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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 31 章 你们对匿名邮件谁发的一……


    资本市场向来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同晖涉行贿丑闻被查以后, 股价应声暴跌,第二天早盘一开就被巨额抛单砸至跌停。


    为了稳住市场信心,董事会迅速作出反应,先是声明公司对此毫不知情, 随后对外发布决议暂停涉事高管职务, 同时申请停牌自查, 自查期后再高调宣布高管增持计划。


    如此完整的一套组合拳下来,市场情绪逐渐平复, 股价也出现了止跌回稳的迹象。


    返回宁安项目地后, 尽调小组连轴转了一周, 个个熬得面黄肌瘦, 全靠咖啡续着命。


    办公室里的遮光帘拉得严实,只留着投影机照出的一束冷光,方浩宇按动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销售费用一栏:“销售合同我们都过了一遍, 大的问题没有, 不过黄老师说销售费用和销售收入差额确实比同业高出不少。”


    “不止销售费用,”旁边的解秋阳接过话茬,“还有他们每年举办的‘学术会议’、‘科室建设会’频率也几乎是行业顶尖药企的两倍。”


    幻灯片切换至下一页,标注着会议记录和签名样本的页面映入眼帘, 解秋阳说:“我们抽样调查过, 里面的参会医生签名笔迹雷同,有几个根本查无此人。”


    “说到这儿, ”方浩宇话锋一转, “那个跟同晖合作紧密的第一医院副院长,前段时间是不是被双规了?”


    “是,”解秋阳毕竟是学医出身, 在医疗系统里多少也有些人脉,他放下手上快见底的咖啡,“说起来,这位雷副院长和师弟还有些渊源。”


    一直翻看着尽调底稿的程陆惟缓缓抬起眼。


    “很早之前的事了,那会儿雷副院长还只是普华心内的科主任,师弟毕业那年去普华规培轮转了一段时间,正好在他手底下干活。”解秋阳转动办公椅,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据说这位雷副院长当时一直有心想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师弟,师弟不肯,拒绝他没多久就申请调回了八院。”


    “嚯,”方浩宇挑眉,“这老东西该不会是看上了钟叔的关系,没得逞就给叶子穿小鞋吧?”


    程陆惟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


    “私下里是有这种说法,”解秋阳继续道,“后来雷副院长外调到宁安第一医院,升了副院长,手里攥着医院药品采购的权,我估计他应该就是那时候和同晖搭上线的。”


    医药代表和医生之间的“默契”在行业里从来不是秘密。


    学术会议、科室建设、科研赞助,种种冠冕堂皇的名目背后是一条心照不宣的利益输送链。直到近两年国内医药改革和行业反腐齐头并进,才让这条灰色产业链彻底浮出水面。


    程陆惟终于打破沉默:“关联方查过了吗?”


    “查了。”方浩宇快速在电脑上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查到这些钱大部分都流向了几家CSO公司,这些CSO公司注册地集中,成立时间短,除了少数一两家,其他全都是空壳。”


    “你们猜怎么着?这些CSO公司的最终受益人都是宋明远的弟弟,宋明章。”屋里没别人,方浩宇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上几分讥诮,“而且据说被带走的那位销售副总,还是宋明章的小舅子。”


    程陆惟对此并不意外。


    企业里揩油给自家亲戚的不少,上市公司的关联交易披露要求严格些,但总有办法规避。只是像宋家这样明目张胆、几乎不加掩饰的,倒也少见。


    要么是狂妄到自觉关系够硬,要么是有别的打算。


    他垂眸思索片刻,望向解秋阳:“秋阳,劳烦你带队以外围市场调研的名义拜访同晖的主要经销商和连锁药店,核实真实动销和库存情况。”


    解秋阳点头应下:“明白。”


    “老方,”程陆惟又转向方浩宇,“你负责对这些CSO公司进行穿透调查,资金流水是重点。有机会试着接触一下同晖离职的销售中层,特别是和那位总监有过节的。”


    方浩宇比了个OK的手势。


    “现在这种情况,我们需要重新调整交易结构,”程陆惟身体前倾,目光锁定在最新估值一栏,“如果能剥离核心资产,以资产收购的形式谈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行,”


    他顿了顿,修长的指节点在桌面,“除了30%的让价,我们必须摸清风险,要求所有潜在损失由原股东承担。”


    开了半天会,结束时已经是饭点。


    方浩宇连吃一周盒饭,现在一见饭盒就想吐,硬是拽着两人下楼说要改善伙食。


    程陆惟无可无不可。


    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他给钟烨打了通电话,那头响了半秒接起来,嗓音有点哑:“哥?”


    程陆惟轻蹙眉心:“感冒还没好么?”


    “没,”钟烨清了清嗓子说,“今天门诊的号有点多。”


    背景音里还有广播叫号的声响,十三床的事情过后,钟烨休了一周假,今天才开始重新排班,一早上不是问诊就是看片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程陆惟抬腕看了眼时间,都快一点了。


    正说着话,那头又有人敲门喊了声钟主任,程陆惟不想耽误他工作,最后叮嘱道:“忙完记得吃饭,不许啃面包。”


    入冬后的宁安气温已趋近零度,楼下的西餐厅客少安静,程陆惟这通电话就是在餐桌上打的,一点没避着俩人。


    不止今天。


    最近每天基本都这样,程陆惟身在曹营心在汉,只要有空都会给钟烨打电话,方浩宇看不下去,这头刚挂就开始打趣:“我说你俩这一天有那么多话要说?”


    程陆惟将手机放到一边,反问道:“你跟你媳妇儿没话说?”


    “别说电话,我俩现在一天能发两条微信都不错了。”方浩宇说。


    “中年夫妻都这样,”解秋阳抿口温水,顺嘴补上一刀,“这就是结婚和恋爱的差别,要不怎么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呢。”


    程陆惟切着牛排,懒得再理他俩。


    宁安新区位置偏僻,周围都是延绵的青山,工业园里除了入驻的企业员工,就剩下几家餐厅和便民商户。


    餐厅出来,顺着铺满冰碴的梧桐道往回走,途经同晖研发大楼时,程陆惟瞥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轻抬下巴问:“那边怎么回事?”


    “哦,那是陈喆的亲妈,”方浩宇顺着目光看过去,“同晖不是弃卒保车,把陈喆撇出去了吗,他妈看到新闻来公司闹好几天了,非说自己的儿子绝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肯定是受了公司胁迫。”


    正值用餐高峰期,路过的人都在驻足张望,老太太却视若无睹,抱着门口石墩瘫坐在地上,无论身旁的保安如何拉扯都不肯起身,嘴里喃喃哭喊着‘我儿子’。


    程陆惟没有凑热闹的习惯,收回眼,长腿大迈地往回走,


    方浩宇快步跟上去。


    等进了电梯,轿厢里再无旁人,他终于没忍住问:“提到陈喆,你们就一点不好奇匿名邮件到底谁发的吗?”


    程陆惟没接话,锃亮的电梯镜面照出他的脸,眼下是这几天熬出来的淡淡青影。


    “好奇也不知道是谁,就懒得好奇了。”解秋阳双手插兜,姿态闲散地在旁边笑了笑:


    “啧,这还不容易,排除法也能挑出来。”


    方浩宇拧眉思索,“那娘仨就不用想了,我听说叶丽萍前段时间找人在二级市场大量买入同晖股票,就等着并购重组了套现呢,让股票跌价的事肯定不能干。”


    解秋阳点头附和,“倒是那个宋暝很可疑,听说是MIT毕业,回国前还在摩根大通投行部干了几年,以他的履历和能力,宋明远既然不肯给实权,国内国外有的是机会,完全没必要屈就在同晖。”


    “是吧,我也这么想的,”方浩一抬嗓门儿,“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改天我去会会他。”


    程陆惟轻动嘴角,低声道:“他可未必是朋友。”


    电梯‘叮’地一声盖过了他的话,方浩宇没听清,扭头追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程陆惟迈步出去。


    休息时间的办公区闭了灯,程陆惟踩着消音地毯回到办公室,方浩宇关上门,忽然想到什么,于是问:“对了,上次跟你提过的明江生物,你还记得吗?”


    程陆惟脱下外套正往椅背上挂,闻言动作顿了一瞬。


    拉了一半的百叶帘挡住窗外大片天光,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两半,程陆惟就站在光影的交界处,眉目低垂,身形挺拔,背对着方浩宇。


    因而谁都没有瞧出他的异常。


    “时间太远,那会儿私企才开放注册,能查到的不多,不过也算是小有收获。”方浩宇继续道。


    解秋阳拉开椅子坐下,好奇追问:“怎么说?”


    方浩宇:“明江生物的法人叫林允江,十五岁特招进中研院,十八岁开始读博深造,主攻药物化学,我查过他的论文,发表的都是一些国际顶刊,算是少年天才。”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明江生物和宋明远的关系,但方浩宇说,当时林允江接受采访曾经提到,明江生物实际是由他和好友共同创办,其目的就是为了推出一款名叫帕伏林的大环内酯类抗生素。


    解秋阳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他对帕伏林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大学期间解秋阳有一次去药学院旁听,当时上课的教授就曾重点提过帕伏林案例,据说这款药在当时的临床二期里出现了罕见的群体免疫性事件,并最终导致十多位受试者相继因爆发性心肌炎死亡。


    临床试验出现不良反应是常事,但如此严重的事故,即便放眼三十年也找不出几个。


    “说起来,帕伏林的禁忌症的确和利比西酮很相似。”解秋阳低吟了一句,方浩宇没听清,问:“什么相似?”


    解释起来就太复杂了,解秋阳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于是绕开话题问:“这跟我们的案子有关系吗?明江生物应该早就被破产清算了吧?”


    “直觉吧,”方浩宇笑了声,“我也忘了是在哪儿看到过,说帕伏林和利比西酮的化学结构非常相似,都是同类化合物的衍生物。而且——”


    他压低声音,“事发后,林允江一家车祸去世,帕伏林的专利却被宋明远买了去。”


    一个核心分子可以通过衍生专利、制剂改良、新用途发现来构筑长期的专利城墙。


    宋明远虽是学药理学出身,却同时辅修过法律,尤其深谙药物专利的价值,即便是程陆惟和方浩宇都不得不佩服他在专利领域的提前布局。


    可在商言商,即便再有远见,一款被监管层严令禁止再生产使用的药物,几乎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居然会有人花钱买它的专利,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更何况这专利还通过宋明远,辗转到了同晖手里。


    “反正你们说宋明远心有愧疚也好,还是为情怀买单也好,我都不信。”


    方浩宇嗤笑一声,最后望向始终沉默不言的程陆惟,“陆惟,有关利比西酮的核心专利,我们要不要再复查一遍?特别是当初的研发记录、实验数据之类的,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奥斯康纳之所以收购同晖,看重的核心资产无非就是利比西酮,一旦利比西酮专利有问题,收购风险就大了。


    可真要查的话,就得查到钟烨的母亲林心婕头上。


    这事儿不可细想


    作为药物的发现者,林心婕是因利比西酮这款明星药物才得以被世人铭记,得以入驻医大名人堂。


    倘若利比西酮真涉嫌技术剽窃,不仅意味着林心婕生前所有的功与名都将灰飞烟灭,恐怕曾经一度对她盛赞不已的行业期刊、新闻媒体都会彻底倒戈,对她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舆论讨伐。


    再往深了说。


    假如利比西酮真被证明是当年的帕伏林,也就相当于一款从用于抗心律失常再到抗心肌纤维化,未来研发集中在心肌再生的基础性药物,突然被揭露出曾经在临床上导致十多位受试者出现爆发性心肌炎去世。


    无论医学上如何解释,都将不可避免地导致灾难性的信任危机,甚至等同于对利比西酮宣判二次死刑。


    如此引发的连锁反应细思极恐,不堪设想,方浩宇一脑门儿官司,有点拿不定主意。


    办公室的光线并不好,程陆惟垂眼坐在椅子上,像是在发呆,过了好几秒才回神,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暂时不用,先处理眼前的尽调,专利问题我心理有数。”


    方浩宇欲言又止,最后点头道:“行,你有数就行。”——


    作者有话说:周一比较忙,实在双不动,我们还是明天更吧[可怜]


    第32章 第 32 章 像在虚空中无声亲吻着钟……


    十二月, 寒流开始席卷整个北城。


    青灰的天色衬得医院一片洁净荒白,早上的会诊结束,钟烨迈着大步返回行政楼,一路沿着连廊穿行而过, 最终停在吕时卿办公室门外, 抬手叩了叩门:“老师。”


    “进来。”


    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门板, 钟烨推门而入,吕时卿正伏案查看资料, 银发从两鬓散开, 头压得有点低, 老花镜随重力滑到鼻梁中段, 头也没抬问:“状态调整得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钟烨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吕时卿这才抬起眼。


    从十三床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小半月,钟烨面容清癯,颧骨两侧轻微凹陷, 看着明显消瘦了许多。


    到底是亲学生, 吕时卿经年严肃的表情出现些许松动,随后摘掉眼镜叹口气,起身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别太往心里去, 医生到底不是神,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我知道。”钟烨接过水杯, 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毕竟也算是出生在医学世家, 从小耳濡目染,许多道理并不用说得太透。


    何况医生手里来去的生命不计其数,过度共情是大忌, 这点钟烨比谁都明白,不然医院的人也不会在私底下偷偷叫他铁阎罗。


    吕时卿叫他来自然也不是为了安慰,他坐回位置,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黄皮纸袋:“沈老说你上次去渝州找他,他不在,特意叮嘱我把这份文件交给你。”


    沈老就是沈承芳。


    医药不分家,作为国内现代药理学界的标杆,沈承芳的学术生命几乎横贯了国内药理学从荒芜到繁盛的全过程,他和医大最负盛名的老院长顾景芝是同辈,也是至交好友。


    两人同级毕业,虽然专业不同但都各有建树,甚至曾一度被誉为医大双壁。


    黄皮纸袋的封口用白色细线缠了几圈,既是受沈老所托,吕时卿也没打开看过,递给钟烨时随口问了一句:“什么资料要到他那儿去了?”


    “最近在准备新课题,正好是沈老以前做过的项目,学生就冒昧找他要了一些数据资料。”


    虽然沈承芳早已退休,但他在渝州的个人实验室依然活跃,和各大高校还有药企都有密切的合作。


    钟烨给出的解释合情合理,吕时卿不疑有他,点点头:“也别太累,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课题项目可以先放放,当务之急是好好准备月底的评审答辩。”


    “好的,老师。”钟烨应下。


    离开办公室,钟烨在走廊里打开纸袋,抽出报告,目光快速扫过数据、用药分析和测试结果,翻至最后一页——


    前体药物分解后,AB药物的药理作用与毒副反应谱高度一致。


    钟烨垂着眸,手指用力收紧,将纸边攥出深深的折痕。师兄刘琪突然扬着嗓门出现在身后,“看什么呢,叫你半天没听见?”


