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明知故问回头踮脚,就可以轻吻到眼眸……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芥川龙之介已经牵着玛奇玛的手来到办公室的洗漱间,站定在镜子前了。


    他的动作缓慢,有些机械,像被无名的力量牵引着来到盈水池一般,甚至连“可以”的回答都没说。


    少女干部的办公室总体装修风格低调精简,平凡的撞色拼装如她淡薄柔软的性格,书桌和书柜的选择却都是来自意大利原木鼻祖的乔尔格蒂全套定制,每一件都沉稳内敛,很容易看出主人的品味。


    芥川龙之介听说她住在距离公司大厦不远处的摩天公寓区,是横滨中心有名的江景豪宅,从那里可以眺望整个横滨。


    Mafia能够出入大厦的正式干事的薪酬在行业内都是顶尖的分量,尤其是靠近干部地位的直属员工,很容易通过人脉与Mafia独有的垄断产业完成资本积累。


    一些Mafia高级的干事也会在附近购置或者租赁住所,但她的财力显然是不止拥有这一室宅屋,在横滨或东京也有着自己的房产。


    而在她办公室配对的洗漱间内,盈水池上的水龙头却是由水晶打造得熠熠生辉,如在教堂中央的穹顶汲取璀璨的阳光,投射下斑斓如万花镜一般的菱花光缕。


    这样的带着奢侈闪耀格调的事物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像是颜色喧闹的明珠镶嵌在了沉闷的雕花古铜中一般,比起点缀,更像是夺目。


    像是知道他在打量什么一般,少女的手探寻似得搭上土耳其月亮石打造的水台,在她白嫩的手面前温润细腻的月亮石也无法争夺光辉,没有生气地黯淡几分。


    她缓慢地顺着水台的边缘,如匠人耐心地抚摸过她珍爱的、即将精心雕刻的玉石。


    “很漂亮吧,替我添置办公室用具的珍妮跟我说,洗手时看到闪亮的东西心里会愉悦很多。”她道。


    “珍妮?”芥川龙之介蹙眉,看着她手上的血渍,如在月光荟萃的玫瑰园里绽放的一朵朵鲜艳的玫瑰。


    “珍妮塔吉尼亚,我原定的助理,负责与我交接工作上的事宜,五十岚鸣声原先在秘书部的直属上司。”玛奇玛道,像是在找寻水龙头的开关。


    她的动作不缓不慢,又有些笨拙,芥川龙之介从她的身后伸出长臂,修长的身姿挺立,下颚轻轻触到她头顶的赭色碎发,带来如被毛绒围巾剐蹭到的细微痒意。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白皙,带着病态的美感,缓慢地拧开水晶打造的水龙头开关,水流以稳定的流速从水晶中空的管道内流出,在阳光的映照下,如自光滑的冰面看流动的溪流。


    水流的流速稳定,水质经过层层滤筛流出,洁净地流淌在饮水台中,水柱似被静止凝冻了一般恒久。


    少女听到水流的清澈响动,将手指从拿开冰凉的台面上挪开,探出指尖,虚虚地触到并不凛冽的经过加热的恒温水流。


    她感受着指尖温暖潮湿却不黏腻的水流,继续道:“她是一位很出色的双重间谍,被安吾教得很好,在执行剿灭Mimic任务期间殉职。”


    “很可惜,我没跟她相处很长的时间。”


    玛奇玛很轻易地就道出她悄无声息便消失的助理。好像在她口中“珍妮”这个人比起“需要保密的双重间谍”身份更重要。


    游击队队长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秘书部的一位高级干事,但在玛奇玛就任后不久就辞职隐退了,Mafia内部也没有她要担任干部助理的晋升消息。


    原来是抹去了行踪,隐秘身份投入到针对Mimic的行动中去了吗?


    Mafia内部突然消失、连名字都没有剩下的员工不计其数,或者说有些人在加


    入Mafia的一瞬间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潜伏在各大组织之间。


    其真正的身份和要执行的任务连家人都不会告知,最后与家庭的一点联系或许就是奉上书写着他们名字的赔偿告慰礼金的一颗。


    “很温柔的孩子呢,珍妮她。”她垂眸,倾泻出几分不符合外貌年龄的怜爱。


    很奇怪,明明是眉眼带着几分稚嫩感的少女,却显露出如长姐母亲一般和煦的浅淡的情感,她的指尖穿过流淌的细微水流,如挑起不动的春风。


    看着少女的侧颜,芥川龙之介呡唇,眸里情绪深暗。


    在贫民窟的他从没有接触过对他报以真诚的怜爱,一些当初觉得难以割舍的、需要维系的情谊在脱离那个黑暗的地方割断之际,竟会觉得释然。


    纵使来到的是更加黑暗的地方,他也觉得没有什么话可以倾吐,对变得更强大、变得更有用有着强烈执念的少年,这时候才突然敏感地感受到了名为“孤独”的情绪。


    他缄默着,俊美寡言的少年也难以从腹中搜刮什么词语来接话。


    毕竟她带着温情的评价并不是对他,所施加的对象他也根本不认识。


    “因为看不见的缘故,我可能会难以仔细地清理指尖的血渍,如果不嫌麻烦的话,龙之介君帮我洗一下吧?”


    玛奇玛突然偏头,带着浅笑,动作没有很剧烈,但显然让没有意料到的少年露出措不及防的神色。


    感受着身后体温冰凉到几乎有些低沉的存在,玛奇玛微微抬头,像一只猫在空中探视性地伸长躯干,感受陌生的、想要亲近的事物。


    她的额头距离芥川龙之介的下颚只有几公分,少年甚至能够感受到她洒在喉结旁的温热呼吸,只要他稍稍低头,冰冷的唇就会贴上少女温滑的额头。


    从上方看,她柠檬味的瞳色如融化外壳的夹心软糖,被精致修长如雨帘般的长睫半虚着遮掩,秀挺的鼻梁小巧精致,碾碎樱桃汁液般颜色的唇看起来就很柔软。


    她脸上还留着血痕,不正经冷漠的时候,看起来有几分荒诞的可爱,被指尖抹开的横线像小猫蜷曲的糟糕胡须。


    盈水池上方的镜子里,身姿高颀的俊美少年站在少女的身后,距离不算贴身,甚至没有接触,气氛却暧昧得刚刚好,会是校园偶像剧连滤镜都不用加,直接拿来做宣传海报的画面。


    他眉间带着几分被驱散阴鸷的纵容与迷茫,少女修长的颈如象牙白色的药杵,捣碎被圈起的臂弯里的莫名情绪,很纤细地被赭色的马尾辫围绕半圈,兜网的篮一般,框住层层叠绕的少年心思。


    芥川龙之介闻到了淡雅的柑橘的清香,或者说类似柑橘与柠檬和苦茶相交织的复杂味道,这是玛奇玛早上从桌台上拿起的香水,还在东京开会的太宰治派人送来名为“座敷”的手工限量香型。


    少年突然想到了杂志里写到的“危险的征兆就是靠的太近时闻到的女人清香”。


    虽然公务原因他对各大奢侈品牌都有基本了解,但他并不使用香水,对这样朦胧不刺鼻的味道他一时有些疑惑,想要往自然散发出的清香上靠,觉得自己这么想有些不合时宜,他又制止了继续想下去。


    如果太宰治知道他现在的想法估计会笑着多给他送几瓶,命令他天天喷,直到腌制入味为止。


    但在目前的场景里,任何味道的香味,百合、茉莉、还是檀香都只是气氛的调味品而已。


    在香和视觉的冲击下,他顿了顿,淡淡地想要后退,撤离这个危险的如要被吞噬的预兆。


    或者说绕一绕,以较舒缓的方式缄默地同意,转而在少女的身旁帮她完成清理的请求。


    少年也不是什么社交上的白痴,如果从身后拥住她,气氛也太过于奇怪了。


    可他的临时干部显然不这么想。


    她浅淡的呼吸并不炙热,但却如喷雾型的燃烧焰火,灼烧着芥川龙之介的颈喉部,激起身体的紧绷。


    “唔,你是在这里吗?”


    她还带着水滴的手指湿漉漉地搭上他的胸口,打湿了他风衣外套的领口,随后顺着肩膀缓缓下捋,像关系亲昵的妻子或忠心侍奉的仆人替矜贵苍白的男主人捋平生褶皱的袖子。


    如淋湿的海绵或嫩软的温玉抚上肌肤,少女的手滑过劲瘦的手背,触到他冰凉的指尖时,带来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难以忽视的柔软触觉。


    她没有进一步做什么,虽然现在做的已经够多。


    少女干部只是指腹轻轻贴着他的指尖,探寻到他完全不难找到的近距离的踪迹,给人以在做什么指指相对的、长久的、紧密联系甚至于缠绵的契约的错觉。


    “啊,在这里啊,芥川先生。”


    她凑得很近,呼吸就吐在他的颔下,浅笑时眼窝处有浅浅的月牙型卧蚕,淡黄的柠檬色眼瞳仿佛可以用单纯的酸甜来把人腐蚀殆尽。


    少女干部在这样亲昵的场合特意没有使用亲近的称谓,而是换回了平日工作上严谨带有距离感的称呼。


    在这样的、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洗漱间响起,带来几分禁欲正经的禁忌感。


    她的神情又是那样的宁静端和,像名画绣图里描绘的插花摆件的仕女,几分刻意的疏离清冷感,几分纵容的让人想要接近揉碎的柔软。


    原本就近得过分的,甚至回头踮脚,就可以轻吻到眼眸的距离,哪里还需要用手指去探寻?


    糟糕的……明知故问。


    低眼看着她的唇,芥川龙之介想。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沉沉出声,控住了她的手指,少年清冽的声音此刻哑得如重新灌了积日的秋寒,“我……在。”


    不过……帮她洗个手而已,没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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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愿望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的景象。……


    少女柔软的手被握在他白皙宽厚的手中,水流从二人交握的指隙淌过,芥川龙之介不太适应地顿了顿,很是克制地清理她指尖的血渍。


    干涸的血渍被温热的水流融化,顺着洁白的盈水台壁,缓慢地、如浅粉色的游丝一般没入逐渐下渗的管道中。


    少年的指腹有着薄薄的一层茧,抚过少女滑嫩的肌肤时甚至有种会弄痛她的错觉。


    从芥川龙之介的视角可以看到她凑得极近的侧颜。精致的面容带着浅淡的微笑,介于少女与女子的成熟青涩感并肩,混杂成温柔的、想让人亲近的气质。


    她眨眼的频率一如往常,除了眼里朦胧的柠檬姜糖色,昭示着她如今并不怎么在乎的盲目窘境。


    比起他僵硬的动作,少女干部的手部神经放松,似仿真制作的玩偶一般柔软又纵容地放在少年的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芥川龙之介缓缓放开她的手,他现在甚至有些麻木地看着玛奇玛脸上的蜿蜒血痕,从旁边架子上拿下毛巾,打湿放在手中。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少年指尖动作微微蜷曲,把毛巾攥在手中,他踌躇地道:“脸上的话,您……”


    冷峻高颀的少年搭着湿毛巾的动作,看上去像是身份高贵的主人心血来潮学习仆人的服饰礼仪,与自身的穿搭和气质格格不入。


    玛奇玛没有再逗弄他,而是伸手,示意他递来湿毛巾,触到湿润的布料时微顿,滑过他的指尖,转覆贴在脸上。


    她捧在两手中央,弯腰把脸埋在毛巾里,感受着残余的温度,没有继续擦拭的动作,安静地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玛奇玛干部……?”过了一会儿也没有看到她下一步动作的芥川龙之介轻声唤道。


    “嗯?”少女没有抬


    头,闷闷地道。


    见惯了冰冷事物的游击队队长莫名觉得她现在看起来像一只把脑袋埋在树洞中的毛绒绒的赭褐色松鼠,可爱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但不为人所知的玛奇玛松鼠现在却在想着该怎么样把千里之外的敌人适时地抹消,至少得在太宰治从东京赶回来之前把计划的进度拉到合适的位置。


    情报的泄露不在乎于宝石上微乎及微的管理漏洞,而是从根本的情报部门经过她的授意精确地投放,如引诱老鼠出洞的诱饵,捕鼠的代价是几盎司新鲜的奶酪。


    另一方面,从Mafia掌管奶酪自由的神明手中窃取食材的动作必须得小心谨慎。


    本来打算让坂口安吾但任Mimic间谍的计划,也因为他和太宰治之间并不密切的接触而换成了珍妮。


    五十岚鸣声今天上午告知她太宰治已经完成了东京的任务,很快就将回到横滨。


    无论是亲去东京的决议,还是授意让芥川龙之介留在她身边的行径,都代表着这位精明深不可测的干部有着自己的考量。


    毛巾下的一片黑暗中,她眨了眨眼。


    原本想提醒她毛巾接近体温的温度已经逝去,转变得稍凉的芥川龙之介顿了顿,立在一旁,直到玛奇玛微曲指节,掌心负着毛巾,将脸边的血渍摩挲着擦拭。


    玛奇玛把毛巾轻轻搭在他的腕上,听着盈水台上传来的水流声,道:“你听说过可以实现愿望的机器吗?”


    芥川龙之介修长的手指翻动,将被清洗后拧干的毛巾折叠好,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听到玛奇玛的问话,他道:“您是指‘猿猴之手’吗?”


    饶是未接触到最高机密的游击队队长也听说过这个禁忌的名字,从先代首领手中传下来的秘宝,蕴绕着神秘未知的魔力。


    他的权限还不足以观摩使用它的现场,也是在次日他才得知被指定名字退下的原因是启动这个危险的魔具,毕竟“猿猴之手”失窃的事在Mafia的一众高层中不算是秘密。


    擦拭掉血迹的玛奇玛重新恢复了端和肃仪的相貌,领口残留的血渍昭彰着她在不久前受到这个为他人所用的魔具的攻击,让她看起来澹然又残酷。


    少女干部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应人类要求而生的魔具,它们在另一个位面被制造出来,通过次元之间的裂隙被投掷道地球上,人类使用它会付出相应的代价,以此保证魔力之间的双通道流通。”


    “很多魔具都具备可以‘实现愿望’的功能,它们在各种神话轶事中展现出身影,或被夸大功效,或被说得理想化,‘神灯’、‘猿猴之手’、‘樵夫之斧’、‘圣杯’……”


    少女眼瞳里的浅黄在阳光下呈现出琉璃一般的半透明质感,夹杂着深邃的绿色,仿佛能够倒映出亘古神话里的魔具身影和祂们的主人,神圣又带着悲悯的色彩。


    “终其根本,只是枯燥无聊的古老契约罢了,与另一个位面的未知存在签订契约,可能是‘神明’,也可能是什么‘恶魔’,活着的,已经死去的,单单是肉身,或者单单是灵魂……可能它们在地狱苟延残喘得快要死掉了,迫切地需要一些可以传递魔力或生命力的事物,为此愿意付出凡人迫切想要得到的力量。”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出现部分魔具会反过来支配人类的情况啊。”


    说到这里,她道:“芥川君,你听说过真正的宝具吗?”


