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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第 21 章 毕竟真要说起来,当年狠……


    办公室的百叶帘拉着, 投影仪上幻灯片闪动着蓝光,屏幕展示的是最新版尽调报告初稿。页面从公司历史沿革一路滑到实控人介绍,方浩宇拧着眉,“诶陆惟, 明江生物这家公司, 你听说过吗?”


    按在触控板上的手忽地一顿, 程陆惟低声说:“没有。”


    “奇怪,”方浩宇敲着脑袋试图回忆, “我记得我之前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说是宋明远跟某位科研大佬创办的第一家公司, 这上面怎么没有呢?”


    上市公司对实控人的披露要求极其严苛。


    就目前公开市场可查的信息看来, 宋明远最早的创业经历是和林心婕一起,履历表上并没有明江生物这家公司。


    “你公众号看多了吧。”程陆惟随口回他。


    “小道消息也是消息嘛,”方浩宇嘿嘿笑两声,顺势话锋一转, “对了, 我刚收到消息,宋董和他那个不太受待见的养子也到宁安了,晚点儿可能会过来开会。”


    豪门后代有放在明面上的,也有始终上不得台面, 比如像叶丽萍那对双胞胎。


    正妻过世后, 宋明远独独看重钟烨,连宋忆疏都不放在心上, 更遑论所谓的养子。


    程陆惟抬眼看向他, 眼神里带点问询的意思。


    “听说叫宋暝,就是宋明远过世的老婆早年资助的一个穷学生,大山里的, 不是什么私生子,父母都去世了才给带回家。”


    方浩宇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抿一口,“我还听说”


    办公室的门隔音很好,但方浩宇还是有点心虚,回头瞅了一眼,压低嗓门儿道,“我还听说,他跟那位体弱多病的宋少爷关系有点微妙,外界的传言不少,宋明远估计就是因为这事儿才把他架空的。”


    说微妙都不太恰当,事实上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宋忆疏和宋暝关系亲密,远不止于兄弟。


    不过律师当久了,方浩宇用词都比较谨慎。


    毕竟靠嘴吃饭的人若是嘴上犯官司,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坊间传闻,程陆惟向来不感兴趣,何况还是私事,只淡淡回了句:“你打听得倒是挺清楚。”


    “那是自然,”方浩宇眉梢一挑,颇为自得。


    从业这么多年,方浩宇的信息来源广,什么公开的、非公开的都能知道点,周一鸣以前就笑他不该干律师,当狗仔说不定还更挣钱。


    “做背调谁能有我专业?干并购就像保媒拉纤,咱也得给客户找个能托付的不是,别光盯着合同报表,对方的人品出身、前三代后三代那都属于风控的核心范畴,提前摸清楚总是好的,有备无患嘛。”


    程陆惟对他这套说辞不置可否,懒得再理会,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投影幕布上。


    没过多久,助理敲门进来,通知道:“程律,方律,同晖的宋董已经到楼下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方浩宇说。


    程陆惟点头:“会议室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助理回答。


    “行,我现在过去。”程陆惟放下报告起身,西服外套反手穿到身上,系着纽扣大步往外走。


    走廊地毯消音,两边都是格子间围成的办公区,两人才出办公室没几步,迎面就和另头的一行人撞上。


    为首的正是宋明远。


    身体原因,他走路步子迈得极慢,右手还拄着一只拐杖。


    这还是代表奥斯康纳推进并购项目以来,程陆惟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宋明远。


    对方朴素地只穿了一身新式中山装,被同晖一众高管簇拥,尽管气色不算好,头发也已经花白稀疏,举手投足间依然不难看出其作为同晖掌门人的强势。


    除此之外,宋明远身侧还有一位气质拔群,眉眼冷峻的年轻男子,正是方浩宇之前提到的宋暝。


    双方在会议室门口寒暄,宋明远有点老花,走近后看清程陆惟的脸,拄拐的动作顿了顿,异样的眼神从眼底一闪即过,快到几乎无人察觉。


    “没想到程律居然如此地年轻有为,”他伸出手,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笑容,“早前就听雷文教授多次提到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名不虚传。”


    程陆惟简单回握,礼节性地回应:“宋董事长过誉了,不敢当。”


    “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犬子宋暝,目前在集团帮忙,还有公司的财务总监陈喆陈总。”宋明远随即侧身介绍,“后续具体的对接工作,你们有什么情况都可以直接找他们沟通。”


    程陆惟依次打过招呼,目光和宋暝碰上,双方皆平静地点了点头。


    项目进场两个多月,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通力合作,已经对同晖完成了一次大摸底。


    今天的碰头会主要是由同晖针对奥斯康纳这边初步汇总的尽调结果,进行答疑解惑,以便收购方进一步了解公司经营现状。


    程陆惟对尽调的要求高,从接手项目初期就将工作安排得井然有序,因而会议的前半程,无论是会计团队,还是律所这边陆续都提了许多现存的问题。


    当然,最核心的关注点依然是同晖的王牌产品——利比西酮。


    作为一款心血管药物,早期的利比西酮主要针对的是心律失常。


    后来经过多年的临床试验和正式推广,逐渐在长期用药的患者中,发现其对延缓心衰进程,抗心肌纤维化方面也有不错的效果。


    于是在药品上市第五年,同晖紧锣密鼓地投入利比西酮二代研发。


    现代心衰治疗大多采用四联治疗。


    除了费用昂贵,用药复杂性高以外,同时也伴随着副作用叠加的风险,而利比西酮则是目前市面上唯一一款可以适用慢性心衰,且功效接近四联用药,副作用最小的药物。


    市面上,老药新用案例的不少,二甲双胍、阿司匹林都是医药史上的经典。


    利比西酮也是因为如此,才能在一代专利过期后继续独占鳌头,并连续三十年不断为同晖创造稳定的现金流。


    自从发现利比西酮对心肌细胞的影响,公司就不断投入资金大力研发,甚至请来国内药理学专家沈承芳担任研发顾问,试图将其与前沿技术相结合,通过协同干细胞再生心肌。


    媒体为此争相报道,一度认为利比西酮三代将彻底攻克心衰‘只能拖,不能除’的革命性难题。


    谁知没过多久,内部人士忽然爆出沈承芳与宋明远闹掰,老教授负气出走的消息,导致接连涨停的同晖股价一度跌到腰斩。


    “关于三代利比西酮的研发进展,以及沈老目前的就职情况,不知道各位能否简单介绍一下?”程陆惟在会议上毫不避讳,直指问题的关键,毕竟这才是奥斯康纳启动本次收购最核心的目的。


    宋明远微笑着没说话,倒是财务总监陈喆忙打了个岔:“是这样的,沈老年纪大了,身体多有不便,不过新任研发总监已经在积极推进动物实验,相信很快就能看到成果。”


    其他几位高管顺势帮腔,说来说去都是些场面话,毫无实质内容。


    程陆惟知道问不出什么结果,暗自皱眉思忖没接话,对方便一转话头径直把利比西酮的问题揭了过去。


    身体抱恙后,同晖基本交由几个高管和宋暝打理,宋明远到场不过是礼节性地参与一下。


    会议中途休息,他撑着拐杖起身,面向程陆惟笑笑,“年纪大了坐不住,不知道程律现在是否方便陪我这个老头子下楼喝杯咖啡?”


    程陆惟颔首:“当然可以,宋董事长请。”


    *


    园区裙楼的露天咖啡厅被一片茂密的梧桐树影笼罩着,位置清幽安静,宋明远慢条斯理地搅动杯匙,目光不时落在程陆惟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


    程陆惟不动声色,向送餐的服务员微笑道谢。


    待人走后,宋明远端起咖啡杯,浅抿一口说:“程律如此年轻,不知以前是在哪所名校深造?”


