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碎琼海一年四季都在下着雪, 今天也是。连绵起伏的白色山脉之上,是重归湛蓝的天空,太阳的光芒很温暖, 却融化不了地上的积雪。
温酒呕出的血液落在雪上,凝结成薄薄的冰碴,很快又被落下的新雪掩埋,禅子扶着他, 自己却也好不到哪去, 唇色几乎要与雪一样白。
老青牛从另一边的绿色原野走来温酒身边, 牛蹄将细雪踩的嘎吱嘎吱作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温酒的骨头在一根根断裂, 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他快要死了。
贺楼茵试着往他身体里渡入真元,却是徒劳无功, 眼见着温酒的脸色一点点灰败,她难过的想, 她大概是收不到他的份子钱了。
见她又要忍不住抽鼻子, 闻清衍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她。
“不必替我悲伤,”温酒咳着血,神神色却格外宁静, “这是我的选择。”
温酒抚摸着老青牛的脑袋,忽然笑了起来, 他借力站起, 手朝空中一抓, 大不韪的碎片重新聚拢, 化为一把布满裂纹的刀飞回他掌中。
温酒握紧了刀,闭眼沉气,睁眼时满目决然, “我还剩最后一刀。”
魔神歪着脑袋打量他,笑说道:“可惜你这一刀却杀不死我。”他又指了指禅子,“加上你也不行。”
禅子没有说话,他的本命佛珠已裂开,腑脏俱受到重创,唇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贺楼茵看了他们眼,对闻清衍说:“你先带他们离开。”
闻清衍不肯,他满眼的忧心仲仲:“我想与你在一起。”
他无法接受她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哪怕只有一瞬间都不行。
贺楼茵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还这么粘人?她本想一剑直接将他送走,可他的目光实在可怜,就仿佛她只要说一句不同意,他便会当着众人的面哭出来。
无奈,贺楼茵捧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你听我的,先带他们走,我很快便去找你。”
又见闻清衍仍执拗的抓着他的手,贺楼茵想了想,劝道:“就当是为了我们的份子钱?”
闻清衍的耳朵尖飞快红了,他轻轻扯了扯贺楼茵的袖子,“骗人是小狗。”
“嗯嗯。”贺楼茵敷衍着,同时一剑将闻清衍和地上两位伤者送到不远处的青山上。
魔神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阻拦,贺楼茵猜想,他大抵是出于对自己的自信,认为他们无论跑到天涯海角,他都有能力将他们杀死。
贺楼茵在心中直摇头,心想这魔神可能没听过人族中的一句话——骄兵必败啊。
魔神注视着雪原中手持长剑的年轻的姑娘,越看越眼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是呀,”贺楼茵持剑挡在前方,分明站在风雪中,却片雪不沾身,“在你还是一座泥塑的石像时,我便见过你了。”
魔神垂下眼,良久,他道:“原来是你。”
“可你的剑也不足以杀我。”他认真说。
贺楼茵道:“没有试过,如何知晓?”
魔神向空中挥手,贺楼茵以为他要动手了,可他却只是将白昼扭转为黑夜。
漆黑的夜空中繁星点点,魔神负手而立,仰望着星空说:“你见过星空之上的景象吗?”
贺楼茵也抬头看天:“天空中只有星星啊。”
她不知道星空之上还藏着一处虚境,因此语气坦然无比。
魔神愣住,随后他的笑意淡去,他问她:“你想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贺楼茵神情不动,“我不想听。”
魔神却开始自言自语,他微笑着,缓慢开口讲述他的故事。
他自有意识起,便被一人拘在一朵莲花中,那人每天对着他念经讲道,念的是渡恶之经,讲的是向善之道。
可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又该由何人界定呢?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1]
他们论了四十九日道,谁也没能说服谁。于是在第五十天,他挣脱束缚飘入天地间,遇见了另一缕与他理念相同的人。
只要让这天下的人都拥有同一个信仰,那么善与恶自然不会再有区别,人族内部将不会再出现矛盾。
可他却总是棋差一招。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星,星辰的轨迹昭示着人族的命运,他能控制那些人的信仰,却控制不了星辰的运动轨迹。
于是他想要——窥天。
但他却无数次失败了,因为天之外仍有天,而他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魔神叹气:“人性充满私欲贪婪,可人生而无罪,所以我既不想毁灭,也不想称霸,我只是想在人类之中建立一个能够被所有人认同且追随的信仰。”
贺楼茵听完,许久后,她看着星空说了一句:“那你的星辰是哪颗呢?”