    芥川龙之介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并不相信神明与恶魔之类的传说或是设定,在贫民窟里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对光明的存在许愿,奢求一片可以温饱的面包,但是睁开眼的结果仍旧是破败的街道与阴暗的角落。


    玛奇玛的声音有些冰冷,甚至带着几分遗憾的悯然,“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神明的存在了,与之相对的,地狱与恶魔都是童谣里传唱的文字,死后的灵魂甚至连栖息的地方也没有了。”


    “但这样一个被背弃的世界,却存在着真正的、无条件的愿望达成机器,它是无条件的施恩,因为人类的愿望而诞生的宝具。”


    芥川龙之介隐约又敏锐地觉得,她正在谈及的话题是他如今的职位不能获得的要秘,而她口中的“宝具”也并不是不久前失窃的“猿猴之手”。


    神具或者宝具这样晦朔朦胧、有着距离感的遥远词汇,从素来端和理智处理事务的少女干部口中说出,是那么地凌然又和谐。


    玛奇玛说得突然,声音很低:“……真是太好了。”


    芥川龙之介正在疑惑宝具的话题和无头绪的赞叹有什么关联,只听到了后半段,他侧目,窗外的光线昭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一层浅色的阴影。


    玛奇玛长睫遮住半阖的眸,倾泻的目光是那么地柔和纷美,如此刻蒙在他半身上深秋并不刺眼的暖阳,照耀到的地方驱散雨后的阴寒,带来微微轻拂感。


    他还是第一次从少女干部的神情中汲取到了名为“欣喜”的情绪,光明洁净,平静且不锐利,纯粹得反而有淳真稚嫩感。


    双眸被阴翳笼罩也遮盖不住内里的炽盛煜熠。让人想到一只找寻到了璀璨珍宝的小鸟,很是乖巧地盯着在阳光下熠烨闪耀的宝石。


    她这样的情绪,是为了什么呢?


    芥川龙之介不禁思索,难道是因为存在这样可以实现愿望的宝具,所以由衷地感到欣喜吗?她也会有想要通过这样缥缈的事物来实现的愿望。


    联想到适才她说到的话题,他竟然升起几分荒诞感,就好像兵不血刃的黑袍严酷使者会按照固定的日子前往教堂,在神明的雕像前虔诚地祈祷一般。


    玛奇玛平和却凛然不可侵犯的距离感无声地被拉进了一些,但又添上了一层难以触及到的、极淡的忧伤。


    她问道:“龙之介君,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嗯?”被问到这个话题的芥川龙之介一时怔愣,倒不如说他几乎没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过,总是单调的抛出题目和选项,让凌冽的少年在黑暗中挣扎选择。


    玛奇玛声音平淡,像在例行询问公务,又像是单纯地问下属可以在哪里买到好吃的甜品,“无论如何,花费多少代价都要实现的愿望。”


    “我……”芥川龙之介犹豫片刻,开始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说在加入Mafia之前他的愿望是能够和亲人一同过上温饱的生活,在用相对的实力与异能的力量实现过后,现在的愿望,或者说向前的动力又是什么呢。


    一片混沌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逐渐清晰的身影,高颀孤独,强大又难以接近,如皎月一般孤高冰冷。


    像是想到了什么,少年的语气逐渐变得坚定,薄唇轻启答道:“有的。”


    “是吗,那是很好的事呢。”他的临时干部上司没有进一步过问,淡淡的语气让他甚至生出了莫名的失望情绪。


    芥川龙之介问道:“您呢?”


    “我也是有的。”她的声音轻得如檀香燃柱尖端袅袅的烟,或是一捧茶盏里氤氲飘散的腾雾。


    原来谈到这个话题的玛奇玛也是会小心翼翼地吐出,珍惜如字句随着唇舌湮灭一般地以轻柔的语句网住。


    “是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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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她的请求芥川君,帮我杀一个人吧。……


    世间的景象是如此之多,愉悦的、痛苦的、复杂到无法解读的……,如果从Mafia的干部身份来解答想要的景象,无非也就是看到组织的装大、势力的延伸和横滨这座城市在秩序下稳定地运行。


    但少女显然是从她本身,从


    “玛奇玛”这个姓名的初始角度出发,抛出这个愿望的,或许成为Mafia的干部也是她实现这一愿望的手段和跳板之一。


    多少人被禁锢在Mafia的职务之下,Mafia给他们提供了庇护和实现自身价值的途径,但在“黑手党”这个名头下,大部分Mafia的员工和干事都不敢谈什么“个人的愿望”,那些个宏伟的命题,都悄无声息地湮灭在无边的头衔下了。


    玛奇玛侧颜恬静,她轻轻搭上芥川龙之介的臂膀,指尖微曲,隔着一层黑色的外套布料捏过紧绷劲瘦的小臂肌肉,示意他扶自己到一旁的办公室正厅坐好。


    她的力度并不用力,却能够让游击队队长敏感地接收到她谈论正事的信号,少年步伐缓慢地伴在她身旁,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仪度端和,倒像是在宴会厅里步入舞池的临时盛装舞伴。


    偏壁的立地玻璃墙倾斜下秋日并不刺眼的阳光,洒在二人的肩膀与衣摆,如倒下一层洒金的密集碎屑,柔和的颗粒感和让极简的办公室装修氛围也变得有了生气。


    长方形的狭长花坛里郁金香静静地收拢着花瓣,汲取午后的阳光,昭示着它主人宁静平淡的内心。


    玛奇玛在办公桌后的雪茄椅上坐定,身体微微前倾,将手肘放松地搁在圆滑的大理石桌面上,逆光的身影被渡上一层柔和的浅黄轮廓,如她柠檬糖般的剔透的黄瞳。


    她并不是一个古板的上司,也对总是迂回斡旋着说话没有特殊的钟情爱好,相反地,只要能够按时地完成目标,她就不会再去管手下人的琐事或者可有可无的规矩。


    她立下的那些规矩有时候被用到,就成了可以敲打的工具,但当她用不到或者妨碍她行动之际,她就会淡淡地微笑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直接废除。


    坂口安吾经常会对新来的职工说如果要看上班的天气不如看玛奇玛干部的脾气,前者剧烈变化随时会阴雨交加,而后者则会把你要做的工作都告诉你后再也不会去管。


    玛奇玛很少发讯息,但五十岚鸣声传达她的指令会用邮件和短信,但此时此刻的有些话,还是需要端正地面对面坐在办公桌上说的。


    比如:“芥川君,帮我杀一个人吧。”


    这样上一秒还在给你洗手洗毛巾的员工就不会认为你现在是在进行某项开玩笑或是得寸进尺的调情,原本脑子里晕乎的部分也会像被一桶冷水浇灌过一般变得清醒。


    饶是做好话题切换准备的芥川龙之介也没有想到迎面袭来的是这样直接的要求,或者说是命令。


    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Mafia的干部下令抹消其存在的,像玛奇玛这样身居五大干部之一的高位,很多时候只要跟手下的人轻飘飘地说一声就可以,追杀的密令会如咬住猎物的猎豹,迅速又精确地完成击杀的目标。


    而芥川龙之介身为首领武装游击队的队长,隶属于森鸥外的首领办公室,拥有直接动用武斗派的权利,能够对他施加命令的除了首领,就只有他的上司太宰治。


    如果玛奇玛想要对他下令,按照规定,则需要获得二者之一的直接许可或者说是合作文书。


    太宰治临走前的一番模棱两可又朦胧的所谓“寄养宣言”,反而把这个边界变得模糊不清了。


    芥川龙之介疏冷的眉微蹙,薄唇微压,冷白的指节搭在桌面上,没有言语。


    玛奇玛手下也不缺乏强大的异能者,但这些能力外露、攻击性强的员工通常被收编在武装游击队中,也分遣在各部的武斗编队里。


    情报部作为一个服务与善后性质的部门,杀人的欲望与必要途径都极其狭隘窄小。


    也正因如此,当初转调来横滨的少女干部携部门还未熟悉的部下,一夜之间歼灭登录横滨的异能组织Mimic,才让Mafia的众人震惊于她的实力与行动效率,并迅速地让她在干事林立、关系错综复杂的Mafia中站稳脚跟。


    而此刻,手上没有任何调查任务、甜品店的指挥权也被剥离的她在这样密闭的单独会面中,拜托他要杀的任务目标,恐怕不是什么可以托之于明面的、程序整洁的Mafia敌人。


    似乎是看出他的顾虑,玛奇玛声音平淡地从一桌之遥的对面传来:“对方是凶神恶煞、罪大恶极的逃犯,曾经替一个非法走私货品的组织卖命,三个月前虐杀稚童后潜逃到了黑池巷,近日情报部才获悉他的位置,有可能跟爆炸案的敌对组织也有牵连。”


    “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从警方手里争夺他的处决权,他烂在牢狱之中或是被人寻仇报复,都与我、与Mafia无大关系。”


    “但他身上,有着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东西。”


    玛奇玛纤指顺着桌沿,触到了办公室的抽屉,她不缓不慢地朝拉开,檀木质感的衔接边缘顺滑地发出微不可闻的闷响。


    就在芥川龙之介担心她如何翻找出想要的事物时,她却从善如流地将抽屉里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的文件。


    文件被妥帖地装订好,按照情报文书的类型依次排列成一个小册,显然她为和他的对话,早已做好相应的准备,其余的文件为了此刻而挪移开来。


    就像只是他一个人有这样可以专注对待的态度一样,独一的,没有“更重要”之类比较的待遇。


    芥川龙之介一时不知应该赞叹她缜密又公事公办的准备,还是应该觉得被这样对待是荣幸甚至受宠若惊的。


    在这样的对话中,素质精要的干事只是压了压其余闲杂的情绪,冷峻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他冷白的指节压住页脚,低眸翻阅时侧颜溢出几分清疏稳重的气质。


    不得不说,就算是平常被当做没有温度的杀器来使用,他在但任干事职位上,也有着可以迅速摒却私情投入到工作中去的良好的态度和惊人的天赋。


    可惜暂时无法视物的玛奇玛无法见到他专注又负有魅力的一面,就算见到了她也会用清淡如茶的微甘回涩的眼神没有滞濡地滑过他的面额、鼻梁,最后停在他颈间的纯白领巾上,让他感到她并不刺骨的朦胧视线之余,接收到示意他赶紧看完的指令。


    文件夹杂着三张重要的图片,一张是躺在血泊里、指间戴着绿宝石戒指的血手,另一张是这方戒指安然躺在丝绒软垫中接受鉴定师灯光检验,最后一张则是在拍卖网上曾经公开现在已经售出的拍品信息,毫不例外地,仍旧是那方散发着祖母绿幽光的宝石戒指。


    “它的拥有者李先生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但他买给妻子的绿宝石戒指却在乘坐游轮的行程中不翼而飞。”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旧交,Mafia能够租赁到宝石李先生也出了不少力,这位和善的先生索要的报酬仅仅是几张旅行的船票,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故。”


    “偷走这方珍贵戒指的是船上的女佣,她在李夫人做手部护理时利用职务之便摸走了戒指,并在爆炸案发生后趁乱跟着疏散的人群一同离开游轮。”


    “我不能把责任全部推卸给警方,为了维护Mafia的信誉,是需要给李先生一个交代的。”


    “原本是很简单的偷盗事故,情报部也第一时间追踪到了嫌犯的踪迹,于是我们向警厅提出了赃物交接的申请。希望能够将戒指完整无损、并带着我们的歉意奉还。”


    芥川龙之介看着图片上戒环雕刻精美、宝石面切割打磨皆上乘的绿宝石戒指,透过图像他便能够分辨出来它不菲的价值,再牵扯上游轮爆炸案……


    此刻指尖冰凉抵着纸面的干事还不知道,玛奇玛实际上一点歉疚麻烦的情绪也无,那位李先生她也根本还没有认识超过四个月,甚至于女佣的姓名与人身信息连都是坂口安吾和五十岚鸣声在喝酒的时候投骰子随机出来的名字和身高外貌。


    她平日里谈及正事便是这样疏离又客气的淡薄语气,语调舒缓,并不急促,以至于她在如此严肃场合说的话总是分不清哪里真哪里假。


    “但很可惜,次日,她就死在了黑池巷的第八街道尾


    部,连戒指也遗失了。“玛奇玛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


    从文件上看坂口安吾已经疲于继续构思推理小说一般的女佣信息,秉持着“多做多错”的理念,他给虚构的女佣写上了悲剧式的结尾。


    “杀死她的人正是逃窜至黑池巷的恶徒,从作案手法和现场残留下来的踪迹来看,他是一位异能者,或许与最近主要案件的敌对组织有牵连。”


    半真半假的情报,无法改变的是这个凶徒的确恶迹累累,他逃至黑池巷后以残忍手段杀死的稚童竟有八人之多。


    “因为牵扯到异能的犯罪,异能特务科恐怕会直接介入,我已经请示过首领,也会提供给你情报部的正式委托手续。”


    她顿了顿,似乎谦和地退让了一大步,“如果不能把他杀掉,就把他和戒指一同带回来。”


    玛奇玛话锋一转,“我想,在这件事上,就算是作为太宰干部的归来迎接礼物,他也会十分高兴的吧。”


    第34章 情报的采购陪我去购完物,就可以提前……


    连绵的阴雨后,昳丽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深秋的苦寒,带来短暂的回暖。


    织田作之助看着眼前像小女孩一样单手捧着咖啡,小口地喝着的玛奇玛,不太能够表达出什么严肃的措辞。


    从年龄来看,他是辈分被眼前的少女干部喊上一句“叔叔”都不会折煞的非青年人了。


    少女滑嫩的肌肤和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半透明淡金光线的饱满轮廓,都揭示着她还处于年轻姣好的状态,甚至脸颊的软肉还透着一些未褪的稚嫩。


    但当她掀眼,以Mafia干部的身份自我介绍时,周身浓厚的成熟与神秘感又与她的外貌矛盾地冲突着,令人不敢小觑,像铺在荒野上颜色昳丽、娇嫩小株的欧石楠,花珠如蛇目,稚龄魔女一般的神秘冷淡。


    在收到上级的通知前他有预想过这位干部的年龄与外貌,他这样原先连Mafia大厦都进不去的边缘员工连干部之间的绯闻消息都很少听到。


    在他的脑海里,玛奇玛应当是一位身形高挑、雷利风行的女性,结合她情报部部长的身份,可能还带着像坂口安吾一样的黑框眼镜,眼角一颗黑色的泪痣,在冰冷的钢筋水泥筑成的高层中踏着高跟鞋穿梭于文书指间。


    当然这并不排除是他看过的一些销量较差的报刊中老式宅男漫画家和中年大叔编辑对于女上司的一种刻板印象。


    现在的年轻王道热血漫里的女高层,很多时候都走得是反差萌路线,但搬到现实世界来,Mafia的高层干部是一位看起来像大学毕业刚刚踏入职场的美少女这件事给人的冲击力还是很大。


