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他是没想过要死,可他也……
程陆惟表情空白, 站在那里像尊被冻结的雕像。
宋忆疏看着他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荒谬,“你们居然真的不知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方浩宇率先否决, “叶子身体一向很好, 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心肌病。”
“宋明远就是心肌病发展成心衰末期,”宋忆疏嗤笑一声, “这是家族遗传。”
方浩宇脸色铁青:“那你呢?你看起来不是好好的?”
宋忆疏瞥他一眼说:“我十多年前就做过心脏移植, 就是宋暝威胁程陆惟离开的那年。”
程陆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抬起眼, 看向宋忆疏。
初春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打进来, 照亮宋忆疏半边脸,那张脸苍白消瘦,颧骨微凸,仔细看确实能看出一种病态的虚弱和疲惫。
“宋明远知道这个病没救, 所以最初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做手术, ”宋忆疏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当年之所以找钟烨,也不单是为了股份, 还因为钟烨是他唯一健康的儿子, 或者说——”
稍稍一顿,他将视线重新落回程陆惟脸上, “他以为钟烨是他唯一健康的儿子。”
方浩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不可能!宋锦岚和宋锦宗不也是好好的?他们怎么没事?”
“知道什么叫唯一吗?”宋忆疏勾动嘴角笑笑, “他们俩没事,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宋明远亲生的。”
方浩宇再次瞪大眼睛。
办公室寂静片刻,一直沉默坐在办公桌后的宋暝缓缓开口, “宋明远的身体无法自然生育,叶丽萍知道心肌病会遗传,不希望自己老来丧子,当初在做试管婴儿的时候,偷偷找关系替换了精子样本。”
方浩宇恍然一瞬,下意识问:“所以他们俩才一直没入家谱?”
“老头子怎么可能那么糊涂?他早就偷偷做了亲子鉴定,不过是把叶丽萍当免费保姆,暂时没说破罢了。”宋忆疏冷笑一声,转过头,再次看向程陆惟。
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本来以为宋家终于后继有人。不过可惜——”宋忆疏轻摇了摇头,“钟烨也没躲过他的遗传。”
程陆惟绷紧下颔,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死死盯着宋忆疏,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我不信。”许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信不信随你,”宋忆疏摊了摊手,神情里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总之我们话已经带到了。至于你是要看他活,还是看他死,都跟我们没关系。”
休息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陆惟、方浩宇,和背对他们站在窗前的宋暝。
接近晌午的阳光依旧明亮,尘埃旋转,程陆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份股权赠与协议,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灵魂被整个抽空。
方浩宇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里一紧,上前叫他:“陆惟”
程陆惟恍惚回神,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蓦地迈开大步冲出办公室。
“陆惟,你听我说,”方浩宇强装镇定地追上去,“先别慌,医院都有体检,我们去把叶子的体检报告调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宋忆疏那小子的话不能全信,说不定——”
“去八院,”程陆惟沉眸打断他,“现在就去。”
半小时后,牧马人刹停在八院门口,程陆惟几乎是立刻推门下车,直奔神内科办公室。
午休时间,值班室的门虚掩着,程陆惟敛目沉眉,短发微乱,快步穿过走廊停在门口敲了敲门,甚至等不及反应就推开。
于冬冬正坐在电脑前写病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诧异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哟,稀客啊,找我有事?”
“能不能麻烦你查一下钟烨的体检报告?”程陆惟没心思计较他的态度,两步走到桌前,嗓音含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体检报告?”于冬冬没好气地回怼,“人都走了,你拿他的体检报告有什么用。”
方浩宇喘着粗气跟进来解释,“不是,我们听说叶子有心肌病,想看看他的体检报告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心肌病?”于冬冬愣了愣,“开什么玩笑?他人好好的——”
话说一半,他的目光聚焦在程陆惟那张过于严肃,甚至严肃到有些可怕的脸上,眉头顷刻间皱起来,“你们认真的?”
方浩宇急出满嘴泡,顿时没压住火:“废话,你看我们像是在开玩笑吗?”
于冬冬怔然一瞬,立马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内线:“喂,体检科姚主任吗?我于冬冬,想麻烦你帮我查一下钟烨体检报告。”
电话开着免提,那头说:“钟主任就没来做体检啊?早前我催他好几次,后来再找他他已经走了。”
闻言,程陆惟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前年的呢?有什么异常吗?”于冬冬沉声又问。
“前年的倒是有,至于异常嘛,我记得心电图是有些指征,不过也没什么大问题,加上他自己又是心内科的,我之后也没过问,怎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于冬冬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匆匆挂断后,立马就往外走。
三人径直穿过环形回廊,来到心内科的办公区。
科室里的其他人还在休息,于冬冬叩门把丁桥叫出来,直截了当问:“你老大离职前有什么异常吗?”
“啊?”丁桥半睡不醒,眨着眼有些茫然,“没、没什么异常啊?”
“比如不舒服、吃药,或者做过什么检查?像心电图、心超、CT之类的?”于冬冬继续追问。
丁桥摇摇头:“不、不知道。主任的私事,我也不好过问……”
话音未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丁桥眼睛倏地亮了亮:“啊对了!他好像是做过一个检查,我无意中看到的。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程陆惟开口,声音嘶哑。
“不是常规检查,是”丁桥缩着脖子看他一眼,小声说,“是做基因检测的。”
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程陆惟站在那里,僵直的身体猛晃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幸在被方浩宇及时扶住才没跌下去,“你别慌,我们问问秋阳,医疗系统里他认识的人多,兴许能查到点什么。”
解秋阳一听事关钟烨,也不敢耽搁,挂了电话就开始托关系。
个人隐私按理说不方便透露,解秋阳再三恳求,半个多小时后终于打回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师弟的确做过基因检测”
程陆惟哑着嗓子问:“结果呢?是什么?”