魔神“咦”了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听我说了这么多,难道就一点不想追随我的信仰吗?”
“你的信仰很无聊,”她淡淡说,“将所有人都变成只会机械行动的傀儡,这个世界将会很乏味。我不能理解,亦无法认同。”
她转了转春生剑,微笑说:“所以我决定送你去死。”
魔神侧身躲过她的剑气,平静说:“凭你的剑术,还不够格。”
贺楼茵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她收起春生剑,认真询问他:“那我要怎样才够格?”
魔神道:“我曾与道祖论过四十九日道,可惜结果谁也没能说服谁。”他看向她,微笑说,“不如你也许我论一场道?若你能说服我,我便自散于天地间。”
“好啊。”贺楼茵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但在与魔神开始论道时,她指着雪原上不断争斗道者与魔者们,“先让你的信仰们停下来吧。”
魔神哈哈大笑,而后手一挥,雪原上的所有人纷纷停住动作,身形凝滞在原地,高举着的剑虽没有收回,却也不会再落下。
贺楼茵问:“那我们的论题是什么?”
魔神指着天空说:“就去看看传闻中那预示着人类命运的星空吧。”
魔神一挥袖,天上的太阳消失,四野一片黑暗,唯有头顶的星空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贺楼茵仰头看天,藏在袖子中的手指动了动,一道流光悄无声息没入雪地,飞速化为剑镯套在闻清衍手腕上。
“阿茵!”闻清衍惊惧大喊,用力拽着剑镯试图让它重新回到贺楼茵身上,可春生剑这次却没有听他的话了。
不仅如此,它甚至将他牢牢圈在原地。
闻清衍惶然无措,拼命哭喊着,一次又一次用力撞击剑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贺楼茵跟随魔神遁入星空之中。
他跌坐在地,无力捶打着地面,脸上挂满泪痕,豆大的泪珠滚落,衣襟湿了一片。
为什么到头来,他总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呢?
主人的任务完成后,春生剑化为一朵小花飘来闻清衍面前,伸出枝叶碰了碰他的脸颊,似乎是在安慰他,又似乎是心感愧疚。
闻清衍一把抓住春生剑,红着眼哭求道:“你带我去找她,你一定可以的,可以吗?我求求你了。”
这是一个超越它能力的难题,春生剑思考了一下,决定重新化为剑镯。
闻清衍气急,一口鲜血喷溅在地。
他连掐数道诀,甚至拿出了星罗命盘,都没能算出被魔神封住的星空的入口,正准备破开手腕,以燃烧命元的方法再试一次时,禅子拦住了他,“你若是死了,她也没办法活。”
闻清衍割手的动作滞住,僵硬扭头问禅子:“此话何意?”
禅子咳了好几声,给自己顺过气来后,望着星空平静说道:“烂柯寺最擅长的便是因果律。你与她的因果早已纠缠在一处,要么同生,要么同死。”
闻清衍正想问如何破解此种因果,他可以死,但阿茵不能,可禅子接下来的一句话便打破了他的幻想。
“没有解法——”
“不,”温酒倒在地上,颤颤巍巍伸手指向天空,“只要让所有脱轨的星辰重回星轨之中,便能让因果回到最初。”
“要如何做?”闻清衍从地上爬起,看着天空说。
温酒道:“传闻九境命师可纵人运,但闻公子可曾想过,若超越了九境,是否能纵天运呢?”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若在平时,闻清衍听到有人如此说,必然免不得嗤笑一声,可偏生说这话的人是遍览三千道藏的道宫宫主,是那位大陆第一命师九算子的朋友,更是一把刀名大不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刀者。
所以他走到温酒面前,朝他深深一拜,沉声道:“还请宫主指教。”
温酒笑了起来,朝禅子招招手,“扶我起来,鹤言。”
他叫着禅子的本名,禅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叹息一声后扶起他,“你想如何做?我来助你。”
温酒看着天空,边咳嗽边大笑道:“我将斩破那片天,”他扭头,费力抬起胳膊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而你则必须身入虚空中,推动星辰重新归位。”
“此举,九死一生啊。”
一旁的禅子听后叹息道:“若是有一颗星辰错位,闻公子你轻则神魂消散于天地间,重则……”他犹豫了一下,“重则被天道抹杀,这世上将不会有人记得你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包括贺楼小姐。”
说完,二人皆是面露不忍的看着面前的年青人,可青年只平静问了一句:“但她会活着,对吗?”
