一场持久战。


    夜那么长。


    但迟肖吻住她,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连同其他一起,肆意妄为。


    “忍一下。”他说。


    奚粤一开始不明,但很快,就知道她要忍受的是什么了。


    于是她重新咬住了迟肖的肩膀。


    还是那一处牙印,都快要把他咬出血了。


    “我爱你。”


    迟肖不介意她的尖牙利齿,用这三个字回应她,再从别处把她的粗鲁和蛮力还给她。


    踩上云彩,感官失灵,东倒西歪,被点燃,被烧光,被融化,被拆解。奚粤身体里有很多奇怪的感知和想象,匆匆而过。


    他们都太享受彼此了,以至于好像有一瞬间,奚粤与世界失去了链接。


    好在并不算久,很快,更多感受疯狂席卷了她


    这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夜晚。


    今晚在广场,跳舞流汗的感觉那么爽,她会铭记一辈子。


    而现在,迟肖给她的体验太好,以至于她都忘了追问他那有头没尾的后半局,他说自己想通了,到底是想通了什么?


    她只知道迟肖正在看着她,正在深深地,坚定地,一次,再次,次次,望着她的眼睛。


    他是那样真诚。


    她知道,那不是假的。


    奚粤拢紧了迟肖的背,闭上眼睛,在汗涔涔中回吻住他。


    她想,不论什么。


    不论未来,不论以后。


    哪怕这份感情的结果她能够预料到,哪怕一生只有这一回。


    她一点都不后悔。


    第70章


    迟肖, 男人要有担当。


    想好了再去做,做了就要负责。


    迟肖,你听老爸告诉你啊,当你碰到什么犹豫的事儿, 你就往高处走, 去吹吹风。


    你别小看那风, 尤其是高原的风, 可有大用了。那风足够霸道, 能把你的身子都吹透, 当你在陌生又缺氧的地方,孑然一身,空无一物, 会有种感觉, 好像你已经拥有的世俗间的一切、什么功成名就都不复存在,天地间就只剩下你自己。


    对, 记住那种感觉。


    如果你能接受, 并且心甘情愿,甚至觉得这种难受的感觉与“不能跟她在一块儿”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那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那就什么也别说了, 奔她而去吧。


    反正你爹我当初就是这么追你妈的


    那时的中甸县,如今更名,香格里拉。


    三十年间, 若说变化,的确是改天换地, 但若说永恒不变,这里一直是世外桃源。


    迟肖常想起小时候家里说笑,他爸总爱提起自己还没结婚时在中甸县“流浪”的一段日子, 总讲起水草丰美的高山草甸,云彩里翱翔的金雕,湖泊里停泊的黑颈鹤,远处成群结队的牦牛,以及,霸道的风,空旷的天。


    妈妈就说了,你总提总提,究竟是怀念呢?还是后悔了呢?


    他爸总是那样深情地看过去,说,我不后悔,我是感恩,我要永远记得那段日子,让我想通了,让我下定决心,也让我明白,对于我来说,这一生究竟什么最重要。


    迟肖刚来到独克宗古城时就在想,这究竟是什么缘分。


    上天对每一个人都有安排,佛会照看着世上每一个生灵,当然,也包括他。


    否则为何在这个时间,处在这样心境里的他,恰好来到了对于爸爸来说意义重大的香格里拉?


    思考很久了,准备工作都开始做了,该吵的架也吵了,该交代的该处理的也都在进行了。


    但他总觉得不安定,好像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于是他闲来无事,就往高处爬,他在独克宗古城的最高处坐了一整天,等来了奚粤,也等来了将他的心填补完整的那一阵风。


    爸,你真是我爸。


    你一点都没骗我。


    现在,我也遇到这样一个人了,我也要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大概率会捶我一拳,说,行啊儿子!


    迟肖这样想着,类似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过来覆过去,夜渐渐深了,他刚干了体力活,但一点都不困,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


    而这一下也把奚粤给痒醒了。


    她睁开眼,捞来手机眯着眼确认一下时间,她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而已。


    迟肖贴了上来。


    □*□


    于是她只能回抱住他,一次又一次的接纳他,熟练地咬住他的肩膀,以抵御想要尖叫的冲动。


    为什么总觉得不够?