“报告显示,”解秋阳顿了顿,像是需要积攒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位于TNNI3的基因片段确实出现了杂合突变,也就是说师弟有极高的概率遗传到宋明远的RCM”
RCM又名限制性心肌病,无法根除,也无法治愈,一旦确诊便意味着生命开始进入倒数计时。
程陆惟呼吸窒住,脑袋当即“嗡”地一声。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方浩宇紧接着捡起来,对着话筒急声道:“他什么时候做的检查,确定吗?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
“三年前的报告,弄错的概率不大,个人信息我核对过三次,而且”
电话那头,解秋阳的声音疲惫而沉重,“师弟走之前反复发烧,我怀疑他”
剩下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其他人都听懂了。
“靠——!”方浩宇握着手机,发出一声充满无力且愤懑地咒骂。
刚醒困的丁桥傻了眼,愣愣地望着于冬冬疯狂拨打钟烨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不死心,接着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发去消息,对面依旧毫无反应。
方浩宇和丁桥也蓦然回神,纷纷掏出手机,开始挨个拨打钟烨以前的号码、微信。
得到的结果全都一样,消息石沉大海,语音视频通通无人接听。
“不用打了,”最终,于冬冬低下声,“按钟烨的性格,号码估计已经弃用了。”
丁桥站在旁边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可是主任身体一直不错啊,我从来就没见他生病,也没见他吃过药,而且、而且他这两年一直都在应酬加班,也没忌过烟酒…”
“他是心内科,不可能不知道禁忌”丁桥哽着嗓子,说得断断续续。
心脏病人最忌烟酒,日常生活也需要规律作息和避免劳累。
作为一名心内科的医生,钟烨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可这几年他还是抽烟喝酒,熬夜加班,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自己的身体一步步往绝路上推。
于冬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愤怒。
“这还不好理解吗?”他松开咬紧的牙关,“他根本就是在存心找死。”
“不可能!”回绝这话的是方浩宇,他猛地抬高音量,笃定道,“叶子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我们从小就认识他,再难的时候他都好好的,他绝对不会轻易寻死!”
说完,他转向程陆惟,既像安慰也像是说服自己:“陆惟,你放心,叶子他不会的”
程陆惟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里漆黑一片,像是所有的光都在瞬息间灭掉了。
“三年前”他看向方浩宇,看向于冬冬,看向丁桥,最后看向窗外明媚得刺眼的阳光,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原来三年前他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要走,知道自己的结局。
所以才会申请调去心衰病区,才会因为十三床的悲剧而情绪崩溃,反复低烧。
原来那句‘如果赌输了,就亲自去向她赔罪’不是玩笑。
原来钟烨不止是在告别,而是在跟他诀别。
程陆惟摇摇欲坠地撑住走廊扶手,呼吸凛然窒住,心脏开始一阵阵地钝痛。
他好像直到此时才真正地意识到,在钟烨贫瘠的一生里,失去的很多,得到的却很少。
连年少时唯一拥有过的偏爱,都被他以冒名顶替的无端罪名,狠心绝情地收了回去
像是被命运诅咒和背弃的小孩,他从出生那天起就负债累累。
欠完林心婕,又欠杨淑华,又欠钟鸿川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却无声无息地认下林家沉积三十年的旧债,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时间孤注一掷,不惜堵上林心婕也要为林允江洗清骂名,为他卸下身上无形而沉重的枷锁,还他自由。
甚至在临走前圆了他一场好梦
他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的全部馈赠,密谋出一场离别,有始有终地还完账单上的一笔又一笔。
还到最后连命都搭上了,也不恨不怨,只说不再亏欠。
程陆惟颤抖着唇,抬手狠狠覆住自己的脸。
试图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用力地撕扯着五脏六腑,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字字如刀,句句带刃,尽数捅在了他心口。
“他是没想过要死,可他也没想过要好好活”——
作者有话说:RCM,具备典型遗传特征的限制性心肌病,宋明远就是RCM发展到末期心衰,叶子在骂出那句报应的时候,其实也在骂他自己。
ps:试管婴儿和代yun两码事哈,试管婴儿很正常,只是叶丽萍用了一点非法手段~
第42章 第 42 章 你们能不能你们能……
从年尾到年头, 程陆惟至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钟烨消失得到底有多彻底。
那根本就不是一次简单的离开,也不是任何一段可以随时回头的远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不留退路的人间蒸发。
甚至像是刻意用橡皮擦在名为生命的画布上,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地擦去关于自己的所有痕迹。
程陆惟找过欧阳珊, 也找过八院每一个和钟烨共事过的医生护士。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都说钟主任辞职的事很突然,吕时卿不肯放人就把辞职信压了下来, 改成长期休假, 但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
有人说可能是出国进修了, 也有人说可能是回老家探亲。
还有人说钟烨或许是被哪家私立医院高薪挖了过去
总而言之, 都是猜测,没有实证。
为了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程陆惟先是去了趟银行,以家属的名义试图查询钟烨名下账户的流水, 银行经理委婉地表示这不符合规定, 说除非有法院的文书,否则他们也无能为力。
程陆惟转而联系通信公司,想查钟烨手机号的最后定位,结果同样被拒。
最后他甚至去了趟派出所, 试图以失踪人口报案。接待的民警听完陈述, 抬起头看他:“你说这个人是自己主动辞职,然后安排好所有事情才离开的?”
程陆惟低垂着眼帘:“是。”
“那这不构成失踪, ”民警合上记录本, 直接给出答复,“成年人有自主行动的权利,如果他不想被找到, 即便是警察也没有权力强制介入。”
离开派出所,程陆惟站在车影横流的路边。
初春的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直至今日才发现,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他无论走走多久、走多远都能回头,不过是因为钟烨始终停在原地坚定地守着他,望着他。
而面对这份坚定,他的犹豫不决和他的进退两难,终于彻底沦为了一场追悔莫及的笑话。
程陆惟也才发现这世界其实大得可怕,一个人如果真的想消失,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如此彻底。
像一滴水蒸腾在烈日下,悄无声息,了无痕迹。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回了趟渝州。
青瓦白墙的老宅还在那里,门却锁着,程陆惟敲门没人应,就等在门口。
尤嘉路过时看到他,还有些纳闷:“程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是来看外婆的吗?”
程陆惟眼底泛青,疲惫地转过身:“她老人家在吗?”
也是在这时,程陆惟才知道杨淑华已经在年前搬去养老院了。
他听完沉默片刻,嘴唇抿起又松开,问钟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年前啊,大概腊月二十几吧,他就回来待了三天,把外婆安顿好就走了,”尤嘉回忆着说,“我还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他说不一定。”
见程陆惟眼里满是倦意,脸色出奇地差,尤嘉声音也越来越小,“再后来我给他发微信就没回了,打电话也打不通。”
程陆惟于是拿着地址找到养老院,接待他的院长说:“钟先生考虑得很周到,连后续可能需要的护理升级费用都预存了好几年。您问的紧急联系人他留了两位,一位姓尤,另一位姓于。”
翻到最后一页,对方略带歉意道,“实在抱歉,钟先生好像并没有留他自己的联系方式。”
程陆惟拿过通讯本,眼神扫过档案上熟悉的瘦金体,每一处落笔都透着锋利和冷静,不见丝毫停顿和犹疑。
甚至清晰地像是在安排他的身后事。
猝不及防的念头冒出来,瞬间无数根针刺进程陆惟的心脏,延展出密密麻麻的疼。程陆惟用力阖上通讯本,“他有跟您提到会去哪里吗?”