    既已脱离公事,程陆惟干脆截断了这种迂回的试探。


    “宋董事长何必绕弯子,”他瞥向对方,“您大可以直接问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宋明远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收敛笑容:“我果然没有认错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陶瓷勺嗑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清响,宋明远抬眼,“算起来,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


    程陆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冷意:“宋董事长的记性似乎不太好,不是第二次,是第四次。我最早见你的时候,是在渝州。”


    其实说四次也不对。


    林允江在世时,宋明远经常出现在家里,真要深究的话,宋明远以前见他的次数两只手都未必数得过来。


    不过那会儿程陆惟才三岁,根本没什么记忆。


    倒是大二那年,杨淑华在渝州突发阑尾炎,程陆惟不放心钟烨一个人回老家,于是请假跟了过去,恰巧撞见探病的宋明远被杨淑华情绪激动地撵出来。


    程陆惟第一眼并没有认出他,只是觉得那人的身形轮廓有些眼熟。


    杨淑华在病房里大喊着要他滚,果篮鲜花一并往外砸。


    宋明无奈妥协:“好好好,您消消气,我走就是。”


    听到这句话,程陆惟当即怔在原地,连水壶都没抓住,‘砰’地一声落到地上。


    程陆惟自小对声音敏感。


    记不住脸,但他记住了宋明远的声音,以及出事前半个月,宋明远和林允江在书房激烈的争吵。


    程陆惟从未见过林允江如此动怒。


    他当时缩在门口,透过窄窄的门缝往里看,林允江将文件猛地摔在书桌上,愤怒地涨红着脸,“明远啊明远,你怎么能如此糊涂,实验数据不达标,说明我们的研发本就不合格,应该及时止损。”


    “是你太固执,0.1还是0.5有差别吗?”宋明远是典型的药效虚无主义者,极力为自己辩解,“抗生素没出来的时候,没用的树皮也被当成是救世神药,他们要的是希望,希望就是最好的治疗效果。”


    意见相悖的两人在屋里争执不下,声音大到外面都能听见,母亲过来把他抱走。程陆惟知道里面的人是父母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但对他们谈话的内容毫无印象。


    更加不可能知道,当时因为宋明远擅作主张,篡改实验数据,导致林允江研发的一款新药在临床试验阶段出了事,好几位受试者同时突患爆发性心肌病去世。


    而事发后,作为合作伙伴的宋明远消失得无影无踪,独自剩下林允江夫妇面对舆论和家属的谴责。


    也正是这样,才会有后来那场,奔着他们全家性命而来的意外车祸。


    宋明远脸色微变:“你在那个时候就认出我了?”


    记忆扑面而来,程陆惟轻阖了一下眼,嗓音紧得发涩,“不完全是。”


    小孩儿的大脑细胞发育缓慢,四岁之前的记忆基本无法留存。


    加上车祸后,他患上创伤性应激障碍,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是空缺的,所以渝州那次偶遇不过是把钥匙,无意间启动了程陆惟记忆深处某个生锈的开关。


    从那之后,被大脑自动屏蔽的记忆碎片像梦境一样闪现。程陆惟头痛频发,但始终一无所获。


    直至高考前夕,宋明远不知为何突然铁了心要认回儿子,多次蹲守在钟烨学校,有一回还出现在小院附近,跟钟鸿川大吵了一架。


    也是在那个时候,程陆惟才把宋明远和林心婕彻底联系起来。


    他趁父母不在家,翻找出陆文慧替他保管的相册。


    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宋明远年轻时与林心婕、还有他父母的合影。


    尘封的往事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


    程陆惟不知是世事无常,还是造化弄人,原来彼时的宋明远就是当年那个背叛好友,间接导致他父母死亡的罪魁祸首。


    而这个人竟还是钟烨的亲生父亲。


    “我没想到你会是允江的孩子。”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


    程陆惟指尖收紧成拳,发出一声冷笑,“我也没想到你会是钟烨的父亲。”


    咖啡厅里悠扬的曲调换了几轮,气氛也已不再平和如初,宋明远盯着他半晌,浑浊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有件事,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程陆惟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等他的下文。


    “当初你找上我,是有人故意让你这么做的吧?”宋明远压低声音,“那份原始的实验数据根本不在你手上,对吗?”


    说完,宋明远径直往沙发后脊上靠,笃定的语气几乎没给程陆惟留下任何回答的时间。他掏出一张定制黑卡,指尖压住推向对面。


    “我大概能猜到找你的人是谁,她给了你什么条件?我能出双倍。”


    “双倍,”程陆惟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薄薄的卡片拿到手里,讥笑着伸向宋明远,蓦地一松,卡片落入咖啡杯,溅起一桌泥色污点。


    与此同时,程陆惟逼视着他,沉声质问,“宋董事长认为,三条人命应该值多少钱?”


    他音调不高,却字字如锥,刺向宋明远。


    宋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公共场合,程陆惟已经极力保持情绪克制,但说完这句话,程陆惟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隐隐颤抖起来。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掸了掸衣袖,准备离开。


    “不要钱,那钟烨呢?”宋明远蓦地抬高音量。


    程陆惟的脚步一顿,背影僵直在原地。


    “我知道你今天能跟我下来,听我说这些话,都是因为钟烨,”宋明远拄着拐杖缓缓起身,走了几步,站定在他身侧,“我已经是半截身体要入土的人了,所求不多,只是希望小烨能留在我身边。”


    “所以呢?”程陆惟咬着牙根。


    宋明远也不再绕弯子,“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别让他知道这些。”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程陆惟冷声反问。


    “钟鸿川当初也不在乎钱,”宋明远避而不答,“所以有些话,到死他都不敢说一句。”


    因为一把掐住对方的命门,宋明远连语气都变得从容起来。他扫眼一片狼藉的桌面,抽出两张纸巾包裹着那张黑卡掰折,随手丢进垃圾桶,而后擦了擦手指。


    “我猜你也一样。”


    无耻的人,只会更无耻。


    宋明远仅凭一张卡就试探出程陆惟的底线,双手搭着拐杖看他,仿若胜券在握,“退一万步讲,就算小烨知道了这些,你就那么有把握他选的人一定会是你吗?”


    “毕竟真要说起来,当年狠心抛弃他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划重点,利比西酮相关全是虚构虚构,请勿深究。


    文案里预警的一点狗血就是这里[狗头]


    好了,父辈线一直有埋,后面就是慢慢往回收的时候了。


    这两章耗费了我太多力气,申请休个周末,后面三章是过去时间线的‘破镜’,我们周一开始更。


    第22章 第 22 章* “什么时候走啊,毕业……


    天色昏沉, 一场秋雨来势汹汹,下得汹涌。


    密集的雨点敲击着玻璃幕墙,蜿蜒出道道痕迹,程陆惟独自站在窗前, 垂眼俯瞰着楼下的街景。


    气温骤降, 这场暴雨所带来的冰凉, 竟意外地和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


    同样是在一家高档咖啡厅,上课时间大学城里人流稀少, 户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断, 显得室内更加冷清, 程陆惟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身前是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


    正对面是一位不速之客。


    晚课结束后,程陆惟应邀前来,对方不发一言,径直将一纸牛皮袋推到餐桌正中。


    程陆惟将信封上的细绳解卡。


    里面无一例外全是来自他和钟烨的照片。


    有他和钟烨并肩走在落满梧桐叶的校园小道, 钟烨不知说了什么, 仰头望着他,表情愣愣的;


    也有下雪的冬天,两人从小院儿门口公交站走回家,程陆惟自然地揽着钟烨的肩;


    还有两人在临街老树下闲聊, 昏黄的路灯落在身后, 他抬手揉乱钟烨的头发,眼神温柔地轻俯下头


    尽管都是些普通的日常生活照。


    但偷拍者明显是蓄谋已久, 长时间地跟踪他们, 所以拍照角度也经过了刻意调整,使得镜头里原本寻常的互动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阴影。


    直到程陆惟皱着眉一一看完照片,那人身体微微前倾, 平静地开口:“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当年你们一家是因为什么才出事的。”


    不是疑问句,证明说出这句话之前,对方已经确认了事实。


    程陆惟眸光瞬间变暗。


    那人端起咖啡,从容地抿了一小口,“和仇人的儿子走这么近,不会寝食难安吗?”


    落在双膝上的手用力收紧,程陆惟冷眼望向对方,“你究竟想说什么?”


    “很简单。”那人放下咖啡杯,“我希望由你出面,断了宋明远想认回他儿子的念头。”


    程陆惟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听我的?”


    “有这份资料在,他没得选。”紧接着,那人拿出另一份文件。


    咖啡厅位置偏僻,整间屋子仅亮着几盏欧式吊灯,光线黯淡,程陆惟狐疑地将文件打开,面色随着手里一页页翻过的资料,逐渐从冷峻变得苍白。


    “我听说,程法官和钟院长最近都要高升了,双喜临门啊。可惜要是这些照片不小心流传出去,再配上两篇报道,查一查程法官这些年经手的案子”


    “不知道两位院长的升迁之路,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一帆风顺呢?”


