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水墨镜天(八)[VIP]


    叶妄懵住, “你能看见我的影子?”


    手电灯柱照到的地面上,青年的骷髅影子变得曲折狰狞。


    原本只是头身分离,现在像四肢抽了骨, 软绵绵地像极了融化的蜡烛。


    钟时棋虽心有疑虑, 但眼下首先要找到可置换公民。


    他举起手电照向周围,想起刚才的话, 朝叶妄解释:“看不见, 刚才着急,口误。”


    但不知为何, 他刚刚确实看见自己脚下,闪过两道影子。


    只是两抹黑影稍纵即逝,根本没看见另外的身影是否是叶妄的。


    叶妄半信半疑,越发觉得这里阴冷, 搓了搓胳膊说:“别在这里待着了, 那群公民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前边有排木屋, 过去看看。”钟时棋说。


    说完。


    身后的杂草丛中发出沙沙声。


    叶妄下意识想回头。


    却被钟时棋及时拦住,“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的规则还不够熟悉,所以最好先别跟那些公民扯上关系。”


    这阵细碎的动静牵动起钟时棋平静无澜的心, 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怪抓恶意地钳住,在捏爆的边缘行走。


    皙白的额头窜上一层冷汗。


    钟时棋默然地拿袖子擦拭干净。


    叶妄踌躇地拨弄着手中的簪子,“那……好吧,先往前走走。”


    两人沿着这条漆黑的路走了一会儿。


    期间钟时棋回头看见那群公民一路躲躲藏藏, 跟着他和叶妄。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公民打算攻击他们。


    叶妄咂舌道:“你说这群公民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钟时棋专注地探看着前边的路,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知道。”


    叶妄随意地把簪子往发尾上一插, 双手抱胸,边转身看他们, 边倒着走:


    “我猜啊,没准跟建盏有关系。”


    钟时棋目光沉沉,握着手电的指尖微微用力,这里的环境实在是不正常,脚下踩得是厚厚的黑沙,踏上去嘎吱嘎吱。


    微风过境,便能引起小型的黑色漩涡,像数不清的细小的手企图捉住他们的脚踝。


    “肯定有关系。”钟时棋发出疲倦的叹息,长时间的高度精神集中,体力消耗巨大,“不然我们能出现在这里?”


    “你说会不会是乔墨忱想要长生不老,还是想实现NPC觉醒?”


    叶妄看似分析得头头是道,实则全是瞎编。


    钟时棋忍不住飞过去一记白眼,“你没事吧?这么老套的理由都能想得到?”


    叶妄眯起圆溜溜的眼睛,用食指戳着他的肩膀,冷不丁揶揄道:


    “我理由老套?钟时棋,你敢说你现在这么拼了命的下副本通关,难道不是想离开这个什么狗屁神秘监护人吗?”


    闻言。


    钟时棋脸色微变,但整体依旧保持着淡漠的态度。


    只是说话的口吻有些疾言厉色:


    “叶妄,顺利通关六个副本,离开这里的确是我的主要目标,但我认为这些事情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不是吗?”


    叶妄嗤笑道:“也对,那你怎么又会答应在A监护区开展鉴宝工作室?”


    “开展工作室能同时让我自己和其他玩家一起进步。”钟时棋的语气颇显无奈,手扶了扶脑门,头颅微低,黑发遮住白净的脸颊。


    余下的缘由他没打算和盘托出。


    毕竟这是他和照九之间的秘密。


    在成功通关六个副本前,尽可能地帮助照九离开这个地方。


    越往前走,身后那群公民跟上来的速度越慢。


    他们各个露出怪异的表情,爬着、扭着……


    什么姿势跟过来的都有。


    钟时棋停住脚步,远远地把手电光打到其中一个公民身上。


    他像只蜘蛛似的撑在地上,仰头抵住脊椎的脑袋露出乌黑颜色。


    这种异样对于钟时棋来说,并不觉得惊悚。


    但是——


    他撞了下叶妄的肩膀,“这名公民的脚是一对马蹄。”


    白天进水墨镜天时,他只顾着观察公民脸上的状况,却忽略全身的情况。


    叶妄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张了张嘴巴,“真是!真是对马蹄!”


    随即手电光折射到旁边的公民身上,都是些兔脚、鸡脚、猫爪……


    “虽然奇怪,但这些公民一直没有攻击我们。”钟时棋说,转头看前边,终于在看见几米开外建着一排尖顶小木屋,“可能有人在操控他们?”


    叶妄一下就想到可能是乔墨忱干的。


    “或许。”钟时棋不再纠结于这些公民,转头指着小木屋说:“进去看看。”


    这些屋子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岌岌可危的木台阶长满嫩绿的野草,木门两边挂着一串猪头肉,那猪嘴大大咧开,猛一看去,像在对你笑。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他们踏在木板上的咯吱声,钟时棋小心翼翼地跨上台阶,生怕一个不留神,把这脆弱的木板给踩塌了。


    这几扇门都挂着铁锁,东西两边的屋子散发着昏黄的光。


    “一人一间。”钟时棋说。


    叶妄同意:“ok啊。”


    话罢。


    两人分别走向东西两边的屋子。


    中间四间虽挂着锁,可没有灯光,门把手积满了灰,打眼一看,就没有人住。


    东边的木屋门上悬挂着一块小木牌子,上面的字体歪七扭八地写着:水墨镜天的玉石很多,我想打个手镯送给朋友,你能帮我挑一块合适的吗?


    木牌之下,摆着两块切割开的玉石。


    一块是岫岩玉石。


    这类玉石较为稀有,钟时棋蹲下去,瞥向另一块南红玛瑙后,目光狠狠震住。


    “这是南红玛瑙……”钟时棋声若蚊呐,伸出的指尖蜷缩着收回,“是保山南红的品种。”


    手电筒光静滞在玛瑙上。


    青年的表情僵住,眼瞳止不住地收缩、放大,在震惊和逼迫自己冷静中,反复徘徊。


    然而最终走向失控。


    他的喘气声变得频繁起来,那股艰涩的感觉像是硬刺轧过柔软的喉咙,难以进行自主呼吸。


    “钟时棋!”跑到西边的叶妄轻声喊道。


    钟时棋犹如受到惊吓的兔子,猛地扭过头去,眼眶微红的看着他。


    叶妄托着胳膊肘,怨声载道:“我真服了!真是走到哪儿都不会浪费这一身鉴宝技术,你那边怎么样?是不是还有任务要解决?”


    钟时棋艰难地蠕动嘴唇,发出干涩的音:“是的。”


    叶妄喜欢刺激高难度的挑战,他跃跃欲试的摩拳擦掌,“好,那就开始喽!”


    钟时棋擦掉额头的汗,紧张又无措地看了眼玛瑙,又看向自己的双手,那细长干净的手背上,毛孔炸开,里面溢出斑驳的血点。


    缓慢地连成水线后,变成一滩血水包裹住两只手。


    而那块猩红的南红玛瑙,慢慢地浮现出钟时棋父母的模样。


    “嗯?我都说几次了?为什么这个玛瑙的细节你总是记不住?!”


    母亲罗颖娜手持坚硬且锋利的尺子,狠拍着少年的双手。


    少年手背生出细细的血渍,他瘦弱的身体疯狂颤栗着,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深色的瘀血痕迹,眼睛湿润蒙着一层水光,硕大的泪花随时都会滑落。


    罗颖娜啪把尺子往地上一摔,崩裂的碎渣到处乱飞,有几块跳进少年的小腿上,刀扎似的疼痛向全身弥漫。


    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我能记住,请您再问一遍。”


    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身影是少年父亲,钟以觉。


    他举着一张表格,背后是透出明媚光线的落地窗,可如此温和的光色,仍然挡不住他冷峻的面孔。


    “时棋啊,不是做父亲的不认可你,你想进入鉴宝协会,我当然支持,只是以你现在的技术,最好还是别去给我和你的母亲丢脸了。”


    “若实在想去,成年后再谈。”


    说完。


    钟以觉把表格随手一丢,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罗颖娜搬起玛瑙塞进少年出血的手中,露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说:


    “时棋,我和你父亲都是鉴宝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必须要把这些技能熟练地掌握在手里。你的手很疼吧,等你学完鉴别这块保山南红玛瑙,妈妈就帮你处理好吗?”


    罗颖娜眼中流露出心疼的情绪,手抚上钟时棋的脸颊,恍惚地继续说:


    “而且你知道的,爸爸妈妈收养你不容易,你作为我们的儿子,必须要有鉴宝这方面的天赋。”


    “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没有福气,早早就离开了,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把钟家的鉴宝技术传承下去知道吗?”


    “你不能像这些赝品玉石一样,创造出来是个赝品,就要当一辈子的赝品。”


    这块玛瑙分外沉重,重到任何人都不能承受得住。


    更遑论是年仅十五岁的钟时棋。


    但他眼下没办法忤逆父母,嗓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唰唰滚落,他狠狠咬了下唇瓣,机械般地说道:


    “保山南红玛瑙有锦红、玫红、柿子红等色调,颜色过渡自然,透光观察可见朱砂点,这是南红的典型特征,赝品……”


    少年钟时棋重复背诵的声音犹如鬼魅,盘旋在耳边。


    叮——


    【价值置换任务只剩半小时,请抓紧时间。】


    系统的突然提示,把深陷回忆的钟时棋,拉了出来。


    他半跪在地上,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双手不由自主地托着那块玛瑙,还在发抖。


    手电筒无声地摔在一旁,死寂的环境里,仅有叶妄的自言自语声,跟钟时棋紊乱的呼吸声。


    第52章  水墨镜天(九)[VIP]


    黑夜里, 青年的头发微微浮动,脊背弯下去几分,粗布衣服廉价单薄, 肩上扭动着几根丝线, 他停一下、顿一下地放下南红玛瑙,双手支在地上, 头颅深深扎下去, 惊恐的汗珠啪嗒啪嗒落下,在锦红玛瑙玉石上绽开形状不一的水花。


    捡回手电筒后, 钟时棋强逼着自己平静下来,电筒怼在两块玉石上,分别呈现出不同的透光颜色。


    “岫岩玉是假的。”他轻喘着气,脸色微微发白, “就选这块锦红玛瑙。”


    青年起身叩门。


    很快屋内冒出一道年轻又澄澈的男性声音:“客人可是选好了?木牌上没有写, 如果选错了, 是要接受惩罚的。”


    “选好了。”钟时棋说。


    嘎吱——


    低矮破落的木门晃晃悠悠被人从里面推开,小屋内点着一盏老式煤油灯,开门的少年逆着光线,慢慢探出头, 他的模样属于清纯中带着明艳攻击性的类型,身上同样是跟乔墨忱一样的粗布麻衣,可眼前这位,却没有打上一块补丁, 反而干干净净,是这群行为诡谲的公民中, 唯一见到的正常人。


    “您就是阿忱请来的鉴宝专家吧?”少年嗓音沉沉,让开门口的位置, 请钟时棋进来,他个头要高很多,这件衣服遮不住脚踝,只能在小腿弯处滞空,可他毫不在意,转身坐进木椅子里。


    “我是。你是乔墨忱的?”钟时棋将玛瑙搁置在桌上,轻轻转头打量四周。


    这地方仅能容纳下两个人,四面的墙皮横生裂痕,夹缝中钻出几只顽强的小野草,单人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是床下摆放着两双草编拖鞋。


    地面铺满硌脚的碎石,即便是穿着鞋,也能觉得脚底硌得慌。


    听见“乔墨忱”的名字,少年明显愣了一瞬,偏头看向锦红玛瑙,摸了摸说:“我跟乔墨忱先生没有任何关系,我叫乔梓,是水墨镜天的上一任主理人。”


    上一任?


    这乔梓看着年纪轻轻的,难不成是英年卸任?