    “没什么,”钟烨将报告用力塞回纸袋,定了定神转过身问,“师兄找我有事?”


    刘琪插着衣兜说:“人事科那边说你职称评选的材料还差一份体检报告没交,本来他们是想从体检科那边直接调的,结果姚主任说你今年的体检到现在还没做,让我提醒你抽空赶紧去做了。”


    “嗯,多谢师兄。”钟烨应道。


    员工体检对年底评优评先以及各项考核都有挂钩,属于硬性要求,刘琪怕他忙起来又忘了,干脆提议说:“我记得你下午不值班啊,不值班就去呗,反正也花不了几个时间。”


    钟烨看眼腕上的手表:“改天吧,我一会儿还得去趟东院。”


    “那行,”刘琪以为他是去出门诊,拍拍他的肩,最后提醒了一遍,“可别再忘了啊。”


    其实倒不是出门诊,宋明远前两天从CCU里转出来,住进了东院的特需病房,那边人少安静,适合休养,也适合宋明远独立处理一些公司公务。


    钟烨去的时候,老远就听见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一群饭桶!要不是你们办事不干净,哪会在这个节骨眼出岔子!”


    是宋明远的声音,愤怒中夹杂着急促的喘咳,被骂的公司高管不敢吭声,倒是叶丽萍假意的安慰夹在其中:“你才刚好一点,怎么能动这么大的气”


    钟烨在门前停住脚步。


    走廊里站了好几波人,有宋家亲戚,待召的司机和秘书,还有宋锦岚两兄妹。两人各自穿了一身五颜六色的潮服,靠墙站得东倒西歪,见到钟烨,嘴角一歪,不屑地瞥了眼又将目光移回手机上。


    宋忆疏漫不经心地斜倚在墙边,因为不能抽烟,所以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指腹不停地摩擦齿轮,开合间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老头子正在发疯,”宋忆疏抬眼看他,眼尾漾着一点善意的褶,“我劝你晚点再敲门,别引火烧身。”


    钟烨穿着白大褂,淡声说:“我是来通知家属签字的。”


    尽管屋里屋外有一大波亲戚,还有宋明远几个儿子和宋明远名义上的第三任妻子叶丽萍。


    但法律意义上,却只有宋忆疏能称得上家属。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宋明远住院,宋忆疏不进病房,也要守在门口的原因。


    离得不远,钟烨的声音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宋锦岚闻言轻嗤一声,宋忆疏则当做没看见,闲散地收起打火机,跟了上去。


    转过拐角回到办公室,钟烨将黄皮纸袋拿给宋忆疏,“这是你要的报告,时间上来得及吗?”


    “时间上倒是没问题,”报告里的内容他们心知肚明,宋忆疏不是学医出身,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懒得再打开。他难得收敛神色,站直身子问钟烨,“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钟烨沉吟片刻,目光从纸袋上收回:“别忘了你们答应过我什么就行。”


    冷空气从北向南,连带着宁安的温度也跟着往下降。


    明明上午还晴朗无云的天气,到了傍晚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先是零星几点,细小得几乎看不见,落在玻璃幕墙上很快就融成水,留下道道瞬间即逝的水迹。


    Dr.Reven近期人在欧洲,两地相差七个小时时差差,程陆惟卡着老教授晨练后的时间点,发出实时语音通讯邀请,向对方汇报了一遍尽调组最新的工作进展。


    室内亮着灯,玻璃窗外是渐沉的夜幕。


    这通语音聊得有些久,挂断时,手边的咖啡杯都已经凉透了。


    连日加班,程陆惟有些睡眠不足,眉宇间挂着浓重的倦意,他松了松领带,解开袖扣将白衬衫挽至臂弯,而后靠着椅背闭眼小憩。


    没过多久,方浩宇拎着盒饭敲门进来。


    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的动静异常刺耳,程陆惟睁开眼,微哑着嗓子问:“怎么今天不去外面吃了?”


    “不去,”方浩宇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拆着筷子说,“外面下雪齁冷,出去一趟都冻手。”


    “下雪?”程陆惟转身望向窗外,夜色中,远处的办公楼已经蒙上薄薄的白,细雪罩在上面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程陆惟一愣,拿起手机切换定位,北城的天气图标下方也有下雪的标志。


    于是眉头蹙两秒,他立马起身,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方浩宇有点懵,扭头问:“不是吃饭吗,这么晚了哪儿去啊?”


    程陆惟扔回一句,“你自己吃吧,我回趟北城。”


    “回北城,”方浩宇嘀咕完才反应过来,“不是,回北城去干嘛?!”


    扬起的嗓门儿没叫住人,程陆惟迈着大步途经研发部,倒是和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宋暝碰上,对方应该是听到了方浩宇的话,轻抬眉稍问,“程律这是要回北城?”


    “嗯,有事需要回去一趟。”程陆惟说。


    顺路一道走进电梯厅,镜面玻璃映出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都是西装笔挺的都市精英,但气质迥异,程陆惟眉目舒展,五官清俊温和,宋暝则相对冷峻锐利,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是要去机场还是高铁站,”宋暝礼貌询问,“园区应该很难打到车,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走得太急,程陆惟经他提醒才想起来买票。他在手机上快速查了一遍购票软件,飞机航班最早要明天,高铁倒是有,不过距离最晚出发的那趟也只剩四十分钟。


    园区位置偏僻,时间上有些来不及,程陆惟也不再客套,按掉屏幕说:“不麻烦的话,多谢。”


    “不麻烦,辛苦你们来一趟,我也应该尽点地主之谊才对,”宋暝勾了勾嘴角,深邃的眸光透过墙面镜看向程陆惟,“就是不知道程律这边进展如何,还顺利吗?”


    程陆惟同样注视着他,“有宋总给的资料,自然顺利。”


    “举手之劳而已,”宋暝勾着车钥匙,指尖轻转两圈,“不过话说回来,想替奥斯康纳收购同晖何必这么麻烦,手握明江生物和帕伏林两张王牌,难道程律还怕宋明远不肯妥协吗?”


    程陆惟避开他的意有所指,深深蹙眉:“我不管你知道什么,知道多少,总之别牵扯钟烨,否则不管你目的是什么都未必能如愿。”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警告的意味,宋暝语带遗憾,“是么,我以为这次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电梯停在一楼,两人结束对话,同步走出大堂旋转门,刺骨的冷风旋即扑面而来。


    这个点早就下班了,黑黢黢的园区里只亮着几盏间隔较远的路灯,大概是下雪的关系,室外仅有几个脚步匆匆的人影和一位推着清洁车的老人。


    宋暝扫眼四周,目光顿了顿。


    程陆惟察觉出他的异常,侧眸问:“怎么了?”


    “没什么?”宋暝收回眼,“车停得有点远,就劳烦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开过来。”


    程陆惟颔首等在门口。


    雪渐渐有了愈下愈大的趋势,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绿化带和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程陆惟迎着寒风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里钟烨的号码拨出去。


    铃声响过三秒,通了。


    “哥?”钟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


    “那边那个,你干什么的!”程陆惟刚要开口,身后猛地响起保安的问斥。


    他转过头。


    黑暗中,一道寒光却晃过眼睛,程陆惟下意识抬手去挡,等反应过来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妇人已经握着水果刀冲到面前,失控大喊,“是你!就是你们这群黑心老板害了我儿子!我要你们偿命!”


    一切发生得太快,程陆惟甚至连人都没看清,腹部便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紧接着,他又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摔下台阶,向外倒去。


    后背砸进积雪的瞬间,程陆惟感觉像被关进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罩里,耳边所有的声响都是闷闷的,里面有无止无尽的嗡鸣,有保安和路人的拉扯。


    以及,手机里钟烨似远似近的呼喊。


    “哥?”


    “什么声音,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回我一声,程陆惟——!?”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程陆惟嘴唇翕动着,想回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同身体里的一切都在迅速抽离。


    冰凉的雪花落到脸上,一粒一粒。


    闭眼的瞬间,程陆惟蓦地想起上次离家前,钟烨站在客厅望向他又垂落的眼神,里面似乎总有太多不舍,也总有太多难过。


    于是嘴唇轻动了动,像在虚空中无声亲吻着钟烨的眼睫,他说——


    别难过,钟烨——


    作者有话说:虽然很不道德,但因为压了很多年底的工作,所以我们明天大概还是要休息一下[化了]


    第33章 第 33 章* 哥,你根本就不是在可……


    听筒里的嘈杂声突然就断了, 剩下“嘟嘟”的忙音,像根针不断刺痛钟烨的神经。病区人来人往,他站在路中央,用力捏着手机, 指节泛白。


    屏幕还停留在和程陆惟的通话记录界面上, 钟烨蓦地转过身往回跑。


    丁桥正好从护士站出来, 迎面被撞得趔趄了一下,正想骂人, 抬头看清人, 发现钟烨不仅神情紧绷, 脸色也难看至极, 还有点懵:“主任你?”


    “抱歉。”钟烨头也没回,冲进办公室拿了车钥匙就走。


    上班时间,电梯迟迟不来,他索性直接从消防梯跑下楼。


    短短不到十秒。


    坐进车里时, 钟烨后背衬衫已经被汗浸透。


    手机自动匹配上蓝牙, 他通过中控台继续拨号,握在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那头却只有漫长的等待音和机械女声回复:“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直觉像块巨石压在胸口, 钟烨绷着仅有的一丝理智, 猛踩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


    程陆惟是被方浩宇叫醒的。


    现场一片混乱,持刀伤人的老妇人已经被保安控制住, 及时返回的宋暝胳膊也受了伤, 黑色衬衫的袖子被血浸透,看不出伤口大小和深浅,掌心暂且捂着压迫止血。


    消息传播得很快, 有人报了警,救护车和警车都在来的路上。


    方浩宇拨开人群见程陆惟双目紧闭,仰躺在地上,当即没忍住骂了句“我艹”。


    因为出血性休克,程陆惟已经失去意识,腰腹周围的雪渐渐被浸透成一片暗红。


    方浩宇脑子发懵,顿时心都凉了半截。


    好在现场还有个医生,解秋阳推他一把,“愣着干嘛,赶紧把人叫醒,不能让他睡。”


    保安那边拿了急救包过来,解秋阳蹲在地上,冷静地拆开药箱,用厚纱布牢牢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扯过听诊器快速听了听他的呼吸音和胸腹交界的肠鸣音。


    方浩宇一直在耳边叫人。


    迷迷糊糊中,程陆惟睁开眼,方浩宇颤着嗓子猛喘一口气:“天爷啊,总算是醒了!”


    伤口已经被纱布前后包裹住了。


    从外部看,出血已经止住,但解秋阳不敢松手,说是很有可能伤到了动脉必须立刻送医院。


    即便不懂也知道伤到动脉有多严重,方浩宇听完吓得脸色煞白。


    同晖工业园地处郊区,被一众群山环绕,周边连个正经的商业区都没有,最近的医院至少得半小时才能到,这特么哪能等啊。


    “我的手机呢,”程陆惟靠着大堂门口的石柱,轻声开口,“拿给我。”


    “都这时候了还拿什么手机!”方浩宇急得跳脚。


    “给钟烨打电话,”程陆惟想抬手却发现动不了,连简单的呼吸都有些吃力,“他可能听到了,我怕他出事”


    方浩宇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电筒光四处搜寻,在不远的雪地里找回程陆惟手机。


    开机键毫无反应,他对程陆惟说:“打不了,摔坏了。”


    解秋阳按着伤口不能动,无语道:“用你的打。”


    “哦哦哦,对。”


    也是被吓蒙了,方浩宇这才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用我的打就行。”他找到钟烨号码拨过去,那头提示系统忙音:“打不通,他可能一直在拨你的号。”


    “继续”程陆惟皱着眉闭了闭眼。


    第二次,忙音。


    第三次,依旧忙音。


    第四次,等待音响到第三声时,那头忽然接通了。


    “喂。”


    是钟烨的声音,听起来却和平时完全不同,紧绷的情绪里含着粗粝和沙哑,像一根拉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程陆惟示意方浩宇将手机放到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钟烨,是我”


    对面像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沉重的闷响,夹杂着一句陌生司机遥远的怒骂:“怎么开车的?高速上踩急刹,不想活了你!”


    因为对车祸有着天然的恐惧,程陆惟感觉全身血液都在疾速倒流,心脏像是被那头的一呼一吸操纵着,动弹不得。


    “钟烨?”他强压着心跳,再次出声。


    一阵衣服布料轻微摩擦的响动过后,钟烨颤抖的嗓音响起,“哥,是你吗?”


    “是我,”程陆惟忍着疼安抚,“我没事,你别慌”


    丰田撞上防护栏,停在路边,钟烨紧攥方向盘,咬牙道:“你骗人!”


    程陆惟说不了太多话,腹部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每说一句话都能牵动伤口。


    他瞥眼绑在身上重新渗出血的纱布,示意方浩宇把外套脱给他披上,对着手机说:“那我给你打视频,好不好?让你看看我的样子。”


    钟烨立刻挂断电话拨回去。


    屏幕接通的瞬间,程陆惟看到视频里钟烨的脸,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背景是高速路的应急车道,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解秋阳调整姿势,挡住程陆惟身后杂乱的背景,尽量只露出他的上半身。


    “你看,”岑寂昏暗的夜色掩盖了脸上的苍白,他努力扯出笑容,“秋阳已经帮我处理过了,就是一点皮外伤。”


    钟烨不出声,眼睛死死盯着程陆惟。


    “本想回去给你过生日,这下可能赶不上了,”程陆惟继续说,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高速开车很危险,你别急,慢慢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你上次也说会等”钟烨松开齿关,压抑已久的情绪从喉咙里喷涌出来,“你明明说过会等我高考完再走,结果还是趁我不在走了”


    程陆惟看着他,目光悠远而绵长,眼神里满是愧疚:“我的错”


    细雪漫天,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钟烨,”程陆惟轻声叫他,抬起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屏幕,像是隔空抚过钟烨发红的眼尾,“三年前,你问我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还记得吗?”


    视线被泪水覆盖,钟烨瞬间哽住,听见程陆惟在耳边对他说:“今年重新补给你,好不好?”