    程陆惟抬起眼,蹙起的眉峰显露出不耐和冷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受你威胁?”


    “因为你也没得选,你输不起,”对方说罢站起身,“当然你也可以试试,我只给你五天时间考虑。”


    那天,程陆惟静坐在椅子上许久。


    久到天色灰青开始泛暗,窗外雨已经停了,服务员好心过来提醒他餐厅即将打烊,程陆惟才木然地收好照片离开。


    宋明远和林心婕都是学药理出身。


    早年通过林心婕的关系,宋明远结识林允江,彼时恰逢国内医药市场发展迅猛,市面上急需一款高效的抗感染类药物。


    两人专业互补,一拍即合,很快共同成立了公司。


    一个学化学负责合成分子化合物,一个擅长药理毒理性测试,负责提供安全性的动物数据。


    药物实验在90年代初期尚处于起步阶段,监管远不如后来严苛,许多数据仍在依靠手写记录。


    林允江当年成功研发的那款大环内酯类抗生素,兼具抗菌和免疫调节的功效,起初在行业内备受好评,试验申请也一路绿灯。


    然而直到临床试验出事,林允江匆匆赶回国内回溯调查才骇然发觉,不单毒理性数据有被篡改的痕迹,就连受试者筛选的过程中,宋明远也阳奉阴违,放宽了入组标准,让本身存在免疫问题的重症肺炎患者也被选进药物实验,最终导致了一场无法挽回的群体性免疫失控事件。


    程陆惟在咖啡厅看到的资料,正是当初宋明远篡改的实验数据文本和过世患者的病历资料。


    对方说得没错,一旦拿出这份文件,宋明远根本没得选。


    程陆惟找他谈判那天,宋明远拿过资料不过才翻两页,神色就已经透出明显的慌乱,“你是从哪儿拿到的这份资料的,你想要什么?钱吗?”


    “我希望宋总能离钟烨远一点。”程陆惟站在办公桌前,褪去少年气质的身量很高,顶灯落下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几乎将宋明远罩住。


    “什么意思?”尽管是在自己的公司,宋明远却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是钟鸿川让你来的?他凭什么这么说,难道我认回自己的儿子也有错吗?”


    “是吗?”程陆惟动了动嘴角,“如果是想认回钟烨,为什么不偏不晚,会是宋总公司出事的时候。”


    彼时同晖正在经历内乱,股东之间暗流汹涌,几位老股东勾结外人意图启动恶意收购。宋明远找上钟烨,无非是看上了那部分原属于林心婕的股权。


    被当场拆穿的宋明远更加无法淡定,盯着程陆惟,忽然觉得眼前人,无论眉宇和五官都似曾相识。


    “你——,你是林允江那个孩子!”宋明远不敢置信地指着他,脑子转得飞快,“不对,你究竟是为了钟烨来找我,还是你靠近钟烨本身就别有目的。”


    “随你怎么想。”程陆惟冷声道。


    蛇打七寸,一份原始数据的复印本就扼住了宋明远的喉咙,导致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即便答应了对方,宋明远也无法接受钟烨身边存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明年会出国,”程陆惟早已将对方猜透,无意再做纠缠,“如果宋总信守承诺,这份资料除了我和你,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出国是必然的选择。


    年前程肃峵被人匿名举报,至今仍在接受内部调查,连医院那边,钟鸿川原定的晋升也被无限期搁置。


    不管是否和这件事有关,那人说得对,无论是钟烨还是养父母,程陆惟都输不起。


    好在程陆惟专业课的绩点高,大学期间跟着殷时谦编写教材,发表了好几篇论文,再加上国际模拟法庭和辩论赛多次获奖的经历,让程陆惟的履历格外出彩。


    因而没过多久便收到了好几封海外offer。


    这事儿程陆惟没告诉任何人,还是从老师那边透出的风声。


    周五上午的课结束,同教室的人都在往下个教室走,方浩宇追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问:“什么情况啊你?我听辅导员说,你不打算考研,准备要出国了?”


    “嗯。”程陆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散漫地落在人群里。


    方浩宇前后左右瞅了瞅,确定没旁人注意,才压低声音继续问:“真要走啊?去那么远,还一去好几年,那你跟叶子的事儿怎么办?他知道了能同意吗?”


    “先别跟他说。”程陆惟终于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他这段时间很关键,不能分心。”


    “放心,我这嘴严实着呢。”方浩宇拍拍胸脯,眉头随即又皱起来,“可这么大的事,你不会真觉得能瞒住吧?叶子又不傻,回头他要是知道了,你不怕他跟你闹啊。”


    程陆惟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情绪,“到时候再说吧。”


    方浩宇仔细打量他半天,还是有些担心:“陆惟,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老感觉你心里好像揣着事儿,整个人状态都不对。”


    入冬后,气温降至零下,囤积在校道的雨水结成冰碴,咔嚓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程陆惟停在原地扯动嘴角,露出短暂的一抹笑。


    “没事。别瞎猜了,我先回宿舍。”说完,他拨开方浩宇搭在肩膀上的手,迈步走出了林荫小道。


    高三生每周就放半天,钟烨对此毫无所觉。


    临近期末,数理化一周加起来能有几十张试卷,他每天埋在教室里奋笔疾书,手机也被老师严格看管,平时连条信息都发不了,直到年三十才得空喘口气。


    这年不太平,大雪从腊八开始,陆续落到除夕。


    医院年底轮班,钟鸿川难得不用值守在医院,两家人于是凑到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钟鸿川和陆文慧夫妻俩在客厅打点小牌自娱自乐,钟烨嫌无聊,想跟他哥腻一块儿,于是抱着一箱零食钻进程陆惟的房间守着电视准备看春节晚会。


    节目开始不久,程陆惟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钟烨离得近,顺手拿起来:“喂?”


    “我LSAT过了陆惟,”电话那头传来梁昕娅兴奋的声音,“可算是能松口气了,这段时间累得不行,要不是看了你借我的资料,我都不一定这么快能过!”


    外头冰天雪地,有人打雪仗,也有人放烟花,电视背景音也闹哄哄的,钟烨断断续续没听清楚,就听到最后一句,“真好,希望我拿offer也能跟你一样顺利!”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钟烨下意识问:“什么offer?”


    “当然是法学院的offer啊!”梁昕娅顺嘴一说,说完反应过来,“诶,你不是陆惟,你是他弟弟是吧?”


    “他去卫生间了。”钟烨顿了顿,不敢相信,压住呼吸问,“你刚才是说我哥也拿到offer了吗?”


    “是啊,他没告诉你吗?”


    钟烨听完脑子一嗡,好半天才回了句没有。


    “哦,那有可能是想给你个惊喜吧,”梁昕娅在电话那头宽慰道,“既然他不在,那就麻烦你帮我转达一下啦,也祝你新年快乐啊,小弟弟!”


    春晚第一轮的歌舞串烧结束,程陆惟从卫生间回来,发现钟烨握着他的手机,僵坐在地板上发呆。


    他走过去,脚尖踢开一地膨化食品,碰了碰钟烨的膝盖,“怎么了,发什么呆?”


    钟烨回神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程陆惟,“梁昕娅说你要去美国?”


    那张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黑色眸底里映着几块明显的光斑,亮得晃眼。


    程陆惟沉默一瞬,开口嗓音渐渐沉了下去。


    “钟烨”


    “真的啊?”钟烨开口很轻,睁大的眼睛轻眨了一下,“什么时候走,毕业后就走吗?”


    程陆惟喉结滚动:“嗯。”


    明明是极轻的一声‘嗯’,却像块巨石猛地滚落下来,劈头盖脸砸得钟烨措手不及。


    “那我呢?”他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慌乱中贴着地板靠近,抓住程陆惟的手腕说,“我要是现在写申请还来得及吗?我现在就去跟我爸说!”


    钟烨说着立马起身,程陆惟反手拽住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钟烨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眶里逐渐盈满泪水,嗓音也在发抖,破碎的眼波里装载着厚重的情绪,一下撞疼了程陆惟。


    程陆惟稳住呼吸,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和声音一并冷下来,“别任性钟烨,你还要高考。”


    “我可以不参加高考,跟你一起出国!”


    钟烨近乎崩溃,出口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还是说你不想我跟你一起去,为什么?是因为梁昕娅吗?她说要跟你去同一个学校?”