“没有,”老院长摇摇头,“钟先生只说他可能要出趟远门,让我们有事就打给紧急联系人。”
程陆惟没再说话。
渝州的春天来得相对较早,清平镇的老树陆续发了新叶,程陆惟步行回老宅,独自在老槐树下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阳下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方浩宇打来电话说十七生病了,在家里不停地吐,程陆惟这才启程回去。
他在飞往北城的航班上掏出那只掉漆的MP3,从第一首歌听到最后一首,眼底渐渐泛起了红。邻座小女孩扭头盯着他看,转头冲自己的母亲说:“大哥哥好像哭了?”
“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家长捂住小女孩的嘴,连声道歉。
程陆惟摘下耳机说没关系,而后看着小女孩干净澄澈的双眼,沙哑着嗓音道:“是,大哥哥哭了。”
小女孩望着他继续问:“大人也会哭吗?”
“会啊。”程陆惟低声道。
“为什么哭呢?”
“因为”
程陆惟顿了顿,目光落向舷窗外一望无际、黑沉沉的夜空,“因为大哥哥丢了一件东西。”
“是什么宝贝吗?”小女孩眨着浓密的眼睫。
“对”程陆惟喉结滚动,沉吟片刻,“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宝贝。”
回到小院儿已是后半夜。
程陆惟推门进屋,方浩宇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端着一个碗,正用勺子一点点喂十七吃东西。
听到开门声,方浩宇松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程陆惟快步走过去,在十七身边蹲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平时早就迎上来的小家伙今天看起来精神有点萎靡,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医生怎么说?”程陆惟问。
“没什么大问题,”方浩宇放下碗,“就是年龄大了,肠胃消化不好,医生说可能是喂的猫粮太硬,换成软食调理几天先看看。”
说着,他望向程陆惟:“你是不是给它换猫粮了?”
程陆惟一愣。
最近他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找钟烨这件事上,方浩宇一问,他才恍然想起半个月前十七的猫粮吃完了,他就在网上下单随便买了一袋新的,也没注意看成分。
原来换粮以后,十七就已经不舒服了。
程陆惟起初见它吃得越来越少,越来越不爱动,常常趴在窗台上一趴就是半天,还以为它是懒了或者跟自己一样思念过度,竟没想到十七是生病了。
而他对此一直无知无觉。
就像之前对钟烨的病一样,那些细微的征兆,那些被忽略的异常,那些早就摆在眼前的线索,他统统没有看到。
思及此,程陆惟伸出手,眼神里满是歉疚,轻轻地将十七抱进怀里。
“你也别太自责,猫老了都这样,”方浩宇拍拍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又问,“叶子那边有消息吗?”
程陆惟摇了摇头。
方浩宇叹口气,把医生开的药粉撒进肉糜里搅拌均匀,跟着说了一句:“还有件事,宋明远估计快不行了,他的律师今天联系我,说他想见你一面。”
“见我做什么。”程陆惟垂眼看着十七,平静的眼底不见一丝波澜。
“不知道。”方浩宇试图猜测,“可能是想忏悔?也可能是想交代什么后事。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值得见的人。”
尽管这么说,周末程陆惟还是去了趟东院。
高级病房在住院部顶层,走廊安静肃穆,空气中弥漫的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护士领他到病房门口,小声说:“宋先生的身体情况不好,您尽量长话短说。”
程陆惟轻点下颔,推门进去。
病房很大,布置得像高级酒店的套房,宋明远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氧气面罩盖在他脸上,透明的罩子里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听到动静,宋明远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浑浊,眼窝深陷,脸颊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看见程陆惟,他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吃力地抬起手,摘下了氧气面罩。
“你来了。”他的声音干涸无力,像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
程陆惟停在床边,没有说话。
室外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宋明远喘着粗气,“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想说一句,当年你父母的车祸不是我策划的。”
程陆惟冷漠地看着那张形似枯槁的脸,“是与不是,还重要吗?”
“的确”宋明远缓慢地深吸几口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当我是为了求个解脱吧。”
他的目光看向天花板,眼神空洞,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帕伏林的事是我做的,”宋明远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允江他太固执了当时公司急需融资,不然根本就撑不到帕伏林上市,我只是、只是改了一点数据想让药物顺利过审”
“我没想到、会害死那么多人,更没想过、会毁了你们一家”
程陆惟倏地咬住牙关。
那些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愤怒、痛苦、仇恨,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无比模糊。
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一场大火,能感受到热浪,却看不清火焰的形状,直到火光散去,余烬丛生。
故人已逝。
父母走了,林心婕走了,钟鸿川走了
现在宋明远也要走了。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对错,甚至所有的罪与罚,都将随着这些生命消逝,被历史的尘埃一层层覆盖,最终变成时间长河里无人问津的过去。
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后来心婕回国,”宋明远打断了程陆惟的思绪,将他拉回现实,“她说允江提过,帕伏林其实可以换方向,所以为了证实允江的猜想,她在后来的半年多里完成了帕伏林的心脏实验”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更加艰难,宋明远却挣扎着像是要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完。
“她把实验数据和论文手稿给我,本来是希望可以还林允江一身清白,可帕伏林的事在当时闹得太大、上头直接下了红头文件,要求禁止、禁止全部后续实验”
“所有期刊和媒体也对林允江的名字避之不及,根本没有一家肯收稿!”
