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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第 26 章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


    旁边的尤嘉东瞄西瞄, 看看程陆惟再看看钟烨,发觉自己多余得很明显,识趣地摆手道:“既然这样,那你们聊, 我先回去看店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灯影依旧, 程陆惟缓步上前,自然地拨开钟烨额前凌乱的发丝, 嗓音比夜色温柔:“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钟烨垂了垂眼, 手上还拎着几盒药。塑料袋的外包装上印着渝州市中心医院的logo和字样, 程陆惟扫一眼, 又问:“从医院过来的?”


    “嗯,先去给外婆拿了点药。”钟烨说。


    程陆惟问:“要进去看看吗?”


    “不了,”知道杨淑华不会想要看到自己,钟烨摇头, “我进去她只会更生气。”


    落日西沉, 晚霞如锦缎般渐渐染透半边天,难得能在这样平静的时刻看看夕阳,程陆惟于是问:“饿不饿?不饿的话,陪我走会儿。”


    “好。”离开前, 钟烨把装药的袋子放到门口石墩上。


    清平镇的傍晚很美, 铺成至天际的云彩被余晖侵染成粉蓝色。


    潺潺的小溪流水在侧,两人在蜿蜒的小巷里闲散地漫步, 路边枫树偶尔落下几片红叶, 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地打着漩经过。


    行至中途,程陆惟握住钟烨的手,长指带着温热的体温从缝隙间穿过, 贴近掌心。


    “会有人看到。”钟烨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挣开。


    “是么,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


    回话的语调很轻,像无奈或遗憾的叹息,钟烨闻言愣了愣,就在对方即将抽回的那一刻,五指穿过指缝牢牢扣回去,任由程陆惟牵着。


    程陆惟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点温润的笑意。


    小镇人家的房屋建筑独具特色,来往的行人并不少,加上环境清幽安静,这些年已经逐渐成为外地人旅游观光的打卡圣地,因而路边招揽游客的小商小贩也不少。


    有小女孩在卖手工花串,清新淡雅的茉莉花香老远就能闻见,程陆惟视线扫过去,突然问:“你以前给我寄的槐花,也是自己摘的吗?”


    “嗯,就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摘的,”钟烨点头,“不过干花没有新开时候的香。”


    洋槐花香不如金桂甜腻,反而多了几分清冽,因为邮寄时间长,程陆惟当时收到的是干花,没见过槐花盛放的样子,有点遗憾,“可惜现在不是花期。”


    钟烨嘴唇翕张,本打算说明年春天花就开了,然而话到嘴边,脑子里蓦然想到那时程陆惟或许已经返回美国,未必还跟他在一起。


    于是哽着嗓子又咽了回去。


    沿途叫卖的人很多,有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支了个小摊,小马扎前面摆着个篮子,里面全是草编的小玩意儿:蜻蜓、螳螂、小兔子,编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程陆惟脚步顿了顿,钟烨假装没看见,拉着他的手:“前面有家店味道不错,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小镇上遍布许多地道的苍蝇馆。


    钟烨选的是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没有包间,大堂里摆放的都是方桌和长凳,桌面被擦得锃亮。


    程陆惟吃不惯辣椒,钟烨随手点了几个全是不辣的菜:莴笋烩肉,鱼香肉丝,清炒时蔬、海带排骨汤。


    “老板。”他正要叫人,程陆惟抬手打断,拿过菜单,用铅笔把那些不辣的菜一个个划掉,再根据钟烨的口味加点了麻婆豆腐、水煮鱼,还有钟烨以前最爱吃的辣子鸡。


    钟烨有点意外:“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留学的时候练出来了。”程陆惟把菜单重新递给服务员,“那时候学校附近有家中餐厅,我去做兼职,后厨的师傅是川渝人,天天给我塞辣菜,慢慢就习惯了。”


    钟烨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知道程陆惟留学时过得并不容易,学费生活费除了靠奖学金,剩下的都得自己挣,所以兼职到凌晨是常有的事。


    “那时候,”钟烨沉吟片刻,“会很辛苦吗?”


    “还好,就是忙了点。”程陆惟拿起茶杯倒了杯温水,语气轻描淡写,“忙起来就不觉得辛苦了。”


    他不想破坏现在的氛围,转而岔开话题,“研讨会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有一家公司在做干细胞治疗的项目,我拿了点资料准备回去看看。”


    夜里有点凉,钟烨双手贴着茶杯,吹走氤氲的热汽,抿一口又问,“你呢?怎么会突然来渝州?”


    提起正事,程陆惟随便编了个理由:“同晖跟渝州这边的医院有合作,尽调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们之前有款新药的临床试验好像突然中止了,顺路过来了解情况。”


    “应该是药物不良反应率太高。”钟烨接话,“我师弟就在那家医院,他说同晖那款新药有引发肝肾功能衰竭的风险,当时有两个受试者还因此进了ICU,前后治疗了半个多月才好转。”


    “你也知道?”程陆惟有点意外。


    “师弟跟我提过一嘴。”钟烨看着他,“这会影响你们后续的谈判吗?”


    “不好说。”程陆惟皱了皱眉,“同晖对我们给出的交易结构一直不满意,尽调结果如果不如预期,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董事会的决定。”


    吃完饭出来,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成线,升腾的雨雾在夜色中扩散蔓延,将整个小镇都淹没在朦胧雾霭之中。


    衬衣单薄不抗雨也不抗风,程陆惟把自己的西服外套脱下来披到钟烨身上,又在旁边便利店里买了把伞。


    两人撑着伞,冒雨往下榻的酒店赶。


    回到房间,程陆惟将湿透的外套挂上衣帽钩,钟烨忽地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只草编的螳螂。


    因为淋了雨,翅膀还带点湿润的潮气,程陆惟擦着头发,眼睛一亮,捏着螳螂尾巴问:“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骗你去卫生间的时候,跟老爷爷买的。”钟烨坦白道。


    房间窗帘自动感应,缓缓拉开。


    不知是谁的衣服上沾了点清淡的茉莉花香,程陆惟呼吸沉缓,注视他片刻,抬手拍灭了灯,而后上前一步伸手揽住钟烨的腰,俯身亲吻他的唇。


    冰凉的唇带着雨夜的温度,在辗转碾磨中随着深吻勾出迫切的情欲。


    下一秒,程陆惟按着钟烨肩膀,一边深吻着把人抵在墙上,囿于两腿之间,一边解开他的衬衫纽扣,掌心顺着衣摆滑进去,用指尖薄茧摩挲钟烨紧绷的腰线。


    “哥”额角渗出细汗,钟烨侧头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程陆惟动作放缓,灼热的吐息烧灼在他耳边,低声问:“那天弄疼你了吗?”


    “有点,”钟烨将脸埋在他颈间,沾染情欲的嗓音变得沙哑,连呼吸都开始发烫起来,“但很爽。”


    程陆惟失笑一声,含吻着他的耳垂,冲撞的动作于是温柔了许多


    一场迷乱的情事结束,两人去浴室洗澡。


    花洒落下的温热水流滑过肩颈,程陆惟站在身后,指尖轻拂过钟烨后背,问:“外婆以前就是用那根藤条打你的吗?”