    不只是她,迟肖更甚,他们终于记起来关灯了,可关了灯比不关灯更要人命,一片暗色里,迟肖眼里像烧了一把火,轻而易举就能屠戮她,席卷她。


    他一定也很舒服。


    她想。


    因为她听见了他喉咙里也有将要溢出来的声响,很好听,让她浑身都酥了一下,于是她颤栗着去寻他的唇,主动递出自己的舌尖,让他吮着,咬着。


    她很敏感。


    而迟肖的手掌很烫,死死握着她的腰侧,亲吻过她的额头,耳后,还有侧颈大片的皮肤,轻声逗她。


    小月亮,你为什么总在抖?


    我不想出来。


    我们就一直这样吧,一直连在一起。


    哎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摸摸那相连的地方?


    奚粤简直听不下去,就抬起双手,一只手去捂迟肖的眼睛,一只手去捂他的嘴,让他速速闭嘴。


    以前是没尝过,现在好了,依她看,他好像是不太想做人了。


    稀里糊涂又是一回。


    已经过了零点,是21号凌晨了。


    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奚粤只觉得浑身都疼。


    而迟肖忽然对她说:“出发吧。”


    奚粤跟不上节奏:“去哪?”


    “德钦。”


    “现在??”


    “对,现在。”


    奚粤即将在23号离开云南,而这个季节,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也是要赌运气的。


    “现在出发的话,天不亮能到,你就能多一次赌的机会。”迟肖像是完全拿捏住了奚粤的心,“虽然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机会,但这一次,你的云南之行,我还是不想让你留下遗憾。”


    走不走?


    奚粤说你不困吗?


    迟肖说,一丝困意都没有,而且我们再躺一会儿,你可能还得再遭几遍罪。


    好好好。


    奚粤连连摆手。


    好,出发。


    就现在


    此时奚粤并不能预计到,接下来的几天时光,发生的种种,足以在她的人生记忆库里占据重量相当的一席之地。


    先是去叫汤意璇起床。


    汤意璇刚睡着没一会儿,就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她不理解怎么就这么急?但听奚粤讲完,他们此行是朝着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所奔赴,她就觉得,该急!


    走!


    只是刚出发,她就掉链子。


    先是洗漱包忘拿了,走到客栈门口回去收洗漱包。


    然后是不小心把客栈的房间门卡揣走了,于是他们都走出一段了,又回去送门卡。


    “等等,我毛衣好像穿反了,勒死我了,我快呼吸不上来了!”


    奚粤抱着小热水袋哭笑不得:“我好像也穿少了,有点冷。”


    于是迟肖只得把车停下,下车去,留空间给两位女士换衣服,整装。


    烤肠大哥还没休息,或许是从客栈老板那听说了消息,给迟肖打来语音电话,问他:“兄弟,你们这就走啦?”


    迟肖说是。


    烤肠大哥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觉得几个小时后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特别大,于是就说:“等会儿我车呗,我把几个小家伙喊醒,我们也出发,追你们去。”


    汤意璇凑近话筒大声喊:“哥!我们几个晚饭没吃,早饭也没吃呢,我有点难受了,你还有烤肠不?带上啊!”


    这是替烤肠大使奚粤喊的。


    话筒那边,大哥要被这活宝逗死了,说好,等着吧!我这还有鲜花饼,一起带上。


    这寒冷的凌晨,温度逼近零度,但莫名地,奚粤觉得心里有点“燃”。


    那是一种奔向未知,奔向自由的快感。


    汤意璇点歌,要播bgm,挑了一首《No Fear In My Hear》。


    “你在躲避什么,


    你在挽留什么,


    你想取悦谁呢?”


    这是电影《冈仁波齐》的主题曲。


    汤意璇说起,贡嘎雪山,南迦巴瓦,玉龙雪山,算上一会儿即将见面的梅里雪山,短短半年时间,她已经与四座雪山达成了友好会晤。


    人生多奇妙啊。


    “2026年是马年,我要去冈仁波齐!”


    她很兴奋。


    而奚粤被这样的兴奋所打动,竟也忽然对未来充满期待。


    2026,那是两年后了。


    那时我会在做什么?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从香格里拉到梅里雪山,走香德线,大概路程三个多小时,期间会路过壮阔的金沙江大拐弯。


    这是在路况好的情况下。昨天下过雨,虽比冬天有暗冰的路面稍好些,但也是需要谨慎小心。


    所以迟肖认真开车,并没有参与这个关于“未来”的话题。


    他们到达德钦。


    到达梅里雪山。


    直奔雾浓顶。


    按照往常的说法,雨过天晴,是应该能够看到太阳的。


    可是,缘分。


    缘分没到,依然还是会和想见的人和景色擦肩而过,即便他们在凌晨五点多就已经到达观景台,即便有那么多人和他们一起,大家在零下的温度里呼出白雾,每个人眼里都闪着期待的光。