    “你们乔氏家族人不少。”钟时棋自然地坐下去,漫不经心地聊道。


    乔梓面目微怔,长发迤逦在身前,半挡住侧脸,以至于看不清他细致的情绪变化。


    “所谓的乔氏家族并没有血缘关系。”乔梓说,“只要是属于高价值公民都可以改姓乔,那些低价值公民就只能一直做水墨镜天的豢养牲畜,异变成各种动物双脚的公民不再是公民,而是归纳于家禽一类。”


    钟时棋腰间别挂的沙漏正在悄无声息地溢出黑沙,刻度也逐渐从一变成三。


    这个乔梓果然是可置换公民。


    但既然是高价值乔姓公民,又为什么能够进行置换呢?


    “所以这里没有真正的家禽和动物。”钟时棋说。


    乔梓微微笑,脸色是病态的白:“异变公民就是真正的家禽和动物。”


    他指着锦红玛瑙,眼中流露出痴迷的色彩,“但是这块玉石选的真好,是我想要的,你能帮我打出一个手镯吗?”


    乔梓轻轻扭着脖子,双手汇成一个圆圈,“他的手腕很细,大约这样。”


    钟时棋闻言,表情变得难以言喻。


    他总觉得乔梓精神不正常,就像长年累月关在屋子里憋疯了的感觉。


    不由得捏紧拳头,默默地握住扇骨,面带笑容:“现在打?”


    乔梓眼中一喜,“可以吗?”


    转瞬欣喜若狂的神情一变,充满淡淡的阴狠,“但前提是你不能打坏了,不然——”


    他敲了敲桌面,“你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


    听完乔梓的话。


    钟时棋松弛地打了个哈欠,泪花朦胧地点头:“给我吧。”


    乔梓十分宝贝这锦红玛瑙,捧在手心生怕摔了磕了。


    但这倒让钟时棋起了别的心思,既然这乔梓就是能置换的公民,那究竟怎么才能看到他的骷髅影子?


    刺激他?把这玛瑙摔碎?又或者其他的?


    可目前来看,除了玛瑙没其他线索。


    对了,他还有个水墨镜。


    钟时棋翻出来戴上。


    墨镜上脸的一刻,一身纯黑粗布衣的乔梓浑然换了一副模样,脚下的骷髅影子隐隐作现。


    嚯,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就想着试一下看有没有线索,还真没想到让他碰上了。


    墨镜下的房间毫无差别,乔梓的面容变得更加憔悴,白到渗人的脸,发红的眼周及红肿的唇瓣。


    脖子上弥漫着细细的勒痕,双手手腕上也有勒过的痕迹。


    没能遮住小腿以下部分的皮肤上,蜿蜒流出一条刺眼的血丝,顺着紧实的腿部肌肉,濡湿了布鞋面。


    完全是一副经受过虐打的模样。


    而他身下的影子怪异得很。


    手足连接处皆被割断,但这身形俨然要比乔梓更高壮魁梧一些。


    叮——


    【价值置换任务仅剩十五分钟。】


    没时间了。


    钟时棋抄起扇骨,直直奔向乔梓的骷髅影子。


    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乔梓砰得举起玛瑙狠狠砸向攻过来的钟时棋,他一脚踢翻桌子,横在两人中间。


    这块玛瑙足以砸死人,看见天降巨石的钟时棋,紧急避险,扭头撤退半步,幸运地避开。


    “打架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斯文点,玩个游戏?”


    乔梓说。


    钟时棋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踹开桌子,跳过去踩上乔梓的影子。


    乔梓身形晃了一下,“不玩吗?”


    钟时棋充耳不闻,一记扇骨刺下去,恶意值直线飙升到89%。


    【注意!注意!注意!】


    【鉴宝师钟时棋试图杀害乔姓公民,公民死亡后恶意值将到达100%】


    接收到警告的钟时棋,缓缓停下攻击动作。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按照乔墨忱所说的杀死对方的影子,完成置换任务的话,那他自己也会命丧于此。


    钟时棋眉头紧锁,胸口大幅度起伏。


    乔梓见他停下攻击,慢慢地笑道:“还不打算跟我玩游戏吗?”


    钟时棋听着时间分秒流逝,耐心彻底走失,“说。”


    “拆袋子游戏。”乔梓说。


    他推开小木门,指着中间的屋子说,“看见那四间房了吗?里面分别放着不同的袋子,只要你将袋子上的绳线完整地取下来,我就跟你进行置换。”


    “如果你反悔呢?”钟时棋自然不信。


    乔梓面上淌出一层悲伤的情绪,转而消失不见,“不会反悔,客人——”


    他伸出手,声音变得空灵又遥远,“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说完,乔梓坐回椅子上,他拼凑着玛瑙的碎碴,表情呆滞。


    钟时棋别无他法,只能来到中间房屋。


    没想到撞上同样被迫玩游戏的叶妄。


    他愤愤怒骂道:“我就服了!凭什么乔姓公民不能杀?你们既然设计了这个游戏,就要遵守规则!”


    “你那位公民叫什么?”钟时棋忽略叶妄的暴怒,问道。


    眼睛端量着四间木屋,落灰的铁锁,漆黑的房间,进去不知道会面对什么可怖的画面。


    “乔梓。”叶妄没好气地说。


    “什么?”钟时棋原地一个晴天霹雳,表情裂开丝丝缝隙。


    耳边瞬间浮现出乔梓刚才的那句“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像个无法暂停的魔咒,更像卡碟的留声机,连续又频繁地回荡着。


    叶妄摇晃的小辫儿都为之一怔,“怎么?难道你那个也叫乔梓?”


    “时间紧迫,先玩游戏。”钟时棋严肃道。


    这条信息无疑暴露出许多线索。


    譬如通过消弭仪式后能否继续存活在水墨镜天?


    又或者乔墨忱一直提在手中的沙漏,发挥出了什么作用?


    又为什么白天挖恶奴出来时,这些黑沙宛如沙漏,捅开一条缝,便唰唰的倾泻一空。


    叶妄压根没深想,随便挑了间屋子说:“虽然但是,这游戏怎么玩?袋子上还能有绳子吗?”


    钟时棋点头:“你没见过装米的袋子吗?”


    叶妄:“……”


    “嘿嘿,见过。”


    他不好意思地拨了下发簪。


    聊完。


    钟时棋选择最左边的房间。


    上面的铁锁咔哒解开,迎接他的是一室的漆黑。


    叶妄有些不安,进屋前提醒道:“钟时棋,只剩十分钟,争取在置换任务结束后,继续跟你合作。”


    “出来再谈。”钟时棋提心吊胆踏进屋子。


    手电筒的电量不足,只能发出微弱的光。


    刚进去木门砰的一声关上。


    没走两步,便被一块坚硬的东西撞到了脑袋。


    钟时棋吃痛一声,边捂住头,边举起手电筒照过去。


    只见不算宽阔的屋子里,挂满了大米袋子,而袋子里塞得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叮——】


    【时间还剩八分钟。】


    钟时棋看得眼花缭乱。


    这些袋子有的抽了绳子,直接绑成死结。


    他只能寻找完整的袋子。


    可这些袋子里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有的还往下滴答水,有的拉下一条条黏糊糊的丝。


    钟时棋捏着鼻子绕了两圈,终于在角落找到一个没拆绳的袋子。


    这袋子几乎快要撑爆。


    好奇心和满心疑问,促使他上手碰了碰,硬如磐石。


    然而下一秒——


    袋子突然剧烈鼓胀,内部传来指甲刮擦麻布的刺啦声。


    这反应把钟时棋吓得退后两步,脑门生出一层薄汗。


    但碍于时间问题,即便里面真是公民,也必须硬着头皮上。


    “打扰了。”钟时棋朝着袋子低了低头。


    随后他把手电咬在嘴里,半仰着头,伸手攥住袋子一侧的绳子。


    第53章  水墨镜天(十)[VIP]


    房间阴暗潮湿。


    倒挂的袋子像一个个塞成人形的布偶。


    没有五官, 没有四肢,没有肌肤纹理。


    钟时棋聚精会神,用指尖拨开两条相缠的细绳, 额头攀上一层汗水, 心脏砰砰直跳,丧失了固定频率


    【时间剩余三分钟。】


    钟时棋加快拆解绳子的动作。


    翻飞的指尖闪出了黑色的残影。


    由于时间紧迫, 咬住手电筒的嘴巴微微发酸, 因此产生轻微的晃动。


    他能清晰地听见牙齿摩擦手电表面的咯吱声。


    【价值置换倒计时60、59、58】


    钟时棋面色焦急,摸索出绳索的两个端点后, 将一根手指穿过其中一个端点下的环,再将环套在另一个端点上,最后用力一拉,解开紧绑住的袋口。


    里面的物体砰砰掉落, 伴随着一些黑沙。


    【叮——】


    【鉴宝师钟时棋与公民乔梓置换成功。】


    【您已获得进入乔氏家族的机会。】


    “呼——呼”


    钟时棋手心发凉, 他略显僵硬地蹲下, 逼近的死亡压力在顷刻瓦解。


    他捂住涨热的脸颊,视线透进指间缝隙,看见堆成小山丘的黑沙中,冒出一个手镯。


    他伸手将手镯捡起, 触感温润。


    仔细打量后发现这是用锦红玛瑙打成的玉手镯,通体透亮光滑,泛着莹润红光。


    他疑惑地嗫嚅道:“这是乔梓打给朋友的玛瑙手镯吗?”


    翻来覆去勘验一番,跟乔梓摔碎的玛瑙玉石质地相差无几。


    “这乔梓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钟时棋把手镯揣进兜里, 走出房间。


    隔壁屋的叶妄叼着簪子倚在一旁,愉快的哼着小曲儿, 见他出来,招呼道:“顺利吗?”


    钟时棋神色疲倦, 扯唇笑了笑,“略有收获。”


    他还打算回到乔梓所在的屋子,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叶妄直接说道:“我刚才回我那边的屋子看了,里面没什么东西了。只有一张破床、一套不值钱的桌椅和一套留下暗红血痕的衣服,看着怪渗人的!”


    “好吧。”钟时棋草草扫了一眼,屋内的确如他所说,空无一物。


    乔梓的突然出现和消失,更加给水墨镜天蒙上一份诡异的色彩。


    回去路上,叶妄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问题不断:“钟时棋,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合作?来句痛快话嘛!”


    钟时棋摩挲着口袋里的玛瑙手镯,漫不经心地聊着天,“跟你合作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吗?”叶妄一看有戏,“你想要什么?”


    钟时棋不暇思索地开口:“我想离开这儿。”


    叶妄一听,拍了拍胸脯:“没问题!只要我们强强联手,迟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钟时棋瞧他靠谱又不太靠谱的模样,只当是句玩笑话,疲惫地搓搓眼睛,“行,等你好消息。”


    返回水墨林的住处,四支队伍的成员基本通关,只有高扇队的一名成员未能完成任务,被乔思量命人栽进第四间房窗下的奴仆坑里。


    此时镜天蒙蒙亮,钟时棋抬头观察诡谲的天幕。


    总觉得这里的天空与游戏外的完全不同。


    镜天溢出的黑暗感,就像是边缘乍泄的黑沙流散得一干二净。


    四支队伍站在院中,谁也没开口说话。


    倒是高扇提议:“现在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剩余的三位队长,咱们要不要去水墨镜天的中心街道看看?”


    以霖点头默认,毕竟高扇是排名第一厄林温纳工作室的成员。


    她一贯听取高能力者的意见。


    叶妄掐着个腰,边掏耳朵边说:“行。”


    高扇见钟时棋没有反应,挤出一抹微笑:“你呢?”


    “可以。”钟时棋眼睛掠过其他队员,望向漆黑的屋内,“不过我有个建议,奴仆对水墨镜天的地形比较熟悉,不如带上。”


    高扇思忖片刻,“好,带哪个?”


    早早摊平躺在床铺里的董文成,一把抓起小九扔到院子里,临关门前,还贴心地给小九塞了张纸和笔。


    “带这个。”董文成说,“他知道的多。”


    高扇、以霖面面相觑。


    叶妄不语,只一味地笑。


    钟时棋点点头:“那走吧。”


    离开水墨林后,钟时棋等人来到街道上。


    天色灰蒙蒙不亮堂,整条街道荒无人烟,两边的房屋大门紧闭,却灯火通明。


    钟时棋和小九慢吞吞跟在队尾。


    “这里的公民睡觉不熄灯呢?”