    被刻意模糊的记忆如隔山海,顷刻间扑面而来。


    三年前钟鸿川去世,程陆惟得到消息往回赶,落地北城已是深夜。


    大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纷纷扬扬,覆盖了小院儿的红顶白墙。他拖着行李箱在单元楼门口停住脚步,拨打钟烨电话。


    震动的嗡鸣声穿透门板,清晰落入耳中。


    “钟烨?”他扣了扣门,屋里却并无动静。


    来之前,程陆惟在欧洲出差。


    项目进入谈判期,轮轴转的高压工作导致他那段时间和国内的联系并不顺畅。直到陆文慧昨晚打电话告诉他说钟烨状态不对,自从追悼会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步也没出过门。


    打电话没人接,几次敲门也没人应,程陆惟于是不得已找到值班的物业拿了备用钥匙。


    开门时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没开灯,稀薄的月光从缝隙间照进来,将黑暗的客厅切割成两半,钟烨穿着单薄的毛衣蜷缩在沙发前,头发凌乱,眼睫低垂。


    距离上次钟烨在医院质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已经过去上千个日日夜夜。


    这期间他们毫无联系,也不曾见过面。


    仿若一夕之间,眼前人已不见曾经的少年模样,他就坐在那里,原本清秀的五官脱离了青涩稚气,在微弱的月光下有着锋利的冷感,却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地毯上凌乱散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和钟鸿川的遗物——


    手表、日记本和无数边角泛黄的旧照片,以及横道在地上无数的空酒瓶。


    可能是窗户没关好,风雪吹进来,酒瓶翻滚着滚到墙角,发出咕噜噜的响动,衬得沙发前的人影孤独又寂寥。


    程陆惟僵硬在门口,被眼前的一幕深深刺痛。


    他走过去,曲腿蹲下,低声叫他:“钟烨”


    钟烨缓慢地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像穿透了他,看向黑暗里虚空的地方。


    粗粝的嗓音哑得像被磨砂纸狠狠擦过,他拿起其中一张合影,指着上面的宋明远问:“你见过他,对吗?”


    程陆惟一怔,双眉迅速拢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或许是因为喝太多酒的原因,钟烨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他’却指代不明。


    但程陆惟还是听懂了。


    心脏像在同一时间被人攫住,程陆惟哽了哽,眼神里溢满心疼:“钟叔不告诉你,是因为他从不在意你是不是他亲生的。”


    “是真的不在意吗?”钟烨忽然笑出声。


    他站起身,脚步跌跌撞撞,指着墙上两张遗像,声音陡然拔高:“我害死了他最爱的女人,而他却养了情敌的儿子三十年,你不觉得可笑吗?”


    “三十年,我要怎么还他的三十年?!”


    撕心的痛苦回荡在客厅,钟烨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甚至不止三十年,他们本来可以有一辈子,有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孩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程陆惟无力地安慰,伸出手却被狠狠推开。


    “哥,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姥姥恨我,如果不是我,她的女儿不会死,我爸不敢靠近我,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孤独终老”


    一个人有几个三十年,钟鸿川终其一生也不过和林心婕相守数月,却因此背负了他的一生。


    “就因为生下我,他连到死都不知道,她有没有爱过他”眼泪盈满眼眶,钟烨握在桌边的双手青筋暴起,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月光下簌簌发抖。


    程陆惟像是被人用斧子凿了胸口,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那你呢哥,”钟烨背对他张了张口,声音忽然轻下来,像一片落地即化的雪花,“你回来又是为什么?是打算继续骗我,继续可怜我吗?”


    “下雪了,钟烨,”程陆惟嘴唇翕动,“今天是你生日”


    “是啊,下雪了,今天是我生日,”钟烨冷笑一声,转过身,推开程陆惟的手,脸上有种近乎破碎的平静,“所以今年你打算送我什么?”


    “可是这一次,我什么都不要——”


    他停顿,目光直直刺进程陆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除了你!”


    程陆惟眼底滚动着复杂的情绪。


    “给不起,是么?”钟烨嘴角轻扯出一抹嘲讽,随后走进书房,拿回一个铁盒,将满满一盒的明信片全部倾洒在地上,厉声质问:“那这些又是什么?”


    程陆惟瞬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


    散落的每张明信片都落有一个印笺,却空无一字,连生日祝福都没有。


    以前钟烨不懂,甚至他以为程陆惟讨厌他的喜欢,讨厌他是同性恋。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无意中打开搜索软件,按照明信片的地点输入日期,发现日期里的每一天都在下雪。


    无一例外,那些明信片记录了程陆惟这些年去过的世界各地,也见证了程陆惟看过的每一场初雪。


    而无法落笔的千言万语,是程陆惟经年妄想却无从言说的爱。


    “为什么这么多年明明记得我的生日却从不给我过?”酒精的气息随着呼吸飘散开来,钟烨步步逼近,在程陆惟外衣口袋里翻出护照,“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偷偷跑回来看我?当初却又那么狠心地把我丢下?”


    喉咙像是彻底被扼住,程陆惟几欲开口,却只是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你比我更可怜,哥。我想要你,我敢说敢认。”钟烨逼视着他,嗓音滚烫而颤抖,“你想要我,你敢认吗?”


    短短几句话足以让程陆惟溃不成军,他像是被架上了被告席,无从狡辩,只能无力地闭上眼。


    窗外大雪寂寂无声,钟烨倾身靠近,吻住程陆惟的唇。


    触碰的瞬间,那一点点酒气混着灼热的呼吸仿佛变成催情的毒药,程陆惟偏了偏头,片刻后却又无法抑制地抬手覆在钟烨后颈,重新贴回去。


    直至从理智里找回仅有的一丝清明,两人已经摔进沙发,程陆惟胸口剧烈起伏着,深深看进钟烨的眼睛,沙哑着嗓音说:“钟烨,你会后悔的。”


    眼泪终于再次掉下来,滑过下颔,钟烨抬手抚过程陆惟英俊的眉宇。


    “哥”


    他抓住程陆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猛烈地撞击着程陆惟的掌心,“你根本就不是在可怜我,你是不敢爱我,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又欠了一笔[化了]


    第34章 第 34 章 我就是想告诉你,陆惟他……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


    后来发生的一切, 钟烨记得并不是很清楚。


    亦或者他们彼此都默契地选择了遗忘,遗忘酒精、伤悲、以及某种绝望和欲求混杂在一起点燃的体温和那场混乱到极致的发泄。


    寒风卷着细雪,视线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钟烨站在应急车道上,颤抖的指间夹着烟, 火星在风雪里明明灭灭。偶有车辆疾速驶过, 泥点飞溅, 落到灰色羊绒外套上晕出斑驳的痕迹,钟烨垂着眼, 浑不在意。


    直到燃尽的烟蒂烫到手指, 灼痛让他回过神。


    双手还是止不住地抖, 钟烨丢掉烟头,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拉开车门重新上路。


    七百多公里的路程,因为大雪走得并不容易。


    下高速的时候,车胎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 差点撞上并道的大货车, 钟烨掌在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直到视野里出现宁安市第一医院的红色灯牌,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凌晨三点,他大步冲进急诊楼,衣角翻飞, 满身寒气, 方浩宇和解秋阳正守在手术室门口,两人脸上都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 方浩宇抬起眼, 怔了怔:“叶子?你怎么到这么快?”


    大雪天,北城到宁安就算全程高速也要开十多个小时,而出事到现在, 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八小时,方浩宇想起之前电话里的碰撞声,忍不住一阵后怕。


    钟烨停住脚,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伤在哪里?接诊医生怎么说?”


    职业使然,无论解秋阳还是钟烨,早已经手过无数命悬一线的危重患者,即便是面对情绪激动的家属,他们也能冷静且快速地解释病情,安抚家属情绪。


    然而此时此刻,解秋阳表情凝重,方浩宇也绷着脸不说话。


    钟烨心一沉,闭了闭眼,哽着嗓子说:“他又骗我了是吗?”


    “刀口在上腹部,”最终,解秋阳叹口气,“因为送医前陆惟的意识还很清楚,血压正常,刀口看起来也不深,所以我们一开始都以为不会太严重,到了医院检查后才发现有腹膜后出血。”


    说到这里,解秋阳顿了顿,“CTA显示是腹主动脉破裂。”


    钟烨脑子里“嗡”的一声。


    作为医生,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规培轮转的时候,钟烨就曾在普外跟着导师接过一位腹主动脉损伤患者,光球囊扩张和修补就在手术室折腾了近十个小时,结果没过当晚,患者就出现肠管水肿和腹腔高压,不得不紧急二次开腹。


    钟烨当时负责管床,亲眼见证他病情反复,差点就没熬过来。


    而这还算是好的。


    腹主动脉作为人体最大的动脉,一旦破裂,血液会在几分钟内涌入腹腔和后腹膜间隙,导致血压骤降并出现休克,死亡率最高能到70%。


    绝大多数创伤性腹主动脉破裂患者甚至根本撑不到医院,医生连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深夜的走廊空旷安静,钟烨抓住墙壁扶手,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冷白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方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刚才医生把他叫过去签术前同意书,他问了好几遍手术会不会有危险,医生都只是摇摇头,不肯松口。


    以至于那些“别担心”“会没事”的套话,方浩宇光是想想都觉得苍白又可笑。


    “我们往好处想想,”解秋阳于心不忍,安慰道,“至少陆惟进去之前还是清醒的,说明情况不至于太糟糕。”


    说话间,蓝色感应门拉开,医生摘掉口罩走出来问:“家属在吗?”


    “在!”方浩宇立刻应道。


    “是这样的,”对方表情很凝重,语速也很快,“我们在手术中发现腹主动脉破口比CTA显示的要大,周围凝结的血肿已经压迫到肾脏和肠道,术中出血量很大,已经输了3000毫升血。”


    “我们会继续修补破口,如果修补不成再考虑人工血管移植,但考虑到患者现在体征不稳,”他拿出一份病危通知书,“无论是哪种情况,接下来的手术风险都极高,需要你们签字。”


    方浩宇瞬间急眼了,“怎么会这么严重?他进来的时候明明——”


    “我签。”钟烨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接过笔的手却震颤不停,笔尖在纸张上停顿两秒才落下名字,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签完,他把纸笔递回去,躬了下身,“麻烦您,无论如何要救他。”


    医生点点头,返回手术室。


    门关上的瞬间,钟烨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两步,差点倒下去,好在方浩宇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握住钟烨手臂的瞬间,方浩宇惊诧道,“不是,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解秋阳闻言立刻过来,用手背试探钟烨的额温,“你在发烧?”


    “一点感冒而已。”钟烨头往后撤,将目光重新投手术室亮起的红灯上。


    来时匆忙,他身上只一件薄薄的衬衫套着羊绒外套,衣襟还是敞开的,解秋阳不放心,拉着他要走,“不行,我先带你去挂个号。”


    “不用,”钟烨推开他的手,态度坚决,“我哪儿也不会去,你知道的,师兄。”


    解秋阳和方浩宇拗不过他,只能作罢。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


    五点半,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医生表情轻松了一些:“手术挺顺利,血管修补得也很成功。不过他失血过多,一会儿护士会把他送到ICU,没什么意外的话,明天上午就能安排探视。”


    钟烨沉下肩,郑重地道了声:“谢谢。”


    几分钟后,程陆惟被推出来。他还在麻醉中,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和仪器,氧气面罩遮住大半张脸,浓密的眼睫压在眼睑上方,苍白的脸色瞧不见一丝生气。


    “哥”钟烨触到程陆惟冰凉的手,瞬间红了眼,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等人送进ICU,所有人压在心口的大石落地,方浩宇转头想起钟烨还在发烧,于是拍拍他的肩:“你先回去睡一觉吧,我在这儿守着。”


    “回去也睡不着。”钟烨摇头坐到门口的长椅上。


    解秋阳也不再劝,脱下羽绒服套在钟烨身上,直接去护士站要了杯热水,冲了包小柴胡颗粒端过来给他:“西药嗜睡,没给你拿,先喝点这个吧。”


    钟烨接过杯子:“谢谢师兄。”


    天亮以后,宋暝来了一趟。


    他衣服也没换,还是昨天那身西装,折腾一晚也不见半分狼狈,不过胳膊受了点伤,缠着绷带,绷带表面还渗着点殷红的血,“抱歉,我当时如果多留意一点,就不会出事。”


    方浩宇摆摆手:“别瞎想,要不是你替陆惟挡了一下,他现在可能连躺这儿的机会都没有。”


    “是那个财务陈总的母亲吗?”解秋阳问。


    “是,”宋暝颔首,“估计是儿子被抓打击太大,老太太精神有点错乱,一直嚷嚷着是同晖在陷害她儿子,昨晚看到程律从楼里出来,以为他也是公司高管就出了手。”


    “我特么——”方浩宇听完没憋住骂,“陆惟也是真够倒霉的。”


    他皱着眉,瞥了钟烨一眼。


    到底还是没抗住困劲儿,钟烨闭着眼没出声,安静地靠墙睡着了。


    正好这会儿没什么事,解秋阳说:“警察让我们配合调查,我和宋暝先去做笔录,这里就交给你了。”


    方浩宇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再度重重叹了口气。


    ICU里的都是重症患者,家属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天亮后,走廊里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等候通知的病人家属三五成群,很快连消防通道都被挤满了。


    钟烨被吵醒。


    室外依旧大雪纷飞,方浩宇顺手把刚接的热水递给他:“醒了?


    钟烨应了声嗯,将一次性纸杯握在手里,热度很快透过冰凉的指间流向四肢百骸。


    方浩宇烟瘾犯了,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圈,实在憋不住,跑去贩卖机买了一盒木糖醇,倒出几颗含在嘴里。


    薄荷味冲得太阳穴发胀,他坐回钟烨身边,突然问:“难受吧?”