温酒默了默,点头道:“对。”
“那便开始吧。”闻清衍没有任何犹豫,他拿出星罗命盘,闭眼入定。
温酒与禅子对视一眼,齐齐出刀斩向天穹。
天空裂开了一道隙缝,闻清衍的意识趁机遁入虚空当中。
出完这一刀后,温酒的面容转瞬间枯黄了下去,仿佛一瞬间又老了数十岁——虽然他本来就很老了。
他摇摇晃晃往下倒去,老青牛急急忙忙用身体接住他,舌尖舔着他的灵台,试图将自己的命元分给他。
“没有用的,”温酒推开老青牛的脑袋,慈爱的擦去它眼角的泪水,“如果不是九算子为我逆天改命,许多年前,我便该死了,如今不过是让命运回到正轨。”
况且,在孟琼花死后,活着的便只剩下不得不肩负统领道门走向繁荣的责任的道宫宫主,而那个当年以真元催动山中琼花一夜盛开,只为博得喜欢的姑娘一笑的少年郎,早已经随她而去了。
老青牛无声落泪,禅子走到温酒面前,蹲下来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姐夫。”
温酒笑了笑,说道:“记得将我葬在琼花旁边。”
修道者修为到了一定境界,死后身躯可以散于天地间,反哺于这片大地,温酒却是选择了留下躯体,禅子想,也许是因为他的姐姐,只是一个不能修道的普通人吧。
“我会的,”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顺便会替你在坟前也种上一棵琼花树。”
温酒的手臂滑落在地,视线逐渐一片白茫茫,白茫茫中又有一缕微光,恍惚中,他似乎见到了一朵琼花。
老青牛哀嚎一声,缓缓跪在他面前,当禅子准备摸下它的脑袋安慰它时,却惊觉它的身躯已变得冰凉。
……
贺楼茵与魔神漫步在星辰中,她好奇的看着这些散发着微光的星辰,问魔神:“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星,那你呢?你的命星又是哪颗?”
魔神走在前方,回头道:“怎么?你想毁去我的命星?”
贺楼茵认真点头:“如果那样就能将你杀死的话,我很愿意做的。”
“很遗憾,”魔神耸耸肩,“我没有命星。”
贺楼茵神情微讶,魔神继续说:“毕竟我又不是人,而刘小满也早已死了。”
“但你不就是刘小满吗?”贺楼茵道,“你既然是刘小满的恶魂,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是刘小满的一部分呢?”
魔神的表情僵住,那双眼睛忽然睁大,贺楼茵看见他瞳孔的收缩,她继续道:“你看,连你都不肯承认你自己,凭什么妄图叫天下人追随你的信仰呢?而且,你如何保证你的信仰是对的呢?”
贺楼茵拨开一颗星辰,星空中浮现先前雪原之上的残酷战斗,“你说你想要天下止戈,可是这场战斗,分明是由你心思的,这难道不是与你的信仰背道而驰?”
魔神道:“为了创造美好未来,流血牺牲总是难以避免的。”
夜空中的星辰忽明忽灭,贺楼茵越过魔神,往星空深处走去,一颗颗点亮那些逐渐黯淡的星辰,“可是这些死亡本是没必要的。”
魔神没有阻止她的动作,也许是因为他决定这样做毫无意义,“也许当下看不出来此举是否有意义,但未来却说不定,也许他们会在未来的某天歌颂我的丰功伟绩呢?”
贺楼茵冷笑了一下,“丧失自我意志时的赞美,会是出自真心吗?”