    他看着亮如白昼的街道,有些疑问。


    小九噔噔噔跑到一边,掏出纸笔,摁在墙上,刷刷写下,递给钟时棋:


    这是乔墨忱定下的规矩,晚上不准灭灯。


    钟时棋把纸折好塞回小九口袋,微微侧头道:“真是个奇怪的规矩。”


    毫无防备的肢体接触,小九猛地撤后。


    剧烈的反应吓得钟时棋一激灵。


    他即将触碰到裤子口袋的手,尴尬地滞在空中。


    “你?”钟时棋哭笑不得,“那你自己装回去。”


    小九挪着步子贴近,抽回纸后,又唰唰写下一行字,这回看完后的钟时棋,神情变成一副百思不解的状态。


    小九写到:抱歉,我记得前边有个牌子,专门写着乔墨忱制定的规则。


    钟时棋叹了口气,“嗯,没关系。”


    说完。


    拐进下条街巷后,前边挂着一个木制牌子,上边用潦草的字迹写满了。


    “唔?”叶妄哼唧一声,“这条街上住的好像是姓乔的公民。”


    他踢了踢街巷口处的小铁牌子——


    乔氏住宅区。


    钟时棋草草过了眼,“你说得对,但这边的木牌上貌似写了东西。”


    他来到木牌前,低低念出声:“水墨镜天两项规定,不可违规,违规者重罚。”


    钟时棋读得声音不大,足以使叶妄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除乔氏住宅区外,夜间不得熄灯。”


    “第二,除乔氏公民以外,其余同性人员不得有(过度)接触行为。”


    所以——


    钟时棋掀起眼皮看向处在阴影中的小九。


    小九是碍于第二条规定,才会有刚才的闪躲行为。


    叶妄冷冷啐了一声,“这都什么鬼规定?不得与同性人员过度接触?怎么,这位乔氏墨忱先生歧视嫉妒同性啊?”


    “不一定。”钟时棋对叶妄的一通吐槽,感到微微的头疼,他指了指木牌最下方的小字,“由初代主理人乔梓制定,第二任主理人乔墨忱修改。”


    “又是这个乔梓。”叶妄扶住墙,“看来乔梓和乔墨忱之间有点联系。”


    “我个人认为——”钟时棋摸住玉镯,起了使用“古董记忆”换取碎片信息的心思,“乔梓、乔墨忱的关系可能跟第二条有关。”


    叶妄啧啧一声,想笑又忍住,“你别说,还真有点内味儿。”


    高扇冷不丁地插话进来:“两位队长与其在这里瞎猜,倒不如我们直接翻墙进入乔墨忱家搜集线索来得更加实际。”


    以霖扎起头发,推了推无片镜框,“我同意。”


    钟时棋抬眼望向足有三米高的外墙,心中一沉,“可以,你们先来。”


    高扇人高马大,身手敏捷,三下五除二,一段助跑后,便灵敏地攀上外墙,翻了进去。


    以霖虽然身形偏瘦小,但道具给力,反手甩出个绳钩,喊高扇固定完毕后,攀岩似的一跃而进。


    最后钟时棋看着一脸苦大仇深的叶妄。


    “你少看我,我既没高扇的能力,也没以霖的绳钩。不过——”


    他原地点开电子板,笑嘻嘻地说:“你可以等我买个道具,也可以自己想办法进去。”


    说完,便进入了电子商店。


    见状,钟时棋淡淡摇了摇脑袋,刚想尝试着翻墙而入。


    一言未发的小九,用手比划:跟我走。


    钟时棋跟着小九走到黑色大门前,门口两侧摆放的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一对人形雕塑。


    身体四肢雕刻得巧夺天工,唯有面部留白,没有五官。


    钟时棋凑近看了一会儿。


    材质是比较常见的树脂。


    钟时棋余光扫见跑向大门的小九,有些无奈地说:“小九,我知道你想帮我,但不能从正门进。”


    小九绕过正门,走到边上一处长满藤蔓的地方。


    从侧边的位置,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扇窄窄的侧门。


    由于侧门被藤蔓半掩,难以直接看见。


    门轴也因常年不用而锈蚀,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与正门锃亮的铜环形成鲜明对比。


    钟时棋:“?!”


    他收敛起惊讶。


    轻手轻脚地穿过侧门,跟高扇他们汇合。


    正当高扇准备询问叶妄时,身后的墙面突然崩裂。


    钟时棋立刻扭头,刚拔出扇骨,就见叶妄灰头土脸地从低矮的洞口钻了进来。


    众人:“……”


    你就没有一个体面点的办法吗?


    叶妄拍去身上的突,抬头看见已经进来的钟时棋,问道:“你怎么进来的?翻进来的?”


    钟时棋眼睛忍不住弯下去,又硬忍着,最终噗嗤笑出声,“走的侧门。”


    叶妄:“侧门?!”


    他压低分贝咆哮,“这他大爷的居然有侧门?那我花积分买来的锤子和辛苦砸得墙,算怎么回事儿?”


    钟时棋:“算你有钱,算你力气大。”


    叶妄:“有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安慰。”


    “乔先生,您务必要抓紧时间了。”


    寂静的乔氏院落里,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性声音。


    钟时棋立即退后,墙边垂落得肥大的扇形树叶完全遮住他们一众人等。


    高扇和以霖始终站在后置位。


    那道说话声愈来愈清晰:“您的进度条还剩10%就要达到100%了,到时候……”


    那声音弱了下去,“你会同乔梓先生落得同等下场。”


    乔墨忱冷声呵斥:“崔宁,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且记好,你现在的主人是我,不是乔梓。作为奴仆,你越界了,自己去领罚吧。”


    语毕。


    崔宁稳重的语调爬上些许颤抖,“是。”


    而他貌似在往扇形树叶这边走。


    叶妄瞬间冷脸,甩出簪子,闪过一丝冷光,低声说:“你们藏好,我去处理了他。”


    结果没出半步,钟时棋一把把他扯了回来,同样小声说:“先别轻举妄动,你这样直接杀出去,会被乔墨忱看到。”


    小九又叒叒掏出纸笔,擦擦写着什么。


    可没等小九写完,崔宁噗通一声,倒在扇形树叶下边。


    他口里吐着黑沙,双目圆瞪,浑身抽搐,手里攥着匕首。


    完好无损的脖颈割开了一道深邃的口子,血水濡湿了整片地面。


    见此情形。钟时棋他们分别愣了一愣。


    而不远处的乔墨忱却在自说自话:“乔梓,你亲手设计的善恶进度条,也会杀死我么?”


    他忽而发出一阵沉沉的笑声,戛然而止后,转变成一种诡异的温柔:


    “会的吧,不过也算是一种荣幸。毕竟这进度条,本来就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会诞生的。”


    第54章  水墨镜天(十一)[VIP]


    粗壮的棕榈树后, 四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


    钟时棋折下一片扇形棕榈叶,透过叶隙窥视,廊桥上的乔墨忱正提着一盏沙漏灯。


    他看起来对这盏沙漏灯极为重视。


    置换任务时也见过这盏沙漏灯。


    里面的黑色流沙逐渐清空, 镜天漫出的灰暗颜色也陆续转变成鱼肚白。


    乔墨忱把沙漏灯提到眼前, 一动不动,盯着最后一抹流沙散尽。


    他伸手拧开顶端的盖子, 打里面取出一个类似建盏的物品。


    由于距离问题, 细微末节看不清楚。


    乔墨忱动嘴吹掉建盏上余留的沙粒,重新装进去后, 把沙漏翻转,动作熟稔,口吻寡淡:


    “乔梓,新的一天开始了。”


    顿时, 钟时棋只觉头晕了一瞬。


    抵在墙上写字的小九也跟着眼前一黑。


    纸上的字迹诡异地从最后一个字开始消失。


    当钟时棋看过去时, 纸上仅剩“重置”“沙漏灯”两个信息。


    看完没过两三秒, 恢复成最初的空白纸。


    惊诧之余。


    高扇忽然指着掩盖住崔宁的棕榈树叶,满脸惊疑,“这叶子在动!”


    钟时棋立即看向颤动的棕榈叶。


    以霖被高扇护在身后,“什么情况?我记得这叶子底下盖住的是崔宁?”


    “是。”钟时棋说, “我有种怪异的感觉,刚刚乔墨忱翻转沙漏的时候,你们有感到无故袭来一阵猛烈的头晕目眩吗?”


    叶妄头晕得厉害,“我, 我现在还晕。”


    高扇和以霖纷纷颔首。


    说话之际。


    从开始震颤的棕榈叶到突然被掀开,崔宁一骨碌爬起来, 脖子上的伤口不见踪迹,土地上的血水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崔宁听见钟时棋他们声若细蚊的讨论, 猛地回头瞪住这群人,高声喊道:


    “乔先生,这边有几位不速之客,您看怎么处置?”


    自杀死亡的崔宁,突然诈尸复活。


    这让在场四人无不露出震撼的神情。


    乔墨忱循声而来,他先是扫见凿成狗洞的外墙,继而是这群惊魂未定的客人。


    高扇稳住震惊情绪,小声说道:“要杀出去吗?”


    未等叶妄和以霖发言,缄默不言的钟时棋,默了一瞬。


    反复深呼吸几次后,忽地闪出去,一改往日的淡漠,面含微笑地客气说道:


    “乔先生,你别误会,我们之所以半夜潜入贵宅,完全是因为想要抓紧时间破解进度条。”


    乔墨忱不信的看着他们,“那你们有收获吗?”


    钟时棋思索了几秒,“有的,你想听?”


    乔墨忱乐了,“你要是真能提供出破解的信息,私闯民宅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果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略显肥大的长袖一闪而过,露出鲜红的玉石手镯。


    面色阴郁地指着他们,“各位都会受到惩罚,譬如向我们捐赠出你们的双脚。”


    果然,那些长有动物脚的公民,跟乔氏有脱不开的关系。


    只是善恶进度条的增加条件,只针对玩家,不知道对NPC有没有用。


    钟时棋眉目轻皱,最终决定搏一搏。


    “可以。”钟时棋说,“但能不能让我们先休息一下,毕竟摸索了大半夜,有些困。”


    旁边的三个人偷偷挤眉弄眼还交头接耳:


    以霖:“叶妄,这就是你之前的同伴?”


    叶妄微打胸脯,微扫鼻梁,“咋?这借口编得不成功吗?你行你上。”


    高扇抓住他们肩膀,摁在墙边的犄角旮旯里,把分贝压低到极致,“别吵!”


    乔墨忱摩擦玉镯的速度愈来愈快。


    那透亮晶莹的玛瑙,擦得无比锃亮且抢眼。


    他慢慢把平展的唇角扯出一个称得上正常的笑容,深褐色的瞳孔掩不住病态与执拗。


    “崔宁,领他们去休息,三小时后带来大厅。”


    崔宁:“是,乔先生。”


    “期间不允许提供食物。”乔墨忱强调道,“再给他们脚上打上一层石膏,以免逃跑。”


    崔宁:“是。”


    随后钟时棋等人跟着崔宁离开院落,穿过廊桥,绕过几个拱门,来到一座偏僻荒凉的小院内。


    拱门爬满干枯腐烂的藤蔓,像一只只枯瘪的手骨架。


    院中更是荒无人烟,门破烂不堪,一碰便吱扭扭的响。


    空气中漂浮细小的灰尘颗粒,散发着厚重的陈年累月的土味儿。


    崔宁取来打石膏会用到的东西。


    叶妄满嘴嫌弃:“这地儿没法儿睡吧?”


    钟时棋:“只要想睡,哪都能睡。”


    “请四位找地方坐下。”崔宁说,鼓捣完石膏粉兑水,搅和均匀后,准备打石膏。


    以霖和高扇擦了擦凳子,勉强坐下。


    叶妄瞪着崔宁,“你会吗?”