    钟烨不出声,依旧盯着ICU的门。


    方浩宇自顾自又道:“老实说,我跟陆惟从穿开裆裤开始就是兄弟,认识你也快二十年了。可你俩的事儿,我到现在也没怎么看明白。”


    钟烨闻言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他这些年经常回来看你吧?”方浩宇侧眸看他,“你毕业那年,他特意买凌晨的红眼航班转机回来,飞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就为了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还有你在普华轮转那阵,有回值夜班出事,被家属扇了一巴掌,他出差途中看到新闻,立马取消行程赶回来,一声不吭在你们医院楼下站了大半宿。”


    “还有你接手医务处那会儿,遇上职业医闹……”


    所有知道的,方浩宇全都说了一遍。


    他语速很慢,指尖剥开木糖醇的瓶盖又扣上,来来回回,细微的响动像勾着钟烨的神经。


    钟烨喉结滚动,最终哑着嗓子说:“我知道。”


    被爱的人怎么可能无知无觉呢。


    这些年里,程陆惟回来的次数多到数都数不清,甚至好几次夜班结束,钟烨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总觉得身后有熟悉的目光跟随着。


    可等他追出小区,街道两旁除了穿梭而过的车流,空无一人。


    钟烨一直以为是幻觉,是他对程陆惟的执念太深。


    直到后来发现明信片上的秘密,直到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他赌气般翻出程陆惟的护照,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出入境章——北城、南城、东海,宁安。


    无数次的中转,无数次的停留。


    时间横跨毕业至今的十多年


    “你不知道。”方浩宇摇头,声音沉了下来,“原本三年前,陆惟就打算回来的。他辞职信都交了,房子也卖了,我那会儿出差去找他,还笑他吃了这么多年洋餐,总算知道要回家。”


    钟烨猛地转头看他。


    方浩宇轻扯嘴角,“结果他接了一通你的电话,突然就说不走了。”


    抓在杯上的手指陡然攥紧,热水因为挤压而溢出来,滚落到钟烨手背皮肤上,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方浩宇所说的那通电话,钟烨当然记得。


    因为就在那天,他告诉程陆惟,宋明远来找他,程陆惟问他是打算接受对方吗,钟烨说是,之后电话那头的程陆惟沉默了许久,平静地只回了他一声“好”。


    走廊里人来人往,钟烨周遭却倏然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方浩宇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俩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反正等我再去看他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窝在公寓里,胡子拉碴,满身颓废,桌上全是空掉的酒瓶。”


    “你知道的,陆惟他虽然应酬不少,但平时并不爱喝酒,那天是我唯一一次见他醉得不省人事,你后来看到的失眠和偏头痛的毛病,也是在那时候加重的。”


    “这些年,他偷摸回来多少次我记不清了,你大概比我清楚。我经常笑他是自己找虐,既然走不到一起,为什么又偏偏放不下。”


    “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方浩宇勾动嘴角笑笑,转头看着钟烨,指向自己的胸口,“他跟我说,想到你会心疼”


    成年人的分分合合太平常了,心动、暧昧、再厌倦分开,谁没经历过呢?


    可无数人说喜欢,说爱,说恨,也说怨,却鲜少有人会说心疼。


    因为让人心疼的可以是同情,也可以是怜悯,唯独很难被归类到爱情。


    “坦白讲,我有时都觉得陆惟或许是把自己套进哥哥的身份太久了,连对你到底什么感情都分不清。”


    “直到那天我才终于想明白,”方浩宇咬着牙关停顿片刻又倏地松开,“如果心疼到能把自己一辈子都心甘情愿搭进去,这特么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钟烨动了动唇,蕴满雾气的眼底殷红一片。


    窗外稀薄的晨光落进走廊,方浩宇说了太多话,情绪带动着胸腔剧烈起伏着。


    “叶子,耗子哥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什么,”他起身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按住钟烨的肩膀,沉缓地出了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陆惟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从来没有”


    “你要是心疼他,就圆他一场好梦,别再让他走了”——


    作者有话说:周末还是休息诶,让芦苇继续在ICU住着吧[狗头]


    ps:这本书本来打算写13w字完结的,现在正文已经奔着18w去了[化了]


    第35章 第 35 章 与其掩耳盗铃,你还不如……


    好在恢复得不错, 术后第三天,程陆惟顺利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


    睁眼的瞬间,视线模糊了一阵,随后是大片白墙落入眼中, 他动了动手指, 发现钟烨趴在床边, 头发凌乱地垂着,脸颊贴着他的手背, 呼吸轻浅, 像是累得睡着了。


    护士推门进来, 准备换药, 程陆惟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室内都有暖气,钟烨身上的黑色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骨架清瘦, 眼睑下方缀着一片淡青。


    手背上还扎着针头, 针管一路向上连着点滴,不太能动,程陆惟安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是轻的, 窗外阳光斜洒了几许在他瞳孔中, 像盛着一汪落满余晖的清泉,漾满了温柔。


    或许是落在身上的目光太有分量, 如有实质, 钟烨缓缓睁眼,几乎是在瞬间清醒过来:“哥?”


    “嗯。”程陆惟挪动指尖,很轻地攥住他的手, “路上还顺利吗?”


    钟烨眼底一红,哽着嗓子说:“顺利”


    程陆惟余光扫向窗外。


    放晴的天空飘着几片破碎的蓝,远远还能看到下沉的夕阳,“雪停了,好像又没赶上。”他很轻地笑笑,言语间带着点遗憾,“不过,还是想跟你说一句生日快乐,小叶子。”


    钟烨恍惚一瞬。


    已经很多年了,程陆惟一直有意避免再叫他小叶子,钟烨虽然不说,心里始终耿耿于怀。


    然而突然的一句‘小叶子’,好像把记忆瞬间拉回到渝州那年,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程陆惟的声音,听程陆惟在风雪呼啸的背景音中,对他说生日快乐。


    钟烨眨了下眼,好半天才把自己从记忆里抽离出来。


    “来,看一下伤口。”检查完旁边床位的患者,护士推着小推车过来,打破沉默。


    因为装了引流袋的缘故,程陆惟腹部的伤口需要定时清理,护士拉上床帘,让程陆惟把病号服撩起来,程陆惟趁对方整理药瓶的空隙,勾着手指拉了拉钟烨衣角。


    这是钟烨从未见过的程陆惟,眉心蹙起几道浅浅的褶皱,眼里都是求救的信号。


    钟烨于是清了清嗓子说,“护士,要不还是我来吧。”


    医大学子遍布各地,宁安医院也有好几位钟烨的师兄,听说钟烨在这里,已经陆续过来打了好几轮招呼,普外的医生护士对他也都有了点印象,知道他不仅是患者家属,也是八院的医生。


    “行,”小护士挺开明,也不勉强,“主要就是清理一下创口,有什么问题你再叫我。”


    钟烨点点头,取出棉签和消毒液,撩起衣服下摆,细细帮程陆惟清创消毒。


    双人病房,隔壁床住了一位老奶奶,掰着橘子笑眯眯地说:“小年轻擦个药还不好意思呢。”


    “是,我认生。”程陆惟也不见尴尬,柔软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钟烨。


    消毒液落到皮肤上刺得腹肌收紧,牵动到伤口,导致程陆惟下意识嘶了一声,钟烨立刻停下动作:“弄疼你了吗?”


    “没有,就是有点凉,你不用这么紧张。”程陆惟伸手拍拍他的手背,让他安心。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从昨晚到现在,钟烨根本没阖过眼,刚才不小心睡着也是因为吃了感冒药实在没熬住才趴着眯了一会儿。


    腹主动脉破裂不是小伤,稍不注意就会面临二次手术,他守在病床边上,脑子里始终绷着根弦,但凡是连在程陆惟身上的仪器,他都盯得格外紧,几乎是每小时记一次引流液的颜色和容量。


    好在这会儿引流袋里的血色已经淡下去,查房的医生说,过两天应该就能拔管。


    与此同时,同晖的舆论危机也在这两天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不少媒体都在猜测园区门口的意外是有预谋的恶性伤人事件,甚至就在上午,方浩宇接到消息,说是有人向监管部门实名举报,声称奥斯康纳收购同晖的行为涉嫌转移国内核心生物医药技术。


    程陆惟尚在病中,方浩宇不得不和他的助理挑起大梁,接手一些紧急工作。


    晚上,方浩宇到病房,程陆惟问他情况怎么样。


    隔壁床的老奶奶出院了,屋里也没别人,方浩宇把凳子拽得呲拉一声响,摇头说,“调查组的人已经来过了,意思很明确,希望我们暂时中止所有收购工作,静待调查结果。”


    程陆惟靠在床头,眉心微蹙,眼神沉了沉。


    “还有,”方浩宇补充道,“陈喆知道他妈伤人的事之后,在里面扛不住,已经向警方供出了宋明章。说之前行贿、做假账都是宋明章授意的,转移的钱也全进了宋明章的私人账户。还有——”


    方浩宇开一天会,嗓子都快说冒烟儿了。


    他猛灌一杯水,掏出笔电,打开屏幕放到程陆惟面前,“最近一段时间同晖股价暴跌,可二级市场上却突然冒出一家叫东陵资本的公司举牌,目前已经从散户手里吸筹了近10%。”


    上市公司被恶意举牌收购的案例不算少。


    按照现在的监管规定,一旦超过5%的红线必须举牌,所以收购方早期一般通过分散在多家券商,或者利用境内外关联公司的马甲账户悄悄买入目标公司股票,避免惊动对方。


    方浩宇说:“卡着5%的举牌线公告既合规,又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看这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资本市场就是这样,就算是块腐肉,也有秃鹫盯着。”程陆惟用扎着输液管的手滑动触控板,目光扫过同晖发布的临时公告,对此倒并不算意外,转而问道,“你看过东陵资本创始人的信息了吗?”


    方浩宇闻言愣了愣,立马转过屏幕,快速调出网页,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挺牛逼啊,美国顶尖 TOP 名校生医和金融工程双博士毕业,毕业后在摩根大通和KKR都待过,不过他们公司之前投的都是些AI制药和数字医疗的独角兽,怎么突然看上同晖了?”


    资本市场热衷于炒作,像同晖这样的老牌药企往往缺少想象空间,一般少有机构看上。


    “不对,”方浩宇盯着屏幕嘀咕,“我怎么看这CEO的年纪和履历有点眼熟呢”


    话一出口,方浩宇倏然坐直身子,连带着嗓门都拔高了好几度:“宋暝是不是也是MIT毕业?毕业后也去过摩根大通投行部?”


    程陆惟轻轻颔首,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靠!合着是家族内斗啊!” 方浩宇瞬间就懂了是怎么回事,嗤笑道,“我还以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搞半天我们就是个垫脚石,被人利用完就一脚踹了!”


    “这倒未必。”


    身体尚未恢复,程陆惟将电脑合起来放到矮柜上,以免等会儿被钟烨看到了不高兴,“如果只是想找家公司暴露同晖的问题,没必要找奥斯康纳。”


    说到底,奥斯康纳之所以看上同晖,无非就是因为同晖手握利比西酮三代的研发专利——


    这款药以干细胞技术为基础,而奥斯康纳恰好有国际最顶尖的干细胞研究所,倘若能把利比西酮收过来,彻底打开心衰市场,其远期利益无论是对同晖还是对奥斯康纳都是极度乐观的。


    “也是,”方浩宇摸着下巴,“要想找家公司打配合,能选的太多了,完全没必要拉我们下水,否则成本太高,稍微有点差池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像是想起什么,他猛拍了一下脑袋,“对了,还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程陆惟问。


    方浩宇在手机上点开某篇公众号文章,递过去:“除了伤人事件的新闻,最近两天突然有公众号在挖宋明远的从业经历,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明江生物和帕伏林。”


    他指着屏幕:“撰稿人说利比西酮和帕伏林是同本同源,涉嫌专利剽窃,还把叶子妈妈也扯了进来。”


    程陆惟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新闻稿,眉头渐渐皱紧。


    方浩宇来回瞟他,像是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决定开口:“陆惟,我就问你一次,你要是不想说,做兄弟的以后再也不提。”


    程陆惟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他。


    方浩宇深吸一口气:“明江生物的创始人林允江,就是你父亲,对吧?”


    程陆惟怔了怔,平静地点头:“是。”


    “难怪你从头到尾对这些事都不意外,” 方浩宇喃喃一句,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啊,那你爸和宋明远的关系,还有你当初去见宋明远之后突然出国,该不会都跟这些事有关吧?”


    程陆惟沉默着,并没有否认。


    方浩宇脑子转得飞快,既然说开了,他也就没再藏着掖着,“新闻上说利比西酮就是帕伏林的事,我也找秋阳问过了,两者的化学结构的确很相似”


    “该不会”他低下声,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利比西酮真是林教授盗取的你爸的研究成果吧?”


    “不会,林姨她不会这么做,” 程陆惟敛眸反驳,“当年临床试验出事后,我爸他的确提出过帕伏林的研究方向可以转向对心肌细胞的影响,可实验并没有彻底完成,应该是林姨替他完成了数据验证。”


    完成数据验证和提出构想是两码事。


    化合物发明专利的核心是创新,如果林心婕是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验证实验,即便利比西酮是从她手里诞生,盗窃的罪名也很难被洗清。


    倘若真是如此,那也就意味着,宋明远不仅是间接害死程陆惟父母的凶手,连同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都是从林允江手里偷来的。


    甚至不止宋明远,连钟烨的母亲林心婕和知情的钟鸿川都是罪魁祸首之一。


    除非有证据证明林心婕最初的论文有林允江的署名。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原始的手稿和数据缺失,更何况宋明远早有准备,连在药物设计上都用了隐蔽的前体药物策略,光是证明两类药物同本同源都难如登天。


    更遑论撇清林心婕,单单指控宋明远。


    思及此,方浩宇后背瞬间冒出一身冷汗,张了张嘴,“老实说,陆惟,你是不是担心这件事爆出来回牵扯到林教授,牵扯到叶子?”


    “钟烨跟这些事没有一点关系。” 程陆惟沉声道,“我不希望他知道太多。”


    “可你们要是真在一起,这事儿能瞒多久?你能保证叶子永远不知道吗?” 方浩宇也加重了语气。


    且不说林允江夫妻两个人三条命摆在前面,帕伏林导致的悲剧被写成教学案例,林允江也一度声名尽毁,甚至被称为毒药之父,以至于现存的所有有关他的新闻都是骂声一片。


    说难听点,就是用含冤待雪来形容都不为过。


    方浩宇不认为这么大的事能轻而易举地翻过去,“这不是小事,陆惟,如果叶子知道了会怎么想?他要如何面对你的父母,你们以后又该怎么相处?”


    程陆惟静坐在床头,垂落的眼睫翕动,固执而笃定道:“他不会知道的。”


    只要他不说,宋明远更不会说。


    那么这件事就会永远烂在过去,钟烨就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 方浩宇欲言又止,见程陆惟态度坚决,最终无奈地甩甩头,“算了,不说了。”


    程陆惟把手机递回去,问道:“媒体那边你有关系吗?”


    “有点,怎么了?” 方浩宇接过手机。


    “帮我打听一下,看能不能联系这两家自媒体把新闻撤了,多少钱我出。”


    “”方浩宇张着嘴愣了愣。


    “怎么?”程陆惟看着他,挑眉问,“牙疼?”