魔神面不改色:“我不需要他们的真心,我只需要他们信仰我,追随我,与我一起构筑一个没有纷争的世界。”他说着,随手掐爆了一颗星辰。
贺楼茵看见雪原上一个道者缓缓倒地,直到大雪淹没了他的鼻子,都没有爬起来。
她应该是愤怒的,可她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一把捞回星辰迸出的微光,试图让它们重新聚拢——但是并没有效果,那位道者是真的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
魔神站在一旁,歪着头打量她,嘴角勾起嘲笑的弧度,他当着她的面,又接连掐爆了数颗星辰。
星光又黯淡了不少,贺楼茵冷眼望着他,忽然,一剑直直刺向魔神心口。
长剑穿胸而过,魔神却毫发无伤,依旧微笑望着她。
贺楼茵觉得他的笑容格外刺眼。
这时魔神当着她的面,捏住了一颗星辰,他侧首微笑说:“你要猜一猜吗?这颗星辰是谁的命星?猜对了的话,他就会活下来。”
贺楼茵冷冷道:“我不想猜。”
听他讲了半天虚浮至极的理想,贺楼茵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她此刻只想将此人斩于剑下。
魔神忽然道:“你最好冷静些,不然我可不保证,会不会不小心掐爆你认识之人的命星。”
他慢悠悠的说:“比如你的朋友——那位苍王府王姬,你的父亲——这片大陆的剑圣,又或者是你的母亲——一位夺躯寄生的异兽,又或者,”他抓住夜空中一颗散发着耀眼光芒的星辰,轻笑了声,冲贺楼茵挑衅道,“猜猜这位,会不会是你那位未婚夫婿的命星呢?”
“你对我还挺了解的,”贺楼茵扼紧双拳,咬紧牙关,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以防止魔神窥探到她此刻害怕的心情,“你不如直接找出我的命星,看看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剑快。”
魔神却道:“你没有命星。”不等贺楼茵显露疑惑,他继续道,“我与刘小满同出一体,他会的我也会,他不会的我还会。被关在五方山底下的那些年,我无聊又寂寞,只好将记忆里那些道藏拾起来重新学习——尽管我很讨厌道藏,但也正是如此,我才发现我与刘小满的理想竟然是如此一致。”
贺楼茵道:“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但他却想杀死我,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魔神的表情难得出现惋惜,“可惜他那个徒弟在最后关头却心软了。多情最是害人命啊。”
话绕了几圈,终于又回到重点上,“当年我见你第一面,便觉得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好像很多年前,我曾被你杀死过。”
贺楼茵心想,也许那人不是她,而是她的母亲。可惜,母亲却没能彻底杀死他。
“我试着去窥探你的命运,却只见到一片空白,”魔神喃喃道,“这太奇怪了,我既看不见你的过去,也见不到你的未来,但你却真实存在着。”
贺楼茵心生疑惑,“所以这就是你找不到我的命星的原因?”
魔神纠正她:“不是我找不到,而是你没有命星。”
贺楼茵觉得他在说胡话,但她仍忍不住猜测:“所以没有命星的人,便可以杀死你?”
“也许吧,”魔神松开手中那颗星辰,喃喃道。
贺楼茵望着回归星海的星辰,悄悄松了口气。
魔神却神色凝重,在他背后,一对巨大的翅膀倏然展开,一边是白色,一边是黑色。
这让贺楼茵联想到太极。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2]
刹那间,贺楼茵仿佛抓住了什么。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3]
她忽然想到了杀死魔神的方法。
魔神也看出来了,他飘到空中,双翼完全展开,将这片星空遮成一半黑,一半白。
他的神态依旧从容:“若世间万物皆有轮回,你今日杀了我,也许明日我就会复活,这岂不是在做无用之功?”
贺楼茵站在星空中,那些星辰一颗接一颗来到她身边,将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照得半边夜空恍若白昼。
她割开手掌,流出的鲜血凝成一把血色长剑,她闭上眼,凝心静神,感悟这片天地的规则。
她只有一次机会。
既然已经赌上生死,那就必须成功。
魔神挥动翅膀,在空中掀起巨大的风,但那些星辰却顽强的黏在她身边,一步不肯退。
青山之上,禅子忧愁的望着唇角溢出鲜血的青年,想了想将手掌按在他后背,一股脑将自己的真元全部输送给他。
逆天改命,必遭天谴啊。
青年的黑发中生出了几根银丝,禅子心中猛地一惊,他察觉到青年的命元在飞速流失,急急忙忙加快了手中动作,匆忙赶来的医圣见到这番场景,急忙把改良的不老药往他口中灌,也顾不得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了。
医圣问道:“他这是在做什么?”