    钟烨一愣,“你都看到了?”


    “嗯。”程陆惟低应一声。


    那根两指宽的藤条就挂在客厅墙上,只要进门就能看到,程陆惟实在很难想象小时候的钟烨是怎么忍着疼挨过那些鞭打和斥责。


    思及此,他收紧手臂,用力环住钟烨的腰。


    “哥,”钟烨偏头看他,嘴角勾起点明显的笑,“你是在心疼我吗?”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他,吻得很轻,落在后颈的黑色小痣上,带着温热的呼吸。


    钟烨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嘴里呢喃出一句,“我跟他还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至少你不会因为他过敏就立马赶回国,也不会因为一碗杨枝甘露为他留下。”


    程陆惟猛地一怔,好半天才分辨出这个‘他’是谁。


    “你们一直都不一样”他皱起眉,一时间不知从何解释。


    “是不一样,连外婆都说我骨子里就是个坏种,”钟烨笑出一抹嘲讽,抬起的指尖从程陆惟英俊的眉眼间滑过,“我撒过很多谎骗你”


    “哥,你已经很多年没叫过我小叶子了,”钟烨仰头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不过没关系,他没我幸运。”


    以前以为自己可以独享程陆惟的宠爱。


    直到那年程陆惟告诉他,那个程陆惟没出生的弟弟也叫叶子。如果有幸来到这个世界的话,他的全名应该叫林苏叶。


    所以,八岁那年的钟烨并不特别。


    他只是冒领了小叶子的称呼,从那里偷来了程陆惟来不及给出去的偏爱。


    后来的钟烨也一样。


    他撕掉了许多本该由程陆惟收到的情书,甚至可以不计后果地抢走别人的未婚夫。


    明明从小被杨淑华的三尺教鞭规训,必须胸怀坦荡,正直不阿才算合格长大的他,不曾做过一件违背良心道德的事,唯独在程陆惟那里贪得无厌,又偷又抢。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想。


    卑劣的钟烨可以得到程陆惟,正直的钟烨只会一无所有——


    作者有话说:emm先欠着吧,后面暂时比较温馨


    第27章 第 27 章 “没事,这段时间我也不……


    雨下了一整夜, 温度骤降。


    高铁回来的路上,钟烨开始鼻塞打喷嚏,感冒药吃了也不见好,回家更是发起低烧, 断断续续好几天都没退。


    恰逢中秋, 程陆惟抽空买了点月饼和水果回枫林佳苑。


    程肃峵不在, 家里就陆文慧一个人。做饭时,陆文慧忽然想起钟烨, “我打个电话把小烨也叫过来吧, 大过节的, 他一个人在家也怪冷清。”


    电话还没拨出去, 程陆惟拦住她说,“他感冒了,烧还没退,说怕传染你们就不过来了。”


    早上出门那会儿, 程陆惟就问过钟烨要不要一起过去, 钟烨鼻子堵得不能通气,靠在沙发上说自己大概是病毒性感冒,还是别去了,免得传染给程叔和陆姨。


    换季流感传染性强, 老年人身体素质相对较差, 程陆惟也没勉强。


    “感冒了?”陆文慧将手机塞回兜里,“怎么突然就感冒了?严不严重啊, 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挂个水啥的。”


    老太太操心惯了,尤其见不得有人生病,皱着眉问个不停。


    “应该就是换季着凉, ”程陆惟安抚道,“早上吃过药,晚点我回去看看,如果还不退烧就带他去医院。”


    陆文慧听完这才放心了些。


    炉灶上炖着点酱牛肉,陆文慧起锅烧油准备做点程陆惟爱吃的拔丝地瓜。


    母子俩都在厨房里挤着,陆文慧往锅里倒了小半袋白砂糖,余光瞟眼程陆惟,试探问道,“你现在跟小烨住一块儿呢?”


    程陆惟掐着两根豆角,嗯了一声。


    “挺好,小院儿住着安静,”陆文慧挺开心地说,“我看你的气色就比上次回家好很多。”


    程陆惟笑笑。


    其实头疼失眠的老毛病,程陆惟早就已经习惯了,倒是钟烨比谁都紧张,前阵子把他拉去八院拍了张CT,里外里详细检查了一遍,平时的饮食起居和作息安排都盯得比较紧。


    效果也确实不错,最近一段时间程陆惟失眠好了,偏头痛也基本没再犯过。


    厨房角落的塑料桶里装着条活鱼,两人聊天时,桶里的鱼尾巴偶尔摆两下,溅出满地水花。


    程陆惟低头瞥一眼,“这鱼是我爸钓的吗?”


    “是啊,”油锅沾了点水发出清响,陆文慧把炸好的地瓜倒进去,“昨晚就丢这儿了,早上说要出去买东西,手机都没带,也不知道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老太太说着也瞅了瞅,“我看这鱼都快没气儿了,要不炖个鱼汤给小烨送去?正好给他补补。”


    程陆惟想想觉得也行,点头:“那我来清理吧。”


    在国外生活多年,程陆惟已经练就一手好厨艺,说罢便从冰箱里取出调料,切了姜片和葱段,之后捏着鱼鳃把鱼拎出来,扔进水槽,熟练地刮鳞、开膛。


    炉火慢炖半小时,吃完饭时间刚刚好。


    程陆惟拎着保温壶下楼,进电梯前给钟烨打了个电话,问他好点没。


    “好多了。”钟烨压着嗓子才说完就重重咳嗽了两声。


    那头的背景音空旷嘈杂,听着完全不像是在家里的样子,程陆惟轻蹙起眉,低声问:“不是已经请过假了吗,怎么又去医院了?”


    “嗯,”钟烨顿了两秒,开口像是有点犹豫,“宋明远住院了,我过来看看,晚点就回去。”


    程陆惟神情微变,按下电梯按钮说:“我过去找你。”


    轿厢落到一楼,程陆惟腿还没迈出去,方浩宇一通语音拨过来。


    “陆惟,急事大事,你看今早的新闻没?”


    “什么新闻?”程陆惟平静反问,倒是方浩宇火烧屁股似地语速飞快,“就同晖那个财务总监陈喆,还有营销部的副总,昨晚一起被警方带走了。”


    程陆惟怔了怔:“被警方带走?”


    “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转给你自己看吧!”


    掌心震动,微信很快收到一条新信息,程陆惟还没点开就看到了标题。


    为博眼球的媒体特意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深夜重磅!同晖药业营销、财务总监双双被警方带走。


    “说是商业行贿,今天早上同晖股价直接一字跌停,盘都打不开!”方浩宇接着问,“你人在哪儿呢?”