    崔宁微笑:“老手。”


    钟时棋搡开挑事儿的叶妄,面容温和地看着崔宁,眼神却暗藏危险与冷淡。


    “打石膏前,我想问一句,乔梓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宁搅拌石膏的手微怔,肉眼可见地显露出慌张,擦了汗说:“在水墨镜天中,乔梓先生是善恶最为分明的好人。”


    钟时棋:“那乔梓先生是怎么界定善和恶的?”


    崔宁沧桑的面孔愈发崩裂,“乔梓先生对于善的界定很简单,只是绝不容许善中存在其他的情感,至于恶……”


    他声音沉下去,弱到几乎听不见,“恶……”


    “在水墨镜天,单指乔墨忱。”


    “……”


    得到回答。


    钟时棋陷入沉默。


    恶如此的具象化,还真是少见。


    叶妄琢磨出点味儿,“那冒昧地问一下,他们的关系……”


    “我不知道!”崔宁突然丢掉搅拌的棍子,抱住头低喊,“我不知道!”


    叶妄:“呃,我是不是太冒昧了?”


    以霖:“不然呢?”


    “崔宁。”钟时棋沉稳喊出他的名字,修长的指尖在崔宁额心一点,触发“僵木”技能。


    三四秒后,崔宁噗通晕倒在地,震起满地的灰尘。


    叶妄他们哪里见过这个场景,皆是一愣。


    高扇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照九的技能。”


    “……”


    僵木技能比他照九本人还好辨认吗?


    谁都能看出来。


    “叶妄,搭把手。”钟时棋和叶妄把崔宁拖到院内。


    钟时棋掏出照九给他的雪花追踪器,弯腰贴在崔宁的后颈处。


    “这小玩意儿有点眼熟。”叶妄打趣道,晃着叮叮当当的发簪。


    钟时棋清楚叶妄想说什么,干脆先发制人,“嗯,照九给的。”


    叶妄:“你好诚实。”


    回到房间关门后,四人围桌而坐。


    相当默契地静默了一会儿。


    高扇干笑一声,“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钟时棋在崔宁身上放了追踪器,等会儿醒了,咱们就跟着过去。”叶妄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说起来乔墨忱的沙漏灯很奇怪。”以霖说,“像是有重置时间的能力,我昨天上铺时磕到的伤口,现在没有了。”


    “我也是。”高扇附和,人高马大往这儿一坐,把凳子衬得跟个小马扎似的,“伤口自动愈合,而且跟没受过伤一样。”


    “这也能充分解释崔宁死而复生的原因。”


    钟时棋说,摸了摸脖子,瘙痒难耐的皮肤,现在已经不痛不痒。


    叶妄听完,直接把疑问全吐出来:“那乔墨忱为什么会拥有重置时间的能力?又为什么善恶进度条的‘恶’是乔梓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呢?未免太抽象了!”


    小九蹲在一边,托着下颌,转着眼睛听他们分析。


    “恶可以先不讨论。”钟时棋说,“崔宁说善不能掺杂任何感情,如果乔墨忱对乔梓有……”


    叶妄瞪大了双眼,八卦之心熊熊燃烧,“难道你是想说他俩有一腿?”


    钟时棋头疼地摆摆手,“暂时不确定,也只是猜测。”


    小九敲了敲钟时棋坐的凳子,把新写好的纸条递给他。


    钟时棋愣了愣,伸手接过来,与此同时,看到小九略显灰扑扑的脸色。


    叶妄好奇地凑过来看,伸着脑袋左右动,“写什么了?让我看看。”


    “小九说乔墨忱的确是……”钟时棋微微震住,匪夷所思地看向满脸无害的小九,嗫嚅道:“喜欢乔梓。”


    吃到瓜的叶妄三人,纷纷目瞪口呆。


    钟时棋问小九:“你怎么知道的?”


    小九低头闷写:做奴仆前,我也进入过乔氏,后来价值低廉,置换失败,才做奴仆。


    钟时棋沉默住。


    透着蓝黑色的瞳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高扇尬笑了一下,“所以才有了同性不得过度接触的规定吧。”


    钟时棋把手伸进口袋,摸住光滑的玛瑙手镯,联想到乔墨忱手腕上的同款。


    “那昨天夜里,在价值置换中乔梓给朋友打造玛瑙玉镯的任务,莫非是他准备送给乔墨忱的?”


    “不对。”钟时棋又一秒否了这个想法,“乔梓不是认为乔墨忱是“恶”的代名词吗?怎么会主动赠送手镯呢?”


    “没准是禁锢。”叶妄笑道,眸色有些透底的冷意,“利用乔墨忱的喜欢,把他制服并困住。”


    “有些极端。”钟时棋说。


    “不极端。”叶妄笑了笑,“你没恋爱过吗?”


    “……”


    这两者有联系吗?


    叶妄一脸了然于心的模样,“谈一次就清楚了。”


    钟时棋回头瞥向小九,冷不丁地问道:“你能理解吗?”


    小九唰唰写到:听不明白。等有时间,我也恋一个。


    “嘶……”钟时棋想笑,“倒也不至于。”


    叶妄笑眯眯地探过头去,“小九啊,你想恋爱,那你得有个清晰的目标,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小九像是难住,思索半天,才一笔一划的写下:会水、热情、热衷鉴宝。


    “后两个我能get到。”叶妄搓搓脸,“会水是为什么?”


    小九:因为会水的人救过我。


    看到这行字,钟时棋觉得头脑发胀,心间有股无名焰火持续游走,好似再添点干柴,便会瞬间爆炸。


    正当他准备询问小九谁救过他时,院中倏地传来沙沙沙的动静,像指甲刮过石头面发出的声音。


    叶妄立即做出个噤声的手势,降低音量说:“崔宁好像醒了。”


    第55章  水墨镜天(十二)[VIP]


    “跟上去看看。”钟时棋说, 取出木盒里的耳夹,别在耳骨处。


    第一次把追踪器拿到手时,他没有发现耳夹的存在, 还是刚刚给崔宁安插雪花片那会儿, 发现底层有一个可以掀开的暗红色绸布。


    这两个是一体。


    耳夹负责收音及提醒。


    “我可不去。”以霖往椅子里一靠,长发穿过椅背, 堪堪垂地, “跟踪NPC这种危险且没用的事情,我不参与。”


    “随你。”钟时棋没打算非要带上谁, 耳夹震出嗡嗡嗡的声音,脆弱的耳骨忍不住攀上一抹麻酥酥的触感。


    “你呢,高扇?”钟时棋看着犹豫不定的男人,挑挑眉, 转头叫上叶妄和小九, 跟随耳夹提示, 往廊桥的方向追去。


    高扇呵出一口长长的气,纠结写在脸上。


    以霖不懂他的忧虑,手指戳点桌面,“没关系的, 根据女人的直觉来判断,这一趟他们准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高扇冷笑:“你的直觉要是有用的话,C监护区的监护人就不是圣依斯特,而是你了。”


    以霖抬手在半空挥动, 一股金粉从手腕飞出,带着异香, 口吻得意地说:“我确实没有圣依斯特那么大本事,不过她从照九那里换取的线索, 是你意想不到的。”


    高扇一不小心,吸入漂浮的金粉,眼前水墨色的装修宛如电影般褪去颜色,露出最初的原木色。


    不由震惊道:“以霖,这难道就是照九提供给圣依斯特的线索?”


    “飞蛾鳞粉。”以霖介绍,“在这个副本里,算个小道具。”


    高扇:“不错,现在钟时棋已经和叶妄联盟,那我们两支队伍?”


    以霖一眼看穿,“可以,但是我的队伍必须是最先通关的那一队。”


    高扇眼神闪了闪,嘴角的笑沉下几分,“合作愉快。”


    说实话无论高扇跟谁合作都无所谓,主要是以霖手上掌握着一些线索,足够支撑两队的联盟。


    他更注重的是如何让自己队伍,单独获得最终的胜利。


    廊桥铺设着碳黑色的木地板,檐上倒垂着一簇簇压下枝头的梓树花,淡黄色的花朵在灰白色的镜天中,独树一帜。


    崔宁七拐八折,在一处破败不堪的小院,消失不见。


    滋滋——


    崔宁所在地,信号不好,耳夹冒出接触不良的电流声。


    钟时棋站在拱门小院外面,抬头扫见开得正盛的梓树花。


    若有所思地说:“这花名叫梓树。”


    叶妄见怪不怪,“他喜欢乔梓,种几棵树又能代表什么?”


    “进去吧。”钟时棋仍然觉得哪里不对,暂时说不上来,只能先进去看看。


    嘎吱……


    院里的破木板丢得到处都是,台阶上的门要开不开,一推竟然“啪擦”脱落了。


    砰砸在地上,震起密密麻麻的土雾。


    “服了,这地儿怎么一个比一个荒凉?”叶妄捂着鼻子,边挥手驱赶灰尘,边往里面探寻。


    小九温吞跟在身后,没有多余的动静,也没有嫌弃的表情。


    钟时棋担心他跟不上,于是回头看了眼。


    小九对上青年的视线,微微一愣,见他被灰尘呛得发红的鼻尖,默默扯下一块袖子布料,略显怯生生地递给他。


    整个过程自然又流畅。


    钟时棋冷清的目光,审视着埋头不敢直视自己的小九,摊手接过破布料,蒙住口鼻。


    嗓音闷闷沉沉:“谢谢,我们搜集信息还有一会儿,你找个地方坐着等吧。”


    小九点了点头。


    环绕室内,只有一把积灰的凳子。


    他不想坐一屁股的灰土,只好蹲在旁边等待。


    钟时棋看到小九的行为,内心浮出一团淡淡的温柔。


    与副本之外的照九全然不同。


    小九不够自信、果断,甚至表现出胆小、怯懦的性格。


    但这更加让他切身感受到披着监护人这层冷漠皮的照九,大部分是出自于自我保护的伪装。


    “喔~”叶妄拿胳膊肘顶了钟时棋一下,无比唏嘘道:“你跟这刚成年的小家伙很有缘分呐!要不然等游戏通关后,给照九打个申请,让你带出去。”


    “……”


    “你以为他为什么叫小九。”


    叶妄懵住:“???”


    钟时棋:“抓紧时间找崔宁的去向吧,别等会儿直接打个照面。”


    “你说咱们跟踪崔宁真有用吗?”叶妄一脸发愁,在衣柜处翻箱倒柜,“我认为这追踪器应该放到乔墨忱身上才最有用,其余NPC都是白搭。”


    钟时棋默不作声摘下耳夹,递进叶妄眼底。


    叶妄看着钟时棋冷峻严肃的目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咽下唾沫说:“你干嘛?”


    钟时棋默然勾起一个微笑:“你不是说要把追踪器安到乔墨忱身上吗?”


    叶妄连忙摆手,又无语又觉得好笑,“开个玩笑,别当真嘛。”


    钟时棋重新把耳夹戴回去,刚戴好,便在书架上看到一本崭新的书。


    他拿出来,没写书名,内容是一些简笔画,日期是重复的,每一页看起来都像是日记版的看图说话。


    “这本日记是乔梓写的。”


    叶妄翻完衣柜,一无所获,耐不住性子吐槽:“一个NPC居然把线索埋得这么深?咦?”


    他凑到钟时棋跟前,看着云里雾里的日记简笔画,头更蒙了,“这是什么意思?乔梓喜欢玩你画我猜?”


    “……”


    钟时棋:“我有点后悔跟你合作了。”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平心中翻涌出的无奈感,“这本日记足够佐证这里的每一天都是重复性置换,乔梓记录的日期全是三月初四。”


    “而最有可能进行置换的是乔墨忱从不离手的沙漏灯。”


    叶妄搓着下巴,清亮的眼珠左转右转,一副鬼机灵的模样,“那我们去把沙漏灯偷过来,试一试?”