    由异能者干事组成的Mafia,在异能和领导力方面可是很吃天赋的。他年轻的时候也早早地当上了组织的首席,任务的完成效率远远高出同阶层工作许多年的老人。


    想到这里,他柔软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差点忘了,她现在不仅尝不出咖啡的味道,也看不见他,柔声打招呼的时候看着眼前的虚空,或许是精灵在跟秋风的落叶说话。


    五十岚鸣声告诉他情况的时候,尚未适应这份工作的秘书员震惊之余,还在想她是否需要休假来缓解伤情。


    但看着眼前澹然闲适的少女干部,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大惊小怪、过于低估她的实力与定力了。


    玛奇玛喝咖啡的样子像斯文舔舐湖水的野生豹猫,微卷的舌尖会比嘴唇更先碰到苦涩的浆液,眼睑微垂,露出惬意而放松的清淡神情。


    一阵带着料峭的风吹来,她用双手捧着咖啡,把剩下还没有变凉的咖啡喝完,抬起头,露出一双浑圆的杏眼和沾着咖啡的唇,混沌如浅色柠檬的漩涡状眸光,在秋日的光下甚至有些耀目。


    耐心地站在一旁的织田作之助等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搁置在桌子上,沉声道:“今天的任务,我有什么可以协助您的吗?”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沉稳的磁性,可能是考虑到少女干部特殊的身体健康状态,语调比平日里的慵懒沉闷多了几分温和。


    “今天没有什么要花费精力的事要做,织田君。”少女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角,回答得缓慢而轻松。


    她弯眸,微微偏头,“陪我去购完物,就可以提前下班了哦。”


    购物?织田作之助轻蹙燕眉,这个词汇从眼前的少女唇中吐出很符合她精致可爱的外貌,但从Mafia干部的身份来说又是那么得荒诞。


    她带着闲适浅笑的眸中没有戏谑或调弄的情绪,平静地如自己在轻描淡写地下达将敌方悉数覆灭的命令。


    英俊的秘书员喉结小幅度地滚动,长眸颤了颤,又缓慢地垂下,透着几分成熟颓郁的美感。


    对于他来说,帮同办公室领导带街头的寿喜烧和陪眼前的干部少女购物没有什么区别,只要不再把冰冷的刀刃与冒着余烟的枪管对准着谁,怎么样都无所谓。


    曾经滞濡在刀刃的粘连的血液,被抖落时溅射开来,直直洒入混沌的梦境之中,蒙住层层擦拭不掉的血红。对生灵他没有堪称虔诚的、教徒一般的敬畏,但有时会有看到冷血的自己,隔阂感和浅薄的自我厌弃感又强迫自己看向描绘性的展线未来。


    确认她没有开玩笑,没有兴趣追究为什么这位美少女上司要指名让他陪同,织田作之助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褶皱,道:“请问您想要去哪里购物呢?”


    他没有详细询问地点,一方面是因为他也不经常去高岛屋或女王广场这样繁华的商业中心购物,二是去哪里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少女薄唇轻启,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横滨的热门购物景点,很平淡地作出了回答:“黑池巷。”


    织田作之助错愕了几秒,很快就恢复平静,没什么波澜地从她的话语中汲取信息,不知这是否是玛奇玛独特的一种黑色幽默,在黑池巷这样人群成分杂乱、势力错综复杂的灰色地带,显然除了采买隐晦的物品,不存在任何的购物娱乐性。


    “织田君认识路吗?”像是没有察觉出缄默的织田作之助的疑惑一般,她的语气稀松平常,“真是困扰呢,我还没有去过那里,如果不是仓库缺货了,得去买一些特殊的情报才行,我今天还想去樱木町看一看呢。”


    “对了。”她起身,露出身侧搁在座椅上的牛皮纸包装,“我打包了牛角包,路上吃吧?”


    很快,适才上任不久的秘书员就会明白了她说得到底是什么,也明白了这位玛奇玛干部并不热衷于开玩笑这件事,而是喜欢用清淡的轻松语气说出残酷的话语。


    ……


    “竹山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沉稳地端坐在沙发上的少女双手淑女地放在膝盖上,端仪肃和地用轻柔的语调询问对面凶神恶煞的交易伙伴。


    她看起来像是工作不久初次上门家访的幼儿园老师,因为不听话学生的顽皮而感到困扰,于是用端谨柔和的措辞跟父母委婉地表达教学的不满。


    但对方显然是那种很严厉残酷的父母派,穿着传统的日式亚麻和服,横坐在宽大的鳄鱼皮沙发中,身后是站着的一排排黑衣墨镜的小弟,如果在二人中央的中式茶几上架一台摄影机,不对准格格不入的少女干部,或许可以直接去演黑手党电影。


    织田作之助站在她的身后,感受着逐渐剑拔弩张的氛围,无声地立着,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紧绷。


    只让人觉得他才在楼下吃完咖喱饭就架着纯椿木的武士刀踢开了纸糊的推拉门,活脱似个从别的剧场拉过来的发誓不杀生的颓废退休武士。


    他隐约猜到少女口中的“采购”是通过黑池巷之中的线人获得单独的情报,但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若无其事地吃着


    刚出炉的牛角包,敲开有名的经营情报的株社大门,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该有的闲适态度。


    状况外的秘书员只见玛奇玛被恭谨地迎接进装潢辉煌的内室,然后笔直地抛出“给我甜品店袭击案组织的情报”这个议题。


    对方的老板显然也被这个直球的要求冲击到,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同时也彰显出他并不是完不成这个情报的传递要求。


    “这么关键,难度又这么大的问题,玛奇玛小姐是不是太为难我了呢?”竹山先生很快便恢复了和缓的脸色,浅笑着道。


    室内熏着十分刺鼻的劣质檀香,燃烧时冒出肉眼可见的不规则烟雾,刚进门时甚至呛得织田作之助眼角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按理讲这样大的一个组织并不会在待客时熏这样劣质的檀香,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和并不顾及的条件,比如无声地试探。


    但这样的试探无疑是多此一举的,从上楼时她毫不避讳地搭着织田作之助的胳膊,再到此刻她安静、仪态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自然地眨眼,也看不出任何被劣质香困扰到的问题,无疑表示了她并不在乎他人知道她失去了感官这件事。


    少女干部樱唇微启,像插花仕女给围观的学客讲解花瓶里的花卉布局:


    “登陆横滨后,能够逃过异能特务课、警方与Mafia的监视,并且可以秘密存放武器和重要物品的仓库地点全横滨都屈指可数。”


    玛奇玛的声音冷冽却不刺骨,“你提供给他们这样的地点位置,就要做好与Mafia为敌的准备,竹山先生。”


    “您这话说的也太冷情了。”


    老板不缓不慢地道:“我也没有少给您那边和异能特务课提供相关的便利,不是吗。”


    “您总不能只允许我赚一家的钱吧,我认为这是默认的规定,互相理解一下,如何?”


    Mafia、异能特务课、警察厅三方乃至更多方的信息流通不只在明面上,除了互相刺探的情报员以外,在黑池巷、贫民窟这种阴暗的地方也存在着情报间的暗流涌动,不同性质的第三方势力在其间肩负着暂时中间人的位置。


    而破坏这种微妙的平衡,带来的后果往往是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曾经也斡旋在这样的谈判场上的织田作之助很容易便理解话题的含义。


    这是委婉拒绝的意思了。


    “隐秘的地方可以被提供,也可以被揭露,这是很简单的事。”玛奇玛很客气地道,“他们给您多少钱,Mafia可以给您三倍及以上。”


    “如果只是‘库’的位置,也可以。”她很舒缓地道。


    第35章 威慑看着自己死亡的全过程


    “库”通常用来代指呈放非常重要物品的仓库,例如军火及枪械、魔具谕令,玛奇玛口中所指的“库”,很显然是存放“猿猴之手”与其他枪械的基地。


    织田作之助接收到她的信号,把一张薄薄的黑金卡片掏出,很轻地放在质地温润的茶几上,朝着对方的位置向前滑过一段距离。


    “我们的价格一向很有诚意。”玛奇玛道,“往常都是安吾代替我来交涉,这次我亲自来见您,也代表了在这件事上我们是认真的。”


    竹山先生没有弓腰伸手去接那张数额巨大的卡片,而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中,没有言语,他富有褶皱的脸像烘干的柿子饼,消瘦的躯干却有着沉稳的煞人之风。


    室内的檀香炉里冒出袅袅的烟雾,原先刺鼻的劣质香料已经被燃烧殆尽,更香的女仕往矮鼎内倒入一盏清茶,然后覆上一层金银花香料,用银勺填平后替换了新的炉鼎与香料。


    缄默了片刻,随着青铜炉鼎合盖的轻鸣,竹山开口:“很抱歉,玛奇玛小姐,为了此事而破坏规定砸掉我们的门楣,并不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您请回吧。”他的声音低哑,让人想起破碎的撞钟,古老而不近人情。


    玛奇玛抬眸,静静地望着他的方向,她的眼神空洞虚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任何情绪也都没有倾斜出来,如中空被腐蚀的黄水晶,除了不规则的漩涡纹路,蒙上的阴翳似反射着四周光线的黯淡的柠檬糖。


    “太奇怪了。”玛奇玛樱唇轻启,缓缓道。


    她的声音没有打破僵局,反而朝另一个冰冷的支线走去。


    少女的双肩放松,窈窕的身姿以悫仪的姿态端坐,脸上没有表情时看起来澹美文静如虔诚的教徒,生动起来时又带着清凉的禅意。


    她的脸上露出困扰担忧的神色,“他们可是非常邪恶的组织。”


    虽然身为黑手党的港口Mafia也称不上完全的“正义”,但说出这种谴责的话,让她容貌中淳真的部分,添了几分寒彻的冷意与嘲弄催促。


    “竹山先生,你也从我和我的情报员的身上赚取了不少的情报吧,拒绝的话语,是要在合理的索取面前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明明眼前的港口黑手党干部外貌并不成熟,但从她没有温度的话语缓慢吐出的时刻,竹山却感到一种空灵的寒意,从周遭的缝隙缓缓将他吞没,好像意识也随着她的眼瞳陷入了浓稠的黑色漩涡。


    这是至暗的情绪,不能用任何语言来形容,虚无又被填满,纯粹的来自地狱的不满,对灵魂的单方面噬默威慑。


    等她温和的语调消落,竹山才发觉,仅仅是对视而已,适才玛奇玛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气场已经让他大汗淋漓,额头被冷汗布满。


    浸淫名利场这么多年,坐到这个位置上,不说阅人千万,但也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气场强大,仅仅见过一眼就被会此人身上的气质与氛围震慑,不敢小觑。


    但眼前的少女跟其他他曾经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当她说话时,身上居然没有任何的可以称为“人类”的温度,如黑洞一般的屏障,不允许被任何的认知情绪读取。


    竹山听说过她的事迹,他手上掌握的情报甚至比高层的一些干事还要多。


    从异能特务课离职后她便被森鸥外招揽,成为Mafia的五大干部之一,在此之前,她还是东京那边的异能特派员,在东京大学医学部任教学助理,再往前追溯,她的资料便趋于混沌,显然是被特殊处理过。


    这么多年了,她还保持着同样年轻的外貌,岁月在她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虽然不知道她用得是什么手段还是固定的魔具,从那些死亡失踪的人手里获得了他们的异能,但明显非人的力量支撑着她的时间流淌,非独一的异能也让她如手握各种重牌的荷官。


    如今她就坐在他的面前,原本对她神秘身份与外貌的探寻,随着她轻易吐出的措辞严厉的话语,转变为彻底的威严的交涉。


    竹山哑了哑,道:“除了这个问题,我们会提供给您想要的。”


    不仅是玛奇玛,织田作之助也厌倦了他反复的拒绝,眼睑微垂,周身溢着不愉的冰冷气氛。这种明面带着补偿的商谈,以Mafia的作风从来不屑于委身接受。


    跟Mafia打过多年交道的竹山其实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言语有些干瘪僵硬,但他暂且没有什么别的话来说了,他有着自己的原则,但太过强硬的拒绝总是会伤害双方的面子。


    面对横滨的巨头势力能够再三地人说出拒绝合作的话,已经是他依仗的横石了。


    玛奇玛眨了眨眼,平淡地道:“是吗。”


    她的语气温和,“织田君,把信封交给竹山先生吧。”


    说完她捧着桌面原先温度滚烫,现下已经变得正适合的麦茶,碰到杯壁便攥在手中,小心地送到唇边,小小口地嘬了一口。


    织田作之助把来之前她交给自己的信封从风衣的口袋里


    拿出,少女干部递到他面前的时候,连同一袋牛皮纸包裹好的牛角燕麦面包,信封上的烫金小花藤蔓纹章,甚至让他以为这是什么商品购物中心的会员购物充值卡。


    没有拆封的信封精美地连同那张黑金的卡,躺在茶几中央。


    竹山示意一旁的小弟接过拆开,黑衣墨镜的助理拿着有着厚度的信封,规整地拆开,统一抽出,粗略验视后,呈递在他的面前。


    株社的老板在这种局上见过不少装在信封里的贿赂,金叶片、银行卡、宅邸的购置书与产税证、豪车的提车单,以至于在递卡后,这个环节都有些索然到让黑手党电影导演没有灵感了。


    但随着他脸色逐渐地乌青,显然信封里装着的厚厚一沓纸片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物,甚至有新意到让他握着纸张的手僵硬地捏紧。


    “您这是什么意思。”竹山的声音冷冷。


    他把纸张连同信封一道甩在茶几上,甚至有几张顺着光滑的边缘落在地板上,层叠交错地显示着其上间断又简短的文字:


    ……


    竹山明取,10月23日16时,车祸碾压致死;


    御喜空,10月23日16时,溺水而死;


    出沢大成,10月23日16时,枪杀;


    颯手凌,10月23日16时,投河;


    ……


    “很奇妙吧,看着自己死亡的全过程,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窥见自己的死亡。”


    玛奇玛捧着麦茶,抬起头,很轻地吹了一口水面的浮针,又饮了一口。


    “您与您的部下在五日内枯折的凄迹,都写在这里了。”


    少女雾蒙蒙的杏眸倒映着杯内的茶色,语调轻柔得如在念睡前故事,又带着几分近乎荒诞的虔诚,吟咏一般。


    “无法避免的唯结果论,纸上写着遭遇车祸,就算选择不出门,也会被冲撞进室内的罐装液体装运车碾成碎泥;就算把自己关在房间,也会鬼使神差地躺进浴室中把水池放满……”


    被毫不客气沉闷摔在茶几上的纸张如发牌顺捋开来一般,层次间叠地摊开在桌面上,密密麻麻又排版清晰的文字,似扭曲的诅咒之虫,咬着彼此的尾巴,溢出如有实质的黑泥。


    织田作之助看着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纸,身上逐渐涌起的寒意却不比对面的竹山少。


    能够如此大规模预见他人的死亡,让他陷入浓稠又沾满血红的回忆中去,十一年前神社集团凭依巫女藤輪圣奈的异能「织女」一跃成为东京顶级的异能组织,就连政府也亲和这个可以预知死亡的万能神社机器。