    “准备去医院。”程陆惟在小区门口招来一辆出租车。


    “那正好,我现在去找你,”方浩宇立刻道,“听说宋明远昨晚火气攻心被救护车拉去医院了。出这么大的事,我们还是得去露个面意思意思吧。”


    公归公,私归私,尤其基于商业立场的考量,程陆惟觉得没太必要。


    不过国内讲究人情世故,奥斯康纳不便出面,换方浩宇去送个花篮,他也没什么理由反对,于是挂断电话把地址报给了司机。


    *


    CCU门口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钟烨带着口罩走出病房,苍白的脸因为低烧未退微微发红,叶丽萍一见他就立马从椅子上起身,装出一脸关切的模样:“小烨,你爸爸现在情况怎么样啊?”


    “情况目前还好,人已经清醒了。他是急性心梗引发的休克,虽然抢救过来了,但肌钙蛋白飙升太高,还需在住院观察48小时监测心率血压和心肌酶变化,确认病情稳定了才能转到普通病房。”


    昨晚值夜班,上午在家补觉,睡到一半接到电话赶过来,钟烨整个人此时都透着虚弱和疲惫。他曲指捏了捏眉心,强打精神,把大致情况跟叶丽萍和围堵在门口的几个高管大致说了一遍。


    “爸都快没了才过来,装什么装?”旁边一道尖利的声音乍然响起。


    钟烨视线越过众人,平日里无影无踪的双胞胎此时正靠着走廊扶手,宋锦宗一脸玩世不恭,宋锦岚双臂抱胸,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嘲讽。


    叶丽萍急忙退回去,在说话的宋锦岚胳膊上打了两下,压低声音:“别乱说话!”


    口罩后的嘴角轻扯了扯,钟烨没吱声。


    “那我现在能去看看他吗?”叶丽萍又问。


    “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而且不能待太久。”来的人挺多,高管们因为公司的事愁眉苦脸,也想进去找宋明远拿主意。


    钟烨瞥眼旁边事不关己的宋忆疏,说,“你们最好商量一下谁去。”


    宋忆疏嗤笑一声:“我没兴趣看他,谁想去谁去。”手机在虎口处转两圈,说完,宋忆疏埋头按两下重新进入游戏页面,完全没把病重的宋明远放在心上。


    宋锦宗伸手指他:“说什么呢?你是看不得爸好吗?”


    “你也配在这儿说话?”宋忆疏瞥他一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多看一眼都恶心,“说难听点儿,以你的身份,就算是跪下来舔也分不到宋明远半毛钱。”


    “你再说一遍!”宋锦宗挥着拳头就要冲过去,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宋暝截住了手腕。


    钟烨事不关己,默然地从这场闹剧中退了出去。


    沿着走廊才走几步,拐角处蓦地闪出两个熟悉的身影,钟烨眨了下眼,看见程陆惟还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哥,你怎么来了?”


    腮边留着一点不知从哪儿遗落的毛线,程陆惟伸手碰了碰,指尖轻轻弹开,“不是说了过来找你吗。”


    钟烨反应了一下。


    刚才接电话的时候,他被一群焦头烂额的公司高管围着,根本没听清程陆惟说的什么就挂了。


    “你俩聊吧,”方浩宇拎着花篮指指病房方向,“我去那边看看。”


    “好点没,还烧吗?”掌心贴在钟烨的额头,程陆惟皱起眉,“温度好像还是有点高,吃药了吗?”


    “吃过了,放心吧我没事。”喉咙也在发痒,钟烨说完低咳两声,嗓音有点哑。


    程陆惟无奈地叹口气,“那去你的办公室,我妈让我给你带了汤,多少喝点。”


    钟烨看眼不远处的方浩宇,问:“你不用过去吗?”


    “不用。”程陆惟压根儿就没打算去看宋明远,搭着钟烨肩膀走回电梯间,“你耗子哥自己能搞定。”


    钟烨的办公室在五楼,是一间不大的独立办公室,靠窗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电脑和一堆专业书,背后是摆满文件的文件柜,桌上还放着凉透的咖啡,和啃了一半的面包。


    病区走廊人来人往,程陆惟迈步走在前面,黑色风衣的下摆被路过风掀起一角。


    钟烨掏出兜里手机,快速给住院医丁桥发了条消息。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拐过综合办公区,丁桥扭头看到惊了一下,直挺挺地站在钟烨办公室门口。


    “主任,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


    “嗯,回来拿点东西,”钟烨轻咳一声,打断对方。


    程陆惟扫眼对方手里足足两袋的素食,泡面饼干小面包,还有速溶咖啡,“这位是?”


    “我带的学生,”钟烨立马说,“下次别把这些垃圾食品放我办公室。”


    “啊?”丁桥脑子转得快,还把手里的半个面包塞嘴里,“知道了主任,我现在就拎走!”


    眼瞅着危机解除,钟烨推开门,这才注意到程陆惟手里的保温盒,像没记住程陆惟的话一样,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鱼汤。”程陆惟打开保温盒,一股浓郁的鲜味飘出来,“陆老师炖的,说是让你补补。”


    盒盖里有只小碗,程陆惟盛了小半碗递过去。钟烨坐到沙发上喝了两口,说好喝,味道很鲜。


    “是么?”程陆惟在办公室里转悠两圈,余光扫过桌面喝到一半的咖啡,“我还以为你上班吃惯了泡面饼干,不爱喝汤呢。”


    钟烨一口汤含在嘴里差点没咽下去。


    某些人因为过于做贼心虚,反倒弄巧成拙,于是用汤匙拨弄着碗里炖得发白的鱼肉,慢慢感觉出味道和口感都有点不对劲。


    “哥,”钟烨沉吟片刻,“这该不会是程叔钓的鱼吧?”


    “嗯,”程陆惟在书架前转过身,“怎么了?”


    陶瓷勺拨开鱼皮,钟烨说:“这鱼好像是沙塘鳢。”


    “有什么差别吗?”程陆惟对鱼没什么研究,感觉都差不多。


    “还是有差别的,”钟烨常去程家,对鱼的了解仅次于程肃峵,“沙塘鳢跟黑鱼长得很像,但数量比黑鱼稀少,还会咬人。”


    “确实会咬人。”程陆惟想起之前处理鱼的时候,他手指就被鱼嘴咬了一下。


    “而且这种鱼很精,一般钓不上来,我之前就听程叔说想养来着,”钟烨放下汤匙,“你们煮汤之前问过他吗?这鱼是吃的还是他准备留下来养的?”