    “何止是牙疼,我还肉疼!” 方浩宇翻动白眼,“这破新闻撤了有什么用?与其掩耳盗铃,你还不如直接收了叶子的手机,省时省力还省钱。”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浩宇被他看得没辙,摆摆手:“行,我回去就给你问,保证把新闻给你撤了,行了吧。”


    熄灯过后,病区就显得格外安静,只门缝间透出一点朦胧的光,钟烨悬空的手落在门把上方,浓密地眼睫盖住了眼底所有涌动的情绪。


    直至屋内谈话终结,钟烨在黑暗中悄然转身,离开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父辈之间的恩怨我应该写清楚了吧?


    大概就是,叶子的亲爹间接害死了芦苇父母和未出生的弟弟,叶子的妈妈疑似盗取了芦苇爸爸的研究成果,成为神药之母,芦苇爸爸却至今背负着毒药之父的骂名。


    实际上毒药和神药其实是同款药物,以及叶子亲爹如今的商业帝国和财富也都是从芦苇爸爸手里偷来的。


    第36章 第 36 章 你才回小院儿住几天啊,……


    程陆惟住院的第二周, 于冬冬打来电话。


    钟烨当时拎着水壶正从茶水间出来,他边走边按下接听,那头声音就跟鞭炮似地立马炸起来:“搞什么情况!今天不是评审面试吗?院办领导、几个大主任都等在里面了,你人呢?!”


    病区走廊人来人往, 钟烨拐过墙角, 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 说:“我在宁安。”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开什么国际玩笑?”于冬冬嗓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在宁安?职称评选你不参加了?!”


    消防门隔绝了外间的嘈杂, 钟烨握着手机平静道:“名额给我师兄了。”


    内科系统看年龄也看资历, 即便是在八院, 心内也不是每年都有人能晋升副主任医师。


    于冬冬直接气笑了, “又因为你哥是吧?副主任医师的名额你说让就让?!你不是工作狂吗?怎么谈个恋爱还谈出恋爱脑来了?!”


    钟烨站在楼道里听他骂骂咧咧半天,最后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手机塞回西裤口袋,钟烨准备回病房。然而拉开消防门的瞬间,钟烨抬眼就和程陆惟撞上视线。


    引流管撤了以后, 医生叮嘱病人要多走动, 方便及时排气。


    大概是刚输完点滴,程陆惟手背摘了针头,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撒入走廊的金色余晖将他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 正安静地看着他。


    “哥?”钟烨怔然一瞬, “你怎么出来了?”


    “想去趟卫生间,见你太久没回来, 顺便来找找, ”目光落在钟烨脸上,程陆惟嗓音依旧温和,说完接着又问, “上次听秋阳说,你该评副高了,是吧?”


    钟烨拎着水壶的手指紧了紧。


    背光的关系,程陆惟漆黑的瞳孔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他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如实道:“我没去面试,名额给师兄了。”


    空气静默一瞬。


    大概是怕程陆惟多想,钟烨接着补充道:“我门诊量不够,师兄经验比我多,本来也更合适。”


    他说得很流畅,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客观分析。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基于专业考量的、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程陆惟依旧看着他,清朗的眉宇微敛着,目光从钟烨低垂的眼,滑到轻抿的唇线。


    那目光深而沉,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皮囊底下最真实的血肉。


    程陆惟轻叹口气,嗓音里含着些许无奈。


    随后,他缓慢地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贴近侧颈,指尖亲昵地拨了拨钟烨的耳垂,“不会后悔吗?”


    钟烨摇头说:“不会。”


    两个字,斩钉截铁。


    程陆惟掌心移至后颈,将人拥入怀中,温柔地接住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好,那等明年我陪你重新申请,一起准备。”


    *


    一周后,程陆惟出院回到北城。


    独守空房的十七太久没见到人,从进门开始就围着程陆惟打转,嘴里‘喵喵喵’地叫个不停。


    伤口尚未拆线,程陆惟没办法弯腰去抱它,它就甩着尾巴在程陆惟裤脚边疯狂地蹭。


    程陆惟走到沙发边坐下,它就立刻跳上去,用琥珀色的瞳孔眼巴巴地望着。


    小家伙卖乖是一把好手,程陆惟摸摸它脑袋,抱在怀里有点爱不释手,“闷坏了吧?饿不饿?”


    钟烨看他俩相处得挺好,进屋去放行李,出来时手机震动不停,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当即皱起眉。


    来电人是叶丽萍。


    程陆惟住院的这几天除了工作必要,其他电话钟烨一概没接,宋明远一开始也联系过他,他没理,后来那头也就没再打过来。


    “有事找你?”程陆惟喂着猫条,余光注意到他的表情。


    钟烨按掉屏幕,“是宋明远。”


    程陆惟点头:“我没事,他要找你的话你就去。”


    钟烨其实并不太想去,但那头很快又发来消息,说是宋明远身体情况不太好,让他有时间最好回去看看。


    “那我去去就回,”钟烨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你伤没好,别自己做饭,要是太晚就叫餐回来吃。”


    室外下着大雪,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程陆惟怕他冷,顺手从衣帽钩上拿了条羊绒围巾给他戴上,“知道了,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钟烨套上外套,转身出了门。


    十七一根猫条没吃够,仗着有人宠,开始闹腾程陆惟,一会儿要冻干,一会儿又要罐头,像是饿了半个月,吃得狼吞虎咽。


    结果这头才把小家伙喂饱,门铃又响了。


    方浩宇见开门的是程陆惟,还挑了下眉:“哟,动作这么快,看来恢复得不错啊?”


    “你怎么来了?”程陆惟按着门把。


    “什么意思,来看你还不行啊?”方浩宇也没跟他客气,挤进屋里,自个儿找了一双拖鞋换上。


    窗外天色青灰,屋里亮着一盏暖融融的灯,十七吃饱喝足了躺在沙发上舔毛,方浩宇扫眼没看到钟烨,诶了声问:“叶子呢,不在吗?”


    “有事出去了。”程陆惟阖上门说。


    方浩宇把拎来的东西放下,环顾四周。


    好家伙。


    客厅落地窗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三层高的猫爬架,旁边还摆着几个崭新的猫抓板和一地乱七八糟的猫玩具,以及一个胡萝卜性状的猫窝。


    其豪华程度堪比宠物乐园。


    “不是——”方浩宇看得咂舌,“你才回小院儿住几天啊,就给猫买这么多东西?当亲闺女养呢?”


    “我乐意。”程陆惟走回沙发坐下,十七立刻贴过来,任由程陆惟挠它下巴,没几下就舒服得眯起眼,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方浩宇啧一声,“当我多余问。”


    他在程陆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腿坐下,“项目组那边已经保存好底稿,撤了。”


    程陆惟瞥他,“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你不是马上要回美国向董事会汇报情况吗?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也好让你放心,”方浩宇指指桌上的蛋糕盒,“顺便也买个蛋糕庆祝你劫后余生啊。”


    程陆惟透过透明包装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我不爱吃甜的,你自己吃吧。”


    “行,那我自己吃。”方浩宇站起身,去厨房拿了盘子和叉子,回来自顾自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六寸的巧克力慕斯蛋糕,上面还用奶油裱了“大难不死”四个字和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程陆惟对他的审美表示很无语。


    方浩宇倒是无所谓,还说什么土到极致就是潮,“对了,你看新闻没?同晖专利抄袭那事儿没压住,媒体咬着不放呢。”


    程陆惟闻言一顿。


    住院期间有钟烨在,他没怎么关注新闻,还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看我也没用,”方浩宇耸耸肩道,“你就算再有钱也封不了所有人的嘴,何况这一波接一波地放料,明显就是想把这事儿往死里炒。”


    咽下嘴里的蛋糕,方浩宇表情严肃了些:“东陵资本已经陆续举牌到15%了,我看着也没有收手的意思。只要是散户抛的,他们全部照单全收,分明是冲着30%去的。”


    根据监管要求,收购方持股一旦超过30%就必须发起全面要约,也就是说,东陵资本此次发起的恶意收购根本就是为了彻底拿下同晖的控制权。


    从行贿丑闻,到财务造假被立案调查,再到爆出专利抄袭,同晖的市值已经大幅缩水。


    风雨欲来,别说二级市场的散户担心没人接盘,恐怕连同晖股东之间也出现了信任危机。


    而这恰好也是东陵资本最好的机会。


    程陆惟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抚摸着十七柔软的背毛。


    “不过我看同晖也不是全无准备,”方浩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外面人哪能想到帕伏林的专利居然也在同晖名下。”


    当年明江生物申请破产后,宋明远通过拍卖形式买下了帕伏林专利。


    彼时的帕伏林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杀人毒药’,根本没人出价,所以宋明远以极低的价格,几乎是把明江生物的资产全部纳入囊中。


    而这部分资产,包括帕伏林,自然也通过宋明远顺理成章地注入了同晖。


    此次专利剽窃的丑闻甚嚣尘上,眼看有些压不住,同晖董事会便紧急发声,称帕伏林和利比西酮均属于同晖,并认为二者同本同源是无中生有的重伤,甚至声称此举是同业竞争者恶意造谣,意在搞垮同晖。


    方浩宇用叉子戳着蛋糕上的巧克力碎片,“不得不说,宋明远这一手玩儿得可真够贼的,低价买进兜里以防万一,即便最后爆出来,也能说专利在我们手里,你说抄袭?那不就是自己抄自己?”


    方浩宇絮絮叨叨半天,程陆惟置若罔闻。


    他本意是想看眼同晖发布的公告,点开手机,眉头却越皱越紧。


    网上的舆论发酵得很快,不止林心婕被送上热搜,连林允江和当年帕伏林事件也一并被翻了出来。程陆惟点进的词条中,已经有营销号把当年的好几版头版头条贴了出来——


    从事发时的《抗生素引爆心脏?帕伏林二期试验致死已达数十人》、


    《化学家林允江研制新药酿惨剧,被捧上神坛的到底是天生神童还是毒药之父?》


    再到出事后的——


    《“帕伏林”惨案酿血案:林允江一家惨遭灭门之祸!三岁幼子目睹双亲惨死》


    残破的记忆扑面而来,程陆惟如临其境,脑海里蓦然响起尖锐的刹车声。


    不过刹那之间,小轿车在轰隆一声巨响中翻滚至山崖,而他像是被人用力护在怀中,无法动弹,眼前一片漆黑,连喉咙都被扼住了,无法呼救,只剩下耳边长久的嗡鸣和滴落在脸上渐渐失去温度的血


    “陆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喧嚷和嘈杂如潮水般从周遭散去,程陆惟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眼睛像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血色几乎褪尽,好半天才从记忆里抽离出来。


    “没事儿吧?”方浩宇看着他,“叫你半天也没反应。”


    程陆惟锁掉屏幕,将手机丢到一边,用力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说没事——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明天继续


    第37章 第 37 章 哥,下辈子我还爱你……


    多事之秋, 宋明远上次病愈后搬回了宋家别墅就不肯再去医院。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重,他挂着点滴靠坐在轮椅中,鼻尖还连着氧气管,病重使他脸色灰败, 像棵行将就木的枯树。


    同晖接二连三被送入风口浪尖, 董事们坐不住了, 相继找上门。


    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声音尽量放得和缓:“宋董, 不是我们不通人情, 非要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你养病, 实在是市场不给我们时间啊。”


    见宋明远没吱声, 另一位董事急迫道:“就是,连续五个跌停,东陵已经吃进15个点了!如果再不想办法,万一让他们拿到30%, 可就触发全面收购要约了!到时候——”


    “慌什么!我还没死呢!”宋明远额角青筋暴起, 一掌拍在轮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心衰进入末期,他的嘴唇因缺氧泛起骇人的青紫,必须捶打着胸口, 竭力喘气才能勉强呼吸, “一家三流公司而已还没那个本事能吃下同晖30个点!”


    “您别动气,”最先开口的董事连忙赔笑, “是您一手把公司做起来, 我们大家都敬重您,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奥斯康纳被勒令中止收购, 现在外面又都在传利比西酮的事”


    旁边两人连忙附和,“是啊宋董,技术剽窃这事儿现在被媒体咬着不放,我们如果再不出面解决,一旦市场信心崩塌就不是简单的舆论危机,而是灭顶之灾啊!”


    “解决?该发的声明已经发了,你们想解决谁?”宋明远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人,连呼带喘地发出一声冷笑,“还是要我把所有脏水都泼给一个死了三十多年的人?”


    董事们面面相觑,顿时谁也没敢接话。


    厚重的雕花木门将激烈的对话阻隔在门内,钟烨沿着扶梯上楼,在门口碰到宋忆疏。对方打着游戏,语气淡淡道:“董事们正在里面兴师问罪呢。”


    钟烨“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廊里暂时不见有其他人,游戏进入到激战阶段,宋忆疏专注地操作着屏幕,语速飞快地同时也将声音压得极低:“陈喆的事确实是宋明远授意,不过你哥受伤,未必和他有关。毕竟某种程度上,他们俩的战线还是统一的,一个心里有鬼,怕当年的事曝光,至于另一个嘛。”


    宋忆疏勾起嘴角,撩动眼皮扫了他一眼,“估计比宋明远还怕你知道,宁愿花高价也要买断爆料。”


    钟烨沉默着没说话。


    屏幕里的水晶被攻破,一局游戏终结,宋忆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收起手机说:“哦,对了,还有你哥一家当年的车祸,我托关系查了卷宗。”


    钟烨倏然转过头。


    宋忆疏迎上他的目光,摊手:“检方报告里只写了货车司机是受试者家属,没办法证明是宋明远授意,对方也声称不认识宋明远,我们调过对方所有的银行账户,结果也一样。”


    林允江出事的那场车祸在当年被定性为谋杀。


    但钟烨一直认为这件事和宋明远拖不了关系。


    可惜事发至今已经过去太久,且不说原始的卷宗里证据链完整,肇事者供认不讳且当庭认罪,即便能查出和宋明远有关,也已经过了追溯期。


    钟烨不算意外。


    这世间的正义和真相往往并不一定共存。


    否则就不会有人踏着他人未寒的尸骨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富贵。


    走廊昏暗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穿过钟烨侧脸,勾勒出一道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


    “多谢。”最终,他只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宋忆疏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如果真是老东西伤了你哥,你打算怎么办?”


    钟烨眼睫动了动,松开唇。


    那一瞬间,宋忆疏在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刺骨而凛冽的寒意。


    甚至还没回过神,他就听到钟烨用同样平静、却字字如锥的声音说:“要他偿命。”


    书房门打开,董事们瘫着脸出来,步履匆匆地下了楼。紧接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夹杂着一点宋明远微弱的呼叫:“小烨来了吗?”