    程陆惟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胡乱答了声:“是。”


    空气霎时静止。


    泪珠沿着脸颊滚落,重重砸在地板上,钟烨眼也不眨地看着他问,“为什么?因为你喜欢她吗?”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程陆惟再次陷入沉默。


    无声的回答像把锋利的匕首,彻底割断了钟烨最后的希望。他脸色惨白,蓦地松开手,脚后跟踉跄着后退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门头风铃发出猛烈的晃动。


    外间的陆文慧听见动静,一脸担忧地走进来,“小烨怎么了?你们俩吵架了吗,他怎么这么晚跑出去?”


    程陆惟望着窗外稀落的灯火,想回一句‘没事’,喉咙却紧得像砂纸磨过,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逐流里涉及到专业的部分都不专业哈,一切是为剧情服务~


    搞个有奖竞猜,猜猜这里前半部分的神秘人,只能猜一次,猜中的随周边多送一个小礼物。


    第23章 第 23 章* 所以钟烨,如果你再自……


    春节后的高三冲刺阶段, 钟烨像是经历延迟的叛逆期,彻底地变了一个人。不仅和程陆惟陷入冷战状态,周末放假连小院儿也不再回,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学校待着。


    北城的春风总裹着股化不开的凉。大半个月没回家, 某天在小区门口遇上, 钟烨只是远远地看了程陆惟一眼, 低头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颌埋在领子里。


    程陆惟本想问问他最近怎么样, 见他一副生着气不肯理人的劲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三是一场兵荒马乱, 时间就像按了倍速键。


    清明过后, 程陆惟开始准备毕业论文答辩,期间回家想找点资料,无意中撞见钟烨身边跟着两个头染黄毛、全身杀马特的男生,仨人睡眼惺忪地等在公交车站, 边说话便打哈欠, 一看就是整晚没睡。


    实验中学不会轻易给高考生告假,程陆惟跨过人行道,拦在钟烨身前,拧眉质问:“去哪儿了?”


    旁边的黄毛不正经地吹了声口哨, “哟, 这人谁啊?你认识?”


    钟烨嗯了声,不说别的, 也不看程陆惟。


    晨间浓雾弥漫, 车前灯由远及近照过来,公交司机刹停在站台边,黄毛瞥了两人一眼, 挥手说:“那行,我先走了啊,下次再约。”


    人走以后,钟烨勾着肩带,拽了下书包准备回家,擦身而过时,手腕蓦地被程陆惟握住。


    “我问你去哪儿了?”


    嗓音含着半分怒意,钟烨手指在裤兜里蹭着布料,抿嘴又松开,吐出两个字:“学校。”


    程陆惟眉峰蹙起,目光扫过他挂在眼睑下方的黑眼圈,那不是熬夜刷题刷出来的,是网吧通宵熬出来的。


    路边吹着点风,校服外套上明显沾着烟味儿,靠近点就能闻到,程陆惟冷下声:“在学校能抽烟?”


    钟烨抬头,直视他的眼。


    其实他没抽烟,衣服上的味道也是别人的,钟烨被套在好学生的乌龟壳里,时间久了,连想叛逆也要瞻前顾后。


    别人把烟都递到他嘴边,钟烨想着程陆惟不会喜欢,还是拒绝了。


    然而此刻程陆惟冲他发火,钟烨莫名就想把罪名坐实。


    “学校不能,网吧可以,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


    “去几次了?”程陆惟语气加重,眉头蹙得极深,往里压出明显的褶,“你是觉得你高考已经稳了?不用冲刺,不用复习,最后两个月也敢逃课泡网吧了是吧?”


    高考有多重要,钟烨心里自然清楚。


    即便到了现在这个阶段,钟鸿川依旧忙于工作无暇分身,身边唯一会关心他复习得如何,考试能不能顺利通过的,有且只有程陆惟。


    思及此,钟烨盯着他动了动唇。


    渐渐被风吹散的薄雾像是弥漫进了眼底,钟烨将眼尾瞥向地面,“重要吗?我的事对你来说,重要吗?”


    程陆惟沉吟片刻:“所以,你就是为了跟我赌气?”


    “是,我就是跟你赌气,”钟烨胸口闷得发疼,像被什么堵着根本喘不过气。他抬起肩膀蹭了蹭发红的眼尾,盯着程陆惟的眼睛——那里面曾经全是他的影子,可是以后没有他了,会变成另一个人。


    甚至连程陆惟身边也不会有他的位置。


    钟烨不敢乞求更多,可他实在接受不了程陆惟出国。


    “哥,如果我求你,”说话间喉咙发颤,钟烨上前一步,手指拽着程陆惟衣角近乎乞求般问道,“只要你不走,不出国,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会答应吗?”


    程陆惟无声和他对视,蓦地侧开了眼。


    在这之后,钟烨叛逆得变本加厉。


    钟鸿川泡在医院,最开始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有天班主任打来电话,气冲冲对他说:“钟烨爸爸!钟烨最近到底怎么回事,翘课不写作业就算了,连三模考都敢缺席,你们是不准备参加高考了吗!”


    钟鸿川当时正跟着一群领导巡视病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屏幕来电显示确认了好几遍,才退到楼梯间连声道歉,“抱歉,是我疏于管教,我今晚就回去问问他什么情况。”


    挂了电话,钟鸿川临时找人换了晚班赶回家。


    父子相安无事多年,那天几乎是钟鸿川唯一一次冲钟烨发火,动静大到左邻右里都能听见。


    他把空白试卷“啪”地拍在桌子上,额头青筋跳得厉害:“要不是班主任找我,我还不知道你最近闹出的事这么多,翘课、泡网吧、夜不归宿!连三模考都敢全部交白卷!”


    钟烨低着头,不吭声。


    从小到大,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钟烨都没让人操过心,钟鸿川气上头了有点难以消化,等情绪缓过来一点,他蹲下身按着钟烨肩膀,试图询问原因,“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还是谈恋爱了?”


    “没有。”钟烨执拗地说,“就是不想学了。”


    “胡闹!”钟鸿川猛地站起来,指向钟烨的手气得痉挛发颤,“你现在是高三!你想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吗!你这么不懂事,想过你渝州的外婆,想过你去世的母亲没有!”


    也是真的气急了才会说出这些话。


    钟鸿川自认不是个好父亲,一直以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钟烨相处,父子俩别扭十几年,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和气,没想到短短两句话就撕破了体面。


    之后屋里落针可闻,安静得只剩下重重的呼吸,和钟烨咬牙抑制的哽咽。


    “罢了。”钟鸿川扶着额头,重重地叹口气,准备出去冷静冷静,也让钟烨自己想想,程陆惟在这时推门进来,主动提出:“钟叔,让我去劝劝他吧。”


    钟鸿川一夜未眠,满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卧室里没开灯,窗台落进一片清冷的月光,延伸至床尾,程陆惟进去的时候,钟烨坐在床边沉着肩,清瘦的后背隐约可见凸起的脊骨,像张快被拉满的弓。


    程陆惟捡起地上的空白试卷,将卷面褶皱一一捻平。


    “知道第一次见你,我为什么叫你小叶子吗?”他说着与考试逃学无关的事,没有质问,连开口的嗓音都放得很柔。


    钟烨抬起眼。


    程陆惟将试卷平放在桌面,目光飘向窗外晃荡的树影,黑暗和寂静足以让情绪蔓延,他却极力压制,平静的语气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本来有个弟弟,如果顺利出生,他应该就比你大几个月。我爸给他取名林苏叶,小名就是小叶子。”


    钟烨嘴巴微张,眼神变得空茫,像是好长时间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眼底在开口时已经蓄满泪水,“你是因为这个”


    “是,”程陆惟无法再面对他的眼泪,于是背过身,用最沉冷的语气将残酷的事实戳破,“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你当成是我弟弟。”


    钟烨被真相凌迟,表情空白,脑海中嗡然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哭,他觉得自己只是很轻地眨了下眼,眼泪就止不住地“啪嗒”往下掉,一路沿着下颔洇湿领口,或是砸到地板发出砰响。


    钟烨其实不爱哭。


    刚出生的时候,他被护士从产房抱住来,因为怎么都不肯发出声音,急得护士倒拎着他的腿对他又拍又打。


    后来他被送回渝州,被杨淑华冤枉偷钱,用教鞭抽打手心,皮肉都破了,钟烨依旧咬着牙没掉过一滴泪。


    他本来就是个不哭不闹,也不会要糖吃的小孩,从小就不是。


    他有的很少,欠得很多。所以他一直都在用懂事、乖巧、以及沉默去偿还。


    他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只因为他是他,而对他好。


    直到八岁那年遇见程陆惟。


    是程陆惟从一声‘叶子’开始,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偏爱,也给了他后来恃宠而骄的底气。