“更别说、更别说让帕伏林重新进入临床”
“我是真的没办法。”
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宋明远闭上眼睛,眼角渗出透明的泪,“我只能把帕伏林变成利比西酮,保留心婕的名字、去掉允江的。”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宋明远还在继续边喘边说:“走到今天,我没什么好后悔的,也无所谓死了、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可小烨不一样…”
“这些事都跟他没关系,他是无辜的”
最后他像被人扼住咽喉,涨红着脸,眼珠死死地盯着程陆惟:“你们一定、一定要把他找回来,否则、否则我就算死了、也无颜去见他的母亲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明远的手重重砸落下来,护士和医生冲进病房开始紧急抢救。
程陆惟退到墙角,静静地旁观医生给宋明远做胸外按压,吩咐护士推来除颤仪,然后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在那具行将就木的躯体上运作。
一切都很专业,很熟练,却透着一股徒劳的悲凉。
*
宋明远到底还是在第二天凌晨咽了气。
彼时四月初,正值清明。
北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程陆惟在这一天去了趟松林墓园。
雨天的墓地格外安静,青石小径被雨水打湿,泛着水光,远处山峦和松柏笼罩在雨雾中,像一幅未完的山水画。
程陆惟放下手里的白菊,站定在墓前,缓缓开口,“爸妈,宋明远走了,当年的事也彻底结束了。”
雨水模糊视线,松林发出遥远的回应,他看着照片上父母永远年轻的笑脸,那些笑容在泪光中变得朦胧,变得温暖,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于是他单手撑住冰冷的墓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开始泛白,“原谅儿子无能,这一切都是钟烨为你们争取来的”
喉咙发紧,张口几度失声,他颤抖着嗓音说:“钟烨他生病了,可我现在找不到他”
“爸、妈我不能、我不能失去他”
心脏也被挤压得生疼,程陆惟痛苦地闭上眼,他这一生本不信天命,不信神佛,此时却走投无路,只能低下头颅,近乎绝望的发出恳求。
“你们能不能你们能不能把他留给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才发现逐流的营养液都一万多了,还没认真跟小主们说一句谢谢~
ps:其实有点梦回执手连载时收藏和营养液拔河的日子,可惜当时的小主可能很少有在这里了~anyway,真的很感谢大家的互动和留评,这一站我们也快到终点啦,倒计时ing[比心]
第43章 第 43 章 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转眼已是春末夏初。
北城天气渐渐变热, 十七的精神也好了起来。
有了前车之鉴,程陆惟不敢再喂它猫粮,只能每天给它煮肉蒸鱼,再捣碎了拌进软食罐头里喂给它吃。
五月最后一个周末, 一人一猫正围着厨房, 敲门声忽然突兀地响起。
不轻不重, 很有节奏的三下。
蓦地,程陆惟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最近很少会有人来小院儿找他, 父母通常是直接打电话, 方浩宇在跟新项目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于是程陆惟擦了擦手, 走向玄关。
开门的瞬间, 门里门外的两人皆是一愣。
纪寻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看到程陆惟, 眉头微微挑起, 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
“你怎么在这儿?”纪寻先开口,“钟烨呢?”
程陆惟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不在。你有事?”
“我来接猫啊。”纪寻晃了晃手中的纸袋,里面传出猫零食包装的沙沙声, “不是他叫我来的吗?”
程陆惟呼吸凛然一窒:“钟烨找过你?”
“年前的事了, 他那会儿跟我说要去个挺远的地方,短时间回不来。还让我帮忙照顾十七, 就当还他以前的人情。这不, 我前几个月在国外,今天才回来。”
纪寻摊摊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说完再度看向程陆惟,又问:“他人呢?”
“走了。”程陆惟垂下眼,平静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纪寻怔了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视线越过程陆惟的肩膀,他往屋里扫了一眼,“我之前怕十七饿,还叫过上门喂猫服务。对方当时跟我说‘家里有人不用喂’。我还以为是他在家,原来是你啊?”
“十七有我照顾,”程陆惟嗓音淡淡,依然挡在门口,“就不劳你费心了。”
纪寻挑起眉,不但没走,反而上前一步,将手撑在门框上拦住了程陆惟准备关门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别这么小气嘛,既然来都来了,顺道请我进去坐坐呗,反正你也一个人。”
程陆惟看着他,沉默几秒,最终还是让开了身。
纪寻也不客气,走进来,很自然地换了鞋,环顾客厅,目光落在餐桌上那碗刚煮好还冒着热气的鸡胸肉上。
“不会这么惨吧,就吃这个?”他转头望向程陆惟,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调侃。
程陆惟熟练地将鸡胸肉撕成细丝,头也不抬问:“你要吗?”
纪寻嫌弃地“啧”一声:“算了,我还是吃别的吧。”
说话间,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半个多小时后,岁月间的专职外卖送来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熟食,附带两瓶清酒。
纪寻熟门熟路地从厨房找出酒杯和碗碟,然后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和程陆惟各倒了一杯。
“喝点?”他举起酒杯。
程陆惟扫眼那碗已经撕好的鸡胸肉,十七蹲在桌边,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碗。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将鸡胸肉留给了十七,端起酒杯和纪寻碰了一下。
清酒入口,微辣,回甘。
两人相对无言地浅酌了几杯。
时值傍晚,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橙红色光影,纪寻这才放下酒杯,身子往后靠向椅背问:“所以,他走了,你在这儿守着?”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去哪儿了?”纪追问。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程陆惟说。
纪寻给听笑了,甚至这笑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果然医大出情种啊,一个两个的都这幅德行。”
程陆惟抬起眼。
“别这么看我。”纪寻耸耸肩,“你和钟烨认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看起来冷静克制,实际上比谁都轴。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程陆惟:“就像认准了一个人。”
程陆惟手指收紧,酒杯在掌心微微晃动,琥珀色液体泛起层层细小的涟漪。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
直至天色完全变暗,城市灯火随之一盏盏亮起。餐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大半瓶。程陆惟酒量不算很好,但眼神依然清明,只是脸颊开始微微泛红。
纪寻估计他也喝得差不多了,放下酒杯起身:“行了,我也该走了。”
程陆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穿好鞋,拉开门,纪寻迈开腿却又在跨出门槛的瞬间转过头,“我有个小建议,程律要听吗?”
程陆惟看着他。
纪寻指尖敲击着门框,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就是听说,他们医大的人都有个毛病。每次受点情伤什么的,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笑容加深,语气里带点感慨也带点明显的狡黠,纪寻停顿稍许,最后说:“或许你也可以试试。”
*
藏区夏天来得晚。
转眼就快到六月,这里依然带着料峭的寒意,远处雪山终年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稀薄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息。
县城唯一一家医院坐落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小镇上,是座灰白的三层楼房,墙皮有些剥落,远远只能看到树荫下方的红色标识。
晚上十点,门诊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钟烨从候诊区穿行而过,大步迈下扶梯,他身上穿着白大褂,衣角随风摆动,脚步却很快很稳。
急诊科在走廊尽头。
推门进去,里面的护士正在给病人包扎伤口,其余几位医生穿梭在病床间耐心稳定患者情绪,询问病情。
“钟主任,”床帘‘哗’地拉开,年轻的护士急忙招手,“在这边!”