    程陆惟默了两秒,说:“没有。”


    钟烨愣住,随即闷着咳嗽笑出声:“程叔要是知道,肯定得心疼死。”


    回国这么久,这还是程陆惟第一次见钟烨笑得这么放松,于是他抬手,温凉的指尖拨开钟烨额前散乱的头发,“没事,这段时间我也不回家,等他气消了再回。”——


    作者有话说:前有俞大主任薅亲爹的花,后有程大律师炖老父亲的鱼。


    第28章 第 28 章 “刚才看你眼睛里有点东……


    宋明远的情况不算稳定, 钟烨暂时走不了,得留下来再看看。


    离开前,程陆惟收到信息去找方浩宇,途经CCU附近的消防通道时, 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老头子把大半的财产都留给了姓钟的, 他当然无所谓, 跟这儿装孝顺,说来说去还不是图老爷子的钱, 大家都是私生子, 他比我们高贵在哪里。”


    说话的人是宋锦宗, 旁边踩着高跟鞋的是宋锦岚。


    兄妹两人躲在消防通道里抽烟, 以为四周没人,殊不知消防通道并不隔音,谈话内容穿墙而过,外面路过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差别还是有的, ”宋锦岚挥走烟圈, 悠悠道,“死人总是高人一等,谁让姓林的是老爷子心里的白月光呢。”


    蹙起的眉峰衬得五官愈发沉冷,程陆惟停住脚, 正要推门进去, 方浩宇伸出胳膊拦住他:“你就别掺和了,说破天这也是宋家的家务事, 你一个外人横插进去只会让局面更乱。”


    程陆惟脸色难看。


    方浩宇怕劝不住他, 接着道:“我听说宋明远到现在都没让这母子仨人进家谱,这些话他们也就背地里说说,真要当着叶子的面, 肯定不敢出声。”


    CCU门口还挤着一群伸长了脖子的高管,路过的护士家属也都在探头打量,程陆惟不想节外生枝给钟烨平添麻烦,挣开衣袖,转身走了。


    因为同晖陷入行贿风波,尽调工作被迫中止,小组成员也纷纷从宁安返回了北城。


    两人一路下到停车场,程陆惟在手机上回复了几条群消息,方浩宇启动车,余光里程陆惟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眉心微拧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陆惟回过神,将手机上的匿名邮件拖进垃圾箱,锁掉屏幕说:“没什么。”


    方浩宇掌着方向盘。


    从发现同晖爆出高管被查到现在,程陆惟情绪平稳,连工作部署都有条不紊,立刻就在群里让会计事务所的黄老师调出了同晖近几年关键的营销合同和审批文件。


    “不是,”方浩宇踩着红绿灯蓦然醒悟过来,“我说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该不会是早就算到会有今天吧?”


    “以你对同晖和宋明远的了解,”程陆惟微敛眸光,视线在茫茫夜色逡巡而过,“出这种事很意外吗?”


    方浩宇勾动嘴角笑笑,“那倒是不意外。”


    *


    终末期心衰合并心梗,宋明远还能醒过来,算是勉强捡回一条命。


    钟烨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带着氧气面罩,发绀的嘴唇和肿胀的双腿都显示出病重的疲态。


    叶丽萍换了无菌服守在床前,见老头子嘴里嗯嗯啊啊,耳朵靠过去听了半天,之后转头问钟烨,“你爸应该是想问你他多久能出院?公司出了事他心里急。”


    “急也没用,”钟烨冷声将病程记录挂回床尾,“明早先看心脏超声和肌钙蛋白复查结果再说吧。”


    叶丽萍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住院楼下响起救护车清脆的鸣笛声,与此同时,钟烨衣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急诊科值班医生打来电话,说有位大爷被电动车撞到在路边,怀疑是心脏破裂。


    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亲属签字,撞击部位在左上腹,且人还没到医院就已经陷入昏迷。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情况紧急,钟烨长腿大迈,摘掉头套和无菌服跨出CCU大门,连电梯都没等,直接从消防梯跑下了楼。


    他到的时候,急诊科王主任也在。


    因为低烧未退,后背出了一身薄汗,钟烨喘着气问情况怎么样。


    王主任指指床头显示仪,摇头道:“不太好,体表温度低到血氧指夹都测不出,血压已经掉到60/40。”


    “主任,结果出来了。”


    小护士拿着心脏彩超单横冲直撞闯进来,钟烨站在旁边,报告上的数据指标一览无遗。


    积液高达1.8cm,很明显的外伤性致心包填塞。钟烨敛神,抓过托盘里的橡胶手套说:“得先做穿刺。”


    护士闻言开始拉帘,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床旁准备。


    患者血压太低,直至穿刺针被钟烨精准穿入心包腔,积血被抽出,监护仪上急速波动的心率才终于开始放缓,血压也出现了明显回升的迹象。


    王主任松口气,扭头指挥科里的实习医赶紧去血库取血,之后对着钟烨道,“多亏了钟主任,今天要不是你在,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钟烨淡声回了一句没事。


    正好心外科医生匆匆赶来,钟烨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将现场留给了对方。


    忙起来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钟烨刚出的汗还没退,丁桥又急吼吼地打来电话,说9床的心衰患者突发室速,正在急救。


    “怎么回事?”钟烨快步穿回电梯间。


    监护仪的嘀嘀声响彻在那头,丁桥语速飞快,“不知道,下午还好好的,我们才给他换了药。”


    “换药?”钟烨迈进电梯,按下五楼问,“换了什么药?”


    “利比西酮。”丁桥说。


    “利比西酮?”利比西酮有严格的药物使用禁忌,尤其禁用于肺炎患者。


    钟烨听完眸光一凛,再开口的嗓音冷得发沉。


    “他入院时血常规提示白细胞和超敏C反应蛋白指标都偏高,你难道没看化验单吗?!他体内有潜在的感染灶!谁让你们给他换利比西酮的?”


    药是管床医生换的,丁桥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冤得脸都青了。


    说话间,患者情况急转直下,嘴里已经开始吐出粉色泡沫,钟烨挂断电话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准备无创呼吸机!”


    丁桥抹了把汗,立马快步跟进去。


    *


    等彻底忙完已近十二点。好在抢救及时,9床被送进CCU,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


    钟烨折腾一晚没休息,身上的汗一层接着一层,眉心里全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丁桥跟在背后讪讪地解释半天,见他脸色不大好,于是止住话头问,“主任,你还好吧,要不要去休息休息?”


    “不用。”钟烨松开眉心,看眼腕表上的时间说,“我先回去了,有什么情况打我电话。”


    凌晨的小院儿万籁俱寂,钟烨开门回到家。


    客厅没人,仅玄关处亮着一盏壁灯,朦胧夜色中,十七蜷在客厅沙发上睡得正舒服,毛茸茸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书房的门没关严,缝隙中漏出一缕暗沉的光,钟烨松开领带,换上拖鞋走过去。


    楼上的老款收音机不知何时被搬了下来,屋里放着熟悉的老歌,程陆惟仰头靠着椅背。落地灯晦暗不明的光线罩不住他的脸,倒像是给眼前画面镀了一层黑色的毛玻璃。


    淡淡的酒味弥漫四周,他一只手搭在额头,指节修长,腕骨突出,另只手握着啤酒,沾着些许泡沫的瓶口微微向外倾斜着。


    听见脚步声,程陆惟覆落眼睑的睫毛颤了颤,睁开时,眼底像笼着一层未散的薄雾。


    “回来了?”嗓音也含着明显的哑。


    钟烨应了声嗯,目光随即瞥向程陆惟手里的酒,“怎么突然一个人喝酒?心情不好吗?”


