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奚粤犹记得自己刚来到云南的那一天。
那天, 她的机票是北京飞腾冲,中途昆明转机。
她在昆明机场吃了一碗米线,被那滚烫的鸡汤烫破了上牙膛,而后又因为长水机场那个巨远的卫星厅跑了些冤枉路。
那天她心情很差, 总觉得天是灰的。
但昆明是春城, 又是秋高气爽的时候, 灰色天幕出现的频率能高到哪里去呢?
如今想来, 是她的坏心情在眼前蒙了一层灰扑扑的滤镜, 如此罢了。
回程, 香格里拉飞北京,仍是昆明转机。
香格里拉机场并不大,但风景好, 竟能看到雪山。中午, 迟肖送她到航站楼门口,他帮她把行李箱调试到合适的高度, 又帮她背上双肩包, 甚至还蹲下帮她紧了紧鞋带。
流程像极了送孩子上学的老父亲。
有点怪异。
奚粤始终不发一言,临到最后的分别之际,只说了一句:“再见。
然后匆匆转身。
她甚至未敢多看他一眼, 只是望向了机场外,远处朦胧的雪山之巅
排队托运的队伍很长,她身边是一个年轻男生, 很健谈,就和她聊了几句, 末了说:“一看你就是在云南玩上瘾了,呆了不短时间吧?”
奚粤问他何出此言?
男孩笑笑:“你晒得挺黑啊。”
奚粤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其实她也是前几天洗澡时才发现的,她明明每天出门都涂防晒, 可还是未能抵挡住云南的超强紫外线。她的脖子和胸口那,有一条很明显的分界线。
她扯开衣领,指给迟肖。
迟肖观察得特别认真,离近了细细去瞧,然后趁她不注意,亲一口。
“嗯,好看。”
“”
奚粤觉得被亲过的皮肤有痒痛感,细细密密的,她抬手,手掌隔着衣服盖上去,试图缓解,可也是徒劳。
如果她要把身上所有有过迟肖痕迹的地方全都处理一番,大概要换层皮了。
她摸摸口袋,意外发现自己外套口袋里竟还有盒烟,是薄荷爆珠,烟盒里还有火机,应该是迟肖不小心落在她这的。
奚粤原地站了一会儿,经工作人员提醒,让她往前站一站。
她没多想,做了个没头没脑的举动,竟拎着行李退出了队伍,走出了航班楼,站在楼前吸烟区,点燃了一支烟。
这是她第一次捏碎爆珠,抽完一整支,只觉得五感都被冰凉强烈的薄荷气味所麻痹了。
迟肖怎么会喜欢这个?
他身上为什么永远像薄荷一样清凉?
以及。
他在哪?
奚粤一开始是用余光观察四周,确定迟肖已经走了,他的车也不见了,才敢抬起头,肆无忌惮扫视周围。
然后把烟按灭,她身上带着和他一样的薄荷气息,拎起行李箱,回到航站楼
托运环节再次出了意外。
她行李箱里竟有一个充电宝。奚粤完全没印象,借用迟肖的移动充早已经还给了他,后来仔细回忆才想起来,是她从前用的那个旧的,被遗忘在角落。
没办法,被迫把行李箱挪到一边,开箱。
奚粤一边翻腾着杂物,一边苦笑,这跟她当时来到云南时的行李内容简直相差巨大,除了几件贴身衣服,甚至找不见雷同。
她的箱子几乎被来自云南的礼物填满。
苗晓惠妈妈炒的花生,盛澜萍晾的干菌子,装了一袋又一袋,行李箱夹层里有几个不同大小的首饰盒,分别是罗瑶送她的镯子,她送罗瑶和小玉并且自己也留了一只的银镶玉手镯,还有迟肖送她的那一个。
她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迟肖的那一个拿出来,套在了手腕上,以及那扎染的花朵耳饰,她也夹在了耳垂。
这硕大的花朵,也就只有在旅行时戴着才不突兀,平时的应用场景实在太少。
落地北京就摘了扔了。奚粤想。
继续翻。
小毛送她的水晶,玉龙雪山新加坡姐妹团送她的礼物,她还没来得及拆开那巨大的蝴蝶结,还有,她们离开香格里拉时和小周姐姐以及周梦蓝小朋友告别,小周姐姐把梦蓝推到前面,说,你不是有礼物送给两个阿姨吗?