    他太想要,所以接受不了这份偏爱被别人拿走,也接受不了程陆惟离开,于是自暴自弃、虚张声势地借此撒泼威胁,以为可以仗着这份偏爱让程陆惟心软。


    可程陆惟不仅没有心软,反而告诉他——


    “所以钟烨,如果你再自暴自弃,只会让我失望,让我后悔这些年给了你太多特权。”


    简短的三句话就像一把刀捅进心脏,狠狠剜掉钟烨一块肉,并把他自以为的“特别”全部戳碎。


    而丢下这句话的程陆惟没再多留,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径自转身带上了门。


    漆黑的楼道里吹起一阵风,程陆惟迈步上行。


    短短几步,他却只走到了一半,中途像是再也绷不住,他弯腰撑住膝盖,努力缓解胸口肆意蔓延的胀痛,随后靠墙瘫坐在台阶上,用力地闭了闭眼。


    程陆惟是在傍晚收到的消息。


    三模缺考是件要命的大事,陆文慧在电话里说完,他正冲出校门往回赶,准备挂断电话。


    那头叫住他,“陆惟”


    悬在通话按钮上的指尖顿住,程陆惟听见陆文慧叹了很长一口气,对他说,“小烨还太小了,你们现在这样不合适”


    夫妻俩这些年对程陆惟视如己出,陆文慧从未说过重话,仅此一句就足够让程陆惟万箭攒心。


    他立在熙攘的街头,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


    那一晚,楼上楼下两个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因为要约见导师,第二天早上,程陆惟准备回学校一趟,出门时钟烨蹲守在楼梯口。


    清晨温度不高,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宽大的校服裹着一件T恤,腰间和袖口空洞的布料堆叠出层层褶皱,身形看着比去年还要消瘦。


    听见脚步声,钟烨立刻抬起头,眼底依旧发红。


    他在程陆惟路过时,哽着嗓子叫他:“哥。”


    程陆惟停住脚步。


    钟烨松开握在书包肩带上的手,迟疑着靠近,“如果我答应你回去上课,好好准备高考”


    “你能不能,”说话间,他伸手抓住程陆惟一截衣袖,既卑微又怯懦,“能不能等我考完试再走?”


    钟烨花了一夜时间试图消化他不过是个替代的事实,却无法消化程陆惟口中锋利的失望和后悔。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要求什么,可依旧忍不住贪心,哪怕只是多求一点时间。


    程陆惟转头看着他。


    温热的指腹从眼尾滑过,钟烨眼里氤氲着雾气,看不清程陆惟的表情,耳边只听见了一声:“好。”


    至此,这场无声的拉锯以钟烨一败涂地告终。


    这一年的春天走得很快,好像眨眼就到了盛夏。


    高考前夕,班里组织聚餐,饭桌上有人趁着班主任不在,偷偷叫服务员开了瓶红酒,钟烨抿了几口,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抱着酒瓶又哭又笑。


    班里的同学都当他是学习闹的,只有钟烨自己知道,越是临近高考,他越难受。


    难受到整颗心都像被人捏碎了。


    他在路灯璀璨,人影成双的街头握着手机,想打给程陆惟又怕他不接。


    点开短信对着键盘敲敲打打,编辑了一长串又莫名删掉,最后酒劲上头手机也没握住,撑着路边围栏吐起来。


    有同学认识程陆惟,通知了他。程陆惟收到消息,急匆匆赶回来,刚下出租车就见钟烨蹲在马路边,耷拉着脑袋,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看见程陆惟,他抬起头,声音有点飘:“哥。”


    程陆惟曲腿半蹲,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喝酒了?”


    红透的脸颊被路灯光影笼罩着,酒气弥漫在鼻息之间,钟烨怕他生气,用两根手指比了比,“就一点点。”


    程陆惟语气软下来:“怎么不回家?”


    “等你。”钟烨蹭着他手心,声音含着不自觉的委屈。


    程陆惟扶他站起来,“还能走吗?”


    喝醉酒的钟烨步子不稳,走起来来摇摇晃晃,他半扶半抱着把人带回去。


    大概是红酒度数太高,钟烨一沾床就倒,程陆惟用湿毛巾替他擦了擦脸,转身要走,手腕却在黑暗中被拽住。


    他垂下眼。


    睡着的钟烨用食指勾着他的袖口,喃喃的嗓音低落尘埃:“别走哥,别丢下我。”


    程陆惟的心像被揪紧,酸疼得厉害。


    这半年,钟烨已经哭了太多次,连睡觉都在掉眼泪,那一道道滑过脸颊留下的泪痕,刺痛了程陆惟。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掉,然后弯下腰,很轻地吻了吻他的眼角。


    窗户敞开着,有风蹿进来,将书页吹得沙沙作响。


    醉酒吹风容易着凉,程陆惟起身将窗户关严,顺手阖上书,指尖却无意中撞到一团白色纸球,滚落到地板上。


    程陆惟躬身拾起来。


    纸面被蹂躏得有些皱,他用手指细细撑开,以为只是一张草稿纸,没想到竟是一张胸针的设计稿。


    画的是最简单的款式,由芦花镶嵌的两片芦苇叶相互依缠,叶尖随风摇曳,微微弯曲。


    程陆惟怔然一瞬,舌尖用力顶着牙关才把那股酸涩咽下去,目光落在页脚。


    不是叶子,还可以叫你哥吗?


    笔锋犀利的瘦金体被一道横轧的黑线划掉,结尾的字迹被水迹晕开,最后只留下了一句——


    第十年生日快乐,哥——


    作者有话说:首先,我个人一定以及非常确定只喜欢双箭头,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替身梗,芦苇这么说话,只能说他欠的早晚有一天会还回去。


    ps:老实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塑造人物,再打碎人物的瞬间。


    第24章 第 24 章* 你说,喜欢一个人为什……


    六月, 盛夏和高考如期而至。


    考试前两天,钟鸿川难得调了年假陪钟烨赴考。


    早餐是平常吃的牛奶和煎蛋,特殊时期,饮食尤其重要, 钟鸿川前一晚特意向陆文慧讨教过, 不敢做什么特别的花样, 怕钟烨吃坏肚子影响发挥。


    餐桌上,钟烨埋着头一言不发, 倒是钟鸿川不似往常淡定, 整个人比应付上级检查还紧张, 左一遍问准考证准备好了没有, 右一遍问文具有没有带齐。


    吃完饭,钟烨背上书包出门,仰头望向二楼阳台。


    门头风铃摇摇晃晃,程陆惟的房间关着窗, 里面漆黑一片, 连灯都没开。


    钟烨攥了攥手里的电话,短信箱里躺着一条消息,是昨晚程陆惟发给他的:别紧张,考试顺利。钟烨拧着脖子舍不得收回眼, 钟鸿川锁好门走到身边, 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两天, 程陆惟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前, 钟烨有些心神不宁,临近考场安检口,他又背着书包快步倒回来, 拉开锁链从包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礼物盒塞进钟鸿川手里,叮嘱他:“爸,如果陆惟哥要走,麻烦您把这个交给他。”


    这么些年,能让钟烨开口请求的事少之又少,连从他嘴里听到一声爸爸都难得。


    钟鸿川一时心情复杂,点了点头说:“好。”


    下午四点,北城国际机场。


    办完行李托运,一行人把程陆惟送至安检口,陆文慧拉着他的胳膊,离别愁绪潮涌般漫上心头,于是红着眼睛不停地嘱咐:“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国外的饭菜吃不习惯就跟妈说,妈给你寄。”


    “天凉了要穿厚点,别熬夜,还有——”


    “行了,这些话你从昨晚说到今天,我的耳朵都起茧了。”程肃峵笑她妇人之仁,打断她没完没了的唠叨,转而看向程陆惟,“有时间就打个电话回来,别让你妈担心。”


    “放心吧爸,我会的,”程陆惟应道,“你们也要多注意身体。”


    同时来送行的还有方浩宇,他瘫了一路脸,拉着程陆惟的随机行李不肯松手,还是觉得有些突然,“怎么说走就走,那边不是九月才开学吗?”