    “没有,”程陆惟握着钟烨的手攥进掌心,鼻息间还能闻到钟烨身上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就是看你酒柜里存了不少口味的酒,想试试什么味道。”


    书房一面是书架,一面是酒柜。


    酒柜里的酒都是钟烨的个人收藏,其中葡萄酒和啤酒占了大半,进口的、订制的都有。


    钟烨任他拉着,轻靠在桌沿。


    书桌上还有一瓶空掉的红酒瓶,大概是喝了混酒的原因,程陆惟有点醉,眼睑晕着浅浅的红晕。他指腹摩挲着钟烨指节上的薄茧,忽地抬起眼,“我记得你以前也没那么爱喝酒,怎么会喜欢收藏这些?”


    夜风轻拂而过,钟烨顿了顿,说,“因为味道。”


    程陆惟轻挑眉稍,带着明显询问的意思。


    钟烨于是直起身,从酒柜里取出另外一瓶红酒,再用开瓶器撬开木塞,倒入高脚杯,说:“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你参加辩论队的聚餐喝多了,还记得吗?”


    “有点印象。”程陆惟说。


    红色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几圈,钟烨垂着眼。


    “那天我送你回宿舍,顺便从你那儿偷了一件东西。”再度开口时,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寂静的夜里诉说一场遥远的梦,“一个带着酒气的吻。”


    程陆惟一怔,醉意在眼底恍然散开。


    “所以,你走之后,我试了很多种酒,最后发现只有这种酒和那天的味道最像。”说完,他仰头喝掉一整杯酒,辛辣的酒液混着淡淡的果香味在舌尖散开。


    收音机里放着周慧敏的《最爱》,劣质的混响音落在安静的夜里带着些许颗粒质感,恍若置身于茫茫雪夜。


    钟烨轻阖上眼,还未睁开,程陆惟已然倾身靠近,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果香和酒的辛辣在唇齿间辗转,近在咫尺的触碰远比遗留的嗅觉记忆更加清晰。


    分开时,程陆惟抵着钟烨鼻尖说:“亲在额头的不算吻。”


    睫毛随之一颤,钟烨睁开的眼里满是讶异,“那天你没喝醉?”


    程陆惟笑笑。


    可笑意还不及眼底,转而又被涌动的情绪拽了下去。


    那一瞬间,程陆惟的心脏胀得发酸。


    他其实想说,他们的初吻没有酒味,而是一颗退烧药混着草莓果酱的吻,本来是甜的。


    可钟烨毫不知情。


    以至于那点甜送进钟烨嘴里,亦如他们后来走过的路,明明甜只甜了那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


    于是,程陆惟再也无法出口,只是很轻地啄吻钟烨的唇,“酒喝多了伤身,以后还是戒了吧。”


    钟烨被程陆惟滚烫的呼吸烧灼着神经,脑子却还清明。


    虽然职业性质摆在那里,加上吕时卿治下严苛,钟烨闲暇时间几乎不喝酒。但听程陆惟这么说,他还是装得有些勉强:“唔,戒酒可以。”


    “不过那样的话,”他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程陆惟英俊的眉骨,“是不是也能要点戒酒的补偿。”


    程陆惟笑着轻咬他的鼻尖,而后顿了顿。


    “抱歉钟烨,当时我”


    “不用跟我道歉,哥。”像是能预判到对方想说什么,钟烨及时打断他。


    他太坦诚,也太坦荡,从不避讳用一切卑劣的字眼描述自己的感情。


    或偷或抢。


    只因他对程陆惟过于执着。


    然而此时他却说:“以前总觉得你就该是我的,但其实你不是非我不可。”


    冰凉的指尖顺着程陆惟英挺的鼻子慢慢往下滑,“所以哥,不管是梁昕娅还是别人,我都相信你的选择。”


    “其实我跟昕娅”程陆惟皱起眉,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蓦地响起。


    来电人不偏不倚正是远在美国的梁昕娅。


    两人目光同时落到手机上,钟烨率先移开眼,起身说:“你先接吧,我去洗个澡。”


    电话还在不依不饶地震动,程陆惟看着他走出书房,眼神复杂,好半天才回过神按下接听。


    “喂,陆惟,你现在方便吗?”那头的梁昕娅不似以往冷静,语气透着明显的焦灼。


    程陆惟当即感觉出不对劲,说:“方便,怎么了?”


    半个小时后,钟烨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程陆惟已经挂断电话,换掉了身上的居家服。


    钟烨擦着头发一愣,问:“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昕娅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程陆惟穿上黑色外套,目光扫过墙上的时钟说,“时间不早了,我今晚不一定能赶回来,你先睡,别等。”


    “嗯,路上注意安全。”钟烨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故作轻松地将毛巾搭在肩上没再多问。


    程陆惟停在门口,指尖碰到门把手又突然转过身,走回钟烨面前,对他说:“刚才看你眼睛里有点东西。”


    “嗯?有什么?”钟烨抬起眼。


    轻柔湿润的吻似羽毛落在他眼皮上,唇瓣轻蹭过他的睫毛带着点痒,钟烨迟滞地眨了下眼。


    “现在没有了。”程陆惟避而不答,笑着再次落吻在他的眉心,“早点休息,晚安。”——


    作者有话说:要交代一下梁校花了,放心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女性角色。


    另外,‘甜只甜了那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这段我贴一下引用,是p大的六爻。


    更新时间调整一下,周三、六、日休息,跪谢各位。


    第29章 第 29 章 你说钟烨去美国找过我?……


    深秋一到, 北城温度骤降。室外冷风卷着一地落叶,医院门口的行人步履匆忙,不约而同都裹上了厚外套。


    午休时间,钟烨眉心紧蹙, 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 快步走出电梯。


    三甲复审的考核过去不久, 又赶上换季过敏、突发哮喘和心梗的门诊患者激增,连带着心衰病房的床位都被占满了。


    上午穿着厚重的铅衣进导管室呆了半天, 之后被叫回医务处解决患者投诉, 钟烨吃完饭停在神内值班室门口, 敲了敲门。


    心内值班室太吵, 同事们进进出出,钟烨睡眠浅,通常是到这里蹭个位置休息。


    于冬冬也没睡,给他开了门又走回办公桌前吃泡面, “今天又值班?你不是该轮休了吗?”


    室外寒风刺骨, 钟烨手冻得有点僵,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掌心贴近发烫的杯壁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他吹走杯口氤氲的热汽说:“十三床的情况不太好,我想留下来再看看。”


    “就那个来回进了五次医院的心衰晚期?”于冬冬有点印象, 听说是个很年轻的上班族, 恋爱长跑十多年,去年才结婚, 可惜命不好, 先天就有遗传性心肌病,“我看他现在的情况,也没多少时间了吧?”