    但随着这个曾经被称为是“神之言葉”的异能者凄然的死亡,神社集团也逐渐凋落。


    但就算是藤輪圣奈的「织女」也完全做不到如此密集地预见这么多人物的死亡,其中命运的纺织线的负荷会轻易地缠绕包裹在她纤细的颈部,随着层层的叠加缓慢地收紧。


    五十岚鸣声曾经跟他提过眼前的少女干部也拥有名为「织女」的预见性异能,但眼前功效内容的高度重合,甚至于有着更惊人的效率和辐射范围。


    织田作之助压下眼底的疑虑,看着少女精致的侧颜,只觉得她愈发地深不可测,周身蕴绕着一层层的迷雾,像隔着一道雕花精美的糊纸浆染屏风,只能窥见朦胧的曼妙身影。


    “所有在名单上的人都是被‘猿猴之手’诅咒的对象,无法自我挣脱,如果没有剪刀来裁断系在贵社喉间桎梏的线,就会如枯萎不争春的荼靡花一般凋落吧。”


    竹山先生的脸色阴青,但仍旧保持着沉稳的神情,听到“猿猴之手”的一刹,他就明白她并不是在开什么玩笑。


    他身后的小弟们则没有那么淡定的素质,在听到纸上写着的内容时都露出了或多或少的惊惧神情,墨镜也遮盖不住他们眼底对死亡纯粹的畏惧感。


    显然“猿猴之手”的威力,并不止远程伤害Mafia的一名干部那么简单,这个诡异的以诅咒形式发动的许愿机器,残暴而嗜血,轻易地便扭曲许愿的语句,汲取相应的代价来掠走他人的生命,甚至能够在一瞬间将数百个鲜活的人最后呼出的一息也熄灭。


    任何愿望,牵扯到生命这样珍贵特殊的事物,其索取的代价都会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不知道对方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能够制造这样的单方面屠杀呢。


    玛奇玛把捧在手心的麦茶饮完,嫩白的手指搭在石灰色的土陶圆杯上,对比分明,对着他露出很有礼貌的、疏离的笑容,恐吓的意味少得可怜,但优雅的措辞却带来薄冰尖刃逼在心脏之上的凌寒濒死感。


    她把茶杯轻轻搁置在茶几上,“你既然拒绝我,想必已经做好了折鞘断刃的觉悟。”


    “好好地享受跟亲人最后的时光吧。”


    第36章 番外(一)郁金香,往事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记不清是周几


    *


    今天纪香告诉我,部长的深渊发现实验取得了新的进展,希望我留下来帮忙,我不是很感兴趣,比起他捣鼓的数十年如一日的所谓“缝隙实验”,我更想去碟唱屋买松田圣子的新曲唱片,至少后者能够给我带来实质性的放松与快乐,前者只有算不完的数据和要不完的经费。


    我是个不合群的人,新来的后辈自告奋勇地出来要替我加班,说这是应该锻炼的机会才对。听着他们的哀嚎或赞叹,我只觉得没有必要,实验室压榨员工,政府部门压榨实验室成果,实验室成果压榨灵魂,无穷无尽而已。


    晚上我跟酒屋的老板聊天,问他你觉得存在跟这个世界相连的其它平行世界吗?在那个世界里有会飞的天马,有恶魔,有神明,有天使……从他无奈的眼神我能看出来,他是觉得我又喝醉了。


    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喝醉过,瘫在吧台上只是为了跟老板来帮佣的女儿多待一会儿,至少她每次都能够准备一杯清茶,轻轻地放在我旁边。


    温柔的围着围裙的少女甚至送给我一柄白色郁金香的胸针,这算是我每个暗无天日的天数里为数不多的亮色,我像个别扭的国中生把它夹在每一件衣服的胸口处,炫耀不多的藉慰。


    回出租屋的时候,我想起那些数据和理论结果,又想呕吐又想把它们从我的记忆里删除,我清楚它们是无限的闭环,没有联通的可能性。


    但我除了这些,也就是个社交废物会死读书的草民而已,真的全部都忘掉恐怕只能够去饭馆帮忙擦桌子吧。


    守着一个没有结论的研究实验,守着一个没有结果的实验室津贴,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应该就是我的下场。


    如果我半夜回研究所拿门钥匙,没有接触到“缝隙”的存在的话。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周五


    *


    我的实验室同事有着非常敬业的精神,夜间也有自愿留下来调试设备加班的人在,纪香满脸疲倦地给我解锁了研究所的门,给了我一串钥匙,让我自己去找。


    她很年轻,也很有斗志,从东京大学毕业后便想依靠自己的头脑与才能超越那些天生的异能者们,获得晋升的机会。但现在看来收效甚微。


    路过泛着幽蓝光的长廊,我逐渐泛起困意,直到一阵耀眼的蓝光闪过,充斥了整个空间,又一瞬寂灭,闪得我彻底没了困意。


    突如其来的蓝光没有改变我要拿钥匙的决心,如果没有钥匙,我就得在研究所过夜,我不是很愿意周六的早晨睁开眼睛还看到自己在工作岗位上。


    部长经常捯饬这些设备,调频的时候会引起小范围的“缝隙链接”,闪起耀眼的白光,理论上,这些链接达到一定的数量就可以形成独立的空间,连接到不明的外域或是某个过去的时间中去。


    科学遇到异能学,时常让我觉得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要找寻规律或许是没有道理的,甚至需要多修两门课我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书呆子。


    夜间里的设备就算没有人动也会自动开启,自动调频,这样或许能够划归到灵异事件中去的现象从企划开展至今一共观测到了三万余次,当生命体站立在仪器前时,又会变得平静。


    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当我路过其中一间实验室时,却鬼使神差地透过玻璃,朝里看了一眼。


    幽灵。


    小女孩幽灵。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5月8日


    *


    事后证明她并不是幽灵,但跟传统意义上的人类恐怕也沾不上什么边。


    研究所里没有人会闲得无聊违背规定把小孩带进来,更不会把看起来六岁还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只是站在原地的小孩带进具有危险性的实验室里来的。


    这样占据整整一间实验室的大型设备在整个研究所有十二个,花费了巨额的建设资金,损坏任何一个零件都需要专门从国外定制。


    所以她要么是异能还没有步入稳定期并因不明原因凭空出现在这个空间内的异能者,要么是一只从设备里诞生的幽灵。


    我隔着玻璃与她对视,然后装作没看见地离开了,多管闲事不是我的作风,我的人生也不可能成为漫画里的主角,我还想念出租屋里绵软温暖的床。


    如果她要杀我就来好了,反正我也逃不掉,反正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反正我一无所有。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5月8日-5月25日


    *


    最后把她带到所长面前的是纪香,他们一起严肃地问我那天晚上有没有发现异常,我回答道高强度的加班我困得脑袋都要垂到地上了,拿了钥匙就离开了,他们看起来又有着想要证明什么的失望,叫我麻溜地滚回岗位去吧。


    我听说纪香跟她相处得很好,这个小女孩是个非常安静而且懵懂的孩子,或者说空空如也,没有情绪也没有任何的感知,经常让调查她的人因为没有办法受到配合而头疼。


    有时候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去泡咖啡,看着她身上插着各种数据检测线和软管,没有表情地小小一只坐在那里,纪香拿着绘本像她的妈妈或者姐姐给她念故事,但我从她的眼里能够看出,她对这一切都没有兴趣,她也不想尝试理解,只是没有波澜地观察着这一切,像个俯视本世的界外人,在某个方面,她跟我是一样的,不,比我还要空洞百倍。


    果然当初没有擅自接触她,是一件再明智不过的选择了。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5月28日


    *


    今天纪香突然问我,能不能把我泡咖啡的杯子送给她。我爽快地说不要,把我的私有物随便送给别人这种事有让我牵扯进不必要的人际关系中的可能性,而且看起来像个变态。


    她面露难色,最后下定决心一般跟我说,1号每次在你端着杯子泡咖啡路过长廊的时间段身体的各项数据都很平稳,实验的推进在那短短的十几秒甚至要高过忙碌一夜。


    我看得出纪香她的精神和生理状态都不是很好,因为这件事她获得了研究所所长的提拔,部长也很看好她,但同时她又是一个非常擅长给自己施加压力的人,能对我这种办公室透明的无用社畜说这种小心翼翼的高机密情报的请求之话,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我想起酒屋老板的女儿,给我盖上毛巾毯的时候对她的老爹说:没事的父亲,偶尔帮助别人也是一件好事啊,我想把我的善意,传递给孤独的人。


    此刻,看着脸色苍白的纪香,我还是低头说了声好,你拿去吧。


    但我知道,这是没用的。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6月5日


    *


    纪香看起来更憔悴了,她甚至到了需要住院打点滴补充营养的地步,没日没夜的工作让她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


    我虽然是个无情的人,但是纪香曾经帮助我在东京租到了现在的房子。或许是什么莫名的情愫,或许是什么与性命攸关的事,我还是决定去提醒她一句。


    听到我话语的纪香脸色看起来更加地苍白单薄了,她说你在说什么呢,研究的事情她自然会有定夺,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被人听去了对我们双方都不会有任何益处,还有可能收到处分。


    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还是她原本就是这样的,我只是无声地看着她,想要从她的眼里看出其余的色彩来。


    接触到我的目光,她安静了一瞬,开始嘲讽我。


    纪香说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高高在上地认为其他的人都没有价值,努力的成果都是被压榨的白费苦力,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但发现自己做不到,所以就自暴自弃,居高临下地施舍一些可笑的怜悯感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宁愿彻夜地看守在实验室,也不要我因为去拿钥匙的荒诞理由捷足先登。至少她还可以守护她。


    她又崩溃地哭泣,说部长要把1号带走了。


    她甚至夜晚会梦到自己凄凉地守着空无一人的实验设备,永远地在这里当一个高级研究员。提早建设的地下实验室已经准备投入使用了,部长一直期待着这一天,但是所长却根本没有打算举荐她的准备。


    那个小女孩就像是空白的纸,她尝试了多少种方式都没有让她产生任何一丝对她依赖的感情,但是我只要去接一杯咖啡就可以的让实验有更多的进展,有时候她甚至想要求我站在一旁不要说话,但又怕我窃取她的研究成果。


    说到这里,纪香开始感谢我的沉默,泪水布满她的脸。


    她说如果我来做会比她的成果好上千倍,走得更远。又悲恸地说自己的痛苦:1号注视她的时候她感到无比的空虚和恐惧,那双有着橡树横截面圆圈状的黄瞳像是受诅咒的魔具,不,她就是一种浓稠的诅咒,对她的研究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只会让人类陷入更深的、不可预料的糟糕后果。


    坦白地说,她甚至不敢触碰她。


    我看着她释放或者说喷涌出自己的情绪,突然生出荒诞的嘲弄感,对着一个身份不明的试验品付出真心和贪婪的欲望,被这样牵挂着,又得不到成果,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甚至有些疲倦,她的话确实伤到了我的心,有时别人的恶语是一种残忍的剖析,我像砧板上的鱼被开膛破肚,露出血腥的内脏,还想着回到什么都没有的水里能够干净地摆摆尾巴。


    我也就是一个表面上装得什么都不在意的胆小自私鬼而已。


    或许不是我来接触1号,也是一件积德的事情吧。


    人与人之间是无法完全理解的,更何况不同的物种之间呢。


    于是我说,纪香,你想得太多了,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给自己放个假吧。


    离开以后我思索这句话,发现谁来说都是一样的,客套又疏远的礼节性安慰,那么我和纪香这次围绕着1号的对话,又让她舒缓了什么呢?无非是获得了不被理解的进一步痛苦罢了。


    1号是否又无情地注视着这一切呢,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够看得见,但这种苦情剧一样的无效对话,只会让她对人类的认知更加地失望


    吧。


    也不对,她连失望的情绪都不会有。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6月10日


    *


    1号离开了东京1号异能实验室,部长秘密地将她运输到地下的特制研究所中去。


    被装在仅有两个透气孔的全密闭特制材质箱内,她像某种珍稀的货物一样准备被装上运输车,纪香看起来恋恋不舍得快要哭了,但是镜片和眼泪下却有着庆幸的快乐。


    临走时,箱内的1号突然敲了敲壁体,这让一众人都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箱体放在特制的运送平台上。


    部长眯起眼,像一只脸上都是褶皱的法斗犬,命令人把箱体打开。


    1号从黑暗无光的箱子里缓慢地爬出来,她的双手和双脚,包括脖颈都戴上了限制异能反应的削弱桎梏器,当然她也从未展现出任何异能就是了。


    当她站定在我面前的时候,部长锐利的眼光让所长一直在擦汗并让我赶紧解释。


    纪香不知道是惧怕还是想要亲近,后退了两步,最后又把身子微微前倾。


    周围持着枪械的警卫都是顶尖的异能者,将我们围成一个圈。


    我低头,看着她目光注视的地方。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对我根本没有兴趣,什么杀我认定我都是无稽之谈,甚至连所谓的雏鸟情节都不存在,她每次透过玻璃窗看的只是我胸前的珐琅纯白胸针而已。


    看来,我也就是个在心底期待被谁特殊对待的丑陋的正常人。


    结果谁都不会这样对待我。


    我如释重负,有自己的灵魂在被逐渐抽离的感觉。


    沉思片刻,我把郁金香胸针解下来,放在了她伸出的手里。


    研究所不存在一朵盛开的花,不知出于什么情愫或是反应,以往她只能隔着看着这个冰冷的、没有实质的金属物件,而现在,来自地球的金属聚集块盛开在名为1号的幼兽手中。


    1号没有表情地收拢手指,攥紧了胸针,她缓慢地弯臂,将它放在心口。


    她在想什么呢?