    “月底在新加坡有场比赛,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我也想提前过去适应一段时间。”程陆惟给的说辞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漏洞。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能让他走得如此匆忙,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原因,只有钟烨。


    他看过太多钟烨伤心的、痛苦的眼神。


    再多一分,多一秒,甚至哪怕只是多一眼,他都会狠不下心和钟烨说再见。


    机场的广播音循环不停,距离起飞还有不到一小时,马上就要停止过安检,方浩宇不得已将行李递还给他,撑起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终是收敛情绪,握拳锤了一把程陆惟的肩:“兄弟等你回来。”


    程陆惟挥手作别,转身要走,忽地又被一声呼唤留住。


    “等等——”


    英语考试时长120分钟,钟烨提前半小时交卷,跑出考场时额头全是汗。


    他在烈日当头的校门口并没有见到钟鸿川,打电话也没人接,于是急匆匆赶回了家,楼上楼下敲门都没人没应,立刻就打车往机场赶。


    一路上,他不停催促司机师傅,紧攥着手机反复拨号,只盼老天爷能给他再多一点时间。


    多一点就好


    终于在冲进机场大厅的那一刻,电话也同时接通。


    “喂。”


    简单一个字撞进鼓膜,压抑的情绪瞬间恍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钟烨脚步刹停在原地,哽着喉咙哑声问:“哥,你已经走了吗?”


    “到登机口了。”回话的背景音是空旷嘈杂的候机广播。


    钟烨抿住发颤的嘴唇,抬手蹭了蹭酸痛的眼睛:“你说过会等我高考结束的”


    那头似乎沉默了几秒,“已经结束了。”


    钟烨踟蹰着往前一步,望向大厅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仍旧不肯死心,“你还说,每年初雪都是我的生日,你答应了会陪我过”


    是承诺,你自己说的,钟烨心里默默补充。


    可那头的程陆惟却把承诺连同叶子的称呼残忍地一并收回,只说:“以后也会给你寄礼物。”


    “我不要礼物,我要你!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钟烨带着哭腔大喊出声,引得路过行人纷纷回眸,他却毫不在乎,抽泣着自顾自说道,“我好好上课复习,没去网吧,我有乖乖参加高考,我没有、”


    “我没有让你失望”


    “你一直做得很好。”


    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即将起飞,广播里响起最后的登机提示,钟烨吸了吸鼻子,语气软下来:“真的要走吗,可是我都还没送你礼物,我设计了一款胸针,是我妈妈——”


    然而话没说完,他的胳膊就被碰了一下。


    钟烨泪眼朦胧地转回头,钟鸿川停在身前,冲他摊开手,掌心里赫然摊着他口中的那枚胸针。


    芦苇叶片由翡翠雕刻而成,缀着点点碎钻镶嵌的芦花,在泪眼中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是他拖钟鸿川带去的礼物。


    半小时前,钟鸿川赶到安检口,将精致的礼盒打开交给程陆惟,对他说:“这块翡翠是小烨他妈妈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从小到大最宝贝的东西。”


    程陆惟伸出指尖碰了碰芦苇叶片,随即蜷起手:“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烨很依赖你,”钟鸿川能理解,也认可他的决定,“抱歉陆惟,就当是钟叔自私,既然你已经想好了要走,最好就别再给他任何希望,也别让他沉溺在过去。”


    程陆惟垂眼隐去眼底所有涌动的情绪,半晌道:“我知道。”


    “他没收。”钟鸿川说。


    钟烨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不要礼物”他对着电话喃喃自语,像个卑微的乞丐试图讨得最后一点救命良药,“那你还会回来吗?”


    程陆惟没说话,除了杂乱的背景音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钟烨的眼泪还在掉,顺着眼尾像细密的雨下个不停,他却忽然笑起来。


    “我知道了,祝你一路顺风,哥。”


    挂断电话,钟烨迈着步子往外走。


    那天的太阳很大,烈日穿云而过,唯独钟烨像是淋了一场滂沱大雨,浑身湿透,步履沉重。


    他在大厅门口转回头,目光透过起雾气朦朦的镜片遥遥望向航站楼滚动的显示屏,清晰地记下了上面的日期和数字。


    那是2009年的夏天。


    十年兜兜转转,他从八岁到十八岁,又变成了当初那个蜷在小院儿楼下没人要的小孩。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钟烨像被抽走了灵魂般失魂落魄,整日整夜地发呆。


    暑假三个月他哪儿都没去,每天到点就上楼,像往常一样陪着陆文慧程肃峵吃饭,吃完饭收拾家务,之后钻进程陆惟的房间,打开mp3望着门头风铃发呆。


    他把程陆惟留下的东西全部当成宝贝,翻他用过的课本,写过的笔记,连每一盘磁带都翻来覆去地来回听,直到老式播放机不堪重负,终于选择了罢工。


    手机存着对话框,但钟烨收不到一条消息。


    落地美国后,程陆惟很快就换了号码,只偶尔得空才上线企鹅,简短的回复也总是带着时差。再后来企鹅也不用了,他就开始等他每周一次打回家的固定电话。


    医大开学那天,钟烨在宿舍里遇上于冬冬。


    对方蹲在床头费劲地挂床帘,听见声音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是新舍友吗?你好,我叫于冬冬。”


    钟烨放下书包,点了点头。


    于冬冬明显是个自来熟,丝毫不介意钟烨态度冷淡,胳膊一搭床梯望着他,“我之前看宿舍名单上写着你的名字,叫钟烨,你该不会以前也在子弟小学借读过,老家还是渝州的吧?”


    钟烨在书桌前抬起眼,表情带着些许茫然,似乎并不记得他是谁。


    “小眼镜还记得吗?”于冬冬兴奋地指指自己,“就是以前老被蒋志伟欺负那个。”


    相比曾经豆丁一样身高的年纪,彼时的他们皆已彻底变了模样,钟烨借读的时间有限,仅有的记忆都和程陆惟有关,除此以外只剩下零星片段。


    比如有人对他说,“谢谢你钟烨,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在前十八年的人生中,钟烨很少占据别人的唯一,他将眼前陌生的脸和记忆中的小眼镜重叠,看着对方说:“你不戴眼镜了。”


    “是,我妈趁暑假带我去做了近视手术,”于冬冬上下打量他,忍不住笑,“倒是换你成小眼镜了。”


    因为眼睛度数高,钟烨平时都会戴眼镜,黑色的镜框很细,架在鼻梁上只绕了镜片上半圈,边缘的金属材质反着一点明亮的白光。


    “嗯。”他应声轻动嘴角,继续收拾刚领回来的教材。


    八岁的钟烨和后来十八岁的钟烨,除了外貌和身高上的差别,其他方面几乎一样。


    依然话少沉默,依然独来独往。


    可相比以前,于冬冬还是感觉出了不对劲。


    以前的钟烨身上总带着一股劲儿,像棵即便扎根在沙漠也能顽强生长的仙人掌。现在的钟烨却很不一样,整个人都死气沉沉,毫无半分活力,全副身心都扑进了课业,学起来有种不要命的架势。


    除了专业课,第二年他还莫名其妙地选修了政法大学法学院,每个周末都要往南区大学城跑。


    他还是经常回小院儿,不再住楼下,都睡在程陆惟房间。


    起初他靠着屋里残留的一点独属于程陆惟的味道过活,后来他靠幻想程陆惟每天的生活过活。


    直到程肃峵意外摔断腿,夫妻俩决定搬离小院儿,那天他听到消息,翘课跑回去找陆文慧,生怕陆文慧把房子卖了,试探着想问他能不能租下来,以后他来买。


    陆文慧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终是于心不忍:“傻孩子,你住就是了,要什么房租。”


    他像个偏执的土地主,别人都走了,只有他还固守在原地。


    那些年里,程陆惟只在冬天寄给钟烨一份生日礼物。


    他甚至每次都让钟鸿川转交,没给钟烨留下一点地址和快递记录。


    大学的第五年,临床学院出了一位交换生名额,目的地在美国波士顿。


    为了拿下这个名额,钟烨通宵在图书馆苦熬,不仅将绩点全优的成绩刷了又刷,还熬夜赶了两篇一作SCI。


    可惜事与愿违,就在名单公布前夕,有人恶意举报他有裙带关系,于是钟烨不得不被迫放弃。


    正好那段时间,国内上映了一部喜剧片叫《港囧》,于冬冬见他心情低落,生拉硬拽把他拖进电影院,影片开始不到十分钟,荒诞的剧情便逗得观众人仰马翻。


    唯独钟烨在听到那首熟悉的插曲时,蓦地红了眼。


    他仓皇站起身,无视被撞翻一地的爆米花,快步走进影厅入口昏暗狭长的巷道。


    于冬冬不明所以地跟了出来,第一次撞破他的狼狈。


    那一瞬间,时光好像是场轮回。


    钟烨想起十年前,他在开往北城的火车上,无限循环着这首歌。


    那时他只盼着能再见到程陆惟,不懂什么是爱情,更不懂什么叫‘爱已是负累,此际难在追’。


    如今他懂了,身上已是千疮百孔。


    他被名为时间的钝刀割平了所有棱角,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还是总在莫名的瞬间无声落泪。