小孩子抿着唇,怪不好意思的,从口袋里翻出两只自动铅笔。
她说那是她考试喜欢用的笔,只要用这笔,次次考第一。
汤意璇美得冒泡了,拥抱了梦蓝,然后逗她,你把你的幸运笔当礼物送了,以后你考不了第一,不就又被人比下去了?
小孩子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特别成熟,一点不扭捏:“我只是需要一点好运,但不是因为好运我才考第一的,是因为我本来就很厉害,那些题我都会,你就是随便拿一支笔,我一样能满分,你信不?”
汤意璇说噢噢噢,信信信,然后捏捏她的小脸儿,怎么这么像小大人儿啊你?
梦蓝把脸扭开了,扶了扶眼镜说:“事在人为。”
被她妈按了下脑袋瓜
香格里拉到昆明,仅需一个小时。
奚粤大脑放空,云南发生的种种在她心里一页页地翻,飞机上这一个小时竟过得像光速。
到了昆明,转机的时间就比较长了。
她要在昆明停留至少六个小时,飞机晚上才起飞。
本想出去逛逛,可提不起什么精神,干脆就在机场闲逛。
长水机场外吸烟区竟是一朵巨大的鸡枞菌造型,把她看愣了。
她买了杯奶茶,又去上次那家米线店,点了同样的一碗米线。
这次没有被烫到。
长水机场或许是最适合长途跋涉的旅客休息的机场。巨大的候机区,登机口前的区域划分那样完整且详细,除却能充电的办公区和给孩子玩的游乐区,连座椅都有那么多种。
奚粤其实很想去试试那个睡眠舱。
人满了。
不过她很快就找到了更奢侈的位置。
那是面朝着停机坪的一排按摩椅,下午时分阳光刚好落在此处,奚粤只觉得那一排座椅特别像是游戏里会发光的任务打卡点,脚步不自觉地就往那挪。
其实刚来到云南时,她就注意过这些座位。
但她当时不理解。
如此直射过曝的太阳,有什么晒的必要?
就像她搞不懂曾在网上看过的那个很热门的话题——为什么每个离职的人都忍不住往云南跑?
她挑选了一个心仪的躺椅,把双肩包放到地上,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顺着椅子的弧度躺了下去,把冲锋衣的帽子一兜,眯起了眼睛。
她的视野里,是巨大的停机坪,远处则是连绵群山。祖国西南地区的阳光正越过重重山峦,透过航站楼的巨型玻璃,照耀着她。
和缓的,温暖的,不遗余力的。
好像一切的“不理解”都有了答案。
现在的奚粤,走过了云南那么多地方的奚粤,已经理解了大家愿意一次又一次奔赴云南的原因,也喜欢上并开始珍惜云南的阳光,哪怕再让她的脸黑上一个度,她也并不在意。
想要把手机卡换一下,可是刚换好,就后悔了。
她应该落地北京再换的。
至少现在,此时此刻,她仍在云南的土地上,这里有她喜欢的一切,高山、沼泽、湖泊、河流、太阳、月亮、星空
也有她喜欢的人。
这样想着,她打算把手机卡再换回来,只是刚巧,小姨的信息挤了进来,问她归期。
奚粤回拨过去电话。
说话时,远处的另一个休息区似乎有音乐声,她伸长了脖子望了望,见到了一群与她同样都是游客装束的年轻人,还有几位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阿婆。
他们围坐一个圈。
小姨问,你在机场?什么声音?
奚粤说,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她听不懂、但仍想努力去跟上节奏的少数民族歌谣。
小姨说,我听人家讲,云南都载歌载舞,舞呢?
奚粤一边望着远处一边笑:估计快跳起来了。歌已经到位了,舞还会远吗?