    钟烨按着眉心, 嗯一声。


    国内心衰末期患者有近百万人,仅有极少数幸运儿能等到换心手术,剩下的只能靠药物拖时间。十三床来回折腾,心衰已经扩展到肾衰,最近因为呼吸道感染又引发了肺炎,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钟烨来之前才去CCU查了一次房,十三床插了管还在昏迷,心率和血压都很低,全靠呼吸机吊着。患者妻子守了好几夜,熬得面黄枯瘦,离开前拉住钟烨,哭着让钟烨一定要救他。


    钟烨不擅长安慰,匆匆点了下头。


    至于最后能不能熬过去还真不好说。


    忙了一上午,浑身筋骨都被压麻了,钟烨仰躺在沙发上休息。外衣口袋里突然传出震动声,他猛地睁开眼,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栏干干净净,倒是工作群亮起了红色@标志。


    于冬冬咽下嘴里的泡面,瞥他一眼:“怎么,程大律师还没回来?”


    “他那边有事。”钟烨声音淡了点,信息回完就把手机丢到一边。


    程陆惟离开有几天了,中间给他打过电话,说是要陪梁昕娅回趟老家。


    估计那边信号不好,之后就一直没什么消息。


    “他说有事你就信?”于冬冬捧着泡面桶说,“你就不怕他跟梁昕娅旧情复燃?”


    微蜷的手指搭在额间,钟烨语气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他们那不叫旧情,而且梁昕娅的情况我大概知道,我哥只是去帮个忙而已。”


    于冬冬耸耸肩:“行吧,谁里谁外反正你比我清楚。”


    钟烨闭上眼:“我睡会儿,有情况叫我。”


    这一觉睡得有点沉,以至于手机响了好几遍,钟烨才四肢发沉地接起来,“喂?”


    “主任,十三床的情况不太好,呼吸骤停了,刘师兄正在急救。”丁桥在那头还没说完,钟烨已经起身套上了白大褂,电话一挂就往心衰病区跑。


    赶到病房时,医护人员还在抢救,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偶尔跳一下,很快又趋于平缓。钟烨皱着眉接力进行心肺按压,眼睛始终紧盯屏幕。


    抢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护士兴奋地高喊“心率回来了”,钟烨才顶着一身汗从病床上退下来。


    病人家属签了病危通知单,还在走廊里等着,看见钟烨出来,疯了似的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医生!我老公他怎么样了?我们要求用药!进口的,最贵的,什么好用用什么!”


    说到最后双膝下沉,直接跪在了地上,“你说过他会好的,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护士赶紧过来把人拉开,钟烨发麻的手指在虚空中握了握,沙哑着嗓音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能不能熬过今晚还不好说,抱歉,我们只能尽力。”


    动静闹得太大,回到办公室,科里值班的医生护士都在聊十三床。


    “太可怜了,我刚来八院的时候,这对小夫妻就老往咱科跑,感情好得那是真的没话说,男方确诊后,亲妈一家根本就不管,全靠女方问娘家要钱凑医药费。”


    “可惜啊,家族遗传性的心肌病,根本治不了,”接话的医生忍不住叹气,“这就是命。”


    “说起来,十三床好像是钟主任去心衰组后接的第一个病人。”年轻的住院医小声嘀咕,“还好我去的是三组,平时也就多吃点射线,心衰那边累就不说了,再怎么治也看不到希望。”


    八院心内科下分好几个组,三组是冠心病组,组里的医生平时以进导管室做手术居多,大部分患者经过搭桥或者介入手术都能痊愈。


    因为吕时卿的关系,钟烨虽然也进导管室。


    不过心衰病区成立以后,他主动请缨,除了急诊跟台,和门诊安排的择期手术,其余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到了心衰病区。


    外面的谈话声还在继续,钟烨面色苍白地靠在门后,没再听下去。


    他掏出手机,看到程陆惟晚上发来的消息:“可能还要两天才能回去。”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被走廊冷白的光线照得发亮,连胸口也闷得发慌。


    钟烨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原想说点什么,打完一长串很快又一一删除。


    最终还是只回了句:好。


    *


    平溪县地处邻省和北城交界,地方小,经济滞后,有点像以前的城乡结合部。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梁昕娅手里拿着他哥签好的保证书,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点轻松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程陆惟:“抱歉陆惟,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解决了就好。”一夜无眠,程陆惟却不甚在意。


    这么多年,梁昕娅的父母一直把女儿当成是儿子的取款机,长期扣着梁昕娅的学位证毕业照以及各类证件,扬言不给他哥买套房就别想脱身。


    类似的威胁早就不止一次,梁昕娅从大学起就靠奖学金过活,出国后也是靠自己边打工边赚学费和生活费,期间好几次被父母的电话逼得没办法,她甚至换了手机。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梁家扣住她的出生证和户口本,一部分材料无法远程办理公证,梁昕娅没办法,这才不得不回国。


    昨晚梁昕娅的兄嫂带人堵到酒店,开口就要一百万。


    争执间,她哥一度指着鼻子骂她是梁家养出来的白眼狼,还试图撩胳膊动手,好在程陆惟就住隔壁,听见动静立马赶了过去。


    对方仗着人多势众,撒泼耍赖,反正要不到钱就不肯走,程陆惟无意多做纠缠,果断报了警。


    之后在民警的调解下折腾了大半夜。


    除了保证书,程陆惟手上还有另外一份协议,内容则要相对复杂很多,协议中每个条款都是程陆惟为了保障梁昕娅的权利,仔细斟酌过的。


    梁昕娅回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彻底解决掉家里的关系。


    梁家父母想要钱,自然不能白白地就给。她把程陆惟带过来,自称是借钱给她的同学,转账之前要求两老签署一份三方协议。


    后续一旦梁家父母再有任何纠缠梁昕娅的行为,程陆惟都有权收回这笔借款,并同时要求作为担保方的兄嫂承担全部赔偿。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份买断亲情的卖身契。


    梁昕娅将两份文件装进手提包,很难说心里没有一点失望。


    晨间薄雾弥漫,她迎风擦掉眼角的泪,似笑非笑道:“花五十万买未来的自由也不亏。”


    程陆惟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出去这么多年,回国才发现能找的朋友只有你。”梁昕娅垂眼接过,真诚道,“谢谢你陆惟,如果不是你,今天不会这么顺利。”


    “能帮上忙就好,”程陆惟转而又问,“以后不打算再回来了吗?”


    “不了,我对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何况,”梁昕娅退后一步,站在路边举起右手,露出中指上一枚晃眼的钻戒,“你应该恭喜我,我马上就要有新的生活了。”


    “的确应该说声恭喜。”程陆惟笑笑。


    相识多年,他对梁昕娅有同情亦有欣赏,梁昕娅能找到最终的归宿,他自是真心祝福。


    手机响,是推送的实时新闻,程陆惟低头看一眼,问:“什么时候的飞机?需要我送你吗?”


    “还是算了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梁昕娅话里有话,在程陆惟询问的眼神中,无奈道,“难道你没发现吗?这几天你看手机的频率都快赶上网瘾少年了,以前的你可从来不会这样。”


    “有么。”程陆惟锁掉屏幕,淡淡的尾音上扬。


    “当然有。”梁昕娅夸张地审视他,“我可很多年没见你这样了,连上次见你笑都还是大学那会儿,你跟你那个弟弟”


    说到这里,她好整以暇地顿了顿,“我猜,你们还是在一起了,对吧?”