    钟烨按住门把推开门。


    屋里光线更暗,宋明远已经书房转移至里间的卧室,重新戴上了氧气面罩,虚弱地靠坐在床头,旁边是叶丽萍,手里正端着水杯,大概是想扶他先把药吃了。


    宋明远费力地摆手:“你先出去,我和小烨说几句话。”


    “那你等会儿别忘了吃。”叶丽萍犹豫地看眼钟烨,最终还是放下水杯,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宋明远摘掉摘下面罩,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缓过来。他动了动唇,眼神里带着疲惫又复杂的情绪,“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争这些都是为了钱?”


    窗帘拉了一半,钟烨立在床尾,逆着光的脸藏在阴影里辨不出情绪,“难道不是么?”


    宋明远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引发出一阵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很久才勉强停下。


    “当初我并不知道她有了你,”宋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久远回忆的恍惚,“如果知道的话,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同意跟她分手。”


    钟烨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小烨,”宋明远看着他,“同晖虽然是在我手里发展起来的,但它也是你母亲的心血。我只是想尽最后的努力,为你们多争取一些,也为同晖找一个可倚仗的靠山。”


    “听说董事会想让同晖和我妈撇清关系?”钟烨反问。


    “网上那些新闻都是无中生有,”宋明远避而不答,坐直了身子激动道,“当年我确实和林允江合开了明江生物,可帕伏林的事就是场意外,没人、希望出现那样的结果。”


    “你放心,我手里的股份、再加上你和小疏的、同晖落不到外人手里。”


    因为呼吸困难,完整的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钟烨抬起眼,无视他的剖白,嘲讽地说了句:“是么。”


    两个字宛如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宋明远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他翕张着嘴,无力地抬起胳膊,急切地想触碰钟烨,“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一辈子最爱的始终是你妈妈。”


    钟烨扫眼那只悬在半空的、布满老年斑和针孔的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卧室。


    走廊上的宋忆疏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宋暝也在。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宋暝沉着眉,径直夺走了宋忆疏手中未点的烟。宋忆疏无所谓地笑笑,垫着脚倾身靠近,在宋暝的绷起的嘴角轻吻了一下。


    听见身后有动静,宋忆疏转过身也不见尴尬,还冲钟烨挑了挑眉。


    钟烨对旁人的爱恨情仇向来不感兴趣,抬腿要走,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听见宋暝对他说:“沈老的报告一旦公开,这件事就绝也可能再回头,你真的想好了?”


    钟烨停下脚步,肩背线条在昏暗中绷得笔直。


    同样的话,宋忆疏早就警告过他一次,这一步走出去意味着什么,钟烨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也比谁都坚定。


    “我知道。”他将目光转向宋暝,虽然有点晚,但还是正式地说了一句:“宁安的事,多谢。”


    宋暝抬了抬已经痊愈的胳膊,不甚在意道:“应该的,谁让我欠他一次。”


    *


    利比西酮的专利丑闻持续扩散,传导至医疗端,不出意外地引发出了群体性用药恐慌和医患信任危机。


    最严重的那几天,八院的心内门诊甚至一度陷入瘫痪,候诊区座无虚席,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


    看到新闻的患者陆续出现在医院,手里紧紧攥着印有“利比西酮”的药盒或处方单冲分诊台的护士怒吼着要说法。


    “这药我都吃了半年,你们现在说它会导致心肌炎,早前怎么不说?!”


    “给我换药!马上换!还什么明星药,根本就是毒药!”


    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


    混乱在一位中年男子冲进诊室时达到顶点,他将一板药狠狠拍在桌上,双眼赤红:“你们这些刽子手!明知道这药会要人命还敢开给我爸吃!他要是人没了,我要你们这些庸医全部给我偿命!”


    男人的嘶吼将更多人的情绪点燃,人群开始推搡,指责与哭骂声中,“草菅人命”的喊声格外刺耳。


    形势愈演愈烈,连在欧洲参加国际论坛的吕时卿也不得不即刻回国主持大局。


    有人提出在科室和门诊前台挂上宣传立牌,科普利比西酮的药物禁忌,打消患者顾虑,吕时卿一口回绝:“科普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安抚情绪,评估换药风险,不能让患者擅自停药。”


    临时会议不到十五分钟结束。


    散会后,有医生抱怨,“咱科日均接诊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用了利比西酮的全部都要换,那得换到什么时候?”


    “啧,我们都还算好的,普华那边的接诊量可是咱的两倍,估计更惨。”


    “谁说不是,”说话的医生瞥眼前方的钟烨,故意抬高音量,“家门失火来殃及我们这些池鱼,好处都让某些人拿完了,什么医大才女,要我说,估计连这名头都是偷来的!”


    钟烨刹住脚,握着病历夹的手倏然收紧,连长睫之下的眸光也瞬间冷了下去。


    “没定论的事别乱说,走了走了,赶紧干活,门诊还一堆患者等着呢。”旁边的医生立马打圆场。


    等人走后,丁桥小心翼翼地瞄了瞄钟烨脸色,“主任?你没事吧?”


    钟烨松开抿紧的唇,“没事。”


    不止心内科,泌尿那边也有许多肾衰和心衰并发的患者在用利比西酮,钟烨从门诊到会诊,再到几个病区完整跑下来,下班已是筋疲力尽。


    北城冬天黑得比较早,不到七点已经黢黑一片。


    钟烨开车回到家,屋里亮着灯,程陆惟从卧室出来,身上穿着一件铅灰色羊毛衫搭配休闲长裤,手上还拿着几份最新打印的文件材料。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钟烨低应一声,“东西都收好了吗?”


    并购项目临时中止,作为负责人的程陆惟得去趟美国总部,亲自向Dr.Reven和董事会汇报情况。


    明天的航班,客厅地毯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衬衫、西装,还有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


    “差不多了。”程陆惟放下手里的文件。


    钟烨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多带两件厚衣服吧,我看天气预报,那边也挺冷的。”


    “不用,这些就够了,反正也去不了几天。”


    室外温度低,程陆惟握着他的手,发现有点凉,于是拢进掌心呼了口热汽,“累不累?”


    寻常的三个字含着无尽温柔,钟烨瞬间哽了哽,压住喉间酸涩,说:“不累。”


    程陆惟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手机新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推送,普华那边甚至爆出患者家属殴打医生的视频。


    程陆惟本不希望钟烨知道太多。然而事到如今,程陆惟显然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缓和着语气开口,“阿姨的新闻,你都看到了?”


    钟烨没想他会问,意外地怔了怔。


    “别往心里去,”程陆惟接着说,掌心贴近钟烨侧颈,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动作带着明显安抚的意味,“商业场上很多消息都是利益驱使,未必是真的。”


    钟烨抬起眼,看向他。


    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程陆惟眼睑下方投落一片柔和的阴影,衬得程陆惟优越的五官愈发分明,深邃的眸光里甚至映着他的影子。


    于是绷紧的神经倏地一松,钟烨忽然问:“所以,你会相信她吗?”


    “当然。”程陆惟没有犹豫。


    钟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笑,“谢谢你,哥,这就够了。”


    程陆惟心底发酸,顺势将钟烨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轻,很小心,钟烨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甚至下意识避开了程陆惟腹部受伤的位置。但两人贴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传递彼此的体温。


    “我有点不放心,”程陆惟下巴轻蹭着钟烨额头,“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我改签留下?”


    “说什么呢哥,”钟烨从他怀里退出来,“工作是正事,而且你不是说还要办露露的收养手续吗?”


    提到露露,程陆惟的眼神暗了暗。


    回美的行程原本不是这么急,但梁昕娅前两天打来电话说露露的父亲上个月刑满出狱了,正在准备诉讼想将露露的抚养权夺回去,还投诉到了社会福利机构,说程陆惟弃养。


    导致程陆惟不得不提早回去说明情况。


    当初梁昕娅因为条件不符合要求,无法收养露露,如今梁昕娅拿了美国绿卡,身边还有未婚夫Jason担保,加上露露作为小女孩,年龄越大,跟着他越不便。


    所以借着这次回去的机会,程陆惟想把露露的抚养权也一并变更到梁昕娅名下。


    满打满算,回去最多也不会超过半个月。


    可不知为何,程陆惟心底隐隐冒着不安,他看着钟烨的眼睛,拇指轻轻拨弄着钟烨的唇,鼻息间还能闻到钟烨身上残留的一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有点刺鼻,却又莫名让他心安。


    对视间,程陆惟情难自制,低头吻了上去。


    钟烨先是一愣,随即闭上眼,手臂环过程陆惟的腰,认真地回应起来。


    唇齿交缠,呼吸交融,温柔缠绵的吻逐渐加深,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瞬间撩起了体内更深的欲望。


    不知何时,衬衣西裤散落一地。


    钟烨仰躺在卧室的床上,眼底漫起了雾,湿漉漉的睫毛像沾着晶莹的水珠,他在程陆惟加重的喘息中,侧过头,声音低哑地问:“哥,你想要吗?”


    程陆惟呼吸骤然变沉。


    本质上,程陆惟不是个重欲的人,即便独身多年也从未有过太多生理上的需求。


    可自从三年前的那一晚开始,他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关闭已久的阀门,每每触碰到钟烨的眼睛,他总忍不住想亲吻,想占有,想无数次地亲密贴近…


    甚至拉着钟烨无数次地沉沦爱欲…


    “你伤刚好,”钟烨按着他的肩,反身做到程陆惟的腿上,“还是我来吧。”


    瞳孔微缩,程陆惟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崩塌。钟烨没有再说话,掌心温热,贴着腰间腹肌缓缓向上,抚过结实的胸膛,感受着那里急促的心跳。


    程陆惟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任由钟烨动作,任由那双熟悉的手解开他衬衫的纽扣,任由温热的唇落在他锁骨、胸口,最后停留在腹部那道突兀而狰狞的刀疤上。


    钟烨的吻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温热的水珠落到皮肤上,烫得程陆惟心头一跳。


    ……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餍足过后,程陆惟侧躺着,手臂环着钟烨的腰,夜色照进窗户,将纠缠的影子投落到在墙上,不分彼此。


    困意上头,程陆惟吻了吻钟烨的后颈,说话像在梦呓,“小叶子,等这次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钟烨眼睫颤动,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直至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钟烨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指尖抚过程陆惟的脸颊,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最深处。


    眼泪随着情绪含在唇齿里,他凑近,落吻在程陆惟的额头,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说了一句——


    “哥,下辈子我还爱你”——


    作者有话说:当年的神秘人是宋暝,所以他说欠了芦苇一次。


    第38章 第 38 章 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报应吗……


    纽约, 曼哈顿中城,奥斯康纳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透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公园的冬景。树木凋零,湖面结着薄冰, 灰白色的天空低垂, 与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天际线融为一体。


    程陆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站在Dr. Reven的办公室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 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雷文教授正躬身背对着门口, 手握一支银色的高尔夫推杆, 专注地瞄准几米外的球洞, 沉稳地将球推了出去。


    白色小球旋即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精准地滚入洞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Reven。”程陆惟站定在侧。


    “Aaron,”雷文教授这才转过身,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来得正好,先陪我打两局?”


    程陆惟点头:“好。”


    他脱掉西装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架上,挽起衬衫袖口, 从墙边的球杆架上选出一支推杆。


    三局两胜, 一小时后,雷文教授放下球杆, 拿起旁边托盘上的热毛巾擦手, “出出汗,人都松快了。哦对,差点忘了问你,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程陆惟放下球杆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好了就好,真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这罪过可就大了。”雷文教授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程陆惟于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声音平稳而专业。


    “这是项目目前的整体情况汇报和分析,目前有两个备选方案:第一,继续以奥斯康纳的名义推进收购,但需要重新设计交易结构,规避监管层提出的核心技术转移风险;第二,改用我们旗下已经在华备案的中资企业作为收购主体,这样在程序上更容易通过,也更节省时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雷文教授:“不过,无论以哪种方式,在当前舆论和监管的双重压力下,恐怕继续对同晖进行全资收购,风险都会很大。”


    雷文教授打开报告,缓慢地翻动着纸页,“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程陆惟身体微微前倾,在平板上打开他提前准备好的电子文档,指尖往后滑:“我还是认为资产收购是最优解,如果能拿下利比西酮的核心专利自然最好,但这是同晖的命脉,他们未必肯放手。”


    “如果不考虑整体收购,其实还有一种更灵活的方案——”


    雷文教授抬起眼,示意他继续。


    程陆惟于是接着道:“既然利比西酮三代离不开干细胞技术,我们其实可以和他们展开研发合作,并以海外市场独家代理权做交换。这样既能规避掉最敏感的全资收购和核心技术转移问题,也能实时掌握研发进展,无论是从监管合规性,还是从商业谈判的角度,都是目前的最优选择。”


    雷文教授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待程陆惟说完,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十几页的合同文件,放在了程陆惟面前。


    封面是奥斯康纳集团的标准格式,标题写着“战略合作意向框架协议(草案)”。


    程陆惟拿起文件快速翻看,里面的条款和方向与他刚才提出的方案核心思路高度吻合,甚至在一些细节上更加完善。


    “既然这样,那就按你说的去做吧,”雷文教授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赞赏的笑容,“董事会那边我会去交待,签下这份协议——”


    他指了指那份草案,“就是你接下来的核心任务。”


    程陆惟一目十行,抬眼看向对面,“您早就算到了今天?”


    “我一个搞研发出身的,对并购哪有你专业,”雷文教授摆摆手,“算到这些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年轻人,也是他向我推荐你来接手这个项目。”


    “另一个年轻人?”程陆惟微微一怔,仿佛没听懂。


    “是啊,他说你们很早就认识,应该很熟啊,”雷文教授微微歪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暮色落尽时,程陆惟离开办公室。


    手机在西裤口袋里发出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文慧发来微信。


    怕老人担心,前阵子受伤的事程陆惟并没有告诉家里,只打了电话说工作有安排,这段时间暂时不在国内。


    程陆惟以为是没瞒住,点开语音,那头却说:“陆惟,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一下。”


    两地黑白颠倒,这个点国内才天亮不久,陆文慧的嗓音透着哑,明显是一晚上没睡。


    程陆惟眉宇微动,快速点开下一条。


    “你父母当年的案子,不是早过了追溯期吗?但前几天我听分局的老同事说,最近似乎有人调了全部的卷宗在详查。”


    不到三十秒的语音,程陆惟来回听了两遍,心底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


    如果说安排他回国接手同晖项目,尚且可能是其他人,是出于商业算计,可会默默动用关系私下调查,会关心他父母一家因何身亡的——


    除了钟烨,这世上绝无可能再有第二个。


    程陆惟也想不到第二个。


    同晖和东陵资本持续在A股市场上博弈,剩下的语音还没听完,方浩宇的消息接二连三往外蹦。


    —宋明远找了磐石基金作为白衣骑士入场,正在谈条件。


    —我查过这家基金,背景很深,听说宋明远早年帮过他们一个忙,这次算是还人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要想扳倒一家千亿市值的公司谈何容易,不管结局如何,我看光这场大戏就足够在资本市场留名了。


    —你那边怎么样?