“在救人。”禅子有气无力说,他招了招手,示意医圣也将真元渡给闻清衍。
夜空之中,贺楼茵手中散出的血珠附在星辰之上,她闭上眼,聆听天地的声音。
什么是“生”?什么又是“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4]
一颗种子落到泥土里,在春天生根发芽,在夏天茁壮成长,在秋天收获果实,最后在冬天化为腐朽。
这些腐朽在第二年的春天,成为新芽的养料。
如此周而复始,万物方得生生不息。
贺楼茵睁开眼,血剑上陡然生出数朵五颜六色的小花。
杀死一个寂寥的冬天,就用那春日里盛开的第一朵花吧。
长剑挥出,星辰随着她的动作,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芒,霎时间,惊雷阵阵,电闪雷鸣。
剑气如虹,穿破漆黑的夜空,来到魔神心口处。
贺楼茵再次划破手掌,飞身上前,血液在空中凝结成又一把剑,斩向魔神的翅膀,魔神亦不甘示弱,一掌轰向贺楼茵。
剑气与掌风撞在一处,猛烈的冲击后,贺楼茵的红梅发簪上少了一朵梅花,魔神的翅膀离体坠落,黑白羽毛缓缓飘落,在接触到星辰时又化为灰烬。
“你能杀我一次,但下个轮回我依旧会出现。”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似乎察觉不到痛苦一般。
“你不会有轮回的机会了。”
闻清衍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这片夜空中,手中还握着一颗黯淡如石头的星辰。
魔神面露大惊之色,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闻清衍举起手,当着魔神的面用力捏了星辰。
数不清的流光从魔神心口涌出,他的身躯逐渐化为粒子,风一吹便飘飘摇摇四散而去。
魔神终于死了。
可贺楼茵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闻清衍面如枯草,身形摇晃着不断向下坠落。
她伸手去抓他,却见自己的手掌光洁如初,划破的那两道血口早已愈合。
而她的命元竟在不断回归。
她用力抓住闻清衍,将他拉进怀中用力抱紧,“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散出的命元在回归?”
她两指搭在闻清衍手腕,试图输送真元给他,却是徒劳无功,他的命元在不断流失。
“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声音隐隐染上哭腔,可闻清衍却无法再回答她了。
“阿茵,别哭。”他说话时口中不断有鲜血溢出,每动一下身体,骨血中传来的剧痛都叫他恨不得咬舌自尽,可他仍是伸出手,温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而后拇指摁在她眉心,起手掐诀,是断尘咒。
“忘了我吧,阿茵。”
你会有新的人生,会有新的爱人,不必困在回忆中。
他明明最希望她永远记得他,可他最后竟然还是选择了放手。
只是不想她难过。
贺楼茵的记忆飞快倒退,从万丈星空,到茫茫无际的雪原,但人潮涌动的城镇,再到浪打岸礁的海边。
她的目光从难过,到愤怒,到疑惑,最后归于茫然。
她落在雪地上,周围是不绝于耳的刀兵声,紧接着是一道铮鸣剑音——是曳影剑,纷争停止,两边人各回各家,她依旧抱着怀中的青年,对路过人的问候充耳不闻。
真奇怪,她应该将他松开的,可是自己为什么反而更用力的将他抱紧了呢?