    程陆惟眼尾含笑,并未否认。


    梁昕娅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看他的眼神,明显就跟看别人不一样。”梁昕娅由衷感叹,“虽然不清楚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分开,不过上次他肯来美国找你,我就知道你俩肯定还有戏——”


    “等等,”程陆惟一愣,截住她的话,“你说钟烨去美国找过我?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啊,你不知道吗?”梁昕娅茫然片刻,“听他说好像是医院公派过去交流访问什么的,你那会儿在欧洲出差,我当时也不在,还是Jason和露露接待的他。”


    Jason是梁昕娅恋爱多年的男朋友,也是梁昕娅即将结婚的未婚夫。


    程陆惟薄唇轻抿,呼吸都像是停了片刻,确认般又问了一遍:“你是说,他见过Jason,也知道你们的关系?”


    “是啊,”丝毫不清楚自己在别人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的梁昕娅,顿时被问得有点懵,“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只是从来也没听他提起过。”混乱的思绪像团打结的棉球骤然搅到了一起,程陆惟面色微沉,曲指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试图将无端的猜测强压下去。


    他转移话题问:“婚礼什么时候?”


    “还没定,定好了一定通知你。”梁昕娅说。


    稀薄的晨光漫过天际线,两人在路口道别,程陆惟替她拉开车门,说:“一路顺风,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梁昕娅迈下台阶,脚步蓦然一顿,而后转身向程陆惟讨了一个朋友间的拥抱,“谢谢你陆惟,是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远比谈一场将就的恋爱更有意义。”


    独在异乡十多年,如果不是程陆惟总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她甚至可能连学业都无法顺利完成。


    更遑论脱离父母。


    梁昕娅从不否认自己对程陆惟有过片刻的爱慕和怦然。只是相比可遇而不可求的爱情,她还是更珍惜纯粹而长久的友谊。


    程陆惟轻拍她的背:“你也很好,以后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好了,去找他吧,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心不在焉。”梁昕娅放开他,笑着钻进车里,最后说,“希望你也能得偿所愿。”


    程陆惟轻点下颔,替她阖上了车门。


    在外折腾一夜,手机电量告急自动关了机。


    送走梁昕娅,程陆惟返回酒店,勉强充了会儿电。刚一开机,方浩宇就火烧火燎地打过来:“祖宗!你可算是接电话了!人在哪儿呢?”


    “正准备回去,怎么了?”


    程陆惟以为是项目出事,然而下一秒,方浩宇却说:“先到派出所来吧,叶子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梁昕娅提到的三年前,对应的是执手20章时间线,叶子去霍顿医疗中心交流发现了翌哥手伤那里。


    ps:没必要纠结主角长不长嘴,说不说,什么时候说,他们自有想法,请让他们独立行走,实在看着糟心就换别的看~


    第30章 第 30 章 “等这次出差回来,我们……


    太阳穴猛地一抽, 程陆惟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说他们科有个患者昨晚没抢救过来,患者的老婆想不开,跟着就从医院顶楼跳了下来, 家属赶过去要说法, 之后就闹到了派出所。”


    酒店信号不好, 方浩宇的声音断断续续,“秋阳现在正跟警察沟通, 总之你赶紧来吧!”


    程陆惟听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握着电话的手心全是汗。


    平溪到北城的车次不多, 好在两地相隔不算远, 程陆惟临时买到一张站票赶回去。


    高铁转出租,北城下着大雨,方浩宇撑伞出来接他,程陆惟迈着大步, 因为走得太急, 半个身子都落在了雨幕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叶子他人呢?”


    “还在里面,”方浩宇赶紧跟上, “毕竟闹出了人命, 警方让他过来配合调查。”


    好在家属那边已经被办事民警稳住了,程陆惟拐进走廊, 眼梢一抬就看到了钟烨。


    大概是从医院过来的, 钟烨连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此时躬身在长椅上,狼狈地垂着头, 胸前和胳膊上全都是大片干涸的暗红血迹,衬得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走廊的窗户洞敞开着,细密的雨丝顺着缝隙飘进来,穿骨的风吹得他身子有些抖。


    这一幕落在眼里,就像心脏被人揪住狠狠掐了一下,程陆惟缓步走过去,将外套外套脱下来披到钟烨肩上,曲腿蹲在身前,低声叫他:“钟烨。”


    钟烨的睫毛颤了颤,抬头望着他。


    佩戴的眼镜在争执中被打到地上,导致右侧镜片留下皲裂的痕迹,钟烨视线被挡了一半,好半天才看清程陆惟的脸,开口声音哑得发颤:“哥”


    程陆惟心尖一缩,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在。”


    这时,解秋阳走出民警办公室,冲大家说:“没事了,家属那边的口供也录完了,这事儿跟叶子没有直接关系,主要还是女方家属情绪太激动,警方让他过来配合一下,走个流程。”


    程陆惟轻点下颔,拉起钟烨:“那我先带他回去,有事打我电话。”


    解秋阳说好,方浩宇看眼外面黑沉沉的天,拎伞跟了上去:“下雨不好打车,还是我送你们回吧。”


    路上无话,到家时天色黢黑,程陆惟开了灯,将钟烨身上的外套和白大褂一并脱下,“淋了雨容易感冒,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弄点吃的。”


    钟烨精神恍惚,不发一言地走进了浴室。


    玻璃门关上的瞬间,他脱掉被血和泥污染得一片狼藉的衬衣,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立刻涌出来,热汽逐渐弥漫在狭窄的浴室四周。


    钟烨抬手抹了一把脸。


    耳边哗哗的水声让他产生了片刻的错觉,好像滑过身上的全是殷红的血,连脑子里都在反复回放着女方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钟烨头抵在墙上,心脏像是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立刻蹲下了身。


    脏衣服丢进洗衣机,程陆惟进厨房用冰箱里的青菜和鸡蛋煮了点面。


    面煮好后,他走回客厅,钟烨正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没吹,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


    程陆惟放下碗,拿起沙发上的干毛巾走过去,埋怨的话听起来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怎么不擦干就出来?又想感冒?”