钟烨戴好听诊器,快步上前。
病床上此时正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面色青紫,呼吸困难,胸口剧烈起伏。
送来的家属围在旁边,脸上写满了焦急,偏偏又不会说普通话,只会一点藏语,连比带划地讲个不停。
“什么情况?”钟烨皱着眉问床尾的值班医生。
“是急性心衰发作,”值班医生语速飞快,“家属说患者有高血压和冠心病病史,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就胸闷气短,喘不上气。我刚测了血压,是190/110,心率130,血氧只有85%。”
钟烨点头,俯身给老人听诊。
肺里是明显的湿啰音,心脏听诊有心音低钝、奔马律。他边查体边下达医嘱:“先给呋塞米40mg静推,硝酸甘油泵入,5%糖水250ml+多巴胺60mg静滴,速度调慢,上心电监护,再监测尿量。”
护士听完立刻行动起来。
针头扎进血管,药液滴入,监护仪屏幕亮起的同时,绿色波形开始跳动。
因为患者起病急且伴有高血压危象,钟烨暂时没走,驻守在床边,目光紧锁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直到血压下降,心率逐渐平稳才松了口气。
“转到心内科。”他对值班医生说,“继续监测,明天早上我查房。”
值班医生点头,开始安排转运。
科主任这时走过来,拍了拍钟烨的肩膀,感激地笑笑:“我们这儿地方小,也没什么专门的心衰病区,更别说主攻心衰的专科医生。你来可是帮大忙了。”
“应该的。”钟烨摘下听诊器。
说话的嗓音有些哑,呼吸也略微比刚才急促了些,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隐约的闷痛。
离开急诊科,闷痛突然加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心脏,开始用力挤压。
钟烨低头撑住墙壁扶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高原稀薄的空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比平时费力,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钟医生?”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钟烨缓缓抬头。
是苏晏,医院里另一位八院来的援藏医生,比他大两岁,性格沉稳,做事细致,钟烨来之前,他已经在这儿的普外科呆了近三年。
“你没事吧?”苏晏看着他问。
“没事,就是胸口突然有点闷,可能是白天出去巡诊运动量太大了。”钟烨直起身。
苏晏穿着白大褂走近几步,见他脸色不好不太放心,“不行就回去休息,锐哥说了,让我盯着点你。”
“他手倒是伸得挺长,人在德国还能管到这儿。”钟烨不甚在意道。
苏晏表情严肃,皱着眉,“他是担心你。”
“我知道,”钟烨扯动嘴角,露出浅浅一点笑容,“回头我送他几瓶酒,就当感谢了。”
两人口中的他,名叫俞锐,也是八院的医生。
钟烨之所以能瞒天过海出现在藏区医院,还是靠着俞锐和桑吉院长相熟多年的关系才算勉强留了下来。
“你的药呢?吃了么?”苏晏又问。
钟烨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掀开白大褂的衣角,从西裤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
而后在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苏晏轻扫了一眼。
那是一张三寸大小的拍立得,边角磨损严重,已经出现明显的黄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上面的人依然能够清晰分辨。
照片上的钟烨约莫十三四岁,尚且青涩,可惜只拍到了侧脸。
至于旁边的男生苏晏并不认识,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出对方似乎轻柔地摸了摸钟烨的头,像是说了什么,嘴角还勾着轻浅温和的笑意。
指尖滑过照片上的脸,钟烨沉吟片刻,说:“这就是我的药”
苏晏闻言一愣。
接近凌晨的医院依旧忙碌,偶尔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晏低头看着他,冷白光线投落下来,照出钟烨单薄的身影和苍白的脸。
苏晏心里瞬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但最终,他只是叹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缓过那阵不适,外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钟烨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急诊科的号码。
他划开接听,还没开口,就听那头的小护士说:“钟主任!急诊科刚来了一位患者说自己有心绞痛,您看方便过来看一下吗?”
钟烨立马起身:“什么情况?值班医生呢?”
“值班医生也在,可这位患者挺奇怪,根本不让其他人治,”小护士低着声音嘟囔,“他还说他的病别人看不了,就得找您。”
“我马上过去。”钟烨挂断电话,快步往楼下走。
医院这个点暂时没什么急诊患者,但当钟烨到的时候,明显感觉气氛有些不同。
几名小护士围在最里面的诊室门口,小声议论着往里张望,见钟烨过去,又立刻闭嘴退到了边上。
“里面什么情况?”钟烨握着听诊器,扫眼半阖的门问,“为什么非要找我?”
站在最前面的小护士摇头说:“我们也不知道。”
钟烨按住门把,推开。
屋里没开灯,走廊冷白色的光如扇面般展开,照出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大概是听见屋外的动静,那道身影渐渐转过身。
钟烨抬起眼,身形猛地僵直在原地。
黑暗中,程陆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有些乱,面色憔悴,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但当钟烨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了钟烨身上,再也无法离开。
四目相对。
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又像是只过了短短一瞬。
眼角漾起浅浅的红,程陆惟缓步上前,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钟烨的脸颊。
指尖冰凉,却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暖意。
程陆惟垂眼看着钟烨翕张的唇,看着钟烨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终于确认这不再是一场梦。
于是翻涌的情绪尽数抵达胸口,再也无法抑制。
他红着眼眶,用尽全力把人拉入怀中,哑声道:“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你们能猜到叶子在哪儿呢,藏区医院——医大人的疗伤圣地啊,hhh
ps:我们的叶子怎么可能真的脱下他的白大褂呢~
放心,他是心内科,不影响他以后继续当医生,何况治病救人是所有医大人毕生坚守的信仰,叶子也不例外!