    这个朦胧来到本世的恶魔的内心,恐怕也只是空空如也而已。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7年3月10日


    *


    我和纪香再也没有见过她。


    一个清冷寂静的雨天,我办理了离职手续,收拾旧物的时候,我翻到了纪香结婚前送给我的绘本,一本名为《约束》的儿童图书,当初在实验室内,她经常读给1号听,还喜欢翻页把图画呈现给她看。


    我一页一页地翻,这个绘本甚至不能完整地说完一个故事,尽是一些花花草草的内心独白,荒诞离奇又古怪。


    把书和回忆一起合上之前,我瞥到已经皴破的封面角落,写着几行语句不通的诗。”


    郁金香,感到孤独;


    善意的郁金香;


    拥抱可以融化的,


    残破的;


    郁金香。


    请去拥抱郁金香。  ”


    ——意义不明,我做出这样的评价。


    什么样的人会去拥抱一颗郁金香呢。


    ……


    书被我彻底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不定期放送的往事番外。


    第37章 夜行者我要知道,‘他’的信息。……


    话音落下,室内又回归于寂静,浑浊的情绪替代了原初缭绕的香料充盈了整个的内室,仿佛能够看到实质的黑雾从对方的身上溢出,在屋内盘旋。


    横滨的少女干部也确实能够感知到这团常人不可见的黑雾,在与不同的人打交道中,她很熟悉,这种雾来自于恐惧的情绪,对未知事物的原始恐惧,对突如其来的死亡的恐惧,对被深渊诅咒的命运即将来临的恐惧,以及……对她的恐惧。


    人类族群之间被占位更高层的存在支配,往往会产生名为“恐惧”的情绪,他们催使支配的稳固,维护支配的存在。


    神话与传说中,恶魔汲取人类的负面情绪为养分,以恐惧为根源诞生在深渊的缝隙之中,他们可以通过人类精神的软弱,进行附身与支配。


    但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原始的恶魔,很多可能存在的事物都已经被扁平化,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了。


    玛奇玛垂眸,她已经感受到了对方传来的情绪动摇,但她没有继续紧逼,而是愿意宽宏地赐予对方一个开口的机会。


    人的一生经常会因为各种原因犯错,能够反悔的次数却很少,通常这种能够求得错误原谅的先机都是由占据高位的支配者给予的。


    既然不想要平等地位的交易,她不介意以居高临下的怜悯姿态,施舍一些在绝望中看到的微末的光明。


    “玛奇玛小姐。”竹山的声音沉闷,如一颗质地浑浊的透明水晶球,从中生出不和谐的裂隙,如冰花蔓延般不规则地无力延展,“我们还是谈谈吧。”


    目前的局势再清晰不过,如果不答应她的要求,或许他们在五日后真的会像薄纸上的文字一般被名为“猿猴之手”的标点符号轻易地切割开来,成为单纯地只能书写在墓碑上的文字。


    竹山很清楚这种行径发生的可能性,当他提供给了他们“库”的位置,也有可能会被当成泄密的窗口,在事成后被彻底堵死。


    他也很容易便看出,这跟讲究规矩的Mafia与异能特务课不同,那群反叛的夜行者是残暴而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每一个行径都堵上自己的生命,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目标可以随意地伤害与杀戮。


    仅仅为了那所谓能够实现愿望的宝具,真的值得吗?


    竹山在内心苦笑,他能够生出这样的想法无非是自己不在能够夺取它的范围之内罢了,他已经老了,也想要看到株社在自己任期之内壮大,想要活得更久,想要更广泛的权利。


    现在,他却只能够抓住死亡的线缠绕脖颈之前,那唯一施舍意味的赭色镰刀了。


    他苦涩地道,语气平和舒缓了许多:“我愿意跟您交易‘库’的位置。”


    玛奇玛看上去没有变得高兴的样子,余音冷冷,“你好像还是不明白。”


    她身体微微前倾,站在她身后的织田作之助以为她要起身,缓步至她身侧,却见她随意地伸臂,抚上茶几的边缘,向中掠起一张写满名单的纸。


    “你拒绝了我,我可以选择不再进行这项交易,五日后我的助手会替我挑选贵社葬礼的伴手礼与慰金。”


    少女的手指白皙纤细,摩挲过粗糙压印的纸面。


    “谁都不想悄然地失去生命,徒然的挣扎反而会增添绝望。”


    明明她已经在诅咒的影响下失去了视觉,但是却仍旧能够精准地锁定竹山的方位。


    室内的人能够看到她澹然的神情,眼里冷峻与残酷恍若满雪盈枝的绿梅,一阵凛风拂过,将枝头的雪悉数吹散,不留痕迹。


    “我把你的死讯告诉你,你提供给我你能够掌控的所有讯息,来避免‘猿猴之手’对贵社施加的诅咒。”


    指腹感受到不规整的凹凸,她把纸页边角的压痕用拇指抚平,好像它是什么珍稀的金箔雪银,轻柔缓慢又仔细。


    “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竹山理解到了她的言下之意,从他拒绝的一瞬,她之前提出的议题和交易渠道就已经被封死,转而抛出他根本无法拒绝、甚至于只有一条道路的新条件。


    此刻,他只能够老老实实地把情报呈递给眼前的Mafia干部,以此增加Mafia在与其组织对抗中的筹码,并期冀他们的动作迅捷而猛烈。


    五日之内,如果对方组织未被剿灭,或是“猿猴之手”如期许下了「织女」所预兆的愿望,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无声的枯折与腐朽。


    看着指尖捻着纸张,低眸露出疏离神情的玛奇玛,竹山感到一种荒谬的被戏耍感。


    她原先就知道并且准备好了「织女」的预兆书,完全可以持着它进门就说出威慑的话语,但眼前的少女干部却选择以温和的方式进行浅层的谈话,等到他理所当然的


    拒绝,又抛出震慑的镰刀。


    与以往黑手党独有的雷厉风行、冷酷无情的形式风范完全不同,而是怀有居高临下的温柔与秋风扫落叶般的冷清残酷。


    这是一种隐性支配的手段,进一层地加深恐惧,或者只是单纯满足她想看到这种戏剧性场景的想法而已。


    玛奇玛把被捋得平整的纸张重新放回桌面,往前推了几厘米,平静地道:“现在到交付货款的时候了,竹山先生。”


    织田作之助看着她熟练顺滑的交涉手段,如刀尖被温水浸泡过的不锈钢刀,切开一块被冻过的顽固黄油,他缄默着,重新退到沙发后。


    少女的周身布满了谜团,永远让人想不到她的思绪与下一步的动作,这样布诸残酷手段的玛奇玛,却带着规劝与救赎性质的施舍,轻松地、平和地、震慑他人地去交易生死线上的事物。


    有时他在想,这样的人,她真的需要帮助吗?露出的松软脆弱的一面,是否又是她支配的某个不经意的手段呢?


    对面沙发坐着的竹山不再犹豫不决,他身体前倾,两肘置在膝盖上,熟悉他的人明白这是他经常认真思考问题时的姿势。


    他张唇,叹息又似决绝地吐出一个名词:“SHIM。”


    “来自海外的民间异能组织,主要在墨西哥活动,在龙头战争中,墨西哥第一的走私集团‘KK商会’损失惨重,地位一落千丈,排名末端的‘SHIM’随之迅速吞并市场,以堪称残暴的手段血洗了违逆其行径的残余分部组织,成为墨西哥规模前三的异能集团。”


    “这次‘Strain’组织的残党也是由他们一手扶持并且提供资金的,目的是作为套壳而掩护他们的真实行踪,但很快就被Mafia方面发现并剿灭了。”


    “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情报,在登录横滨后,他们瞄准了由Mafia负责运送的宝石,也是在爆炸案发生后,我才受到他们的委托,帮忙提供一个能够收容魔具的‘库’。”


    Mafia的情报部并不是吃素的,自己手上操持的重要任务,不会轻易地泄露给情报中间商,所以竹山株社也并不清楚宝石上到底运送的是什么,但从SHIM瞄准并冒险制造的爆炸案看,许多知道外情的人也意识到它并不是游轮那么简单。


    竹山适时地顿了顿,继续道:


    “他们对呈放在‘库’里的东西十分谨慎,保密工作也做得非常好,在搬运期间中几乎没有走漏任何风声,除了……”


    “前阵子爆炸案后失踪的一位墨西哥裔成员。”


    “他在登录横滨后,违背组织的规定杀了不少妇孺,‘库’没有选址前,他便停止了活动,逃窜到黑池巷,甚至吸引了警方的注意,SHIM方面也打算抹消他的存在避免进一步的麻烦,作为海外组织,不方便在横滨进行搜寻,他们找到我,给了我一笔不菲的佣金,向我购买他的行踪。”


    “但他就像彻底消失了一般,我手下的人连他衣摆的痕迹都找不到。”


    听到这,织田作之助蹙眉,黑池巷内鱼龙杂混,各组织盘综错杂,竹山株社作为跟明暗两届关系都还算不错的连接性情报组织,如果要找到一个知道姓名与外貌的人,还是并非难事的。


    一个并不熟悉日本的墨西哥裔来到横滨,不但选择了黑池巷这个连SHIM都分布成员的地方,且能够躲过各种监控摄像头与耳目,是说不过去的。


    “或许这个失踪的成员能够知道‘库’里存放的究竟是什么,原本他的行踪并不明确,但昨天下午,有人看到他满身伤痕的出现在第八街道尾部。”


    “我还没有跟SHIM汇报这个情报。”两者之间,竹山选择了眼前的少女干部。


    玛奇玛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厌倦了这个问题,反应冷淡,显然本情报她并不满意,或者说并不能让她提起任何的兴趣。


    毕竟在这方面,她掌握的不为人知的秘要更多。


    而且……关于那位四处逃窜彷徨的老鼠,她也已经派了关键的执行者去解决。


    竹山看着她,陡然感到无形的压迫感搭在他的肩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库’在第三区市郊的一个名为‘萧山乐园’的废弃游乐场中,他们购买了稳定性并不良好、但能够暗示他人的魔具做为基本结界,并有重重防守。”


    “我能够向您提供破解的魔具购买途径。”


    能够建立结界的魔具通常规格极高,哪怕是使周遭磁场混沌、不能在视觉上进行任何隐藏的结界魔具都价格不菲。


    竹山所叙述的暗示魔具是一种能够制造使路过的人产生“这里什么都没有”错觉意识结界场的魔具,能够获得,纵使稳定性一般,也彰显了SHIM所下的血本。


    玛奇玛没有对他提供的情报作出什么评价,放松的尾指轻轻敲了敲手背,细微的动作倾斜出停止的意味,竹山便讪讪地止住了话头。


    那双深渊回旋纹路一般的黄瞳里一片冰冷,没有情绪和任何温度,此刻却瞬时溢出寒凉刺骨的残酷杀意,明明是淡漠的平视,却透着令人恍惚的居高临下。


    “我要知道,‘他’的信息。”


    短短几秒,竹山却觉得眼前少女干部的敏锐度与全局观察度到了惊人的恐怖地位,轻易就挑破他试图证明自己株社作用与势力的意图,平淡地开口,便问到了最致命也是最关键的情报。


    SHIM之所以能够肆无忌惮地在登录横滨后就选择拿Mafia开刀,做出近乎挑衅的行径,一方面是出于急切地想要获得宝石里与“库”相关联的事物,一方面是基于他们组织的王牌杀手,也是隐形的秘要首领,吉普车袭击案与爆炸案的关键执行者。


    ——“夜行者(NightRider)。”


    竹山哑声道。


    第38章 杀我,会成功吗戮刃抽鞘时,滑过一轨……


    “我只见过他一次,就是之前对‘库’的信息交易之际,他套着黑色的斗篷,遮着面罩,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从交谈中可以看出他缄默阴鸷,寡言难测,并不好对付。”


    身姿曼妙、仪态恭敬的女仕把茶几上置着的空茶杯添上麦茶,氤氲的水雾升腾上来,蒙得竹山的身形朦胧不清。


    “他是早前叙利亚战争的服役兵,军方把他当成军用武器的规格来对待,异能亦是军中的特级机密,战争结束后,他便加入了SHIM,诡异的暗杀手段和冷酷的治下规章,让他获得了‘夜行者’的称号。”


    说到这里,竹山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迎娶原首领的女儿巩固地位后,他无情地在餐桌上杀了他们一家,我听说他在此事后扶持他的义女继任,退居幕后。”


    “但我没想到是,他竟然会出现在横滨,看来SHIM要进行的行动并不是什么分部派遣之类的活动,而是本部指定甚至于特级对待的行动目标。”


    “甜品店的吉普车袭击案,还有坂口先生遇袭,恐怕都是由他的异能操持。”


    默默听着情报的织田作之助一边在想着这样高机密的情报以他的身份是否合适继续听下去,一方面又突然想起五十岚鸣声递给他厚厚一打资料叫他回去观阅,其间就有坂口安吾遇袭时现场取证的照片以及调查简录。


    繁琐的文字叙述,以及复杂让人看一眼就头疼的弹道分析,毫无征兆的袭击发动,Mafia车辆安装的小型防御屏障也识别不到对方的攻击。


    仿佛就像是在浑浊的河道里游动的通体灰黑无鳞、粘稠冰冷的食人鱼,冷不丁地便张开巨口露出满嘴锋利错杂的獠牙一般。


    “此人行事非常谨慎,不轻易信任他人,只在重要交易时现身,我也不清楚他的异能是什么,他从未在公众视野里施展过他的异能,很多人猜测他是否根本没有异能,但来自叙利亚军方的情报不可能出


    错。”


    杀一个人,再小心谨慎,再掩盖手法,都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任何的异能作用在物体身上都会留下会被特殊魔具和异能探查到的轨迹,这是最基本的要素。


    遇到像坂口安吾的「堕落论」这样的异能,则会连残留在物品与痕迹上的记忆都能够进一步增幅,被具象化地提取在脑海中。


    仿佛幽灵一样。


    但明显玛奇玛并不相信抽象的幽灵概念或在乎什么潜伏在水底丑陋的食人鱼。


    尽管她没有获得进一步的有效信息,这位澹然捧着麦茶垂着眼,长睫被水雾挂上垂露,看起来甚至有些宁静可爱的少女干部缓缓把茶杯在手心里转了一个圈。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她轻轻启唇,像在寒冷的冬日哈出一团易碎的雾气:


    “名字。”


    她不想再听含糊无效的推辞。


    竹山一哑,刚想证明似的发言,只觉上下的唇瓣都被粘连在了一起,说出代号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强迫式地开口却感到撕裂般的疼痛,作用在颅中。


    他脑内闪过一双掩在斗篷下冰冷的眸,恍然想起这可能是在之前的会面中被施下了某种隐秘的暗示,让他的思想强制接受了“不可以说出他名字”的指令。


    但现在的局势显然不允许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无论是被托付可悲的、注定被诅咒收割的性命于薄纸上,还是综合利益与长久合作的考虑,他都必须得在此刻说出这个关键的词语。


    他憔悴又苍白地张了张唇,却吐不出一个音节。


    玛奇玛啜了一口热乎的麦茶,她主观地认为这杯麦茶的味道要比很久之前在东京的观语小寺里,同神社集团谈判时泡得还要好,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样的配料香草,可能是一点稍稍苦涩的茯苓,也可能加了一些提鲜的柠檬汁。


    等少女干部把第二杯麦茶喝得只剩三分之一时,她才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挪给对面的竹山,那双同样蒙着雾、但依然璀璨清澈的黄眸带着几分轻懒怡神地抬起,很轻妙地朝僵住的情报商望去一眼。


    随着她淡淡的“告诉我他的名字。”指令施下,竹山发现自己如被无形的力量捋顺了蜷曲的舌头,灌下沁人心脾的清冽甘泉,猛得从被言语桎梏的精神状态中挣脱开来。


    经过魔具施加的暗示对目标的时效可以维持到对方意识彻底消失为止,但在她的眸光下,如易碎的薄薄屏障一般在毫秒内便被敲打成碎片。


    甚至让他来不及看清她眼里盘旋着收紧的漩涡纹路。


    “希思黎诺伊万。”


    他踉跄地道出这个名字,暗示被解除得很彻底,在他的精神内没有任何的残留,但他吐字时仍旧咬字不清,轻重虚浮,似初次学习这门语言的学生。


    这并非是出于对这个名字的畏惧与后怕,相反地,他很明白,对眼前的Mafia干部吐出这个简洁不加修饰的消息源时,便代表着他一直苦心经营的竹山株社在各大阵营里中立飘摇的情报商地位,在此刻无力又苍白地朝港口黑手党倒去。


    在Mafia几大势力的角力中,没有任何微末的存在可以保持绝对的中立,只要没有成长到可以与之分庭抗衡的程度,就不可避免地会被拉拢吞噬,腐蚀殆尽。


    他喉里沉沉地闷叹,感到自己几乎是被无形的线牵着说出这个名字,话音落下,整个人如被抽出所有力量一般,颓废了一圈。


    “感谢您的配合,合作愉快。”玛奇玛把喝完的麦茶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轻和缓慢地道。


    她把茶杯往里推了推,没有再放在触手可及的方位。织田作之助看到她的动作,从一旁绕过,疏离礼貌地伸掌虚浮地搭上她的臂膀。


    他身形高挑,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但不卑微的姿态,成熟沉懒的俊秀面容没有多余的表情。玛奇玛在他身侧显得娇小,但并不微渺弱势。


    如果是坂口安吾看到这个场景,或许会由衷地觉得这样缄默的、除了怀有珍念事物对其余一切都不在乎的男人,是真的很适合做寡言少语、不必战斗杀戮的秘书工作。


    见识过大风大浪的退役杀手,残酷懔德穿梭在血河中的时间并不比颓寂沉默、无言地遮掩自己存在的时间少,正因为觉得只要不继续杀人,能够继续写作,做什么工作本质上都没有差别,所以才能保持等候时缄口默言的美德与埋头从容的工作态度。


    “您早就知道了吗?”下楼梯时他很小心地看着玛奇玛的步伐,提醒台阶数,寡言许久才出口的问话维持在一个很模糊适时的界限里。


    “不,我并不知道他是谁。”玛奇玛清楚他要问的点,否定了一半的试探性命题。


    竹山株社提供的大部分情报她的确是已经清楚的,单方面聆听的谈话更像是跟手里已有的情报比对,核对式地接收情报的传递。


    她也想知道,有意放出的情报周转一圈后,再回到她的手上时会是怎么样的,会失真吗?会变得更清晰吗?会有附加的情报吗?