    “你去偷吧,我给你打掩护。”钟时棋说。


    叶妄尴尬一笑,“真偷啊?我口嗨的。”


    钟时棋听见耳夹重新发出指示音,挼了挼耳垂,语调突然加速:“追踪到崔宁的位置了。”


    他猛地蹲下去,敲了下木地板。


    “空心地板?”叶妄诧异,后退两步,看着掏出扇骨的钟时棋,拉爆了自我防备意识,“你悠着点,这还有十八岁少年呢!”


    凳子旁边的小九默默抬眼,看着钟时棋。


    只见他高举扇骨,带着锋利刀刃的那端,噗插进地板,然后手臂反复摇晃,硬生生地撬开了一块。


    叶妄:“啪啪啪!”


    他鼓完掌,贴过来说:“真有劲儿,可以下去了。”


    钟时棋看着狭小的洞口,起身站直,目视着跃跃欲试的叶妄,开口:“你要试试吗?”


    随后视线转移到院内梓树花下的几块破木板上,微微笑了笑。


    叶妄说话间就付诸于行动,“试,我先下去探个路。”


    说完,他两手撑着洞口旁侧,慢慢地钻了进去。


    很快,底下传来叶妄的呼喊声:“钟时棋,下来吧,底下没人!”


    小九好奇地走过来,刚想蹲下去,就被钟时棋出声阻拦:“你不用走这儿,跟我来。”


    两人合力搬开破败的木地板,露出下面的小型木门,目测像是个地窖。


    拉开后,有一层台阶,他们小心地下去后,迎面撞见满脸惊诧的叶妄。


    他不可置信地冲过来,看了看正儿八经的地窖入口,瞬间破防:“不是?你知道这儿有入口?”


    “也是才知道。”钟时棋憋住笑。


    叶妄抱臂哼道:“没看出来你这人心思还挺黑的!”


    “往前走吧。”钟时棋忽视叶妄的评价。


    “前面挺黑的。”叶妄说,“我没灯,怎么走?”


    钟时棋掏出那把手电筒,咔哒摁亮,照出面前的一条小土路。


    愈发往里走,温度愈发冰冷。


    直到出现一扇石门,三人才停下探索的脚步。


    “我在乔梓的日记上见过这扇石门。”


    钟时棋把日记本拿出来,手电筒塞给小九,温声说:“照一下。”


    叶妄看完日记,仍然毫无头绪,“画的是什么?完全不懂。”


    这页的日记,画着石门和一双奇怪的爪子。


    像极了长有动物爪子的公民。


    钟时棋也没看明白。


    整本日记厚重且沉,带在身上实在不方便,索性把画有石门的一页撕下来,刚准备把日记装进电子背包。


    系统叮一声弹了出来:【鉴宝师钟时棋撕毁“乔梓日记”,触发支线任务——“猎杀乔梓”。】


    叶妄收到消息,转身扶墙,“哥们,你真是当代最倒霉的倒霉蛋儿!”


    钟时棋对这种随时误触任务的情况,已然司空见惯,微微摊开手,颔首道:“的确。”


    系统声音仍在继续播报——


    【任务时间:20分钟】


    【任务规则:①请在乔梓被猎杀前救下他;②猎杀者为乔墨忱。】


    【参赛玩家规则:四支队伍仅限队长参加。】


    【达成结局:率先救出乔梓的玩家为获胜方,可获得减少50%善恶进度条的权利。】


    【失败方:二三四名的玩家,强制退出一名队员(强制性退出副本会直接死亡),并增加50%善恶进度条。】


    【请注意此任务极易触发怪物NPC。】


    【猎杀范围:乔梓居住的院落及地下。】


    【请选择任务失败后需要退出副本的队员。】


    钟时棋看着凭空浮现的电子板,有些愣神。


    叶妄倒是没什么压力,随便选了一个。


    在系统的催促下,钟时棋艰难地按下选择键。


    继而——


    【二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钟时棋无声地甩了下扇骨,灰暗的空间看不清面色,只听得毫无起伏的嗓音:“看样子我们两个最终都会兵刃相向。”


    叶妄不以为意,拔下发簪,拨弄着玩儿,浪荡不羁的同时,语气夹杂几分狠厉:“在这之前,先联手制裁另外两位。”


    他话说一半,脸上挤出个笑,“顺便进去看看乔墨忱究竟在不在这里!”


    “这个石门是由凝灰岩构成的。”钟时棋拿手电筒晃了晃,“凝灰岩硬度较低,多有气泡,质地粗糙且——”


    他上手敲了敲石门,发出沉闷的回声,“敲击声沉闷。”


    随即招手示意他俩闪开一点。


    叶妄搁一旁打趣:“犯职业病了这是?”


    钟时棋对他的调侃充耳不闻,只略微笑了下,然后用指腹摸准石门中心位置。


    倏地发力,扇骨刀刃啪嗒扎在坚硬的石门上,灰白色的石壁上裂开纵横交错的痕迹。


    紧接着再一鼓作气,石门砰得碎裂开来。


    两人顾不上朝里走,石门后忽然扑出来一个扭曲狰狞的黑影。


    同时系统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拼命地尖叫起来:【警告!您已触发怪物NPC!】


    “……”


    第56章  水墨镜天(十三)[VIP]


    石门在扇骨的猛击下轰然崩裂, 碎石飞溅,钟时棋条件反射地横出扇骨,挡在前面。


    门后光影重重, 逐渐勾勒出黑影的面目。


    怪物身子扭曲成诡异的姿势, 漆黑的涂料覆盖整张脸。


    它咧开嘴嚎叫,露出的口腔里, 舌根早已断裂, 仅剩几颗残牙挂着,随着叫声晃动。


    而在它的手腕处, 似乎挂着一个焦黑色的圆形饰品。


    “咦?”叶妄拉开钟时棋挡在身前的手臂,疑惑地开口,“系统怎么不介绍这个NPC的攻击性了呢?”


    “故意的吧。”钟时棋对系统的恶意早已见怪不怪,他试探地往前半步, 那黑影灵活地扬起双手, 拍向他们三人。


    地下空间逼仄狭窄, 稍一动手便会磕到两边的石壁。


    叶妄迅速俯身躲过。


    钟时棋眸色凌厉,一抬胳膊,扇骨迅猛地插进怪物的嘴里,刺在舌根上, 然后拧动手腕,朝右侧发力,狠狠剌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叶妄在后方啧啧摇头,“天呐!”


    如此近的距离, 怪物凄厉的叫声,冲荡在地下, 钟时棋皱紧眉头,心如擂鼓。


    而站在后置位的小九, 一双清澈澄净的棕灰色瞳孔,弥漫着惊恐与亢奋。


    只身对抗怪物的青年,身形薄弱,因体力消耗,导致后背频繁的上下浮动。


    他的黑发几乎被汗水濡湿,贴在耳后侧方,粗布衣领因大幅度动作而下坠,显现出一枚浪花形状胎记。


    小九见状,瞳孔里的恐惧渐退,他缓慢地摸住自己的手腕,脸上露出困惑且兴奋的神情。


    他晃了下脑袋,意识晕乎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注入了进去。


    “叶妄,崔宁在里面。”钟时棋快速的说,随即拔出扇骨,带出一条猩红的血线。


    他一脚踢开怪物,手速飞快地抽出腰上的绳带,三下五除二地给怪物来了个五花大绑。


    过程中,怪物的嘶吼与剧烈挣扎,手腕上的饰品啪嗒脱落。


    叶妄连忙冲进去,看完情况,一本正经的说:“崔宁晕了过去,估计跟这怪物有关。”


    钟时棋不置可否,巡视一圈后,“既然崔宁在这里,那么乔墨忱应该也在这里。”


    叶妄把崔宁翻过来,看着隔一会儿闪烁出蓝光的雪花追踪器,问道:“先找乔梓吧。”


    他冲钟时棋“哎”了声,“你这追踪器还要吗?”


    崔宁已经晕厥在这儿,追踪器无法继续发挥用处。


    钟时棋从崔宁身上取下追踪器,重新放回盒子里。


    “这里没有线索,往外面看看。”钟时棋说。


    叶妄最先走出去。


    几米开外的入口台阶处,时不时发出几声哒哒哒的异响。


    他刚准备过去看看,就看见小九安静地站在石门一边,目光越过自己,直勾勾地看向门内的青年。


    叶妄扫了他一眼,觉得小九这NPC还挺有意思,不由得揶揄几句:“我看你老盯着钟时棋看?怎么着,有想法?”


    小九的脸砰得涨红,连连摇头。


    叶妄两手一抱,“说真的,钟时棋这人冷冷的,也没什么幽默风趣的点,唯一的好处是鉴宝能力强悍和抗打,你究竟对他哪里感兴趣?”


    小九被他这一通输出给整不会了。


    搓了搓手指,一点没有要拿出纸笔写给他看的意思。


    “而且看你的年龄和形象,你们两个撞号的可能性比较大。”


    “……”


    小九挺了挺腰背,像是想要证明什么。


    但叶妄没意识到。


    小九的身高还是比叶妄强出不少,只是碍于奴仆的身份,显得有些羸弱。


    见此情形,叶妄也不再自讨没趣,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得,不逗你了。”


    叶妄嗅到台阶缝隙间渗出某种动物特有的腥臊味,混合着地下室的霉味形成令人作呕的气味。


    叶妄没忍住干呕了几声,抬头便看见靠近地面的台阶上站着一双动物爪子。


    这爪子毛茸茸的,短小发白,看着像是兔脚。


    “嗯?这是双兔子的脚吗?”叶妄好奇地蹬上台阶,摸住那双软绵绵的兔脚,“这里怎么会出现兔子?”


    正当他疑惑不解时,那只长有兔脚的主人蹭得踢了过来,随后叶妄听见尖锐爆鸣的系统警告声:


    【注意!】


    【玩家叶妄已经触发支线任务NPC,此NPC攻击能力中等。】


    “这什么情况?!”


    叶妄飞快地撤回手,掉头要跑的间隙,突觉背上一沉。


    整个人犹如解放的轮胎,连滚带爬地摔下了台阶。


    叶妄后背如遭雷击,疼痛欲裂,他挣扎着爬起来,却看见那个兔脚怪物猛地扑来,紧跟着眼前一黑……


    而此刻,门内的钟时棋,兀自掏出玛瑙手镯。


    系统极具眼力见儿的弹出来:


    【您确定要使用技能“古董记忆”吗?】


    “使用前,你告诉我,使用后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


    系统嗯了一会儿,【技能使用后,会对您的骷髅影子产生影响,每次使用可造成影子20%的撕裂,使用五次后,将完全碎裂。】


    “意思是达到100%的话,会像金安一样直接死亡?”


    【是的,请您】


    “我用。”


    系统的慎重还没说完,钟时棋便已做出选择。


    滋滋——


    两声电流过耳,钟时棋感觉头昏脑涨,脚上踉跄了一下。


    他急忙扶住身后石壁。


    站稳后,眼睛更像是蒙上一块纱布。


    紧接着疑似有人徐徐拉开这条纱布,模糊不清的视野恍若按下暂停键,游动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乔梓大人,您作为第一代看守建盏的主理人,水墨镜天的公民对您都很敬重和恭敬,但您的职责是只需要看管建盏,至于别的……”


    说话的人是个上年纪的老大爷,满头白发,脸上皱纹丛生,口齿向内收拢,看到乔梓毫不在意的神色,重重叹了口气,“想都别想!”


    乔梓坐在椅子里,巍峨不动,他模样清丽,仅是一身简单的长衣长裤,便能呈现出清冷又稳重的气质。


    他转动着腕骨上的玛瑙手镯,嗓音冷清寡淡:


    “乔大爷,您也是乔氏的老人了,我看守建盏的这些年,所做出的贡献您有目共睹,我今年三十岁,只是想早点培养出下一任主理人,您就有这么大的意见,合适吗?”


    乔大爷扭头看向门外的一群愤愤不平、对乔梓指手画脚的公民,怒拍上书桌,高声斥责道:


    “乔梓,你那叫培养主理人吗?你分明就是跟乔墨忱有着不正当关系!我绝不容许水墨镜天发生这样的事情!更遑论还出现在主理人的身上!”