第44章 第 44 章 你不该找我,也不该来这……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诊室里安静得甚至能听见微弱的呼吸, 和日光灯管发出的嘶嘶嗡鸣。
钟烨怔愣着,手指无意识收紧成拳。
他被抱得很紧,程陆惟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都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胸膛也贴着, 程陆惟的下巴轻抵在他肩膀, 呼吸喷在他耳畔, 温热、急促,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些许颤抖。
直到双手缓缓移至颈侧, 抚过他的脸颊。
程陆惟盯着他看, 眼底溢满难以言说的心疼和某种深沉到近乎痛苦的温柔, “比以前更瘦了。”
钟烨猛地撤开身, 避开了他的触碰:“我去找别人来给你看。”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仓促,甚至有些踉跄。
但就在即将跨出诊室的同时, 程陆惟伸出手, 再度从背后抱住了他。
钟烨全身肌肉蓦地收紧。
像一根绷到极致,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弦。
“我说过,我的病除了你,谁都看不了。”
明明怀抱很轻, 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程陆惟的声音贴在他耳廓,嘶哑, 低沉, “钟烨,我找你很久了”
“很久很久”
钟烨仰头闭了闭眼,试图将眼眶里涌出的湿意逼退回去, “你不该找我,也不该来这儿。”
说话间,他抬手用力挣脱程陆惟,动作不算重,程陆惟却没站住,身体晃了晃,眼前骤然发黑,连嘴唇也失去最后一点血色,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发出沉沉的闷响。
“主任!”门口的小护士惊呼一声。
脚步猛地刹住,钟烨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医生快步冲进来,先是探了探程陆惟的鼻息,接着又触摸了他的颈动脉,转头说:“应该是高原反应。”
钟烨扫眼程陆惟青紫色的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陆惟是真的需要看病。
他回过神,一边掏出瞳孔笔,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吩咐道:“准备氧气,建立静脉通道。”
*
凌晨三点,医院大楼渐渐安静。
走廊灯光调暗了一半,病房里也只有一点暖黄色的光线勉强照亮小小的空间,程陆惟插着氧气管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的青紫已经褪去了一些。
大概是来得太急,体能消耗太大导致身体有点虚,钟烨看完检查单顺便给他开了一瓶葡萄糖挂着。
值班护士在外面休息,钟烨独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程陆惟拽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掌心热度传到钟烨手背,渐渐被汗濡湿,钟烨任他拉着,一直维持这个姿势,近两个小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程陆惟,目光顺着程陆惟紧闭的眼睛,滑到他挺直的鼻梁,凹陷的颧骨,再到抿起的嘴唇,最后扫过手背明显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半掩的门外吹进一阵风,床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忽地,睡着的人缓缓睁开眼。
起初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逐渐聚焦,落在了钟烨脸上。
“醒了?”钟烨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疼、恶心、或者胸闷?”
呼吸不畅的感受缓解了许多,程陆惟按着太阳穴说:“放心,我没事。”
“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钟烨沉下声。
程陆惟专注地看他,沉敛的目光里依旧装载着厚重的情绪,“比起失去你,这点不舒服根本不算什么。”
钟烨垂落的手指倏地收紧,侧开了头。
胸腔里先前被压下的闷痛逐渐变得尖锐,像是被撕开了一块肉,疼得他眼尾逐渐泛起了红,钟烨深吸一口气,再转过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医生惯有的冷静。
“你的情况不适合留在这里,高原反应加上长途劳顿,心脏负荷已经很大,最好尽快离开。”他从椅子上起身,背着光补充道,“你先休息,天亮以后,我会找人送你去火车站。”
说完迈步就要离开。
“钟烨——”
程陆惟急切地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拉扯到手背上的针头,殷红色血液顺着塑料管瞬间倒流了出来,程陆惟却毫不在意,眼也不眨地看着钟烨,生怕下一秒眼前人就会再度从他生命中消失。
钟烨停在门口。
“如果如果你不想看到我,”程陆惟沙哑着嗓音说,“我可以走,明天就走。”
病房被走廊光线切割成晦暗不明的两半,程陆惟隐匿在暗处,微躬着身,肩膀下沉,像被重物压弯了脊背,连平时矜持沉稳的衬衫穿在他身上此刻也尽显落拓。
“但是你能不能别再消失,”他低下头,几度失声只为了能强压下翻滚至喉口的情绪,可无论如何平复,开口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别再让我找不到”
指甲嵌进皮肉,钟烨没有回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维持这个姿势。
“我会慌,也会怕”身后的程陆惟痛苦地掩住脸,移开手时掌心已是湿漉漉的一片,他看着钟烨停顿了很久才终于完整地说出那句话,“钟烨,你不在我身边,我真的会害怕”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一把锋利刀狠狠扎进钟烨的心脏。
他在手机铃响的同时逃出病房。
关门的瞬间,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硬生生将唇咬破了才稳住情绪,接起电话。
今晚的夜班注定不太平。
急诊科突然来了一位心梗患者,救护车到门口时,患者已经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钟烨无暇他顾,立刻跑下楼接管轮床,一边查体,一边快速扫过院前心电图,沉声道:“广泛前壁ST段抬高,必须马上再灌注!”
他抬头问护士:“介入科杨主任还在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钟烨看眼心率,立即下令:“直接送导管室!准备抽血查心梗三项!”
藏区医院虽然各方面条件都相对简陋,基本的PCI手术还是能操作,钟烨评估完手术风险,穿上铅衣,一脚踏开了手术室大门。
等打通血管,将患者转入ICU,室外天光大亮,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七点多了。
钟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
从昨晚处理程陆惟的高原反应,到凌晨抢救心梗患者,再到结束交接班会议,钟烨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几乎一夜没睡,脸上满是倦意,眼睑下方也透着浓重的青黑。
有人敲门,苏晏进来,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喏,给你的。”
钟烨接到手里,低头一看,里面是两个温热的包子和一杯豆浆,“谢了。”
“不用谢我,是你哥让我带给你的。”苏晏说。
钟烨插吸管的动作蓦地停住。
唇角抿紧再松开,像是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钟烨问:“他人呢?”
“走了,早上六点多那会儿走的,”苏晏洗了下手,拉开椅子坐下,“我看他呼吸似乎还是不太顺畅,脸色也不好,是高原反应还没完全好吧?”