这里是云南,想唱就唱,想跳就跳的云南,不论你多么奇怪,在这里都不会显得奇怪。
挂断电话后,奚粤把手机卡换回。
目光仍盯着远处五彩斑斓的人群。
她是犹豫过的,犹豫要不要走过去,她或许仍没有勇气做参与者,那做近一点的旁观者呢?做鼓掌的人,可不可以呢?
是接二连三进来的微信消息打断了她的畅想。
迟肖。
奚粤躺回了躺椅,双手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
在香格里拉机场外抽那支薄荷爆珠时,她频繁看微信,飞机降落到昆明有了网络的第一时间,她也是去看微信,包括刚刚吃那碗米线时,她对着收藏夹里的一条视频,几乎是吃两口,就要把手机竖过来,看看微信有没有人找她。
但迟肖始终安静。
安静就请你安静到底,偏偏在她对着那阳光,心里有了些许安慰的时候,发来消息。
奚粤犹豫半晌,把那红点点开。
没有文字,她看到的是一张张照片,不同的拍摄角度,不同的拍摄地点,却是相同的拍摄内容。
都是一片夜空,一轮月亮。
这些照片本该出现在不迎春的私信对话框才对。
每晚一张月亮的照片,前几日不迎春大概忘记了,或是无暇登录微博,就攒着没发,如今一股脑儿由迟肖代为发送。
奚粤将每一张照片都存进了相册,然后放下手机,没有回复迟肖。
她很怕,非常怕,怕她好不容易借由这午后阳光黏合起来的心情,会在她和迟肖回话的第一句,就瞬间爆裂开来,土崩瓦解。
她偏过头,用力闭了闭眼睛。
睫毛处的湿润蒸发,带走些许温度,有些冰凉-
奚粤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定是因为这阳光太催眠了。
她迷迷糊糊如坠梦境,远处的人声和音乐逐渐消弭,电子机械音时而在不同位置响起,她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空旷地,周围没有人,只剩她自己。
还有空气中飘来的一点点浅淡的薄荷气,停在了她身边,绕着她,驱不走。
她只当是梦,没有在意。
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这一觉睡得质量不高,但却很长。
仍然是不肯消停的手机将她吵醒。
她猜一定是迟肖没有收到她的回复,所以找她兴师问罪了,可点亮屏幕,是许久没有联系的苗晓惠。
苗晓惠竟和苗誉峰学得开她玩笑,张口就喊老板娘:“老板娘,嫂子,我哥呢?”
奚粤假意跟她生气,你打错电话了?这里没有老板娘,没有嫂子,也没有你哥。你张口喊了三个人,没一个能对得上号。
苗晓惠显然懵了:“啊,不是你们不在机场吗?我给他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们已经上飞机了。”
奚粤更懵,说我是在机场没错,但你哥在哪,我哪知道?
“那小峰今天跟我说,迟肖哥打算带他去北京,开新店,还让他当领班,是真的假的?我感觉他撒谎骗我,不保准要去哪里闯祸,我就想问问,确认一下。”
奚粤剩下的那一点未散的睡意这下全没了。
可惜苗晓惠看不见她此刻的瞠目结舌。
“小峰还说什么了?”
“还说迟肖哥今天的飞机,跟你一道去北京啊,”苗晓惠也是摸不到头脑,但她聪明机敏,听奚粤这话茬,搞不好里面有什么事,话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没底气,“那个,算啦,我还是继续找迟肖哥。你嗯没事,先这样。”
挂断了。
奚粤心里像是在打鼓,鼓面上还有小虫子在蹦。
她第一反应是找迟肖,问问他在搞什么名堂,可是苗晓惠说得云里雾里。
她不敢肯定。
也怕欢喜落空。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握着手机的胳膊都在抖,就从苗晓惠说完“跟你一道去北京”那句之后,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一下子移位了。
于是,深深呼吸。
找到苗晓惠的微信,重新拨回去。
没拨通。
对方忙线中。
再拨,还是一样。
她猜应该是苗晓惠联系上迟肖了,又或许,真的是苗誉峰有什么坏主意对付他姐,拿迟肖当幌子也说不定,
奚粤接连大幅度深呼吸几轮,终于冷静下来了,下一步是把五脏六腑都归位,可就当她试图摸一摸心脏的位置,却发觉,自己的耳朵也出问题了。
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就在她身边。
确切的说,就在她身后那一排躺椅。
“对,我说的。”
“我刚在机场睡觉呢,没看手机。”
“他想去我为什么不让他去?你也不能总看着他,你是他姐,又不是他妈。”
“老朱我也带走。”
“苗晓惠,苗经理,你脾气见长啊?我的员工,我发工资,我为什么不能带走?”