    还是说情报准确的程度与包容度会随着叠转的次数逐次下降呢?


    那只从地牢里特地放出的老鼠,会急匆匆地跑回巢穴吗?还是会选择效忠巢内的首领选择壮烈又自我感动的殉职,又或是……会被漆黑的猎犬无情地以利爪截断咽喉,无声无息地消逝呢?


    她垂眸,踏出株社的大门,一缕阳光透过层叠的巷道遮掩,照在她眉间,脆弱的低眼却透着肃杀的美感。


    “希思黎诺迟早会来杀我,纵容他的主人已经等不及了,而我等待着那一天。”


    “时间快到了,我不需要很清楚,届时他的戮刃抽鞘时,滑过一轨无声的痕,抵在我的喉间时,我就会明白了。”


    她把话锋缓释地收敛起来,杏眸弯目时柔和清冽,带着矜持浅淡的微笑,少女干部微微偏头,把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呼出的气息有麦茶的清新香味,“说起来,织田君觉得,他会成功吗?”


    ……


    市郊萧山乐园的“库”中。


    检验着货品的墨镜男人甩手把箱子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听到隐没在黑暗中的女人的叙述后,不可置信地眯起了眼,“你是说,第一个愿望你只是许愿下了一场雨?”


    “只是个简单的实验而已。”女人的声音婉转但并不稚嫩,让人联想到优雅的夜莺。


    织田作之助授职成为秘书的那天早晨,天气预报显示的是晴日,无论从什么角度分析都不可能出现降雨的情况,而验证顶级珍品的货物“猿猴之手”的方法,有无数种,很显然,现在持着这个危险又诡异的魔具的组织,选择了许下“让横滨降雨”的愿望。


    “防止我们夺取的是某种赝品的最佳手段就是许愿,时间向来不等人,我们的计划还要缜密地推进,你难道还要从墨西哥运送来冗沉的探测仪器和检测性魔具吗?”


    女人倚靠着集装箱,胸前的金色怀表在微光里折射出低调的金属质感,“事实证明……它确实具有强大的魔力与威仪,甚至可以改变天气。”


    “喂,喂喂。”戴着墨镜的男人显然不是很信服她的理论,“这可是非人的力量啊!世间唯一的神


    之诅咒,虽然你许下的降雨只有晨间违背常理的一个小时,但仅有三次的机会,直接许愿Mafia整个组织毁灭都是有可能的!”


    听到他发言的女人抬眼,散漫的神情逐渐冰冷,带着几分讥诮,“前辈,你是真的不知道吗?来自这个顶级魔具的恐怖而扭曲报应。”


    “报应?”男人被女人的眼神刺痛到,不服输地低声道:“只是传说一样缥缈的事物罢了,你许下了降雨的愿望,现在不也什么事情都没有吗?”


    她冷笑一声,带着尖锐的嘲讽,“要不然说你比我先进组,却永远只能做我的副手呢,真不知道大小姐和首领当初把你领回来是做些什么,就为了让你那个窝囊弟弟成为叛逃四窜的巷间老鼠吗?”


    第39章 感情牌(三合一)警惕恶魔上司打感情……


    男人脸色一刹变得阴沉,语气也愈发不善,充斥着隐忍的愠怒:


    “奥利维亚!你一定要说话这么不留情面吗?稍微柔软一点不会让你变成哑巴的。”


    奥利维亚没有对他的建议做出回应,但也没有再继续说出刁难讥讽的话语,她冷哼一声,修长的红色美甲在集装墙上叩动时发出密集有规律的响声。


    经常战斗的前线异能者一般不会留这种长款的修饰性甲片,且款式复杂,更换得也很勤,显而易见,这位带着斗篷的女人并不是近战型的异能者,而是远程操控或者说甚至不需要参加战斗的高层。


    她隐藏在黑暗里的面容逐渐变得冷清,抚摸着颈间的怀表,幽幽地道:


    “越是免费的、高级的、可循环使用的魔具,约需要汲取代价作为其发动的源泉,可能是一个承诺,也可能是巨量的魔力,但‘猿猴之手’不同,它所实现愿望的途径扭曲且朝着‘极恶’的定义偏去。”


    “乔治约翰,‘猿猴之手’历代的主人之一,从贫民窟的拾荒孤儿到入主白宫的美国总统,他的晋升经历堪称奇迹,无论是选民民调的支持率还是在职期间的政绩,都是美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辉煌。”


    “说到这,你用脚指头也能想到他许了什么愿望吧——‘我要离开贫民窟’、‘我要当总统’、‘我要名垂青史’……”


    “而他的下场,想必你也知道了,凄惨的无尽悲剧,一家皆死于歹徒枪杀,当晚秘书也发现他自缢在总统办公室的茶话间内。”


    “他死后,陷入前所未有的选举丑闻风波,之前的所有政绩也被指是威胁并窃取了副总统劳伦斯的政见决策,清誉与地位,甚至于性命都没有保住,而‘猿猴之手’也不见踪影。”


    “历史上获得‘猿猴之手’并使用许愿的人并不少,他们之间有王储、皇后、富豪、总统等等,但没有人可以获得善终,包括Mafia那位不可一世的前代首领。”


    “这么重要的东西,首领为什么不亲自使用,你还不明白吗?”说到这,奥利维亚将手掌抬起,放在眼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蜷曲又张开,像要抓住什么虚无缈缥的事物,她轻声道:


    “还是你觉得,我会是那么多人之中唯一的例外吗?肯特。”


    肯特的脸色早在她说出那位总统的名字后变得铁青,他沉默着,显然不再认为“猿猴之手”是什么实现愿望的万金油,而是更多地将他认知为笼罩在死亡阴翳里的魔具。


    但面对奥利威亚的反问,他没有再说什么诅咒或者说符合他之前煞气满满的语句,而是咬咬牙,沉声道:


    “为什么不可能是例外?一定会有破解的办法的,你总是这样臆断,想得未免太多了!”


    肯特上前两步,拽住女人的胳膊,将她从阴影里拉出,因为粗鲁动作的原因,奥利维亚宽大的斗篷被抖落,露出一张深邃秀丽的脸,绿眸黑发,侧脸上一道狭长纵深的疤痕额外鲜艳,从眼角贯穿到唇边。


    她脸上的神情冷酷,似乎在嘲笑男人的天真,但看着他情绪外露的脸,维奥里亚还是把手臂从他的掌心挣脱开来,低声嘟哝道:


    “蠢货啊!有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


    她揉了揉被握得疼痛的小臂,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把斗篷重新披在头上,道:“反正都会汲取代价,也都会得到凄惨的后果,你理解我为什么不直接许愿让Mafia整个组织明天都被炸光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面前:“愿望的名额是被严格控制的,在拿到‘书’之前,首领的命令指定我们没有必要跟Mafia硬碰硬,这样反倒得不偿失,维持在一些非正面大规模冲突的小动作就行了。”


    肯特看着她揉着小臂的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手放在身后,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愿望在Mafia的那个干部身上?”


    料到了他记不清任务目标拗口的名字,奥利维亚把胸口的怀表摆正,道:“我是按照首领的命令许了‘玛奇玛不再妨碍SHIM的行动’的愿望,但仅仅只是针对她,而不是对Mafia组织。”


    “谁知道‘猿猴之手’只让她失去了一部分感官。”想到这,她觉得奇怪地顿了顿,道:“可能这样就足够让她不再妨碍我们的行动了吧。”


    奥利维亚不知道的是“猿猴之手”的确忠诚地实现了她的愿望,诅咒发动的一瞬便精确地瞄准了心脏,但玛奇玛却以不知名的手段转移了一部分伤害,并承担了剩下的后果。


    同时,她的异能「织女」受诅咒的影响,在预测完竹山株社成员的死亡后也彻底报废,从她身上剥离,不能够再继续使用了。


    “哈?”男人对这个充满矛盾的问题依旧感到费解,玛奇玛是Mafia正式入职的五大干部之一,拥有Mafia情报部的指挥权,并直接听令于森鸥外,怎么又会跟Mafia组织剥离开来了呢?


    他出声道:“对玛奇玛和对Mafia,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


    “啊——问、问、问!我是什么都知道的吗?”


    奥利维亚不耐烦地捂住了耳朵,显然她手中掌握的情报对此指令也不能够完全地理解。


    她幽绿的右眸浑浊而泛白,那颗眼瞳随着眼边的伤疤一起成了无用的添置品。


    “玛奇玛她……是不同的,在首领眼里,解决她的优先级更高,如果能够干脆利落地杀掉就更省心了。”


    残缺的女人声音变冷:“但显然在我们组织内,除了首领和大小姐,并没有能够把她彻底杀死的人。”


    “不至于吧,SHIM是这么弱的吗?我们跟Mafia就算不能够五五开,四六三七开也是可以的吧。”肯特有种自己效忠的组织脆弱无比、自尊心与认知感受挫的感觉。


    虽然他进入组织到现在只见过大小姐的身影,连首领的面都没有见过,但这更加增加了首领神秘异能在他眼里的威力与分量。


    “重点不在于实力的强弱问题,她在首领的计划环里是某种特殊的存在,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所以不要再问我了!!你是什么亟待解答所有疑问的提问机器吗?肯特。”


    奥利维亚烦躁地拒绝再回答男人的问题,她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份冗长的清单,边看边低着头道:


    “你那个不省心的弟弟他人还没找到吗?你有试着给他发消息联络联络吗?带着他的尸体回来还能去领一份不小的功呢,毕竟也是个准副总长呢。”


    提到这个话题,男人不适应地缩了缩肩膀,难过又有些狼狈地道:“维纳特他……我不清楚,做出背叛组织这样丢人的事情,他死在哪里都与我无关了。”


    “也是。”感受到肯特的低气压,奥利维亚也不愿意再戳他的伤疤,她快速地略过这个话题,道:


    “你少跟他接触也好,这事很麻烦的,首领可并没有把他的失踪当成什么部下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的小剧场。”


    快速高效地检查完清单上的内容,她把清单塞到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肯特怀中,语速加快道:


    “清醒清醒,把‘残页’和‘猿猴之手’看好了,下班之前再勘验一遍核心,组织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我可不想在我们手里打水漂。”


    说完,她掀开胸口前的怀表精美的金属盖,看了看时间,道:“我还要


    去跟首领汇报,你要是累了就找珍妮换你的班。”


    她整理着遮到脚跟的斗篷,不自然地补充一句:“当然,不是因为关心你什么的。只是用疲惫的状态来照看‘库’里的东西太危险了,所以不要勉强自己,听见了吗,肯特前辈。”


    肯特露出放松又无奈的笑容,道:“你去吧,不要耽搁任务了。”


    看着她离去的漆黑的背影,肯特把手里的清单放在简易的小木桌上,拿起手机,无端地放了会儿歌,便盯着荧幕沉默了半刻。


    最终,他还是抚着额头,单手点开名为“弟弟”的对话框,发送了消息。


    与往常不同的是,那堆从未回复的,只有单方面“你在哪儿?”的对话框,出现了对方的回话气泡。


    ……


    “戒指,在哪里。”


    黑巷内,俊美清冷的男子逆着巷口的暗光,冷冷地道。


    他身姿修长,皮肤白皙如霜雪,剪裁得体的衣襟平整,启唇时咬字清晰悦耳,如果忽略衣摆延长为漆黑泛红的实体利刃,甚至像参加宴会的苍白贵公子。


    蔓延在他身后的、如被驯服的混淆有着猩红双眼的凶兽,随着他冷酷的话语,不缓不慢地从他的肩膀后方探出,露出嘲笑威胁一般的狰狞獠牙。


    这是他异能的一部分,名为的「罗生门」的异兽,拥有撕裂一切阻碍它前进事物的力量。


    被强大异能逼至角落的男人瞳孔微缩,显然他也明白眼前拥有此异能的人是什么身份,看着抵在颈间散发着浑浊雾气的黑色利刃,他的神色从惶恐慌张逐渐变得扭曲。


    男人坐直了身子,崩溃一般地蜷缩在角落,像冬日里伏在垃圾桶旁瑟瑟发抖的流浪还,不一会儿,他又仰面,露出讥讽的表情:


    “所以我说,我总是搞不懂你们,就这么喜欢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吗?”


    他眉目里的恐惧浓稠到一定的地步,甚至转换为了有恃无恐的反问:“抓了又放,是能够取悦你们的吗?”


    “啊,当然,我也能理解这种乐趣就是了。”说到这里他眼里露出冰冷嗜血的光,似乎在回忆什么血腥的、令他感到愉悦的画面。


    芥川龙之介冷漠地想起,在报告书中他是一位滥杀无辜稚童的丧失道德感的逃犯,并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迫于生计的盗贼。


    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也并不稳定。


    视线落在他身上到现在也在不断渗出血液的伤口,芥川龙之介修美的眉微蹙,捕捉到他适才语句中的关键词,沉声道:“抓了又放?”


    难道在失踪的这段时间内,他已经被某个组织掌控并秘密囚困了一段时间吗?