    “你说,”他在黑暗中回过头,哽着嗓子问于冬冬,“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要命呢”


    第二年国庆假期,程陆惟回国探亲,顺便参加同学会,那是六年后他们第一次再见。钟烨是在法学院校友群看到聚餐消息,他丢下开到一半的小组讨论会,不顾一切地赶过去,在饭店门口见到程陆惟。


    目光相接的瞬间,数千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倾巢而出。


    开口的一声哥,几乎耗尽钟烨全身力气。


    他们站在深夜的大堂外吹风,谈话不过五分钟,只说好久不见,只问最近过得好不好。


    别的谁都默契不提。


    再后来,程陆惟回来的次数按年算,钟烨等不到他,就去参加法学院定期的校友聚会,躲在角落里听人闲聊程陆惟的近况。


    没人提他就主动打听,像个讨食的乞丐,靠着那一点点施舍疲惫地往下撑。


    他还试过搜索程陆惟的社交账号,程陆惟不怎么发,他就顺着关注列表看别人发的程陆惟。


    某天他无意中看到一张双人合照,背景是美国郊区一栋私家别墅,青绿草地闪着细碎的阳光,照片里笑靥如花的梁昕娅和程陆惟并肩而立,下面是无数调侃和艳羡。


    钟烨默然关掉网页,自此再没了偷窥的勇气。


    时间何其公平,它无视凡人所有的悲欢离合,从不为某个人或者某个时刻停住脚步。


    入学到毕业整整八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交谈更是寥寥无几。


    直至钟烨入职八院,出了第一次意外。彼时的程陆惟还在日本出差,陆文慧突然打来电话,说钟烨因为急性过敏性休克进了ICU,人到现在都还没清醒。


    程陆惟当时正要去开会,脑子一嗡,立即挂断电话变更行程往回赶。


    他来得匆忙,手边连一件行李都没带,落地直奔八院。


    深夜的病房门口,他先遇到钟鸿川,急忙上前询问:“钟叔,叶子怎么样?脱离危险了吗?”


    “陆惟?你怎么回来了?”钟鸿川看见他先是有些惊讶,而后才收敛神色说,“没事,小烨就是芒果过敏,以前不知道也没注意,放心吧,他人已经没事了。”


    程陆惟连夜奔回来,下了机场就往医院赶,满身风尘抵不过内心的焦灼和恐惧。听见人没事才松下紧绷的神经,重重地按了按太阳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凌晨的医院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钟鸿川今晚值班,急诊科打来电话叫他过去,挂断后他问程陆惟,“小烨还没醒,你想去看他的话——”


    “不了,”程陆惟压住喉间酸涩,捻了捻依旧颤抖的手指,“别告诉他我来过。”


    钟鸿川于是点头离开。


    病房里黑着灯。


    程陆惟透过窗户看了许久,直到空荡的走廊里落下轻浅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


    十步之遥的距离,钟烨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站在那里,一只手推着输液架,一只手挂着点滴,因为过敏长出的红疹尚未消褪,显得他面色苍白毫无血气,连嘴唇都是乌青的。


    程陆惟怔愣一瞬,抬手又顿住,微曲的指尖悬停在半空。


    “为什么会回来?”钟烨眼神毫无波澜,仅有眼底一点极淡的红。


    有些事不是从未想过,只是不敢相信。


    然而此时此刻,钟烨将视线缓慢聚焦到程陆惟脸上,“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程陆惟咬了咬牙根,抬手罩住眼。


    “是因为这样,你才一直不回家吗?”他看着程陆惟,目不转睛,连眨都没眨一下,直至眼里的光一点一点被吞没,像烛火被风吹灭,周遭唯独剩下死寂和黑暗。


    摇晃的输液管敲击着金属架发出清脆的声响,钟烨张开口,嘴角勾着点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原来竟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过去时间线差不多快结束了,还剩下大半章比较关键的在32.


    第25章 第 25 章 他目光落在程陆惟身上,……


    落地窗外碧空如洗, 办公室却漆黑一片。方浩宇在门外敲了两下,以为没人,拧动门把进来,开了灯。


    刺眼的光线乍然涌入视线, 程陆惟皱起眉, 抬臂遮住了眼。


    “你在呢?”方浩宇见他坐在椅子上, 全然没有平日里严谨正式的模样,领带松了, 衬衫袖口挽至臂弯,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还有点奇怪。


    “怎么了?跟宋董聊啥了?”


    程陆惟按了按眉心, 说:“没什么。”


    方浩宇顺手将门关上,流动的空气带起一阵风,吹落桌面一页纸。


    他走过去,顺手捡起来, 发现是设计手稿, 上面画着一枚芦苇胸针,页脚还有字。


    “这谁的?你的啊?”


    薄薄的纸页早已旧得发黄,连铅笔留下的痕迹都开始渐渐褪去,方浩宇将目光瞥下去, 正要仔细辨认, 手里蓦然一空,程陆惟已经将手稿夺了回去。


    “你别给我弄坏了。”说话间, 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来。


    私下里, 方浩宇也没个正型,抬腿直接就往他办公桌上靠:“这么宝贝,一看就是小叶子画的吧?该不会宋董找你, 是学了狗血剧里那套,想掏钱让你离开他儿子吧?”


    方浩宇本意就是开个玩笑,结果话说完,程陆惟竟然微妙地沉默了几秒,表情也带点古怪。


    “不是——”方浩宇换了个姿势,“真的假的,什么年代了,还来棒打鸳鸯那套!”


    程陆惟垂着眸,将手稿重新塞回皮夹,低声道:“我跟钟烨的事,这一次谁说了都不算。”


    当年他进退维谷,身上背着太多期待和枷锁,只能任人摆布。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他手上有足够多的牌,无论宋明远还是别的什么人,谁都决定不了他的去留。


    方浩宇听得一头雾水,刚要张口,程陆惟抬眼打断他问:“会议讨论得怎么样了?”


    “哦,我这儿是没什么问题,”说到正事,方浩宇收敛神色,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搭在桌面上,“黄老师说要补发询证函,具体查什么没说,但我猜,十有八九是同晖的账务有猫腻。”


    团队里习惯称会计事务所的同事老师,方浩宇口中的黄老师是财务尽调组的负责人。对方在会后找到他,说是同晖之前的几款新药研发费高得反常,人员结构和投入产出也都不符合行业惯例。


    上市公司的账没几个是干净的,尤其涉及到一些技术上的会计调整。


    方浩宇对此见怪不怪。


    然而诡异的是,解秋阳也提出同晖那几款新药的实验数据不太对,备案审批就被卡了大半年,临床试验里似乎还出现过严重的药物不良反应。


    “据说,沈老爷子当时也提了反对意见,”方浩宇随手把玩着桌上的小摆件,琢磨道,“这么多事儿都跟他有关,我们要不找机会上门拜访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程陆惟敛着眉,还未开口,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着“钟烨”两个字,程陆惟扫眼过去,指尖微顿,划开了接听键。


    “哥。”钟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你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是下午那会儿打的,钟烨当时大概在忙,没接,程陆惟嗯一声,“又进手术室了?”


    “没有,出差了,高铁上没信号。”


    背景闹哄哄的,间或还能听见几声婴儿啼哭,程陆惟眉梢轻挑,“去哪儿出差?”


    “江北,”钟烨说,“明天那儿有一场心脑血管创新药的研讨会,老师让我有兴趣的话就过来看看,我想着离渝州近,结束后还能顺便回去看看姥姥,就来了。你还在宁安吗?”


    “在,还有点事没处理完。”程陆惟指尖在桌面轻点了点,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


    “你也是,别太累。”


    电话挂断,程陆惟坐在椅子上没动,幕墙外,太阳下沉,余晖慢慢移开,光影的分割线落至脚边。片刻后,程陆惟突然起身拿走外套,方浩宇被他的动静吓一跳:“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去哪儿?”