    乔梓冷漠地抬眼,转动手镯的动作默然一停,“所以呢?乔大爷带着一众公民是来讨伐我的吗?”


    “你父母早就交代过我,让我好好教导你。让你在主理人的位置上越走越远,但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种事!你和乔墨忱的关系与水墨镜天的道德观相悖,所以必须接受惩罚!!!”


    乔大爷冷哼着挥手,那群公民立刻如倾巢而出的蜜蜂,团团围住乔梓,他挣扎无果,被绑住后,架到院子里。


    乔大爷命他们把乔梓放到一个铁板上,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乔梓宛若砧板上待宰的鱼,拿布条堵住嘴巴,又剥光衣服,直接扔在了铁板之上。


    顿时滋滋滋声穿进钟时棋的耳膜,他猛地睁开眼,像是刚接触到空气,脸微红的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而脚下的骷髅影子,在两臂的位置咔嚓断裂开。


    他按住墙壁的手直线垂落,俯下身子,蓄养体力。


    绑在角落的怪物依旧在嘶吼。


    小九小心翼翼地跨进石门,打眼看见青年虚乏的背影。


    迟疑地曲起手指,敲了敲硬邦邦的石壁。


    钟时棋神经正处于高度紧绷状态,闻声,倏然回眸,眼里戾气横生,看见是小九,微微皱了下眉,唇角轻轻扬起:“怎么?”


    小九着急地指了指身后,叶妄所在方向。


    钟时棋貌似看懂了,挑动单侧的眉毛,“叶妄出事了?”


    小九点头如捣蒜。


    钟时棋听着支线任务仅剩十分钟,立即准备返回院中,临走前,似是想起什么,反身带走了怪物的饰品。


    两人来到台阶口,底下一片狼藉,而叶妄却不知所踪。


    只有台阶上留下了一串黏浊的爪印。


    “估计在外面。”钟时棋踩上台阶,钻出地下。


    小九虽不能说话,但也没耽误事情,行动既灵敏又迅速。


    然而回到小院,仍旧没发现叶妄的踪迹。


    “奇怪,左右就这么点地方,叶妄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钟时棋琢磨着,同时也对猎杀乔梓的任务感到茫然和不理解。


    既然乔墨忱和乔梓是互相喜欢的关系,又为什么猎杀人是乔墨忱呢?


    而且乔梓到底在哪儿,他也毫无头绪。


    倏地,小九隔着衣袖,戳了戳他的肩膀。


    还没回头,一张纸条递进眼中。


    钟时棋微微表现出诧异的神色。


    轻轻仰头看着一脸怪异表情的小九。


    他比钟时棋高出四五公分,虽是十八岁的照九模样,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和侵略感是无法抹去的。


    即便面前的小九,彰显出的是一副腼腆的性格。


    钟时棋看向纸条,小九字迹工整,上边写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默读完。


    钟时棋觉得有些离谱,他晃动纸条,语气带上几分质问:“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还有……”


    语句停顿住,深吸了口气,“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对于钟时棋的回答,小九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而是摘下左耳上的耳坠,递给他。


    钟时棋不明所以,低头看去,这只白玉耳坠的质地和通透感,跟照九现在佩戴的那一只,完全不同。


    换句话说,这耳坠是个真品,也就是可以借助古董记忆来查看里面的内容。


    小九伸出来的手指微微颤动,在钟时棋的默然中,固执地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


    第57章  水墨镜天(十四)[VIP]


    见钟时棋无动于衷。


    小九表情蒙上一层失落。


    他用力擦了擦洁白的耳坠, 以为是钟时棋看不上这只耳坠,不禁惆怅地低下了脑袋。


    像是打蔫了的果子。


    “我先收下。”钟时棋不想浪费时间,接过耳坠, 装入口袋。


    闻言。


    小九失望的眼睛唰的亮起。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叶妄呢?”


    以霖脆生生的嗓音滚进耳朵,她旁边跟着高扇, 两个人看起来一筹莫展, 想必同样还没找到乔梓的下落。


    “你们没见到他么?”钟时棋撂下这句话,视若无睹地返回残败的房间。


    这里存放着乔梓的日记, 应该是他的住处。


    “你不是一直和叶妄在一起吗?”


    以霖跟进屋内。


    看见漂浮着尘土颗粒的房间,嫌恶地别过头去。


    在发现乔梓日记的书架上,还有几本发黄的书本。


    拿下来看,还有晒干过后的水痕。


    这两本是空白的, 仅仅夹着一张纸。


    “他不见了。”钟时棋说, 随后小心地拆开折起来的纸条, 看到内容后,眉心一皱。


    上面的字体无比潦草,堪堪辨认出几个字:手镯,送给墨。


    字的下方是手镯设计草图, 选用的玉石材料果然是锦红玛瑙。


    “看什么呢?让我看看。”以霖上手抢过纸条,结果力气过大,撕成了两半。


    钟时棋把剩余的一半揉成团,丢在书架上, 冷眼看了下感到诧异的以霖,语气极度不悦的说:“随你看。”


    说完, 招呼上小九,打算重新进入地下室。


    原本留在台阶上的爪印, 到院中便一丁点都看不见了。


    于是大胆推测,叶妄很可能还在地下。


    以霖瞪眼看着那一高一矮的背影,满心不忿,冲着寻找蛛丝马迹的高扇喊道:“别在那块破木板上找了,过来看一下这个纸条!”


    高扇几步走进房间,看着满脸愠怒的以霖,不由嗤笑:“你说你急什么?我们四位都是队长,在副本里,即便不奢求合作共赢,但也别跟他人撕破了脸皮。”


    以霖:“一个刚通过两关的新人而已。”


    高扇跳上书桌,半坐着翘着腿,模样恣意,瞅着即将遁入地下的身影,慢悠悠给出八字评价,“新人黑马,不可小觑。”


    以霖鼻腔哼出声冷笑,“行,反正今天已经是第二天,明天三日时限一到,就知道他是不是运气爆棚,连通三个副本的黑马了。”


    以霖把纸团拆开看完又丢掉,看着钟时棋二人的背影,低声道:“跟上去看看。”


    ·


    地下室内。


    钟时棋和小九循着脚印,往另一边的狭窄甬道探索而去。


    手电筒的电池似乎快没电了,能照亮的范围愈来愈小,光芒也愈来愈弱。


    “这个地下居然这么长……”


    钟时棋敏锐的捕捉着每个遗留下的爪印。


    轻手轻脚向前。


    同时耳边循环播放:【任务时间剩余八分钟。】


    看样子这把支线任务,获胜的概率十分渺茫。


    又继续前行将近十米的距离,昏暗的甬道中缓缓显现出一个灰扑扑的门帘。


    而爪印也在此处戛然而止。


    地下甬道密不透风,仅有入口灌进来的弱风,缓慢地吹动厚实的门帘。


    这地方跟地面上的颜色一致,水墨的颜色像是把整个水墨镜天给包裹、浸染住,只有一树梓花是张扬明媚的淡黄色。


    钟时棋悄无声息地掀开门帘一角。


    小九保持着绝对的安静,背抵在石壁上,好奇地扎下头颅,跟钟时棋一块窥视。


    里面环境更加摸不准,手电筒光几近泯灭,只能借助微光,看见门帘后的一颗爪印。


    见此情形。


    钟时棋似乎听见身体里的心脏在咚咚直跳,每一下都挤得要爆炸。


    【叮——】


    【任务倒计时六分钟。】


    【如若鉴宝师钟时棋未能在规定时间内,斩获任务胜利,指定的队友将会强制退出本场游戏。】


    紧张的汗水在干净饱满的额头形成一粒粒水珠,沿着青年流畅明晰的下颚线淌落。


    正当钟时棋决定搏一搏时,刚踏进去半只脚,叶妄充满亢奋且嘹亮的大嗓门,冲破这份惊心动魄的沉寂:


    “臭兔子!我去你大爷的!这什么鬼东西,又腥气又难闻,恶心死了!”


    钟时棋立即分辨出叶妄的声线,一个灵敏地转动手电筒,弱光扫在不远处的叶妄身上。


    此刻叶妄正骑在一只长有兔脚的人身上,看不清脸,只能影影绰绰分辨出是个人。


    叶妄虽然看情况是处在上风,但是脖子被兔脚人掐住,素白的面孔唰得爆红。


    “叶妄?”钟时棋一边举着手电筒,一边抄起扇骨,衔接一个利落的飞扑,咔嚓砍断兔脚人的双臂。


    叶妄顿感活了过来,拔掉卡在脖子上的残肢,指着兔脚人说:“就这NPC,差点没给我整死!”


    他有气无力地拍了拍钟时棋,“这次谢谢你,时间剩余得不多了,估计咱们四名队长都得全军覆没!”


    “也不一定。”钟时棋把扇骨在兔脚人身上擦抹干净,利用手电光查看完它的模样后,微微皱眉,“这兔脚人的长相很像乔墨忱啊?”


    下一秒为验证想法,抓起叶妄随手丢在一边的残肢,上面挂着个明晃晃的玛瑙手镯。


    跟乔墨忱在廊桥上,佩戴的那只几乎一样。


    “极大概率就是乔墨忱。”钟时棋说,“这是乔梓打的手镯,目前看来,他们应该是一人一只,我这里也有一个。”


    “?”叶妄噌得窜起来,跳到一边,双眼瞪大,“乔墨忱?玩儿呢?他不是个正常人吗?”


    钟时棋抿唇摇头,眼神凝重,上手碰触那双毛茸茸的兔脚后,它猛地弹了起来,硬邦邦的脑袋愣是砸上钟时棋的后脑勺。


    就跟个玩偶发条开关似的,猝不及防。


    钟时棋面色一凛,丢掉手电筒,嘎吱捏住兔脚人的脖子,向左一拧,但力度不够致死。


    兔脚人踢起爪子,直奔钟时棋后背,叶妄跟它打了半天,着实再没力气。


    重新握住簪子,左看没把握,右看扎不住。


    就在叶妄无从下手之时,门口的小九突然一个趔趄,出现在眼前。


    早在外面偷听半天的以霖和高扇堵在甬道口,她拧眉道:“刚才钟时棋说这个怪物就是乔墨忱,高扇,动手!”


    话落,两人举起武器就要杀向兔脚人。


    叶妄挥动发簪,横插一脚,把他们二人拦住,小辫儿随动作幅度,晃晃悠悠,“二打一,不合适吧?”


    眼看兔脚人即将让钟时棋制服,以霖恼火且暴躁的瞪着一脸笑容的叶妄,怒骂:“滚开!”


    “他刚刚帮了我。”叶妄说,抵在以霖脖颈动脉的簪子,蠢蠢欲动,擦破了一层皮,目视着逃脱的高扇,微笑,“我得帮回来。”


    以霖恶狠狠瞪住叶妄,无奈于刀架脖子上,只能靠高扇了。


    钟时棋跟兔脚人打了几个回合,算是消耗了对方的体力。


    然而突感一股冷风袭来,倏地回头,瞥见攻向自己的高扇。


    旋即踢出一个飞踹,正中高扇腰腹处。


    这一脚蓄力十足,踢出半米远。


    高扇疼得目眦欲裂,凶神恶煞地啐了一口,捂着腰说:“钟时棋,你干什么?我要搞死得是这只怪物!”


    “是吗?可我分明看见你这一刀是冲我来的。”钟时棋深知再耗下去,最后无法获得胜利。


    于是飞快地在商店道具池买了十连抽,九个垃圾道具,一个还能称得上是中级道具。


    只是在这种紧急关头,抽一次不是二百积分,系统趁火打劫,十连抽下来,花了四千积分。


    这是一把白金色的蝴蝶刀。


    他反手甩开蝴蝶刀,睨着它在指尖高速旋转。


    这刀刃要比扇骨更加锋利。


    他动作迅猛地擒住早已失去双臂的兔脚人,照着胸膛和脖颈就是致命一刀。


    【全员通报:鉴宝师钟时棋率先完成支线任务,剩余三名玩家由于都未完成任务,所以惩罚一致,指定队员直接强制退出,恶进度条全队每人增加50%】


    【获胜方钟时棋恶进度条减少50%,目前累计为39%】


    钟时棋从兔脚人腿上离开,粗布麻衣沾染了喷溅状的血渍,白皙清俊的脸上挂满小血点,黑发软趴趴贴在脸侧,他淡淡掀了掀眼,蝴蝶刀卡在指缝间,淅淅沥沥往下滴血。


    “钟时棋完成了?”以霖发出质疑,“他是杀了兔脚乔墨忱没错,那乔梓呢?他救下了吗?”