    混淆如黑洞的异能凶兽扭曲收缩,变换为一斩环绕着男人颈侧的漆黑镰刀,寒气凛凛,通体没有折射任何光体,仅是无穷的黑红。


    “在此之前,你又是落在谁的手里,异能特务课,还是警视厅。”游击队队长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料峭如冬霜,带着毋庸置疑的审判冷感。


    异能特务课一般不会轻易动用私刑,经由他们拷问的罪犯或嫌疑人在被逼供出情报后一般会直接递交特殊的法庭审判,下半生在牢狱里度过。


    他话语中的措辞和身上斑驳严重的伤口,包括激烈说话时露出的颈间若隐若现的勒痕。看起来显然是有被他人伤害过的痕迹,但,能够从异能特务课的严防死守中逃脱……


    “喂喂喂,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啊?”男人冷笑出声,唇角溢出黑红的一缕鲜血。


    他抬起手,深感痛苦却又轻描淡写地抹去唇边的血痕,看着芥川龙之介冷淡没有波动的俊容,意味深长地道:“啊……,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呢。”


    回答他讥讽的是颈边无声紧逼的弯月镰刀,逐渐压近,在他的喉间无情地划开一道渗出鲜血的刀口。


    面对这样微渺卑陋的巷间老鼠,芥川龙之介不仅不会被他带着挑衅意味的语句激怒,反而会更加没有感情地冷峻俯视着他,平等而视的地位不会出现在这个单方面压迫审视的场合。


    男人噤声一瞬,不自主地被「罗生门」溢出的气息震慑到,这是来自身体对危险与死亡的畏惧,但不久后他便畏缩着向后仰,撤离时忍着喉间剧痛而颤抖的同时,嘴角扯出的不自然的笑:


    “我在你们的Mafia的地牢里被特殊照顾了半个月,该吐出的、不该吐出的情报都被压榨完了,现在你又来向我要早就落到你们Mafia手里的东西?”


    他啐出一口鲜血,溅在泥泞肮脏的衣领上,依靠在墙壁前道:“别开玩笑了,杀我就杀我,强词夺理找借口,也该有个分寸吧。”


    芥川龙之介对他现在的回答抱着压在心底亟待解答的疑惑,但久经风雨的游击队队长也是能够从他吐露出的情报中分析出一些关键有用的消息的。


    比如“早就落到Mafia手里的东西”,恐怕指的就是他今日要来索取的那颗价值不菲的绿宝石戒指。


    从玛奇玛托递给他整理资料中看,这颗成色罕见的祖母绿宝石戒指在女佣遇难死后,落在了杀死她的嫌疑犯、也就是眼前的男人维纳特手中。


    他也不像是不知道他被问到的“戒指”是代指什么,那么“早就落到Mafia手里”又从何一说?


    芥川龙之介呡唇,缓慢地上前两步,身后巨大混沌的凶兽安静地伏在他的肩头与纤细劲瘦的腰间,在移动时摆动变换为利刃的触手。


    他高颀的身姿逆着光投下纤长的阴影,介于青年与男人年龄之间的游击队队长声音冷冽,在巷道间清晰又极具穿透力:“你是说,戒指不在你手里?”


    直面死亡的维纳特似乎已经厌倦了不在同一频道的问话,飙升的肾上腺素与濒死的感受让他甚至觉得好笑,他带着几分无所谓,咳嗽着出声:


    “怎么,你们负责拷问的部门和负责杀人的部门,消息都不互通的吗?”


    从他的言语中汲取到讥讽要素情绪的芥川龙之介指尖微动,倒不是因为他起了进一步的杀心,而是对他话语中情报的准确度感到混沌的怀疑。


    拥有拷问小队的指挥权的是五大干部之一的尾崎红叶,是一位美艳的、外貌昳丽如大和抚子一般的女人,与她浓蝶般外貌相反的是她毒辣又雷厉风行的手段,杀人时也带着浮世绘上美人授课茶道一般的优雅。


    但他从未从Mafia中听过尾崎红叶插手过港口游轮爆炸案的事宜,在这件事上,太宰治一直亲力亲为,就连抓捕俘虏的行动也在忙完诸事后匆忙地赶到现场。


    但等这位他尊敬的上司到场的时候,宁死不屈、口出狂言的的俘虏已经被他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了。


    这也是为何现在干部太宰治还在东京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芥川龙之介不自然地皱眉,气压逐渐变得更低,身后随着他情绪而牵动着行为的漆黑异兽也带着愠怒地把不悦倾泻在角落的维纳特身上。


    悬在他喉前的镰刀迫得更近,让男人忍不住朝后一缩再缩,不耐烦又带着几分绝望地高声道:


    “不在,不在我手里!当初不就是以我偷窃了你们Mafia的财产为由,将我不由分说地送入地牢中去吗?我都给你了,现在又在做什么啊!”


    “还是说你们港口黑手党,要肩负所谓‘正义’的职责,来惩罚沾了血腥味的我吗?”他嘲弄地道。


    芥川龙之介受不了他的聒噪与其近乎崩溃边缘的高度紧绷神经,目光冷冷地瞥他一眼,眼里的冷峻与寒峭不言而喻。


    男人突然像被打了一剂镇定针般安静下来,伸出双臂,抱着自己的胳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芥川龙之介不耐地打算用「罗生门」叫他不要再绕弯继续出声之际,维纳特抬起头,喃喃道:


    “啊……也对,这样就都说得通了。”


    过度的失血让他感到浑身冰冷,他嗡动着嘴唇,抬起眼,直直地盯着隔着一段距离俯视他的游击队队长,道:


    “她不想


    让别人知道,她正在做的事呢。”


    她?听到这个字眼,芥川龙之介剜在他颈间的镰刀稍偏,直直地扎入维纳特身后的墙体中,其速度与威力之盛荡起一阵垂雾般的碎屑。


    女性的称呼。Mafia中有权限使用地牢的皆为干部及以上级别的干事,部分拿到首领或干部授权的员工也能够短暂地凭证使用地牢羁押敌犯。


    撇去与这件事无关的高层的干事,就只剩下干部中的尾崎红叶与玛奇玛了。


    虽然五大干部之一、掌管着首领直属拷问小队的尾崎红叶更有着使用地牢的正当权限,但此刻芥川龙之介却莫名产生隐约的感觉,前日在办公室中双手交握抵在桌面上,轻声细语地拿出一沓资料的少女干部跟这件事情的牵扯程度更高。


    虽然她发出委托令时是以个人的名义来办相关手续的,围绕着李先生失窃戒指的主题的厚厚一沓资料甚至印上了首领办公室的公章。


    但事情发展到此刻,从这个逃窜至肮脏沟渠内的老鼠吐出的情报来看,事情的性质却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港口游轮爆炸案与玛奇玛并无直接的关联,在这件事上太宰治拥有绝对的指挥权,她也并未展现出对此事有着浓厚的兴趣,反而一直恪守职责地提供着相关情报。


    而转到与SHIM相关的甜品店袭击案上,因为使用“猿猴之手”未果并失窃于对方手中一事,她不但失去了对此事的调查权,得力的部下坂口安吾也深陷疑似通敌的泄密风波中难以抽身。


    在受到“猿猴之手”诅咒的影响下,她也被森鸥外以“好好修养才行”的借口,放了一段无需每日按时打卡的“假期”。


    听说她早上还跟新任的织田作之助出门,去高岛屋逛街逛到夜晚,甚至在社交账号上PO了动态,配文是:“甜品攻势下的我,或许已经陷入大失败中了喔。”


    配图则是有名甜品屋“忆梦”出品的两筒巧克力味冰淇淋交叠在一起的动态。


    “忆梦”店面里招牌巧克力冰淇淋曾经多次上过各种探店杂志,是被称为“喜爱巧克力味的人一生不得不去品尝一次的店铺”。


    少女的社交动态的被点赞数是少年通讯录全部人数的十倍及以上,虽然不知道她哪里来得那么多好友,但是那条来自于太宰治的留言:“嗳呀,另一筒是留给我的吗?”已经足够占据最高点赞数的显眼位置了。


    但很显然这条高赞回复被顶到顶端只是因为他公开的简介身份。


    毕竟配图里出现的握着甜筒的另一只手节骨分明,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修长纤瘦,浅麦色的皮肤有些别扭地把控着逐渐融化的巧克力不要掉到甜筒之外去,已经是答案为“否”的最好的证明了。


    这是来自被玛奇玛以:“浪费食物是可耻的,织田君如果不吃掉就扣你一个月的工资”借口威逼利诱下寡言又感到无语的织田作之助的友情出镜。


    被下属催着查看社交软件的黑衣冷漠的少年看了不觉得有什么,视线稍稍顿涩后,有些不自然地点赞后便关闭了页面。


    但当天晚上这条带着奇怪色彩的动态截图就已经传遍了Mafia各阶层干事的各大消息讨论群内。


    以至于织田作之助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办公室加班时,收到了整个楼层员工如果化为实质、甚至可以烧穿他外套的集体注视,以及来自五十岚鸣声带着钦佩与可怜眼神的小礼品。


    芥川龙之介将发散的思绪拉回,看着在角落里时不时发出呓语般笑声的维纳特,原本表面上看起来是还人情的任务回收行动,现在不知何时却添上了更多别有用心的阴翳。


    想起她精致侧颜在递出资料时,宁静的神情与少有的残酷话语,芥川龙之介寂声着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感知到眼前有着强大力量、寡言淡漠的游击队队长情绪陷入未知的波动和沉思中,维纳特抬起头,语气里有着期待的意味:


    “你是她养来收尾的猎犬吧,她想要把所有的秘密扼杀在黑暗中,又不想我死在地牢里,于是给我安一个明线里老鼠的身份……”


    “你确定要动我这个秘密犯人吗?你不想知道更多的事吗?”他声音里带着谆谆善诱的意味,拖长了语调。


    寡言许久的芥川龙之介突然冷漠地抬眼,就在男人以为他是产生了什么动摇的想法时,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缓慢地抚上了领口的褶皱。


    修身玉立的少年眼里无温的冽蔑倾泻,俊美的容貌添了几分不由分说的决断。


    他启唇,带着几分傲慢与讥诮:“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觉得你现在就凄楚痛快地死在这里,或者半死不活地跟我回Mafia会比较好。”


    “至于你说的浑话。”他垂眸,顿了顿,声音微暖地道:“我会亲自去问她的。”


    “真无趣啊……”


    维纳特眼里近乎病态的光逐渐黯淡下去,他看着眼前Mafia游击队队长就像是一只迟早会被主人当做无用工具抛弃的猎犬,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芥川龙之介没有被他这样的眼神刺痛到,相反他从贫民街到Mafia的高层干事期间见过无数这样的眼神。


    他快速的晋升渠道以及太宰治对待他的凌冽无情的态度让不少人一点都对他生不出羡慕的想法,反而带着他迟早都会跌下这个位置重回到黑暗的贫民街中去的想法,以缓和或者单纯对他实力敬畏的方式跟他相处。


    看着眼里没有感情波动的黑衣少年,维纳特嗤笑一声,转而笃定又决绝地道,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眼前的猎人发出宣言:


    “哈,随你,我不会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去,我也……已经无处可去了。”


    他艰难地挪动着逐渐僵冷的躯体,偏头搭在冰凉的墙壁上,低声道:“咳咳,呼,早知道,就多杀点人下去陪我了。”


    芥川龙之介冰冷地在意识中对「罗生门」下令,一直沉默着以不容忽略的气质镇压对方的异兽瞬间活跃起来,与它沉稳立在原地、仪度翩翩的主人不同,它叫嚣着伸出它的利爪,划破空气时的响动带来如尖锐般的沉喉声。


    就在「罗生门」利刃化为的镰刀即将把对方充斥着古怪罪恶想法的头颅斩落之际,一直低着头的维纳特冷笑一声,沾满尘土与血渍的手指搭上脉搏上繁复的花纹。


    在这个瞬间,他隔着缭乱凶兽的咆哮,望向远端的少年,眼里带着戏谑与嘲弄,好像在说:我等着你被抛弃的那一天。


    一阵如突然爆炸开来的烟雾卷开半个巷道后,他整个人便已经融化为一滩浑浊的血水,突兀如深红的浓稠油漆,同他曾经杀掉的无辜稚童一同绘制在这个黑暗的巷间。


    很显然,他凭依着某种未知销毁型的魔具,对自己施下了消亡的诅咒。


    像是一种诡异的殉道,又像是一种明晃晃的嘲讽。


    看着重新陷入寂静中的巷道,芥川龙之介薄唇紧压,诡异的缄默后,身后的凶兽骤然暴起,强大的魔力驱使着轻易削去沉石钢筋的利刃,将整个无人的荒巷都变为了七零八落的废墟。


    暗无光日的街道首次引来了来自主干道的光芒,把这片原先糟乱只剩黑色的地区照得一览无余。


    站在尘雾散去的废墟中,Mafia的游击队队长没有一丝完成任务的满足或是喜悦感,冰凉的眸里只盛着强制压下的阴鸷与愤怒。


    他修长的指节蜷曲,攥紧宽厚的掌心,像捏碎一朵颜色秾丽深暗的花朵,从指间溢出名为“不悦”的浑浊浆液。


    ……


    Mafia大厦,情报部干部办公室内。


    玛奇玛倚靠着柔软的雪茄椅,指间搭着从高岛屋玩具店购买的萨摩耶毛绒玩偶,好整以暇地看着织田作之助在五十岚鸣声友善的提醒下,任劳任怨地帮助他整理冗沉繁琐的资料。


    说是“看着”也不完全正确,毕竟她现在失去了视觉,但从细微书页摩挲的声响与织田作之助低沉的答话中  ,少女干部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搭建一个前后辈互助的友善场景的。


    被森鸥外以“修养身体”为由推荐进入假期范畴内的少女干部依旧有着自愿加班的权利,但她显然更愿意观赏旧手下折磨新手下的场景来打发时间。


    跟某种恶趣味无关,就像她一开始是觉得在人类社群中加班或者不加班都是没有差别的,无非就是花费更多的时间创造更多的价值,睡觉对她来说也是时间无端流逝的纯粹折磨概念。


    但在进入人类的异能机构如异能特务科任职后,乃至于现在于Mafia中但任干部的职位,享受到庸碌中的假期,她才隐约地感受到了对于“加班”这件事,任何物种包括任劳任怨没有温度的机器,都会产生或多或少的不悦心情的。


    所以在她的终极计划内,让人类再也没有被上层支配的加班也很荣幸地忝列在了其里一条中。


    但现在,为了遥远的究极目标,也为了Mafia组织的集体利益,如首领之言,牺牲一部分人包括她自己的幸福还是处于无可奈何的必要之中的。


    想到这里,尝试理解人类的玛奇玛又给远在顶层帮爱丽丝玩“旗袍、洛丽塔、还是瓦塔西”换装游戏的森鸥外减了几个心里的综合分数。


    自从前几日连绵的阴雨后,横滨的天气完全可以用秋高气爽来形容,有些湿漉但并不潮湿的清爽空气,并不突兀的早晚气温差。


    好像很适合度假呢。


    这样想着——“过一段时间,给大家休假出去玩吧。”玛奇玛道。


    少女纤细嫩白的手指揪了揪萨摩耶玩偶的耳朵,毛绒绒的质感让她的气质柔和了很多,说出的堪称慈善的话语甚至增添了“神圣”的高光。


    织田作之助整理文书的动作没有顿涩,他其实对于休假或者上班都没有特殊的要求,只是在内心没什么波动地希望这个假期是带薪的。


    家里还有五个收养的孩子嗷嗷待哺的Mafia干事秘书如此思考,把一页写错了字、可能写的时候在打瞌睡的誊抄文本单独拿出,放在一旁。


    办公室里的另一位活人五十岚鸣声也没有高兴的迹象。


    按理来说他和他的同事坂口安吾对于枯燥乏味的工作一直怀抱着厌恶但不得不做的心态来看待,听到可以休假的消息理应带着感恩又破天荒的情绪露出“我在做梦吗”的表情。


    但一是玛奇玛也不是什么恶魔上司,对下属一直都怀着温良的态度,偶尔休个假也不算什么违背人类认知的事,她抱着巨大的、到她胸口的萨摩耶玩偶说出这样的话甚至可以拍下来在Mafia的社交互联网上成为一代名画。


    二是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现下复杂错综的局势,情报科如此悠然,不必直接地面对波云诡谲的敌方势力,跟以往风声鹤唳的情况都不一样。


    三是——在每天都是意外的横滨Mafia中,休假的那一天,能够安然地等到吗?