    “忘了。”钟烨低着眼。


    等擦完头发,程陆惟把面递到他手边,钟烨拿起筷子。


    清汤面里除了青菜就一点葱,连油都没怎么放,可钟烨咽了两口,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地犯恶心,于是一头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


    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东西,吐半天就吐出些酸水,倒是喉咙被灼得发疼。


    程陆惟沉着眉心,端着蜂蜜水进来,钟烨接过杯子,贴着墙面滑到冰凉的地板上。


    “那个十三床是我到心内接的第一个病人,”他张了张口,嗓音干得发哑,“他有家族遗传性心肌病,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后不愿意管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当时的女朋友……”


    “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恋爱十多年,去年才结的婚”


    程陆惟蹲在旁边,揽过钟烨的肩膀。


    心衰是心脏病最后的战场,也是五年病死率堪比恶性肿瘤的慢性绝症。


    许多人患病之后,只剩下绝望,但钟烨记忆里的十三床性格开朗,每次见到他都会开玩笑说钟主任,您算算我这是几进宫了;还说他们本来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打算出国旅游补拍结婚照,这样可以留多点记忆给他的妻子;


    甚至昨天下午抢救过来以后,他还清醒了一阵,说他想再撑久一点。


    久到就算他走了,她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说到这里,钟烨的眼泪落到衣襟上,洇开一片湿漉漉的水迹。


    学医至今,钟烨见证过无数生死,甚至连钟鸿川离世都经历过了。


    可当时那一幕还是深深刻在了钟烨脑海里。


    听到消息,他从消防梯紧急冲下楼,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跪在地上给女方做心肺复苏,不顾同事的劝阻整整按了半个多小时,连急诊科的王主任看到最后都于心不忍,拉住他说‘别白费力气了,人已经走了’。


    “可是她肚子里有孩子…”一夜之间,三条人命在他手中流走,钟烨嗓音发颤,恸哭出声,“她才刚怀孕…”


    程陆惟震惊的同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不是你的错,钟烨,你已经尽力了。”他单膝跪地,把钟烨抱进怀里,让钟烨靠在自己肩上,突然感觉自己其实什么也做不了,连安慰都显得贫瘠而苍白。


    短暂的情绪宣泄过后,这天晚上的钟烨睡得并不好,眉头皱得极深,像在经历梦魇一般偶尔发出含混的呓语,程陆惟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发现他浑身发烫,衣服布料也被汗浸透了一层。


    大概是白天淋雨的原因,钟烨半夜开始烧起来。


    程陆惟用体温计给他测了体温,不算太高,就没叫醒他,悄悄下床去厨房拿了温水和干净的毛巾,再返回床边把毛巾拧到半干,擦过钟烨额头脖子和手腕,用物理降温的方式帮他退烧。


    结果一晚上过去,钟烨的体温不降反升,最后还是被程陆惟带去医院挂了水。


    都说病来如山倒,尤其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免疫系统被攻克,病情总是来势汹汹。


    这场淋雨发烧第二天引发出了不明原因的肠胃炎,导致钟烨白天总是吃什么吐什么,到了晚上又开始发低烧,如此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医闹的事钟烨需要避嫌,吕时卿因此给他放了小长假,程陆惟也在家里寸步不离地守着。


    到了周末,钟烨胃口渐渐好了一点,中午勉强能将一碗白粥喝完,程陆惟每五小时给他测一次体温,数值还是在37.5上下波动。


    腋温算低烧,程陆惟说:“明天还是得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我体热,37度5算正常体温。”钟烨盖着毛毯靠在沙发上,气色还是有点差,连十七都收敛了脾气,守在旁边时不时用鼻子蹭他两下。


    程陆惟皱着眉还想再说两句,躺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不停。


    同晖出事以后,尽调小组的工作仍在继续,只是为了照顾钟烨,程陆惟一直没去项目地,开会都是在线上,加班也是等钟烨睡了之后再去书房。


    两人连熬这么多天,钟烨因为生病瘦得脸颊凹陷,程陆惟也没好到哪里去。


    钟烨不想耽误他工作,拿过手机递给他说,“我没事哥,你先去忙吧。”


    屏幕还在不断跳出群消息,未读提示宛如催命符,程陆惟无奈说了句,“行,那你再睡会儿。”


    消息是方浩宇发的,程陆惟回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文档页面,上面是一份陌生的同晖财务报表。


    鼠标拖动文件下滑,程陆惟大概扫了两眼,语音问他:这份报表哪儿来的?


    方浩宇回说:不知道,一个匿名邮件发给我们的,你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


    程陆惟蹙眉沉思。


    的确很奇怪,相比公司之前对外公示的审计报告,这份匿名邮件发来的报表更像是同晖最真实的财务数据,连利润表里异常的费用和亏损都做了特殊标记。


    方浩宇继续发来语音:更神奇的事,这份报告不止我们有,媒体那边也抄送了一份。


    行贿风波尚未平息,这会儿又爆出财务造假,资本市场上的新闻向来走得快,监管部门连夜加班发函,爆料媒体更是以同晖“财务造假”“谋财害命”等各种骇人听闻的标题快速转发。


    更有甚者,甚至直接臆测合作方奥斯康纳已经准备叫停收购。


    “这事儿估计压不住了,”方浩宇又说,“宋明远还躺在医院里,我估计他能挺过去的几率够呛。”


    程陆惟没出声。


    董事会那边收到消息,远程电话会议的邀请下一秒就接了过来,还是Dr.Reven亲自发的。


    程陆惟快速点了接通。


    整场会议开了近一个小时。


    会后,程陆惟直接给方浩宇打了个电话,让他准备一下,去宁安出差。


    “什么意思?这是还要接着谈?”方浩宇有些惊讶。


    “嗯,董事会授权我们去项目地做紧急评估,”程陆惟电脑看久了,眼睛发酸,揉按着眉心说,“Dr.Reven的意思是,同晖那边最多可以把收购价压低30%。他让我们先去摸清底细,为后续的谈判做准备。”


    “30%?同晖那帮老家伙是想趁宋明远病重贱卖公司啊?”


    以这次的收购体量而言,30%绝对是他们当初连想都不敢想的让步,方浩宇很难不震惊。


    不过震惊完他又啧了声:“也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真中止交易,同晖也差不多完了,还不如贱卖。”


    说走就要走,项目组的成员全都订了今晚的飞机赶过去。程陆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到窗外,入冬后北城的天总是青灰泛暗,像憋着一场大雨。


    书房没关门,钟烨在客厅听了个大概,走到门口问:“是要出差吗?”


    “嗯,”程陆惟收回眼,疲惫的嗓音略显低沉,“项目那边有点情况,得过去看看。”


    “那我帮你收拾行李。”钟烨点点头,程陆惟起身跟过去,在卧室门口把人扣进怀里。


    持续生病的这几天,程陆惟能明显感觉到钟烨状态不好,可能是怕他担心,好几次程陆惟想开口说点什么,钟烨总是第一时间先说自己没事。


    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情绪消化只能靠时间,程陆惟不放心但又不得不走,“你一个人可以吗?”


    钟烨怔了怔。


    垂落在侧的双手悄然攥紧又松开,他轻抿唇角,笑着说:“没事哥,我已经好多了。”


    客厅昏黄的光线笼着重叠的身影,程陆惟依旧没松手,呼吸落在耳畔时起时伏。


    “钟烨,你是不是”


    “嗯?”


    想说的话其实很多,可偏偏时机不对,于是温热的鼻息最后化成一个吻落在钟烨后颈,程陆惟说:“没什么,等这次出差回来,我们好好聊聊吧。”——


    作者有话说:程律啊,一般咱说要等下次好好聊的时候,那都是聊不成。


    ps:没人发现有人很爱亲吗,亲嘴亲眼睛,亲额头,亲鼻尖,亲后颈…[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