    钟时棋抚摸着从石门后的怪物手上撸下来的焦黑饰品,经过擦拭和搓去一点焦黑后,勉强看出一点红色。


    至此,钟时棋心中大概明白了,这是乔梓佩戴的玛瑙手镯。


    而手镯之所以发黑,那只怪物又之所以黑黢黢的,应该是受铁板火刑后的乔梓模样。


    果不其然,系统继续播道:【石门后的黑色怪物为乔梓,未捕捉细节为没有提示攻击性。】


    “噢~”叶妄笑了,“怪不得当时我说这个系统怎么不提示攻击性,原来它不是支线任务里可触发的怪物NPC。”


    “兔脚人才是。”钟时棋补充道,抬眼扫见惊慌失措的小九,脚步踉踉跄跄,挑了下眼皮,“你……的脚?”


    “我推的。”以霖站出来承认,扭头朝小九,敷衍道歉:“抱歉,当时太着急,没把握好力度。”


    小九连忙摇头,他也没打算怪罪,毕竟这些人都是客人,他只是个奴仆而已。


    “看来以霖女士还是没有从叶妄这里得到深刻的教训。”钟时棋看着扇骨和蝴蝶刀,微微一笑,“这把蝴蝶刀是我刚抽到的,你想试试吗?”


    以霖从没在一向表露温和冷峻的钟时棋身上,见过如此犀利、具有高攻击性的神态与气场,不由得蜷起肩膀,吞了吞唾沫,朝着小九做了一个九十度鞠躬,语气诚恳无比: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推你的,刚刚是我太心急,对不起。”


    小九像是无所适从,点头又摇头。


    钟时棋收起道具,快速离开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返回水墨林的路上,五人一言未发。


    小院中一群人在争吵不休,钟时棋没心情细听,直接回到第二间房,屋内,菲温尔他们正在议论指定队员强制退出的机制。


    “有些难评。”哈金莉说,“这次照九的任务惩罚挺残酷的!”


    董文成依旧那副懒散模样,“不残酷叫玩游戏?想当年照九荣获S级鉴宝师的时候,风光无两,谁不想成为顶尖鉴宝师和玩家?”


    “只是一个游戏。”相比他俩,菲温尔更倾向现实主义,“即便在这里获取的成就能影射到现实中,但终究是两个世界。”


    “菲温尔,你刚说什么,映射到现实?”钟时棋捕捉到重点内容。


    “是的。”菲温尔解释,“凡是你在这里获取的成就都可以复刻到现实中,比如你开设的鉴宝工作室。”


    意外得知这个消息,钟时棋有些惆怅。


    他再听不进去菲温尔他们的讨论,独自离开房间,在院内的一处角落里,拿出耳坠。


    小九始终离他不远,就像个人机一样,不会说话,又要保持距离。


    白玉耳坠在镜天灰蒙蒙的光泽中,散发出乳白半透的光彩。


    这块真品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触手温润。


    对光勘测,内部有均匀纤维交织结构。


    类似于云絮状。


    余光扫见几步开外的小九,他总是远远站着,总是习惯性地维系一段距离。


    “你能告诉我这块玉坠是哪来的吗?”


    钟时棋询问道。


    小九思考片刻,掏出纸笔,慢慢挪到墙边,靠着墙壁坐下,把纸摁在腿上写到:


    别人给的。


    他的笔抵住下颌,清澈的眼眸看着钟时棋,又写到:跟你很像。


    钟时棋看见这两句话,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大胆猜测,这耳坠里面也许暗藏着一些关于自己过去的秘密。


    其他队伍争吵声依旧,系统别致的机械音逐渐席卷耳膜:


    【您已使用技能“古董记忆”,骷髅影子碎裂程度为40%】


    身下的影子双腿连接处咔嚓截断。


    钟时棋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头晕得像浆糊,耳膜如同塞满棉花,争论声减弱,小九递过来的纸条缓慢地失去原本的模样。


    替而代之是一艘豪华游轮,星月闪烁的天幕之下,硕大的游轮稳定平顺地行驶在海面上,他疑似嗅到咸腥气味。


    视野快速推进,来到游轮大厅中心,璀璨华丽的吊灯下,形形色色的人附耳交谈,你来我往,谈笑风生。


    逼近饮品吧台的地方,他看见两道熟悉的人影,一道高挑精壮,留着层次黑色长发。


    身上的衣服像是精心挑选过,十分适配,脖颈的暗红色领结无比抢眼,但跟长相相比,依旧相差甚远。


    而另一道身影穿着低调,脊背单薄透出冷淡的气质,简单的基础款衣服衬托得面目温润,一副无片镜框戴在脸上,更显书生气。


    这是……


    钟时棋彻底懵住,这个戴镜框的少年,不就是他自己吗?


    而对面的人,竟然会是照九?


    少年钟时棋从容地递出手,口吻平静又温和:“期待和你进行鉴宝技术上的交流。”


    少年照九直直盯着他,始终保持缄默。


    “我知道莱斯特图书馆有个白玉耳坠,第一次比拼就从它开始吧。”


    少年钟时棋说,腔调不疾不徐,冷静中却又透着自信和张扬,“要是你赢过我,这个耳坠就当做奖品送给你。”


    少年照九目光微动,抿抿唇,声若蚊呐,“那是属于学校的。”


    “学校?”他微微笑出声,“那是我父母答应借给莱斯特作为展示品的白玉耳坠。我拥有随时收回的权利。”


    少年照九闻言,一顿呆愣。


    直到等到少年钟时棋转身离开,他握紧杯身的手指才迟疑地松下力度,目光惊惶生疑,唇瓣动了动,没发出一个音节。


    耳边的海浪声愈来愈大,直到盖过大厅的音乐声,其他队伍辩论的声音逐渐恢复。


    而他不知,小九跪坐在地上,侧身探过去,见钟时棋久久无意识,有些担心,不由自主缓慢地凑过去。


    与此同时,副本外的监控屏幕前,照九有些坐不住了。


    屏幕里的小九似乎固定住,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把头探到对方面前的姿势。


    两人位置错位,看上去十分暧昧亲昵。


    而且这场还在直播。


    江陈安看戏看得正起劲儿,旁边的人突然站起来,后面的墙壁哗啦展开一道门,慢半拍的问:


    “你要下场?”


    “再不下场,这个小九恐怕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照九毫不犹豫地踏进扇门。


    江陈安淡淡道:“小九能惹出什么麻烦,倒是你更可能会惹出一些麻烦。”


    话音刚落。


    监控屏中的钟时棋无声息地睁开眼睛。


    墙壁上方不断有黑沙下涌,而小九额头上的红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徐徐消失。


    第58章  水墨镜天(十五)[VIP]


    朦胧光感完全退散的一瞬, 钟时棋惊奇地感受到面上袭来一股灼烫的气息,透亮的眼眸慢慢睁大,如冰河水流的瞳孔中映射一张英挺的面孔。


    小九距离自己无比的近, 只要他稍往前动, 两人的鼻尖就会碰上。


    钟时棋把他脸上的细软绒毛看得一清二楚,小九似乎不在状态, 看他模样迷迷糊糊, 脑袋来回晃动,他双手撑地, 跪坐在钟时棋身前,倏地,头颅向前重重一抬。


    小九温热的鼻尖轻撞过钟时棋的鼻尖,顿时, 一阵麻酥酥的感触从脊柱攀升, 钟时棋忙不迭拉开距离。


    即便嘈杂声扰耳, 他依旧能窥听到自己加倍心跳的砰砰声,就好像毫无秩序爆炸的火焰,在胸腔横冲直撞。


    “小九?”钟时棋喊道,并扶住他的肩膀, “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他凝视着小九的面目,看到空空如也的额头,微微一愣。


    小九显然刚从眩晕中回过神,此刻已经完全被照九取代。


    照九发觉肩头让人摁住, 火热的温度不间断地输送过来。


    他下意识想要挣开,但看见钟时棋展露关心与疑问的神情, 低头轻咳一声,刚发出个“没”的音节, 就快速地闭上了嘴。


    照九已然忘记副本里的小九没有办法说话,他抿了抿唇,舌尖抵在牙齿上,追悔莫及地闭了下眼睛,随手拿起掉落在地的纸笔,唰唰写到:我没事,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看完,钟时棋目光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纸条上的字体虽然工整,但之前的字迹带点连笔。


    “没事就好。”钟时棋使用完古董记忆,脚下影子碎裂程度已达40%,最开始损失20%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


    可现在……


    他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心中的情绪疑似被人抹除,没有过分的喜悦,也没有过分的恼怒,只是平静,平静得好似没有任何情绪。


    其他队伍争吵声渐弱,返回第二间房,董文成刚取下天花板上的沙漏,把稀少的水资源灌装到四个瓶子里,分给钟时棋、菲温尔及哈金莉。


    “虽然我们没有参加支线任务,但经过第一天,我发现个诡异的现象。”董文成一脸神秘兮兮。


    钟时棋挑眉,“譬如?”


    董文成:“我们在这里过的每一天都是重复的,昨天你刚把天花板上的沙漏拿下来,今天又有一个相同的沙漏出现。”


    钟时棋往椅子上一坐,“做完支线任务,我的确发现乔墨忱可能拥有时间置换的能力,当时他的奴仆自杀后,在乔墨忱翻转沙漏灯以后,奴仆又活了过来。”


    “那有没有种可能,这个柿红建盏就是置换时间的罪魁祸首呢?”董文成大胆推测。


    “也不是没可能。”钟时棋说,脑子里还在浮现小九撞上来的画面,他匆忙按住心口处,企图让心跳变回匀速状态,“这个地方应该不会是个真正存在的村落或者城市。”


    哈金莉插进一句:“当然不会!这里的一切都是照九虚构的。”


    “我是指——”


    钟时棋语气微顿,回想今昨两日种种,斗胆做出一个猜测,“我们所在的地方可能都不是虚拟的村落或者城市。”


    哈金莉满脸问号,“啥意思?”


    钟时棋:“你还记得我昨天把奴仆从沙坑里拔出来时,沙子流动的状态吗?”


    “好像是……”哈金莉敲敲脑袋,小脸皱成一团,硬是难住了好一会儿,才说:“坑里的沙子一直在往下陷,就跟镜天下涌的黑沙一样,仿佛要把这地方给填满一样。”


    “没错。”钟时棋耐心引导,“所以你现在认为,这种情况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沙漠?”哈金莉自己否决自己的答案,摇头解释,“这里有花有树,虽然没水源,但够不上沙漠……”


    就在哈金莉绞尽脑汁苦想之际,一直久未发言的菲温尔忽然说道:“像沙漏。”


    闻言,钟时棋曲手打了个响指。


    “但要想证实,我们还是要夜探乔墨忱的住处,刚刚跟叶妄他们去,没有发现乔墨忱的线索,只知道他和乔梓关系斐然。”


    董文成果断支持,“可以,毕竟只剩一天时间,今晚能找到那个柿红建盏,也就不虚此行了。”


    说完。


    钟时棋没再搭话。


    沉默地瞥向窗外,灰扑扑的墙角处,小九背对着他们,而他的手貌似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系统:抱歉,总监护人江陈安已经在五分钟前关闭扇门通道,您暂时无法回到监护大厅。】


    照九:“……”


    “我是A区监护人照九。”


    【系统咚一声:人脸辨认成功,此人为——照九。】


    照九俨然没有太多耐心,嗓音霎时冷下去,“返回的通道什么时候开启?”