    消息刚看完,微信跳出语音请求,程陆惟接起来:“喂。”


    “我靠,”方浩宇的嗓门儿冲破屏幕,“出大事了陆惟!”


    程陆惟太阳穴瞬间抽跳。


    “有人曝光了帕伏林和利比西酮的药物比对报告!”那头不等他回话,接着就道。


    程陆惟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哪里来的比对报告?”


    “沈承芳实验室出的!”方浩宇语速极快,“沈承芳你知道的,那可是林教授当年的导师,国内药理学泰斗!不止药物对比报告,还有当年你爸寄给他的实验底稿原件照片!我发给你看。”


    程陆惟点开方浩宇同步发来的链接。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那些熟悉的图表、数据和他父亲潦草却有力的字迹就像一帧帧旧电影的画面,裹挟着积淀三十年的尘埃,霎时间劈头盖脸全砸了过来。


    “还有件事。”方浩宇焦灼的声音还在继续。


    “东陵资本今天上午发布了对外公告,已经和同晖的另外两位主要股东签订了《一致行动人协议》,拿到了另外13%的股份投票权,这13%里的3%是宋忆疏,还有10个点是——”


    说到这里,方浩宇有点说不下去了。


    “是钟烨?”程陆惟动了动唇,嗓音像含着砂砾。


    方浩宇沉默两秒:“是.”


    “宋明远个人持股35%,宋忆疏和叶子临阵倒戈,加上东陵之前收购的散户股份已经超过30%,触发了全面要约收购线。磐石资本那边入场的成本大大增加,所以他们提出了新的收购条件,要求同晖公开澄清利比西酮的专利剽窃问题,明确责任归属,并与相关历史遗留问题切割干净。”


    简而言之,就是要求同晖发布声明,专利剽窃的是林心婕,一切与同晖无关。


    方浩宇说:“宋暝和宋忆疏这么做,我能理解,无非就是想夺走同晖的控制权,可叶子图什么。”


    程陆惟呼吸变得艰难,闷痛的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为了翻案”


    替他父母翻案。


    “这根本不可能啊,”方浩宇几乎是第一时间反驳,“报告和你爸的手稿一出来,网上已经炸了。”


    “而且因为报告有沈老签字,网友都说这是沈老在清理门户,连之前那些替林教授说话的声音都没了,舆论现在一边倒,除非有人把林心婕的原始手稿拿出来,可这怎么可能?”


    程陆惟站在原地,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人像被一阵窒息般的寒冷包围。


    是啊,这怎么可能。


    利比西酮的原始手稿在宋明远手上,如果当年是他擅自去掉林允江的署名后再替林心婕发表,他又怎么会在此时心甘情愿地拿出来。


    明明就是一盘死棋,钟烨却偏要为了他落下最后一子,将同晖和宋明远逼上绝境,甚至以卵击石地赌上全部身家,包括林心婕的毕生名誉。


    只为赌一份宋明远对林心婕虚无缥缈的真心…


    赌一个能为他父母正名的、不到1%的机会和可能


    程陆惟甚至不用想也知道结局是什么——


    为了保全同晖的商业价值,换取磐石资本的救命钱,董事会一份声明就足以将所有的过错推给已经去世三十年的林心婕,将她钉死在学术剽窃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程陆惟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再次扶住冰冷的墙面。


    “陆惟?你还在听吗?”方浩宇的呼叫声从听筒里传来。


    程陆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现在买机票回国,你去找钟烨,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


    “好,那你路上小心,”方浩宇的声音也紧绷起来,“我们保持联系!”


    *


    北城,宋家别墅。


    “爸,这是我找人拍的,”宋锦岚沾沾自喜地将一叠照片摊在书桌上,“就是宋忆疏给媒体送的料!”


    宋锦宗站在旁边附和:“还有宋暝!那个什么东陵资本的恶意收购肯定就是受他指使,不然宋忆疏和姓钟的怎么会跟他们签一致行动协议?!”


    被指控的仨人沉默地站在书桌对面,宋锦宗指着对方借题发挥,“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们还算宋家人吗?!”


    “就是啊爸,”宋锦岚故意带上哭腔:“您看看他们做的事,摆明就是要把您和同晖往死里逼啊!”


    兄妹俩表演完还不算,一家子轮番上场,叶丽萍伸手拿起照片,瞪大眼睛,佯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痛心疾首道,“小疏小烨,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他是你们的爸爸啊!”


    “爸爸?”宋忆疏像听了什么笑话,凛冽的眼神扫过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哪个爸,是在我妈尸骨未寒就跟你滚到床上去的爸,还是把我丢在看守所,见死不救的爸?还是——”


    ‘啪——’地一声!


    宋忆疏话没说完,宋明远已经撑着拐杖来到身前,颤抖地抬起手,好在宋暝眼疾手快,挡在前面接下了这一巴掌。


    “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宋明远因为力竭,趔趄着后退两步,“我养的好儿子啊”


    “你养的儿子?”宋忆疏一把将宋暝推开,咬牙道,“用我提醒你吗?当年如果不是宋暝跪下来求你,你养的儿子早在十五年前就死在看守所了!!”


    “所以你就记恨到现在?”宋明远重重地喘着气,“你是我生的,就算是到死也姓宋,你就这么等不及要算计我?!”


    “是姓宋,”宋忆疏看着他淡淡道,“不过不是你宋明远的宋,是宋暝的宋。”


    “爸——”宋锦岚涨红着脸指他,“你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话?!这分明就是想气死您!”


    宋锦宗和叶丽萍还想火上浇油,谁知宋明远抬起拐杖往门口一指,含着怒意的嗓音同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闭嘴,你们先给我滚出去!”


    宋锦岚一愣,难以置信道:“爸?!”


    “滚出去!”宋明远加重语气,因心衰引发的急性肺水肿导致他呼吸不畅,随即用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起来。


    宋锦岚还想说什么,被见好就收的叶丽萍一把拉住,最终踩着高跟鞋,狠狠瞪了另外仨人一眼,拉着宋锦宗一道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宋明远放下手帕,上面赫然有一抹刺眼的暗红。他像是毫不在意,将手帕折好,然后抬眼看向宋暝,“筹谋多久了?”


    宋暝回答:“十年。”


    宋明远点了点头,眼神锐利:“来宋家那天,你说你父亲是肺炎去世。我后来调查过,他也是当年的帕伏林受试者,我说得没错吧?”


    宋暝眼神依然平静:“是。”


    “所以你也是来报仇的。”宋明远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宋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接着,宋明远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不语的钟烨。


    窗外青色的光晕恰好落在钟烨身前,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


    “沈承芳的报告只有你能拿到,允江的论文原稿也只有他才有。”


    宋明远看着他缓缓开口,神情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嘲讽,“都说虎毒不食子,狼恶不伤亲,我可真是生了两个好儿子,连钟鸿川生前都狠不下心做的事,你竟然做到了。”


    钟烨终于动了,嗓音冷冽低沉,“我说过,我要的是拿回本该不属于你的东西。”


    “不属于我属于谁?!林允江吗?!”宋明远拄着拐杖猛地提高音量,因为激动而再次引发咳嗽,颈侧血管同时暴起,“他是背着骂名死的!他活该!”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钟烨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锋利。他上前一步,身体逼近宋明远,咬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没有你,林叔叔一家根本就不会死,我哥也不会变成孤儿!”


    宋明远怒斥:“所以你就为了一个外人赌上你母亲来审判我?!”


    “你不配提我母亲!”钟烨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宋明远,“你说你最爱她,可你做了什么?!是你把她变成小偷,让她愧对至亲挚友,让她死后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要是没有我,你母亲的研究就是一团废纸!”宋明远的脸因为愤怒和病痛而扭曲,“是我让帕伏林重见天日!也是我宋明远把毒药变成了神药!”


    “你睁眼看看现在有多少病人靠这个药活着?!是我救了他们!没有我,那些人早就没命了!而我得到了什么?”


    喘气声越来越大,宋明远瘫软在轮椅上,指着钟烨的手指震颤不停,“我养的两个儿子居然联起手来想毁掉同晖,毁掉我,这就是我救人无数得到的报应吗?啊?”


    钟烨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这个毁了他母亲一生清誉、间接害死林家三口、如今却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救世主的男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报应”


    他缓缓走近,走到宋明远面前,看着那双因为激动和病痛而浑浊不堪的眼睛,“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报应吗?”


    宋明远瞳孔骤缩。


    “真正的报应就是——”


    钟烨俯下身,一字一顿道,“你偷来的药,能救千万人的命,偏偏救不了你自己的命!”——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应该能理解叶子干了些啥吧?


    里面涉及一些商战,大概就是宋暝宋忆疏和叶子联合一家资本公司对同晖发起恶意收购,宋明远因为想继续保持自己的控制权就找来了白衣骑士跟东陵资本对抗,但专利剽窃的新闻太大了,白衣骑士要求同晖和林心婕切割


    【这也是叶子爆出沈老报告的目的,为的就是把宋明远推向二选一的极端,要么为了同晖放弃林心婕,要么为了林心婕承认当年的所作所为】


    ps:先提前说一下,明天有个案子开庭,更新可能会很晚!


    第39章 第 39 章 哥,你怨过我吗?


    飞机在清晨六点二十七分降落北城国际机场。


    舷窗外, 天色是一种混沌的灰白,冬日的晨光被厚重的云层压抑着,停机坪上灯火通明。整整十三个小时的飞行,程陆惟坐在靠窗的位置, 几乎没有合眼。


    到达大厅里, 方浩宇就站在接机口最显眼的位置, 看到人出来立刻就迎了上去。


    程陆惟问:“怎么样了?”


    “磐石基金退出了,”沿着停车场方向, 方浩宇边走边说, “今天凌晨, 同晖在官网上公布了林教授原始的论文手稿高清扫描件, 还有当年的一些实验记录。”


    “另外——,”方浩宇停顿片刻,“一个小时前,宋明远以个人名义发布声明, 承认当年抹去林允江名字、篡改帕伏林实验数据的事都是他一人所为。”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程陆惟的呼吸窒了一瞬,刹停在原地。


    他关掉手机飞行模式,新闻推送瞬间挤满通知栏,他点开最上面那条——同晖制药的官方公告。


    网页加载的几秒钟里,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直到高清扫描的论文手稿跳出页面, 林心婕娟秀的字迹清晰写着“与林允江教授合作研究”……


    一切都被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


    程陆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滑动。


    “宋明远引咎辞职, 同晖董事会今早召开紧急会议, 准备重组最高管理层,”方浩宇长叹一口气,忍不住感慨, “没想到宋明远竟然真的会为了林教授站出来。”


    程陆惟倏然抬起头:“钟烨呢?他人在哪儿?”


    “松林墓园,”方浩宇顿了顿,眼神复杂,“是他让我来接你的。”


    *


    松林墓园坐落在北城西郊的麓山。


    清晨薄雾弥漫,牧马人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雪。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得细密起来,无声地落在车窗上,又迅速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路上,程陆惟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


    山道两旁是成片成片的松柏,即使在冬日也苍翠依旧,只是此刻被薄雪覆盖,显出几分肃穆的灰,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天际线悄然相融,像一幅水墨画缓缓展开。


    车子在墓园入口处停下。


    “我在这儿等你。”方浩宇说。


    程陆惟点点头,推门下车。


    刺骨的冷风瞬间包裹了他,细雪洋洋洒洒,吹到脸上带着细微凉意,他踩着积雪往里走。


    墓园很安静,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在雪色中显得格外寂冷。


    程陆惟对这条路很熟悉。


    甚至不需要看指示牌,脚步自动转向左侧小径,绕过一片碑林,再往上走一小段缓坡,就是他父母长眠之地。


    钟烨就站在墓碑前,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身姿笔挺,像一株孤直的松。细雪不断堆叠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却抱着一束黄白相间的菊花,动也不动。


    程陆惟到的时候,花瓣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钟烨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间,雪无声地落着,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程陆惟低声问,“什么时候知道这里的?”


    钟烨沉默几秒,“三年前。”


    “Dr. Reven也是你联系的,是吗?”程陆惟又问。


    钟烨平静道:“雷文教授是我爸以前在霍顿医疗中心的同学。”


    “”程陆惟哽了哽,嗓子开始发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接受邀请?”


    “你会的。”钟烨迎上他的目光。


    雪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钟烨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看起来湿润而明亮,“因为利比西酮是林叔叔的遗憾,也是你离林叔叔最近的机会”


    程陆惟盯着钟烨,看着那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看着那双此刻依然望向他的眼睛。


    “早在三年前,你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是吗?”


    钟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回头,侧脸线条在雪光中显得冷硬而清晰:“是”


    一场密谋尽三年、生生将自己推上不忠不孝的审判席也要放手一搏的豪赌,程陆惟动了动垂落的手指,刺骨寒意顺着指尖传递至全身,仍觉后怕,“太冒险了,你不该这么冲动。”


    “哥,”钟烨眼睫颤动,“我说过,我只是把属于你和他们的一切还回来而已。”


    程陆惟哑然反问:“如果宋明远不肯站出来,你想过以后要怎么面对林姨,怎么面对钟叔吗?”


    “真是那样的话,”钟烨沉吟,“我会亲自去向她请罪。”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石碑镌刻的两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嘴角含笑,眉眼温和,有和程陆惟相似的轮廓和五官,却因为一场人为的意外戛然而止,永远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帕伏林是林心婕的功勋章,也是林允江的污名牌。


    若不摘掉这枚功勋章,林允江身上的骂名就永远无法洗清,程陆惟也永远无法卸下对父母的亏欠和愧疚,从囹圄中彻底解脱。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钟烨深知其中因果,但他从不后悔。


    “以前始终没有勇气来祭拜,如今总算可以面对你们了。”钟烨微微勾动嘴角,笑意未及眼底,眼睛已经泛起一圈漾开的红。


    他上前一步,躬身将怀中的花束放置在墓碑前,定了定身说:“是我们一家亏欠你们太多”


    有风吹过,松林呜咽,像是一场天然的悲鸣和祭奠。


    他单手掀起大衣衣摆,双膝重重落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痛得发颤,程陆惟倏地闭上眼。


    “伯父伯母在上,今天请让我代替故去的父母在此向你们致歉,”钟烨俯身触地,“第一拜是替我母亲林心婕,请原谅她当年识人不清,让你们足足含冤三十年。”


    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都能听见额头磕在石板上重重的清响。


    他剖开真心,字字泣泪,句句肺腑。


    “第二拜是替我父亲钟鸿川,请原谅他在世时的缄口不言,原谅他的一片医者仁心。”


    “最后一拜是替我自己”第三次俯身,钟烨嗓音开始发颤,“是我陷我哥于不义…”


    “今天,我把他还给你们“


    额头久久地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带着压抑的哽咽,他说,“希望你们保佑他余生平安”


    程陆惟颤抖着睁开眼。


    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却压不住眼眶里涌上的滚烫热意。


    他对钟烨的话并不意外。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求证,“昕娅说,很早以前你就见过她,见过Jason。”


    “所以其实,从我回国那天起”程陆惟用力压下喉间酸涩,“你就已经想好了我们之间的结局,是吗?”