怀中的躯体在不断变冷,她想,他似乎是快死了。
应该想个办法救他。
可她又不是医生。
这时候,耳中忽然传来一道清脆铃声。
贺楼茵向四周望去,这片茫茫雪地此刻只剩他们二人,她翻了翻自己身上,没找到铃铛,于是只得将手往青年身上伸。
真是冒犯了。她在心里默默说,不过这也是为了救你,就忍一忍吧。
她在青年的脚踝上发现了一枚铃铛,铃铛无风自响,不断发出清悦铃声。
贺楼茵感到好奇,直接将铃铛拽来手中,观察了一番后,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铃星宗的魂铃铛。
她小心分出一缕意识触碰铃铛,数息,面露惊喜之色。
这铃铛中存了一缕魂魄,应该是她怀中那位青年的。
他还真是幸运啊,要不是被她发现了这枚魂铃,他估计就要曝尸雪地了。
她拨开覆盖在青年脸上的碎发,惊讶的“哇”了一声。
长得可真好看。
她释放出真元,引导魂铃中的那缕魄渡入青年身躯,然后咬破指腹在青年眉心画了一道符。
是生字符。
贺楼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出这样一道符,但自己就是莫名其妙画出了这样一道符咒。
残缺的魂魄回归体内,青年的眼睫颤了颤,贺楼茵知道他活了,于是高兴的掐了两把他的脸颊,却不小心用力过猛,给青年双颊掐红了。
她心虚的移开眼。
但转念一想,她都救了他的性命了,作为他的救命恩人,他给她掐两把脸又怎么了,又没掐别的地方。
贺楼茵蹲在地上,一手托腮,一手用自己的发簪戳着青年的脸颊,青年睫羽抖了许久,终于睁开了眼。
闻清衍望着面前熟悉至极的人,喃喃不敢置信的说:“我……还活着吗?”
“当然呀。”贺楼茵用力掐住他的脸颊,说出了她方才准备许久的台词,“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方才救了你,你是不是该对我有所表示?”
她心想,看在她救了他的份上,她要他给她当几个月的仆人应该不过分吧?
闻清衍轻声笑了起来,他凑近她,薄薄的唇瓣离她的脸颊不过一个指甲盖宽的距离,他认真说:“我长得这么好看,不如对你以身相许,如何?”
贺楼茵耳朵瞬间红了,她没想到这人竟会如此说,但她若是拒绝,岂不是落人下风?
她哼了声,扬着下巴说:“好啊。”
闻清衍捡起地上的红梅发簪,重新簪回她发髻中,他心想,在这场轮回中,他们终于迎来了好结局。
晴朗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雪原上冰消雪融,一簇又一簇的新绿在地上冒出头,不出片刻白茫茫的雪原便成为一片绿色原野,五颜六色的花盛放其上。
忽而春至。
万物生——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尾声,当然也可以在这里正文结束。
[1] 《偈二首(其二)》
[2]《易经》
[3]《千字文》
[4]《庄子·知北游·外篇》
下面是我又臭又长的后记了。
后记:
写这本有部分是为了满足一些古早执念,嗯例如墙头最后变坟头这种,本来想对少年人下杀手的,想了想还是算了,所以最后只刀了一些老年人、中年人(bushi)。
其实这本感情线的话我个人觉得很甜的(认真脸),就是一个无论忘记你多少次,但只要一见到你,我便心生欢喜的故事。整体几乎可以说没有什么波折(但事实证明甜文实在不是我的舒适区)
然而一写剧情线总是会忍不住犯文青病,写着写着就会开始在一本谈恋爱的小说中搞阴谋,写点看起来高逼格的打戏,再偶尔来点谜语人一样的对话……(其实我真的已经很克制了orz)希望下一本能改掉这个毛病吧。(再次抱歉,这本剧情线其实写的也不是很好,但还是很感谢大家能看到最后。)
而且我写文的时候不会特意设置反派boss,因为角色都复杂的,换个位置一看反派其实也是正派,例如将魔神是恶念的化身,恶念却出自于人本身……这本剧情线其实就是各方人马理念上的冲突演化出的矛盾,大家都想通过自己的方法将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但是由于方法之间的冲突,反而演变出了更大的矛盾……而感情线的主题则是情与理(这里不仅是男女主的感情线),阿茵的每次选择,其实都会偏向“情”,闻清衍的选择就是阿茵,而其他角色们,有人选择“理”,也有人选择“情”。
收尾的时候我其实写得很痛苦,上一本感情流二人转从未断更过,但是这本掺杂着大量剧情的文,收尾的时候我简直抓耳挠腮。我知道有些角色他们是要退场的,但怎么个退场法才好呢?总不能突然来一句,“啊,ta死了”,那也太没头没尾了。于是本着有始有终的原则,绞尽脑汁给角色们想退场方法……要有美感,还不能low(感觉光想这些头发都掉了不少)
总之,我的古早执念的确是满足了。所以我决定不再为难我自己,下一本还是继续写二人转吧!
最后,非常感谢大家能看到这里~希望大家的生活,在新的一年里都顺顺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