    明明是轻松令人愉悦的话题,办公室里却没有人开口。过了一会儿,五十岚鸣声才地碰了碰旁边织田作之助的胳膊,用无奈的眼神示意他接话。


    织田作之助接收到他的示意,却干巴巴地沉默了几秒,说实话,在原来的部门他就是谁都吩咐、谁也都不搭理的人形万事屋,从不奉承上司,也不欺压下属。


    如果是坂口安吾则会回一个“你怎么不接啊?”的恶狠狠的眼神,但此刻面对少女干部善意的提议,新任的秘书员只能干涩又僵硬,迎着五十岚鸣声求助的眼神,轻叹一口气,带着几分颓然又正式的矛盾感声音低沉地道:


    “真是十分明善的选择呢,您想要选择去哪里玩呢?”


    玛奇玛在办公室里的氛围寂静下来的一刻便把下颚搭在了萨摩耶狗狗的头顶上,手掌捏住它的耳朵,轻轻揉搓。


    她精致昳丽的外貌柔和又可爱,耐心地听完织田作之助的接话,抬起指尖,放在微微嘟起的脸颊唇角,偏头作思考状地道:


    “唔……可以大家一起去团建,也可以自由地修一段假期。”


    她像一团渐渐融化的冰淇淋,随着被压的狗狗玩偶一同缩在了宽大舒适的雪茄椅中。


    “等我的眼睛好了,我就去楼下的报刊亭买一些旅游杂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点。”她把下巴和玩偶的脑袋一同放在了办公桌的边缘上,微微闭眸,很轻地抚摸上自己的眼角,小范围地画圈摩挲着。


    她半阖着的、朦胧如柠檬糖的眼眸里盛着莫测的情绪,或许是善意,或许是期待,又或许是对某件隐没在旅游休假提议后的额外考量。


    午后的阳光倾泻在她的眉目间,让露出柔软神态的她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天疲惫面试的年轻实习生,回到舒适的出租房里抱着玩偶解压,并且有着失明的、令人怜爱的坚强经历。


    这句话的效果确实也很明显。


    织田作之助成熟俊美的面容上,原本没什么感情波动、仅剩下例行公事的澹然神情,在听到她的“等我的眼睛好了”这句话,沉默地舒缓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很遗憾没看到五十岚鸣声做出的“警惕恶魔上司打感情牌”暗示他的眼神,勤勉的秘书员出声道:


    “旅游杂志。我下午的时候,买来给您吧。”


    听到少女干部“真的是很贴心呢,织田作”的感叹,他萧霜慵冷的神情也添上了几分无奈的暖意。


    他低下头时,又感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矛盾感,明明昨日她还能以那样威仪冷酷的姿态对说竹山出冰凉的、与死亡有关的无情话语。


    到了夜晚却能够因为想要吃到限量供应的巧克力冰淇淋,蹲在队伍的尾端,专注地刷着社交软件上的甜品屋排队与点单攻略,好像这是什么能够震慑全横滨的究极清单一般。


    宽敞明亮、装潢有格调的干部办公室内,远处冰冷僵硬的氛围因为少女的提议暖化了许多。


    不再深想、低头专心工作的秘书员与干部助理,还有少女干部抱着萨摩耶玩偶,纤细的指节拂过凹凸的纸页,读一本盲文书籍的场景,在Mafia内,竟可以用“和谐”来形容。


    直到满身是灰尘、衣衫还带着血迹的芥川龙之介敲响了干部办公室的大门。


    “我是芥川龙之介,我有事情需要跟您确认。”


    “玛奇玛干部。”


    少年清冷又带着莫名未知情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玛奇玛缓缓把头从萨摩耶的怀抱里掏出,神情淡然又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宁静,她把玩偶摆正,揪了揪玩偶柔软的鼻子,像跟一只真正的小狗玩闹一般,亲和地凑到鼻尖,轻轻蹭了蹭。


    “鸣声,麻烦你,帮我给芥川先生开一下门吧。”她抵着玩偶的布偶鼻子,从雪茄椅深处传来的声音有些沉闷,并未因为他的到来而丧失愉悦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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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回归的蛋糕到时候一起吃吧?


    因为少女特殊情况导致的身体不便,这两天都是由五十岚鸣声负责开车接送她上下班,她所居住的高级公寓有专门雇佣的高级社工,可以带领她回到自己的屋室中去。


    而从今天早晨开始,织田作之助也将正式熟悉横滨大厦附近的路况,逐步地接过五十岚鸣声的部分职责。


    新任的秘书员其实很熟悉这座城市,有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黑暗事物他也都见怪不怪地装作没有看见,只是懒倦且没有义务再去整理而已。


    他不明白的不只是为何这位少女干部需要点名让他这位退居尾部的透明员工但任秘书员,还有为何要逐步地递交身为干部助理五十岚鸣声的职责与权力。


    或许是她强大的情报收集能力考量到自己曾经身为职业杀手的能力与可以利用的异能,但她在命助理来通知任职之际又很轻易明晰地许下了让他无需亲自杀戮与动刃


    触血的条件。


    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只是慈悲地给他这位原初卑渺的员工提供一个再就业的机会吗?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要更换助理,保持身旁人员的流动性呢?


    在杀手组织受雇佣的退役杀手明白,询问雇主太多问题不是明智选择的道理,撇去这些繁琐的沉思,他看向门的方向。


    芥川龙之介是太宰治亲自培养的直属部下,严酷干脆的任务执行手段让敌方组织如麦草被镰刀齐腰隔断般迅速利落地湮灭,同时,不留痕迹的手段却也带来了很多无法复原的麻烦。


    太宰治出差期间,他暂时代为玛奇玛的手下,此次在这个点过来,估计是述职的吧。


    门外,黑衣少年寂静地等待着,修长高颀的身姿在此刻的缄默中看起来如立于晚昏枯藤上通体漆黑的暗鸦,唯有银灰的瞳在走廊的暖灯下倒映出如水晶质感的光,淡漠而清冽。


    把文书放在一旁,起身走到门口的五十岚鸣声很轻易地能够从一门之隔的少年身上感到氛围的不对劲。


    想到这次玛奇玛吩咐下去的任务,他在心中微叹一口气,搭上门把手,轻轻转动拉开。


    游击队队长冷峻的面上没有特殊的表情,相反平静如无波澜的静湖。他谨然又带着些冰冷地朝办公室中的干部助理与秘书员点头,以示见礼。


    但他身上还未来得及褪洗的血迹与肩头的尘埃,却很容易让人感受到他身上不容接近、沾染着血腥味的低气压。


    少年缓慢地步至室内正中,步伐沉稳,前方落地窗透来的阳光明亮但不璀璨晃眼,在他身后投下沉沉的一道狭长阴影,如教堂中背对彩色玻璃窗的修长端重的十字架。


    见此,五十岚鸣声远远地同已经停下整理文书的织田作之助视线相交,很默契地与上座的玛奇玛通声,离开工位,顺便轻缓地把门带上退下了。


    室内重新陷入了寂静当中。


    这样独处的时刻对于芥川龙之介来说已经算不上陌生,但每一次跟少女干部单独说话时,不知为何都带着别样的色彩,要么是初识时带着疏离氛围的尴尬,要么就是凑得太过于近了的暧昧氛围。


    就像完全触摸不到她的轮廓一般,这次又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冰冷述职。


    想到与从情报部获得的资料完全不同的现场追捕行动,他呡唇,眉眼也渐渐疏凉,又夹杂着一些意味不明的浅怒和倨冷。


    年轻的游击队队长也不清楚这种莫名的情绪是从何而来,或许是出于少女干部施下的半遮半掩的命令,又或许是在进入办公室后,看到她若无其事地把脑袋埋在萨摩耶玩偶柔软的腹部当中,轻柔地蹭过脸颊的动作后衍生出来的多余成分。


    原本在接到玛奇玛请求一般的命令后,芥川龙之介因为之前擅自处理了俘虏而遭到太宰治训斥,这次只打算在找到人后将其和戒指一同带回,并没有想要解决掉目标的打算。


    但在看到目标荒诞又无序的举动和精神状态后,他却敏锐地从他颠三倒四的话语里提取到一些与手上持所有的截然不同的情报。


    这原本是没什么的,很多时候Mafia的高层命令属下去做事,只会提供一部分资料以作任务辅助,甚至只一句单薄的施令,就令被吩咐的执行人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任务的执行中去。


    但在听到畏缩在角落里流血、又露出疯癫神情的维纳特说出与玛奇玛有关的负面话语和话里有话的欺瞒,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连锁性延展的质疑,而是下意识地在左思右想中替她辩解。


    就像撇开熬制的浓汤表层不断溢出的浮沫一般,对方每说一句,少年的思维就连环缠绕般地想出一种合理的、解释般的施令情况。


    冷酷的黑手党对“优秀武斗派”的定义中,有着对上司忠诚、虔信推义的品质的要求,任何质疑顶层的敌方话语都将视为对整个集体组织的冒犯。


    但他清楚,彼时他不稳定又执着的连续思想,并不是出于黑手党对命令、对上司的坚定,而是,别的模糊不清的什么东西……


    这让芥川龙之介觉得有什么在悄然中不受控制地蔓延,清冽的、潜移默化的在改变。


    玛奇玛并不知道眼前的暂时下属正在头脑风暴地想着矛盾的伪命题,她只是像芥川龙之介曾隔着玻璃窗看到站在树枝上睡着了的鹦鹉一样,垂眸微微偏着头,耳边赭色的碎发垂在耳廓,一只手抚摸着玩偶毛茸茸的脑袋,另一只手放在盲文书籍的纸页上,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自指腹摩挲过。


    Mafia的干部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领带,少女的衣帽间有一整面墙挂着不同形制品牌、穿起来都差不多的白衬衫与纯黑领带,甚至可以用做展览。


    熨烫平整的禁欲制服带来成熟严谨的风格,在她身上却有种闲适惺忪、独属于少女感觉的氛围。


    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指尖,跃过凹凸不平的厚实纸页,给她昳丽清冷的容貌渡上一层柔软的轮廓光,微垂的眼睑软化了她沉默时那份肃端。


    坐在雪茄椅内,赭发的少女静谧地读着一本德国童话书,如油画中细窥触感自然的林中精灵,等待掠过灌木丛来面见她的黑衣使者。


    最先打破室内平静的是玛奇玛把书合上发出的沉闷响声。她抬眸,那对蒙着浅雾阴翳的黄瞳倒映着正室中站着的少年,语气礼貌又轻快地道:


    “龙之介君,你回来了。”


    与她客套带着距离感的微凉语气相反的,是她透着熟稔用词的称呼。


    面对她矛盾而琢磨不透的态度,芥川龙之介原本想说出的例行公事的话语钝涩了一刻,少顷,眉峭轻锁,沉沉地“嗯”了一声。


    “辛苦你了。”玛奇玛道,没有问他事情的执行状况是怎么样的,显然她心里已经对本次的任务结果有了认知。


    带着令人感到被信任着的嘉奖,她柠檬色的杏眸轻弯,露出稍甜的微笑,好像在不炙热的光线下融化的一颗硬糖。


    “来得正好呢,龙之介君不是说有事情要与我确认吗?太宰将要回横滨了,你可以把今天做好的事跟他说一说。”


    如果说适才他才调整好准备要说的冰冷又僵硬的话题,现在玛奇玛突如其来的主动提及、或者说答话却彻底给他整不会了。


    看着玛奇玛似笑非笑抱着玩偶的面容,黑衣冷峻的少年冷静下来,捕捉到的她话中的关键词,他犹疑与意外中带着一些微不可闻的欣喜:“太宰干部……他?”


    玛奇玛点点头,手肘抵着双腿交叠的膝盖,轻轻收拢的手指抵在下颔,语气淡淡,稀松平常如跟友人叙旧一般:


    “没错,上午太宰给我打了电话,说东京的事办得很顺利,我想,这么重要的事情,要第一个把消息告诉你才对。”


    听到她的话,身前的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缓慢地垂眼,流露出几分被她突然抛出的话题取代节奏的不适应和几分黯然。身上沾染的尘埃让他看起来灰扑扑的。


    玛奇玛小指缠绕着鬓边的一缕赭发,耐心地等待他无声的沉默过去。


    她看不见的时间里无法周围观察的场景状况,也无法窥见与她谈话之人的面部表情,但这显然不影响她与他人的谈话。


    “我……”,芥川龙之介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但此刻才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


    他的上司是在凌酷的冷怒中的离开横滨的,归来后也依旧会持着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让他注意自己的状态与训练强度,而自己这样的手下是如何的反应,他也并不在乎吧。


    “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去接他回来。”玛奇玛突然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玩偶放在桌面上,她的声音很温柔,十分适时地接过芥川龙之介


    渐冷的话头。


    少女干部那么敏锐地照顾到临时下属细微甚至于难以察觉的情绪,如撕开柔软但完整的夹心面包,溢出妥帖稍苦、但回味甘甜的流心:


    “我有准备庆祝用的蛋糕,我蹲在透明的橱柜前,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甜点师告诉我颜色、裱花和口味,我依旧认真地选了很久的款式。”


    她从雪茄椅中坐正,像窝在巨大巢穴里的小雀,优雅的赭色翎尾划出赏心悦目的弧度,脑袋又可爱而不轻浮地向上探出。


    “甜点会让人的心情变好,这是龙之介君曾经说给我的话,我想太宰也不会拒绝这份给人带来欢乐的细腻感情的。”


    “到时候一起吃吧?”她偏头,露出温水般和沐的笑容。


    看着少女干部朦胧的黄瞳,芥川龙之介突然想起,她现在已经没有了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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