    钟烨起身。


    漫天大雪落在他的肩上,越积越厚,他转过头,红着眼睛看向程陆惟,缓步走到身前。


    而后,冰凉的唇贴近额头,珍重地落下最后一吻。


    沉默是钟烨给出的答案。


    他撤开身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程陆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尖擦过腕骨握住钟烨的手腕。


    “钟烨”


    嗓音哑到极致,挽留的话含在嘴边,钟烨却直视前方蓦地开口,“哥,你怨过我吗?”


    程陆惟怔忪一瞬。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与此同时,风声,雪落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是啊。


    他怨过吗?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在那些被思念和痛苦反复折磨的时刻,在得知钟烨是宋明远的儿子,是那个间接害死自己父母的人的血脉时——他怨过吗?


    答案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入程陆惟的心脏。


    他无法原谅宋明远,他不怪钟烨。


    可他心里是有恨的,他怕他的恨终有一天会灼伤钟烨。


    所以当初他狠心将钟烨一捧滚烫的真心拒之门外。


    所以即便这些年他总在忙忙碌碌的间隙回来,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窥探钟烨过得好不好,却也无数次强压着内心的冲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想要拥抱钟烨的冲动。


    然后,转身离开。


    他身上背着一道虚无的十字架。


    父母的死,林家的悲剧,林允江被唾弃的骂名,钟烨的身世


    这些沉重的枷锁将他困在牢笼里,进退维谷。


    他甚至无数次地想,所幸就不开始,就让时间慢慢把他留在钟烨心里的空洞填满。


    哪怕徒留他一个人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也是好的。


    可恨与爱此消彼长,时间越久,他越无法自拔。


    如今他幡然醒悟,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就要钟烨为他留下。


    凭什么呢!


    就凭这整整十五年,他明明有无数的机会走向钟烨,却一次都没有过。


    还是凭他那些顾影自怜的深情,和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成全


    漫长的沉默在墓碑前蔓延,程陆惟翕张着唇,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余光里,钟烨的侧脸在风雪中显得苍白而疲惫。


    他不再需要答案,很轻,很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腕骨从掌心滑脱的瞬间,程陆惟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生命中彻底剥离。


    程陆惟眼角溢出了泪。


    恍惚间,他听见钟烨在他的耳边说,哥,你自由了。


    他说,从今天起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他还说,离开我,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


    程陆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久到大雪落尽,久到钟烨早已离开。


    而他僵直着身子,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曾经残留着一点钟烨手腕的温度。


    如今已是冰凉一片。


    直到这一刻,程陆惟才忽然明白。


    原来爱并不是一瞬的心动,而是某一刻的决心。


    而他错就错在,这份走向钟烨的决心,他下得太晚太晚,用了整整十五年,所以直至今日,当得知钟烨密谋的不是开始,而是结束时,他才惊觉——


    从来不是卑劣的钟烨抢走了程陆惟,而是勇敢的钟烨爱上了懦弱的程陆惟——


    作者有话说:明天早上六点多的飞机,周天晚上才回,所以周末就不更了,下周见~


    第40章 第 40 章 既然放不下,干嘛不把人……


    北城这一年的冬天走得很快, 几场大雪之后,转眼就到了年关。


    除夕夜,程陆惟开车回了枫林佳苑。


    电梯门缓缓拉开,他停在门口顿了几秒才按动密码进屋。


    室外依旧下着大雪, 家里暖气开得很足, 热汽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程肃峵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电视,见他进来, 抬了下眼问:“路上堵吗?”


    “还好。”程陆惟脱下外套挂好, 换上拖鞋, 陆文慧也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马上就吃饭。”


    年夜饭做得很丰盛,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程陆惟爱吃的菜。


    他洗洗手,走到厨房门口想帮忙,陆文慧扭头冲他说, “这儿不用你, 你去陪你爸吧。”


    于是程陆惟转一圈又回到客厅,在程肃峵对面坐下。


    桌上的小茶壶烧着,沸水滚烫,氤氲的热汽袅袅上升, 程肃峵冲洗着陶瓷杯问:“身体都好了?”


    受伤的事到底还是没瞒住, 程陆惟应道:“差不多了。”


    “嗯,”程肃峵端起茶杯, 吹了吹, 又放下,“工作还顺利吗?”


    程陆惟说:“还行。”


    夫妻二人是典型的严父慈母,退休前程肃峵常年在法院里审案, 眉宇间的川字褶痕透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以至于从小到大,父子两的对话总是这样,简洁,克制,点到为止。


    最后一道菜上桌,春晚也开始了。


    相比以往,今天的饭桌各位沉默,陆文慧往程陆惟碗里夹了两筷肉,好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开口:“那个小烨真的辞职了?”


    程陆惟端碗的手顿了顿,很快恢复如常:“嗯。”


    “医院的工作多好,为什么一定要走呢?”陆文慧的眉头皱起来,还是想不通。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碗里的饭。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换个环境也未必是坏事。”程肃峵意有所指,“人总归是要往前看。”


    “我就是有点心疼这孩子,你说他在北城生活这么多年,父母也不在了,能去哪儿啊,”陆文慧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说到最后嗓音已经开始发涩,她又摇摇头,“算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楼下小区里倒是热闹,家家户户贴着福字亮着灯,院儿里有小孩儿鞭炮,噼里啪啦,偶尔响几声。


    今年部分区域没禁燃,程陆惟站定在落地窗前,远处的城市夜空下开始零星绽放起烟花。


    手机在口袋里偶尔震两下,他掏出来,亮起的壁纸还是那张十七站在岛台上挥着爪子被钟烨教训的照片。


    垂着的眼睫动了动,程陆惟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钟烨走之前,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时间像被按下了倍速快进键。


    年前,利比西酮的专利地震在行业内持续发酵。


    先是沈承芳等人联署的学术评议在权威期刊发表,将帕伏林和利比西酮在科学史上的完整脉络,以及帕伏林长达三十年的临床实践与安全数据清晰呈现。


    之后各种分析文章和行业讨论层出不穷,公众视角被媒体从“丑闻”拉回至“药物本身”。


    争议也开始从情绪转向理性。


    渐渐地,舆论的声潮褪去,医患关系也回到正轨,学术界以追授荣誉的方式为林允江正名。


    那些压在心底的不忿与愧疚似乎也终于找到了出口。


    程陆惟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开车,不再有那种下意识的恐惧。


    明明被卸了千钧重担,甚至连父母车祸留下的心理阴影似乎在慢慢淡去,可他却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灵魂,茫然找不到方向,心口空落落的。


    像缺了一块大洞,不断往里灌着风。


    新年快乐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零点之前,程陆惟走向玄关,“爸妈,我先回去了。”


    陆文慧起身追到门口,“怎么这么晚还要回去?”


    “十七在家还没吃饭,”程陆惟穿上外套,声音平静,“我得回去看看。”


    陆文慧看着他开门,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动门边的中国结,最终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程陆惟点点头,转身走进电梯。


    厢门闭合的瞬间,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其实离开的那天,程陆惟也问过钟烨同样的问题。


    那时钟烨正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他还是都留在了小院儿,只把几件衣服简单地塞进行李箱推到门口。


    “是不想再看到我吗?”程陆惟在卧室门口望着他,声音干涩,眼波里全是碎片。


    “不是的,哥。”钟烨摇了摇头,门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生活。为自己,不再为别人。”


    程陆惟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看着他把十七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又放下,“十七就先留下,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接它。”


    说完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去。


    直到门在身后合拢,屋里回荡着“砰”的一声重响,钟烨爱得起也放得下,再没有回头。


    黑色越野驶入小院儿,程陆惟停好车,推门下去。


    过了零点就是新年,小区里却安静得只剩呼呼的风声和脚踩雪地发出的细碎动静,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光秃秃的银杏树在夜色中伸展着枝丫。


    程陆惟回到家,按下开关,暖黄色的光照亮空旷的客厅。


    屋里的一切都和钟烨走时一样,沙发还在那个位置,茶几上摊开的书页被流动的风吹起又落下,阳台上的绿植有些蔫了,叶片耷拉着。


    十七听到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到程陆惟脚边,“喵”了一声。


    大概是缺了一个人,家里变得很安静。


    十七也比以前更黏糊,总在他看书或工作时跳上膝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


    动物没有离愁别绪,估计早就习惯了,以为钟烨在出差,这段时间它唯一的变化就是总在阳台往外看。


    像是等着钟烨哪天拎着行李出差回来。


    程陆惟弯腰抱起它,然后走到吧台边,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威士忌。


    琥珀色液体倒入水晶杯,他打开屋里的老旧录音机,端着酒杯到沙发边坐下,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酒精让脑袋昏昏沉沉,程陆惟闭眼渐渐睡去。


    录音机里的歌一首接一首,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猝然响起,程陆惟心脏也随之重重一跳。


    毛毯滑落在地,他几乎是立刻睁眼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来这么快?”方浩宇抬着胳膊愣了愣。


    眸光瞬间黯淡下去,程陆惟问:“你怎么来了?”


    “过年啊,”方浩宇身上落着雪,呵出的呼吸都裹着寒气,“这不刚从我老丈人家回来,我想着一个人回去也没事,顺便过来找你聊会儿天。”


    程陆惟侧开身。


    他眼底的失落太明显,方浩宇有些不忍,换鞋时故意笑着调侃了一句,“看你的表情,不会还以为是叶子回来了吧?”


    程陆惟没接话,转身坐回沙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底的空落。


    方浩宇扫眼吧台新开的酒瓶,“又喝这么多?”


    “没多少,就试了下味道。” 程陆惟嗓音低哑,目光落在虚空中,没有焦点。


    方浩宇顺道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挨着程陆惟坐下,叹口气:“你俩可真有意思,上次是你走,叶子住在这儿不肯搬,天天守着这屋子,现在他走了,你又把自己关这儿。”


    程陆惟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后仰,闭上眼睛。


    十七在猫窝里睡够了,跳上沙发钻进他怀里,轻轻蹭着他的腿,发出 “呼噜呼噜” 的声响。


    程陆惟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


    磁带里的歌放到《玻璃之情》,醇厚的嗓音回荡在客厅,歌词里唱着‘不信眼泪,能令失落的你爱下去’。


    方浩宇的声音裹挟其中,“说真的,既然放不下,干嘛不把人留住?”


    长长的沉默。


    久到方浩宇以为程陆惟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低声问:“凭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就凭我这些年让他流过的泪,还是凭我当年狠心丢下他?”


    方浩宇张了张嘴,带着几分迟到的愧疚道,“抱歉,陆惟,你出事那会儿,我不该跟叶子说那些话,我就是”


    “不关你的事。”程陆惟打断他,“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他也会走。”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灼至心口,程陆惟垂下眼睫,说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离开挺好的,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我对他更差,只要他觉得开心就好”


    方浩宇没再劝,放下酒杯转而聊起正事,“对了,同晖董事会选出了新任董事长。”


    程陆惟顿了顿。


    “是宋暝。”方浩宇补充道。


    程陆惟平静地应了声,没什么意外,从东陵资本举牌开始,他就知道宋暝的目标不只是简单的替父报仇那么简单,背后必然还包括拿下同晖的掌控权。


    至于是替他自己,还是替宋忆疏,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除夕夜的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北城,程陆惟重新靠回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十七柔软的背毛。


    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程陆惟和方浩宇代表奥斯康纳去同晖谈合作。


    秘书熟门熟路地把两人带进总裁办公室,宋暝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身上穿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沉稳,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起身,“程律,方律,请坐。”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话在小宋总身上可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方浩宇率先开口,说完一拍脑门儿,“啊不对,瞧我这记性,现在应该叫宋董事长了。”


    宋暝摘下眼镜笑笑:“无所谓,想叫什么随你。”


    “合作方案我相信你们早就看过了,只要奥斯康纳没问题,合同我们随时都可以签。”


    他重新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今天叫你们过来,主要还是因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说话间,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程陆惟面前。


    程陆惟不明所以地拿起来,解开细绳,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赠与协议》。


    目光快速从条款上滑过,最终锁定在签字页,程陆惟眉头瞬间皱起深深的褶痕,“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暝轻转办公椅,“这些都是钟烨留给你的,除此之外,还有林心婕名下的信托基金,受益人也都改成了你的名字,协议都在这里。”


    方浩宇凑过来,拿起另一份文件翻阅。


    股票、存款、信托基金,甚至包括小院儿的那两套房子,钟烨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资产一并做了赠与安排。


    无一例外,受赠人都是程陆惟。


    “这——”方浩宇一脸震惊。


    程陆惟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半晌后,他抬眼望向宋暝,“如果我不接受呢?”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宋暝轻点下颔,“不过,我还是建议程律考虑清楚再决定。”


    “不需要,”程陆惟神色凝重,答得果决,“我知道你们能联系到他,还请麻烦你把这些退回去。”


    说罢,他将文件袋推回桌子中央,“也麻烦你们转告他,他从来就不欠我什么,更不需要用这些来补偿我。”


    总裁办公室连着一间独立休息室。


    谈话至此,休息间的门被人从里推开,宋忆疏闲散地走出来,“我劝你还是签了比较好,钟烨走之前已经对他的财产做了公证,如果你不要的话,这些资产包括他名下那两套房子,都会在两年后自动捐赠给基金会。”


    程陆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宋忆疏说着耸耸肩,“何况他本来就没几天可活了,你就算还给他也没用。”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程陆惟站在原地,像是完全没有听懂宋忆疏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那些字句组合在一起的含义,表情凝固在脸上,嗓音干涩而嘶哑,“什么意思?”


    方浩宇也回过神来:“就是,叶子人好好的,怎么就没几天可活了!”


    “等等——”宋忆疏疑惑地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两人,“他有心肌病,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emm,确实叶子是干了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