    “渝州。”程陆惟将领带重新系好说,“你不是说要拜访沈老吗?”


    沈承芳离职后行踪飘忽不定,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哪儿,连沾点师门关系的解秋阳都只打听到他在渝州老家有一套旧宅,其他的一概不知。


    “不是,”方浩宇起身追了两步,“说去就去啊?他人都不一定在呢。”


    “所以我一个人去就够了,这里交给你。”程陆惟背对他一挥手,挺拔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门口。


    九月不冷不热,算是渝州气候最舒适的季节。


    如方浩宇所料,沈老确实不在家,隔壁邻居说他两个月前就出了门,貌似还是跟一群老朋友约了自驾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程陆惟礼貌地道了声谢谢,拎着一堆营养品又往外走。


    出了小区,他在路边给钟烨打电话,听筒里只有忙音,始终没人接。程陆惟所幸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往清平镇的方向开。


    这是钟烨从小长大的地方。


    加上杨淑华生病住院的那次,程陆惟已经是第二次到这里。


    一晃十多年过去,小镇倒是没怎么变,依旧保持着古朴的原貌,青石板路横穿南北,路边是蜿蜒的小溪流水,矗立在旁的灰瓦白墙长着大片红绿交织的爬山虎。


    小巷里不通车,唯有步行。程陆惟在巷口的友友小卖部停住,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又觉得手上东西不够多,转身往货架上瞧,最后添了两盒西洋参和阿胶。


    结账时,有人忽然“哎”了一声。


    程陆惟转回头,遮挡后院的门帘前方走出一位个头不高,身穿连帽衫的男生,正挠着头,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付款码‘嘀’地一声,程陆惟收回手机,笑着问:“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我就是觉得你眼熟——”男生往前走几步,目光锁定在程陆惟脸上,最后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就是钟烨他哥?”


    程陆惟愣了愣。


    “我叫尤嘉,是钟烨发小,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的!”


    “你以前是不是给他寄过照片,穿校服的那张?他还给你雕了一个木雕?”


    其实只要名字就够了,但对方生怕程陆惟想不起来,倒豆子似的边说边比划,语速快得程陆惟根本插不进嘴,无奈颔首一笑,简单回了声是。


    确认自己没认错后,尤嘉一下子热络起来。


    见程陆惟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他主动抢了一些到自己手里,“你这是去看外婆吧?拎这么多肯定沉,我帮你拿点儿!”


    北方人一般叫姥姥,只有南方人才叫外婆。程陆惟反应两秒,没能拒绝掉他的热情,只好道谢。


    虽然年纪和钟烨差不多,但尤嘉看起来还是个学生模样,运动裤配连帽衫,脚上蹬着一双帆布鞋,程陆惟说:“你看着挺显小。”


    “是有点,”尤嘉回头冲他笑,“不认识的都以为我大学没毕业。”


    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尤嘉的嘴几乎就没停过:“你是专程来看外婆的吧,她见到你肯定高兴,不过外婆身体大不如前了,前阵子还摔了一跤,现在只能坐轮椅。”


    老人最忌摔跤,程陆惟问:“摔得很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伤了点韧带,加上年纪大了,有点骨质疏松,好得慢,”说到这里,尤嘉脚步一停,刻意补充道,“对了,等会儿你见了她,可千万别提钟烨。”


    程陆惟眼神里带上疑惑:“为什么不能提?”


    “还不是因为钟烨亲爸的那件事儿。”


    尤嘉叹口气,脑袋靠向程陆惟,放低声音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外婆应该挺恨宋明远的,以前宋明远拎着东西上门,外婆都会给他扔出去,后来知道钟烨要跟他相认,气得差点没拿棍子抽他。”


    程陆惟顿了顿,问:“打了吗?”


    “打倒是没打,但我从没见外婆那么生气,她骂钟烨不仁不义,不配当她的孙子,还把钟烨带回家的东西都丢了出去,之后就再也没让钟烨进门。”


    小时候因为怀疑钟烨偷钱,杨淑华拿起藤条就往钟烨身上招呼,狠起来眼都没眨一下,旁人劝都劝不住。尽管体罚不是现在该有的教育方式。


    但不可否认的是,杨淑华一直都在严格教导钟烨如何正直做人。


    宋明远是当年一系列悲剧的开始和症结所在,杨淑华心疼早逝的女儿,对钟烨怒其不争最终却没有动手,大概是因为愤怒之外,她对钟烨更多的是失望。


    即便没用那根藤条,程陆惟相信,光不仁不义四个字就足以将钟烨鞭笞得体无完肤。


    思及此,程陆惟沉下眉,停在熟悉的院门口。


    “外婆,”尤嘉先一步将大门推开,“有人来看你啦!”


    院里的景象在视野中如扇面展开,老槐树枝繁叶茂,葡萄架郁郁葱葱,不知哪家的金桂飘来几缕清香,杨淑华坐着轮椅正低头穿针,线对了半天也没穿进针孔,倒是手抖得厉害。


    听到声音,她头也没抬说:“喊那么大声干嘛,我耳朵又没聋。”


    尤嘉将一堆礼盒放下,跑步过去拿走针线,三两下帮她穿好,杨淑华这才推着轮子缓缓转身,望向门口的程陆惟。


    程陆惟迈进院子,入乡随俗地叫了声,“外婆,您好。”


    杨淑华眯起眼打量他半天,“你是?”


    “我是陆惟。”程陆惟放缓语速,微微躬身,“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何素芸?她是我妈妈,也是林教授以前的好朋友。”


    “阿芸的孩子?”杨淑华略显乌浊的眼睛乍然亮了亮,急忙戴上胸口的老花镜,而后拉住程陆惟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


    “哎哟,阿芸的孩子居然都长这么高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阿芸带你来过一次,那会儿你才三岁,也就比我膝盖高不了多点呢。”


    三岁的年纪实在太小了,程陆惟没什么记忆。


    之所以提起生母,是因为他知道,林心婕和母亲以前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家里的相册中甚至还有几张何素芸和杨淑华的合照,彼此应该也认识。


    有了这层关系,气氛自然也就温和了许多,仨人于是坐在石凳上闲话家常。


    杨淑华对程陆惟一见如故,握着手摸摸他的胳膊,再拍拍他的手背,语气感慨:“真没想到一晃就三十多年了,好在你这孩子有出息,可惜你父母跟小婕一样命不好,走得早,不然也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程陆惟听着,偶尔应声,目光浅浅地暗了一瞬。


    老太太难得开心,临走时,坐着轮椅也要坚持把人送到门口。


    程陆惟犹豫片刻,在木门的台阶前停住脚,“外婆,其实我以前来过一次。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就在钟烨高二的时候,您生病住院,那时候是我跟他一起回来的。”


    杨淑华搭在轮子上的手仿若冻住,态度也一下子冷下来:“哦,那次啊。”


    “其实钟烨他”程陆惟想顺着话题继续。


    “别跟我提他!”杨淑华沉着脸打断,再开口连声音都是硬邦邦的,“我没这个孙子,小婕也没这个儿子,我身体不便就不送了。”


    上了年纪的人脾气轴,气性也大,说完便转动轮椅径直回屋。


    尤嘉无奈地耸耸肩:“我就说吧,外婆现在根本听不得钟烨的名字,一提就炸锅。”


    程陆惟未置可否。


    聊了大半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小巷大部分人家已经亮起了灯,两人一前一后迈出院门,走在前面的尤嘉突然抬高嗓门:“钟烨?你变魔术呢,什么时候到的?”


    程陆惟抬起眼。


    院门口落着两盏红灯笼,有风吹过,朦胧的灯影左摇右晃,钟烨垂手站在不远处。


    大概是刚从研讨会上过来,他身上穿着矜持沉稳的衬衣西裤,脖颈间还系着一根黑色领带,唯有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哥。”只唤了这一声,他目光落在程陆惟身上,微微一顿,再没移开——


    作者有话说:芦苇卤味你们随便叫,cp名我认证一下是芦苇叶(毕竟叶子的心意),昨天有事欠了一章,本来想明天还的,但是最近手上好几个案子连轴转,脆皮实在吃不消,连生理期都紊乱了,所以明天还是得请休一天。


    ps:工作强度和身体原因,如果更新频率受影响,我先给小主们道歉,但是文的质量我一定会摆在第一位[抱拳]


    欠的债,我们后续在别的地方还[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