    可是这一天,他们没有见到日照金山。


    梅里雪山被雾气和云彩所笼罩,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


    汤意璇捧着一杯热乎的酥油茶,她有些不习惯酥油的味道,想着让奚粤试试看,可一转头,发现奚粤正站在微薄的晨光里,目光灼灼,一动不动看向远处的浓云。


    而迟肖,在看着奚粤。


    她拽拽奚粤的衣服:“不是说好了吗,看不到也不要沮丧,我们还有两天时间,两次机会。”


    奚粤点点头。


    是的。


    看不到也不该沮丧,她虽然怀揣着不留遗憾的愿望而来,可不能因为“求不得”,就满面愁苦。至少,她的高反好多了,这也是收获,不是吗?


    奚粤,如果你只是因为没有看到日照金山,就否定整趟旅行的意义,那你就又败了,一败涂地。


    她的机票在23号,她还有两次机会。


    再期待一下。


    再试一次。


    她这样劝慰了自己。


    22号凌晨,他们起得更早了,目的是从雾浓顶转战离雪山更近的飞来寺观景台,希望前行的这几公里能够从视角上跨越云层的遮挡,然而,他们又失败了。


    当天早上,日照金山仍然没有出现。


    其实到这时候,奚粤已经平静了。


    她对迟肖说:“没关系,我们再等等,我明天中午的飞机,明天早上再赌一次,如果还是没有看到,那就算了。你送我去机场,好吗?”


    后面那半句,奚粤说得很轻。


    于是,迟肖回答得也很轻,他在高原的寒风中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好,我送你。”


    奚粤笑了。


    她没有再流下眼泪,相反,她觉得已然圆满,觉得幸福。


    雪山附近的酒店客栈质量参差不齐,迟肖执意要定最贵的,是因为有弥散式供氧,他还是怕奚粤高反,以及,房间里有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视野一等一,不必出门就可以看到完整的梅里雪山。


    “迟肖,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奚粤的眼睛亮亮的。


    她平生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珍惜时间”的欲望,她想趁着她还在云南,他们还在一起,和迟肖说更多的话,讲自己以前的趣事乐事,哪怕聊更多毫无含金量的话题,她也会觉得非常快乐。


    然而真实情况是,他们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爱。


    除了早上出门去捕捉日照金山的那短短半个小时,其余时间,他们几乎不出门,却还觉得不够。


    有时是说着说着话,有时是窝在一块儿看视频看到一半,有时甚至,就只是对视了一眼,或是碰到彼此,就一下,就立刻不受控制似的开始又一场荒唐。


    激烈的荒唐。


    床上,沙发,地毯,浴室。


    迟肖甚至攥着她的两只手,缚在头顶,逼迫她撑着那面落地玻璃,背对着他。


    奚粤要吓死了。


    “没人。”迟肖贴上来,他的呼吸那样灼热,烧到她耳后,嚼着她,扯着她。


    是没人,可是她不想被雪山看到这种事,这太没礼貌了。


    最后是在那面穿衣镜前。


    她不仅摸到了,还清清楚楚看到了。


    他们相连的地方。


    从天亮弄到天黑,迟肖抱着她去浴室,帮她清洗,想着该停了,可以了,再这样下去会红肿,会受伤


    可也是徒劳。


    他们似乎都失控了。


    “迟肖,我也好爱你。”


    奚粤好像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她站在浴室的角落,背后是冰凉的墙,而她只要微微垂眼,就能看到他。


    看到迟肖跪在她面前,微微仰头,去承接她。


    大口大口地吞咽。


    他微阖着眼,却表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情绪,淋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温热的流水,混杂着她的,一同被迟肖品尝,然后咽下。


    奚粤有种错觉,她觉得自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只要他想要,她就会有。


    同样,他也如此。


    只要她想,他无有不应


    他们怎么会如此合拍?


    他们究竟在彼此身上花了多少力气和时间?


    满打满算她来到云南也不到两个月,怎么会这样不舍得?