钟烨低应声:“嗯。”
“那还是早点回去好。”苏晏了然点头,“高反严重起来也要命,在这儿待久了更危险。”
钟烨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浆杯子的边缘,窗外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映照出他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
他的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苏晏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最后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哥走之前说了,过几天他还会来的。”——
作者有话说:短短地过渡一下~
第45章 第 45 章 是我,从那一刻起,就离……
第二周, 程陆惟又来了。
彼时八院的医援队伍到藏区,钟烨带领大部队去了牧区巡诊,为期三天,两人正好错过。
接待的人是俞锐以前的学生诺布。
车到医院, 钟烨刚迈进大门, 诺布就蹿到他跟前, 咧着嘴笑得喜气洋洋。钟烨差点被他吓一跳,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也不止我高兴, 大家伙都高兴。”诺布尴尬地挠挠头, 皮肤黝黑发亮。
钟烨轻抬眉梢。
“程律师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放在办公室了。”诺布随即回道。
钟烨顿了顿, 大步穿过大厅走进楼梯间,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前几天,”诺布边走边说, “除了给你送东西, 程律还带了很多药品,满满一车!说是他们公司一个什么赞助项目,桑吉院长高兴坏了,拉着他说了一下午话呢!”
藏区医院缺人缺设备, 自然也缺药, 诺布一想到这些药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笑容就抑制不住, 眼睛里都闪着光, “对了,程律走之前还特意问院长要了一份清单,说下次会捐赠一批设备过来。”
钟烨嗯一声, 没再多问,径直走向办公室。
然而开门的瞬间,钟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
大内科办公室的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纸箱,纸箱上印着英文标识,皆是来自奥斯康纳的进口心血管药物和便携式监护设备。
旁边还有一摞几盒人参鹿茸类的滋补品跟一些高原地区短缺的生活用品。
除此之外,窗台上还多了两盆绿植,是高原少见的绿萝,叶片嫩绿,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舒展着,莫名给这间简陋的办公室增添了一抹生机。
绿植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
只有四个字,按时吃饭。
钟烨走过去,撕下便签纸,低垂着眼捏在手里,久久未动。
*
这之后,程陆惟把往返藏区当成了固定的行程。
他大概每周都会出现。
通常是周五晚上到,周天下午再离开;有时工作间隙也会匆匆赶来,待不到一天就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在高低海拔的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迁徙。
医院的同事也开始熟悉他,知道他是律师,也知道他是心内科钟主任的哥哥。
诺布看他每次都带着一堆东西过来,有些不好意思,贴心地给他送了许多当地特产,和一面特意制作的锦旗。
桑吉院长偶尔也会亲自接待,甚至拉着他聊藏区和北城的医疗差距,聊那些高原上难以实现的先进技术。
程陆惟话不多,也不是学医出身,但总是耐心地听着,尽己所能地提供帮助。
大概是来往得越来越频繁,慢慢地,程陆惟的高原反应似乎好了一些。
至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严重到需要吸氧,脸色也正常许多,只是嘴唇依然会有些发紫,走路快了还是会喘。
不过好在症状都不严重,足以让他见了人再走。
进入七月,藏区的阳光逐渐变得炽烈。
稀薄的云层被风吹散,紫外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皮肤发疼。
周五下午,钟烨在病房查房,护士匆匆跑来传话:“钟主任,程律师又来啦,正在院子里和捐赠设备厂商的人一起清点设备呢!”
钟烨合上病历本,快步下楼。
院子里停着一辆小型货车,装的是血氧仪和超声仪,旁边围了不少人。
程陆惟站在车旁,正和厂家的人说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顶强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钟烨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楼道的阴影里,望向阳光下那个身影。程陆惟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的轮廓干净利落,眉心微微蹙起,认真倾听时眼神柔和而专注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
熟悉到哪怕闭上眼睛,钟烨都能将此时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演千遍万遍。
陌生的是,明明不过半年时间,他却觉得这一眼如跨山海,恍如隔世。
于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延展出密密麻麻的疼和酸。
设备厂商的人安排好交接,很快就离开了,院子里剩下程陆惟一个人,他目送车辆驶出大门,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准备进楼。
“给。”
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谢谢。”程陆惟愣了一下,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他转头看向钟烨,目光落在钟烨脸上,仔细打量着,随后笑笑说,“怎么在这里呆这么久也不见你晒黑,耗子哥说得果然没错,我们南方小孩儿就是天生好看。”
钟烨没接话,看他额头不断冒出汗,于是说:“去里面坐吧,外面晒。”
两人并肩迈进楼。
走廊里阴凉许多,穿堂风吹过,鼻息间还能闻到一点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程陆惟忽然开口,“宋明远走了以后,宋家乱了一段时间。”
“嗯,听说了。”钟烨脚步并没有停。
虽然他并没有刻意关注,但八卦新闻在哪里都受欢迎。即使在这座远离尘嚣的高原小镇,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也会在茶余饭的休息时间里,聊起那些遥远的豪门恩怨。
宋明远去世后,叶丽萍和宋锦岚兄妹跳出来指责宋忆疏背信弃义,残害手足,侵占了他们母子三人的遗产,连带着宋明章的老婆和宋家一些亲戚也跳出来妄图分得一杯羹。
一时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财经版和社会版的头条常客。
结果,宋忆疏一纸亲子鉴定甩出来,瞬间让叶丽萍哑了嘴。
舆论哗然,剧情反转。
原以为这事儿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却爆出传闻,说东陵此次入局,是因为东陵CEO的妹妹看上了宋暝,而宋暝不惜以婚约交换才有了和宋明远抗衡的资本。
如今对方要求兑现婚约,宋忆疏得知真相大闹订婚宴,正好被现场媒体拍了个正着。
不过钟烨对这些并不关心,无意中听人聊了两句,转头就抛在了脑后。
“并购中止了,”程陆惟继续说道,“上个月,同晖和奥斯康纳签订了正式的合作协议,利比西酮三代的研发会联合推进,所以最近有点忙,可能不能经常过来。”
钟烨沉默片刻。
沿着步梯拐上走廊,尽头处有一扇窗,金色阳光穿过玻璃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旋转着,随风起舞。
钟烨轻瞥一眼,很快收回,“工作要紧。”
说完,他抬步就要往办公室走。
就在即将转身的瞬间,程陆惟忽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突然却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陆惟的掌心温热,手指指节处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他握得不紧,只要钟烨稍稍用力,就能轻易挣脱。
但钟烨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程陆惟,身体微微僵硬。
空气也静默下来。
“钟烨,”程陆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轻柔地拂过他耳畔,“最近,还会发烧吗?”
钟烨半垂的眼睫颤了一下。
“体检做了没?”程陆惟又问,嗓音低沉,“藏区条件有限,你跟我回去再详细检查一下,好不好?”