“没人了我再给你招新的。”
“看你这点出息。”
“店长我找高泉代半年,跟他说好了。”
“不知道呢,还没看地址,我先去研究研究再说。”
“不是,有什么事等我到了北京再说,行不行?”
“你嫂子正瞪我呢,不说了。”
奚粤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听觉和视觉都没出问题,上午在香格里拉和她分别的那个人,此时此刻确确实实出现在昆明机场,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有看错。
那人是迟肖。
甚至如他所说,他找到她以后,竟不声不响在她后面一排的躺椅上睡了一觉???
“你”
“我,我怎么了?”
迟肖对她笑笑,然后起身,绕到前面来。
奚粤抬头看着这张脸。
“哎,回回神,魂儿都丢了,”迟肖捏捏她下巴,“你也听明白了吧?这是什么表情?不欢迎?”
奚粤愣愣地。
她的手脚此刻根本不听使唤,任由迟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而他,还是老样子。
蹲在她面前,抬起头,认认真真,端端正正,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
他握住了她的手,搓了搓。
“怎么这么凉?吓得?”
几乎是在掌心感受到不属于她的体温的一瞬间,奚粤就涌出了眼泪。
“哎哎哎!”迟肖人麻了,“我来是想让你高兴的,不是想让你哭的。”
奚粤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甚至还有撒泼的想法。她想掐住他的脖子,狠狠摇晃一番。
“我不高兴!我根本就不高兴!”
迟肖没带纸,还是邻座的邻座,一个同在候机的女生用八卦的眼神看着他们,递过来了半包面巾纸。
迟肖手忙脚乱,这眼泪是越擦越多,越擦越糊涂。
“你不高兴也来不及了,我人都到这了,”迟肖说,“中午香格里拉出发,我实在是买不着和你同一班的,所以我”
“你又撒谎!”奚粤大声说,“你分明就是怕我不让你跟着,是不是?”
你觉得到了昆明,我总不会拒绝你了。
你就能顺理成章跟我一起走了。
迟肖,谁还不了解谁呢?
这话一出,迟肖几乎瞬间垮脸。
他没有再说话,反倒是把刚帮她擦眼泪的纸团握在手里,然后扭过脸去。
他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思索。
而奚粤,如今也是一锅浆糊。
“被你说中了,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很久,迟肖说,“我怕你多想,怕你觉得压力大,怕你拒绝我要不是苗晓惠添乱,我甚至不会喊你,不会让你知道我跟你在同一班飞机,等到了北京,我就跟你回家,你要是撵我,我就睡大街。”
奚粤睁着一双肿眼泡儿看他,说了个地狱笑话缓解气氛:“我没有家,我回去得住酒店呢。”
“行,那我们去住酒店。”迟肖果然笑了,但奚粤不敢确认,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晶晶亮,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握着她的手。
如果掌心的温度能够被解释,应该是耐心而平和的。
人来人往的机场,他蹲在她面前,那样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是在斟酌,许久才开口:“月亮,我想问问你,如果我想离开云南,去你的城市,和你一起生活,你愿意接受我么?”