    奚粤已经没有概念了。


    她只记得自己最清明的时刻,是在她马上要离开云南的这一天早上,23号,凌晨,天还没有亮。


    她昏睡过去前,依稀记得迟肖在帮她清理,然后亲亲她的后脑勺,让她安心。


    他会叫醒她。


    那么,就是此刻了。


    她听到迟肖在喊她,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月亮,你看。”


    奚粤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那一整面玻璃窗。


    梅里雪山十三峰,那巨影仍沉默着,在深邃黑暗的天幕里,不辨细致轮廓,山巅有寒星,冷而亮,像是钉在天鹅绒上的钻石,发着幽幽的微弱的光。


    而神谕降临,从来都是在瞬间的。


    奚粤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缓缓撑起身,坐了起来,与此同时那山巅有了颜色。


    这是今天第一道光,浅金色的,温吞而纯粹,轻轻落在山顶,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


    被光照耀到的山体越来越大,越发壮观。


    奚粤一下子惊叫出声。


    但她不觉丢脸,因为她清楚听见了,酒店里有其他人,也在呼喊。


    她眼睛死死盯着那雪山,急急慌慌想要套上衣服出门。


    迟肖已经帮她准备好了,帮她拉上拉链,穿上鞋,叮嘱她,别跑。


    他甚至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个氧气枕。


    是的,不是氧气瓶,是氧气枕,一个巨大的枕头,可以背在身上的,倒是很轻,另一端需要贴在鼻孔。


    “有备无患。”他说。


    奚粤就这么吸着氧气,把迟肖给丢下了,以一种不管不顾却又跌跌撞撞地姿态冲出了酒店。


    好在,不远就是观景台。


    她看到了。


    梅里雪山。


    日照金山。


    先前的浅金色似乎已经凝集了,变成了具有金属质感的纯金色,那样闪耀夺目。


    又过了一会儿,是赤金,浓烈,厚重。


    再等一会儿,就是纯正的红。


    是的,红色,像是火焰一样,那样炽烈鲜艳,燃烧在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的山巅。


    海拔6740米,那是云南境内最高的山峰。


    最。


    奚粤因为那壮阔的山峰,神迹一般的颜色而眼眶发热,然后莫名因为这个“最”字,眼睛发烫。


    她从不期望自己成为“最”如何如何的人,她近三十年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哪一个时刻担当得起一个“最”字,她是那样平凡,那样默默无闻,她没有一技之长,没有引以为傲的背景和工作,她是路人,她是npc,她是城市中最不起眼可有可无的一颗小螺丝,然后被淘汰,以一种极不体面的缘由和姿态,连滚带爬地来到云南。


    这是一场逃离,这是一场背对生活的逃跑。


    她是如此平平无奇,这个世界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她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


    甚至是一个自卑的,躲在暗处的,不认为自己值得很多爱与注视的人生输家。


    她常常怀疑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留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可她今天看到了日照金山。


    那是云南最高最高的山,为她一露真颜,超过六千米的雪峰,一共十三座,在她眼前徐徐铺开。


    它们立在阳光下,站在晨曦里。


    在这一刻,它们只为她而存在


    它们出现了,就证明我值得看到这一刻。


    我的等待,我的期盼,都被听到了。


    我值得的,对吧。


    奚粤在心里默念。


    世间诸行无常,天地万物归一,就在此刻。


    云南接纳了她,欢迎了她,给她休养生息的一方空间,并且把这样一刻奉献给她,告诉她,看到了吗?你之于世界,远比你想得更重要。


    你也不需要找寻某一个方向。


    因为人生那样宽广,不要害怕,只要你向前。向前走就是正确的选项。


    有人在呼喊。


    有人举着视频,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


    有人在拥抱。


    一群小孩子几乎无视高反,欢快地蹦着,他们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日照金山的含义,只是看身边大人们激动,他们也就跟着激动。


    经幡在飘,在清晨的风里猎猎作响,彩色风马旗犹如一片大幕,在雪山脚下铺展开来。


    奚粤早已经泪流满面。


    她在这样深沉令人敬畏的雪山面前,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她知道,有人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只要转身,就会撞上迟肖的怀抱。


    那许许多多的话,是时候和迟肖讲了,可她却只顾着哭,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曾在丽江写下“被爱”的愿望,在玉龙雪山面前默念,祈祷神山给她指引,冥冥之中,这两个愿望竟都实现了。


    千言万语最终倾吐出口的只剩一句:“谢谢。”


    她没有了遗憾。在她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最后几个小时。


    她拥有了力量,并不再迷茫。


    谢谢,云南。


    谢谢你,迟肖。


    迟肖安静注视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他朝她张开手臂,把她拥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