开口的语气近乎恳求,像溺水的人妄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胸腔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手机却震动起来,钟烨几乎是立刻抽回手,掏出电话接听:“喂,什么情况?”
“钟主任,”那头的值班医生喘着气说,“三床的心衰患者病情突然恶化,血氧掉到了80%,呼吸急促,需要您马上过来一趟。”
“我马上到。”挂断电话,钟烨没有再看程陆惟,转身快步朝病区跑去。
病区里一片忙乱。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护士推着抢救车快步奔跑,连空气都绷着紧张的气息。
钟烨进门时,患者已经出现急性肺水肿的症状,面色青紫,呼吸困难,咳出粉红色泡沫痰。手足无措的家属围在床边,只能茫然地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让开!”钟烨拨开人群,冲到床边。
他掏出听诊器,迅速检查患者的生命体征,听了心肺,然后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高流量吸氧!呋塞米60mg静推!硝酸甘油泵入!准备气管插管!”
护士闻言马上行动起来。
药液注入静脉,氧气面罩戴上,抢救设备推到床边,钟烨戴上无菌手套,拿起喉镜,动作熟练而精准地插入患者口腔。
视野里,喉头水肿,声门狭窄。
“准备呼吸机!”他头也不抬地喊道。
抢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强心利尿,纠正电解质紊乱,每一项操作都紧张而有序。很快,钟烨的额头上渗出明显的汗珠,白大褂的后背也湿了一片。
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患者身上。
终于,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趋于稳定,血氧上升到正常区间,心率也降了下来。
钟烨直起身,摘下手套,“转ICU继续监测,注意出入量。”
护士开始转运患者。
病床上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胃管,尿管,深静脉置管——像一具被仪器包裹的失去了尊严的躯体。
钟烨站在原地,看着被推走的病床,看着那些在泛着冷光的塑料管和金属接头,以及跟在身后不停抹泪的家属背影。
胸口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钟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躺在病床上毫无尊严地等待死亡的人,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未来。这样的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将他体内血液悉数冻结,脸色瞬间苍白得可怕。
“钟烨”熟悉的嗓音落在身后。
“你看到了。”钟烨脊背一僵,顿了顿转身。
他将视线落向虚空中的一点,“我以后就会是这个样子,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我随时都可能倒下。”
知道再也无法逃避,他转回目光,沙哑着嗓音说,“可你不一样,哥,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程陆惟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他,“如果当初在宁安,医生说我再也醒不过来,你会丢下我吗?”
钟烨一怔。
“如果我那次真的走了,”程陆惟添油加火,继续追问,“你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假设太残酷,残酷到钟烨无法想象,也无法设身处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余留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哥,你不该知道这些,也不该来这里。你的一生还很长,你可以遇到很多很好的人”
“不会有其他人。”程陆惟打断他。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程陆惟上前一步,双手按在钟烨肩膀上,“其实很早、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了在你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钟烨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程陆惟抬起手,眼神逐渐变得悠远,“在我刚到小院儿的时候,也喜欢每天蹲守在楼梯口,抱着我母亲给我买的玩具,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就像——”
“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嗓音含着低哑,程陆惟掌心贴着钟烨下颔,拇指轻柔地滑过钟烨嘴角,“后来是林姨搬到小院儿看到了我,经常逗我,开解我,给我带吃的,给我讲故事,一点点”
“一点点把那个封闭的世界撕开一道口子”
这些事情钟烨从未听说过,眼神里透出震惊。
那时的程陆惟亲眼见证了父母的死亡,患上了严重的PTSD,加上当时年纪太小,以至于很多记忆都成了留存在脑海里的残缺片段,分不清虚实。
起初林心婕无论怎么逗,程陆惟都不说话,也不愿意进屋。
后来时间一天天过去,林心婕腹部开始隆起明显的弧度,发现这一变化的程陆惟,每次都会下意识望向她的肚子。
那目光里的好奇太明显,某天林心婕停在他身前,试探地问他:“你要认识一下他吗?”
程陆惟依旧抱着那只破旧的木偶,仰起头眨了下眼,第一次开口:“可、可以吗?”
“当时可以。”林心婕笑着牵起他的手,掌心隔着布料贴在她的肚子上。
像是感知到什么,肚子里的小人动了动,幅度很小,正好贴着他的掌心,程陆惟惊诧地收回手。
倒是第一次经历胎动的林心婕惊喜地对他说:“不用怕,这是在跟你打招呼。”
于是在林心婕的鼓励下,他将小手重新贴了回去。
很奇妙,肚子里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婴儿像是可以感知他的存在,再次踢了踢他的掌心。
那是父母走了以后,程陆惟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在手心里的跳动,如同沉没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忽然看见一丝微光,眼睛蓦地亮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问林心婕,“他是弟弟,还是妹妹?”
“是弟弟,”林心婕揉着他的脑袋说,“看来他很喜欢你呢。”
‘他很喜欢你’正是钟烨八岁那年,程陆惟在小院儿楼下第一次看到他时,脑海里闪过的声音。
“不是你离不开我。”程陆惟低声说,“是我,从那一刻起,就离不开你了。”
没人知道程陆惟的心理创伤到底藏得有多深。
或许连他自己也毫无所觉。
所以在爱情里,他感知到的心疼才会早于心动,才会忘了父母以命相换的是祝福,不是仇恨,忘了程肃峵留给他的惟是思将来,不是思过去。
甚至忘了他们的幼年初遇。
忘了当年他在问起钟烨名字的时候,林心婕话说一半,温柔地俯下身对他说:“小陆惟,阿姨给你的眼睛里送点光,好不好?”
原来钟烨的烨,是长夜里的不灭之火,也是林心婕送进他眼底的第一束光。
钟烨表情变得空白。
程陆惟知道自己早在当年说出‘叶子’的叶是‘林苏叶’的叶时就已经信用破产,如今无论如何找补,都不过是剜肉补疮,为时已晚。
可他依旧想忏悔,想坦白,想求一个有期徒刑。
“钟烨,是我弄丢你太多年”
程陆惟眼底溢满水光,薄唇抿起再松开,指腹摩挲在钟烨眼角,“对我来说,你从来就只是你,能走进我心里的人,也只有你,谁也无法替代。”——
作者有话说:钟烨原本不叫钟烨,是因为芦苇才叫钟烨~
以及我们叶子在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对芦苇说喜欢了!
某种程度上说,这就叫命中注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