奚粤的眼泪还在流。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事,我说,你听。”迟肖给她擦了擦脸。
“这个决定我想了挺长时间了,你不必担心我冲动,我会为我的每一个选择负责,你也不必有压力,我不会把我的决定说成是为了你。”
他裹住她的手,在他手心里,细细摩挲着。
“我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很清楚,如果今天放你走,我大概心肝脾肺肾都被你一起带走了,剩下一个空壳子在云南,也挺没意思的。”
“这天底下的事,绝大多数,只要努力,应该都能做到,但碰上一个喜欢的人,全靠缘分,”迟肖说,“我相信缘分,更相信人定胜天,老天都把你安排到我眼前了,我要是还一动不动,想着随缘,那我得傻到什么样儿?”
“你不傻,”奚粤低着头,把纸抢过来,狠狠擤了下鼻涕,“你不傻,你一点都不傻。”
“是,我不傻,”迟肖抬起头,“但我也说过,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也会犹豫,也会纠结。”
“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主意的?”
“那早了,”迟肖笑笑,满是自嘲,“我早就说过,我要跟你走,你记得吧?”
奚粤怔愣下,点头。
“这个决定很容易就冒出来了,但月亮,我会害怕。”
“怕什么?”
“我怕一切凡人会怕的东西,我怕付出得不到结果,我怕到头来心愿落空,我怕我能力不济,换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给不了你安定生活,我会埋怨我自己,我更怕你会嫌弃我,要是有一天你不要我了,赶我走,到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迟肖越说声音越低。
奚粤这下看清了。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迟肖。”
“嗯。”
“你别哭了。”
迟肖又窘迫又尴尬,只能低头笑,可是眼泪也就这么顺着砸下来了。
“我不会不要你的。”奚粤也在哭,但因为看到了迟肖的眼泪,所以她反倒安定了很多。
“我不会不要你的,”她再次重复,然后微微倾身,捧着迟肖的脸。
“你看着我,”她给他下命令,“你听好了,我不会不要你的。我很高兴你愿意陪着我,愿意留在我身边,愿意抛下一切跟我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即便你也会害怕,但你仍然这样做了,我明白,我都明白。”
迟肖的眼泪笔直。
划过眼睑,再落到奚粤的手上。
“我不会不要你的。”她第三次重复,很纤细柔和的语气,偏偏落在迟肖耳朵里,重抵千钧,“我不会赶你走,我理解你的纠结和犹豫,我珍惜你捧给我的这颗真心,我会留着你发给我的每一张月亮的照片,我知道,这些都不容易。”
“谢谢你选择我,我知道你付出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我明白你的孤注一掷,”她的眼泪干了,所以俯身,去亲吻迟肖脸上他的眼泪,很烫。
“我不会不要你的。”
第四遍。
以及一句听上去特别中二的安慰:“你这相当于远嫁了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你有多大的事业我不在意,你的新店开成什么样我也不在意,”她又去亲他的另一只眼睛,“我比你年长几岁呢,我甚至可以养你的。”
“真的?”迟肖苦笑不得,抬头看她。
他真的很好奇,她为什么总能轻飘飘说出那样使人心里沉甸甸的话?
假的。
奚粤在心里说。
但她还是轻轻亲亲他的鼻尖,像是盖了个戳
登机口开始排队了。
航站楼外,隔着一面玻璃幕墙,夜色已然降临。
天黑了。
迟肖看见了悬于天上的月亮,泛着冷白却又温和的光。
“这样,时间不够了,我们先去登机,有什么话,落地再说,好不好?”
奚粤这样哄着他。
人就是这样。
越哄,越娇气。
“我还没和云南的月亮说再见。”迟肖说。
“那你说,”奚粤还真的让出玻璃幕墙前的一方空间给他,示意他抬头,“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好像不必再见,”迟肖没有看那月亮,只是望着奚粤的眼睛,“她去哪,我就去哪。”
我愿意跟着月亮走。
从云南出发,或是有朝一日,我们会又回到这里。
云南的高山、沼泽、湖泊、河流、太阳、月亮、星空它们长长久久地存在于此,迎接每一个善良柔软的灵魂,送别每一位远行的旅者,也随时准备接纳世间的归人。
事在人为。
月亮,我不后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