    【系统咯咯一笑:通道明晚十二点开放,请耐心等待吧~】


    照九咬紧后槽牙。


    意思是陪这群玩家度过三日期限,他才能离开。


    【系统:您准备好了吗?】


    “没有。”


    【您不用担心,您演完NPC,待副本结束后,可为您发布奖励。】


    照九:“说来听听。”


    【系统:可为您迅速通过钟时棋申请开设“鉴宝工作室”的请求,通关结束,立刻开业大吉。】


    这次轮到照九缄默。


    静滞半晌,他似是无可奈何的败下阵来,鼻腔里发出笑声,轻点下颌,“可以。”


    关闭电子面板,他打开电子背包,从里面翻出一根红色水笔。


    钟时棋细心多疑,对于一些细枝末节体察入微。


    额头上消失的红点,他必然会发现,索性是困在副本演NPC,那便敬业到底。


    照九把红笔对准眉心,轻轻地描摹出一个圆形的红点。


    ·


    古怪老人送来晚饭后,钟时棋早已做好准备,洗完焦黑的餐饭,量完体重后,便打算趁天色没完全黑下去,先潜入乔墨忱家中。


    董文成拄着下巴,微卷的褐色长发在身后飘荡,“钟时棋,菲温尔,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的体重下降得很快?昨天我还是155,今天就是145了。”


    “有的。”钟时棋也发现这一点,“我也瘦了十斤,但外表不显。”


    “算了,还是先出发找线索。”董文成想到头大,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陆续走出房间,钟时棋把水瓶塞进口袋,回头发现空荡荡的身后,疑惑地看向靠在下铺合着眼睛睡觉的小九。


    他身量颀长,窝在窄小的下铺显得分外格格不入,两条腿上下交叠搭在床边,右手支着脑袋,半边黑发垂落,遮住了璨亮的眼睛。


    “我们要出去了。”钟时棋说。


    脚下像是钉死,没挪动半分。


    小九微微张眼,点了点头。


    见如此反应,钟时棋越发觉得不对,袖口里滑落出扇骨,语气冷淡几分:“你不去?”


    终于嗅到一丝危险气息的照九,睁开清明的双眼,视线交汇之间,钟时棋坦荡且正气爆棚的目光,看得他无所适从。


    短暂的休憩时间内,照九已经读取完小九脑海里的全部记忆。


    连带着那段模糊不清的游轮对话,现在也得知的清清楚楚。


    只不过这段游轮记忆,小九和钟时棋知道的内容一模一样。


    照九胸口莫名发紧。


    他从不觉得世界上有神明与恶魔的存在。


    但无法避免的、必须承认的是:


    少年时期的照九,已经把仅有的热忱交给同等自信且张扬的少年钟时棋。


    他有些疑惑。


    少年的自己为什么会对钟时棋产生好感。


    仅仅是因为游轮对话吗?


    他并不这样认为。


    至少目前不这样认为。


    如果说当时主动热情的钟时棋在小九眼里算是神明的话,那么现在呢?


    在读取有关游轮记忆的过程中,照九无法置身处地感受小九的内心活动,他像是个旁观者。


    于是照九暂且把小九内心萌芽出的好感通通抹杀。


    他跳下床,模仿小九的腼腆,轻轻点头。


    钟时棋无法确定小九的行为是否正常,皱皱眉,收起扇骨,“那跟我走。”


    然而还没出门,就听见哈金莉在院内暴怒的吼道:“你干什么呢?你把我辛辛苦苦攒的水全都碰撒了知道吗!”


    “我又不是故意的。”听声音像是以霖,但声音听起来有些抖动,“而且我只是抬了下胳膊,谁知道你在旁边,不就是瓶水,我赔给你。”


    哈金莉和以霖越吵越热闹,直接把高扇和叶妄两队都吸引出来。


    钟时棋越过围观的玩家,看见几乎忍不住想要动手的哈金莉,被以霖一巴掌扇飞在地。


    “我去你大爷!”哈金莉拎起竹节棍,顶着火速红肿的半张脸,照着以霖的面门飞驰而来。


    可还没碰到以霖,她忽然整个人抽搐起来,脑袋朝后翻过去,眼珠子砰得炸开,弹出来,挂在眼眶边缘,四肢折断且扭曲。


    “都闪开!”钟时棋眼疾嘴快,一声低喝,吓得几位玩家频频后退。


    “她异化了。”钟时棋说,面目严肃至极,“跟昨天那名服用餐饭失败而暴走的玩家状态一样。”


    以霖仅剩的一名队员阿利亚大惊失色,拼命解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锁好门的,以霖怎么会异化!”


    董文成马上跑到第一间房扫视一圈,说道:“破密了,他们房间沙漏没动,估计没拿水洗食物。”


    阿利亚:“那现在怎么办?”


    以霖嚎叫着扑向离他较近的钟时棋,此时他正在思考董文成的话,没注意到,突然正面感受到一阵冷风,回头瞬间,猛地瞪大瞳孔,以霖的尖爪即将刺向他的眼睛。


    钟时棋避无可避。


    正当他以为在劫难逃时。


    倏地,腰上一热。


    脚步不可抑制地踉跄倒退,钟时棋哑然失色栽进一个散发着温热气息的怀抱。


    第59章  水墨镜天(十六)[VIP]


    惊呼噎在喉咙里。


    钟时棋整个人失去重心, 豁然撕开一贯冷静的面皮。


    照九几乎是将人扯进怀中,粗布袖口下裸露的小臂肌肉绷紧,手臂流畅地环过钟时棋的腰肢, 掌心紧扣一侧, 指尖向内收拢,似是怕戳到对方。


    环抱住钟时棋的一瞬, 照九当机立决, 抽出古董扇,照着暴走的以霖就是一记重锤, 这一下剑走偏锋,精准地锤在异变的后颈处,张牙舞爪的以霖顿时翻起白眼,噗通栽向地面。


    他原本是打算使用“僵木”技能, 但担心暴露身份, 便只能出此下策。


    刚才的千钧一发之际, 迫使围观玩家有害怕得捂眼睛的,也有避而远之高高挂起的,仅有队友和叶妄面露慌张,尤其是董文成, 他一直没有在众人面前显现过所持有的任何一件道具。


    但此刻他手持一叠暗金浮雕款式的扑克牌,食指与中指相撞,夹着一张崭新锋利的红桃A。


    照九收起扇子,低眼窥见半挂在自己手臂上的青年正牢牢抓住自己的领口, 目露疑惑地盯着他。


    适才照九敲晕以霖时,他故意把钟时棋的脑袋摁进胸膛, 以至于钟时棋没能看见这个过程。


    他双手抵在照九胸口,审视的目光逐渐染上一丝了然, 原先抿住的唇瓣微微松懈,扬起一些弧度。


    这个小九目前给他的感觉有些怪异。


    之前小九属于腼腆羞涩的性格,鲜少主动,但眼下这位,无论是从眼神还是行为来判断,都跟副本外的那位监护人无比相似。


    照九被怀中青年直勾勾地注视着,眼神不避不退,同样久久目视对方,以钟时棋的敏锐和细心,大概是已经发现自己的异样。


    并且身下的影子因为同性接触而逐渐产生截断。


    思及此握住钟时棋腰肢的手掌不自主地收拢,即便隔着布料粗糙的衣服,也能触及到一股柔软。


    以及青年身上偶然勃发的气味。


    味道很淡。


    像是草木香。


    照九面容冷峻,像是不苟言笑。


    钟时棋借助他搭上来的手臂重新站稳,故而迅速拉开合适的社交距离。


    转头看向唯唯诺诺的阿利亚,她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个子高挑,及腰卷发,只是口语不太流利。


    “阿利亚,你和以霖在房间内都做过什么?”钟时棋问道。


    阿利亚犹疑不定,视线在玩家中扫来扫去,最终跟高扇对上眼,她连忙低头搓着手指,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呃没什么,我们在屋内只是在正常的享用晚餐,可是我知道,今天她没有用水清洗食物。”


    “你呢?”钟时棋观察入微,自然注意到阿利亚和高扇目光交汇的画面。


    心中思忖道:看样子阿利亚跟高扇的关系并不普通。


    以霖虽然是个自负自利的性格,但至少性格直,歪心眼子都写在明面上。


    可高扇不同,早在乔梓地下室内,便能看出是个能屈能伸的狠人。


    莫非……


    钟时棋拧起眉。


    阿利亚和高扇是合作关系?


    阿利亚显然像是猜测到钟时棋会询问她一般,睁着无辜又满是惊惧的眼睛说:“我有洁癖,那饭很不干净,我用水清洗完后,才享用的。”


    “嗯。”钟时棋表现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态度,垂眼睨着地上抽搐的以霖,冷淡发话:“既然以霖还没死,她又是你的队友,那就请你把她带回房间。”


    “what?!”阿利亚忍不住爆出一句英语,声调很高,表情全是惊诧和质疑。


    她不可置信瞪大双眼,盯着跟怪物似的以霖,“你在开玩笑吗?她已经不是人了,我带她回房间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你总不能任由她待在院子里,留着祸害我们所有人吧?”


    钟时棋这句话直接点着其余三支队伍的危机导火索。


    就连与她可能有关系的高扇都站出来发言:“阿利亚,钟时棋说得在理,如果你害怕,我们可以帮你把她绑起来,真的不能把她留在院子里,否则会全军覆没!你也会迷失在这个副本里的。”


    阿利亚闻言,硕大明亮的眼眶蓄满恐惧的泪水,牙齿与牙齿相撞,发出咯吱声,嗓音抖得断断续续,“好好,我带回去,不会给你们留下祸端的。”


    钟时棋亲眼看着高扇整队帮助阿利亚把以霖搬进第一间房后,嘴角扬起蔑视的笑容。


    “我们走吧。”


    他率先走出小院。


    后边跟上来的哈金莉发出低低的疑问:“钟时棋刚刚好奇怪,他为什么非要让阿利亚把以霖带回去,万一醒来杀掉阿利亚怎么办?”


    菲温尔撩了撩红发,即便粗布着身,依旧端的是那股子典雅文俊的劲儿,“今晚会有好戏,你仔细看就知道。”


    哈金莉探过微肿的脸蛋,“啊”的张大嘴巴,眼睛溢出失落,“就不能直说嘛!一个队的还卖关子。”


    这时董文成搂住哈金莉的肩膀,因为哈金莉个头矮小,便微弯着身子,嗓音凛冽却悦耳:“难道你没看出来阿利亚和高扇之间的关系不太对劲吗?”


    “你比阿利亚更不对劲儿吧?”菲温尔抢过话茬,有意抬高音调,“金色浮雕扑克牌算是初始玩家获得中上等道具,你一直隐藏不发,现在却因为钟时棋遇险才暴露出来,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直说?”


    前边的钟时棋慢慢放缓脚步。


    董文成嬉笑道:“我说过我是鉴宝工作室的一员,就算他是个新人,那也是我认定的可以领头的新人。”


    后面三人聊聊笑笑,队尾的照九慢条斯理跟着,时刻关注着系统信息。


    目光却也无视过董文成三人,定定落在那道纤薄又坚韧不拔的青年背影身上。


    短短的黑发似乎长长不少,茂密得盖住一半耳朵,照九脚下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越过三人,徐徐与他齐肩,钟时棋目视前方,眼神沉沉,像是在思虑什么,侧脸立体挺拔,眼睛清亮透出水润的光,鼻尖微翘,唇瓣殷红饱满,眼尾细长,睫毛在皙白的皮肤上投下一排灰色的阴影。


    即将陷入黑暗的水墨镜天,街道上照旧空无一人,除去菲温尔他们说话声,仅剩的只有镜天流动黑沙的擦擦声。


    钟时棋手握扇骨,边往乔墨忱家走边问道:“你刚才救下我,有没有触发第二条规定?”


    那条明令禁止同性之间过度接触的规定。


    照九虽然有在观看直播,但一些细节尚不清楚,可作为设计人,他清晰地分辨出钟时棋询问得是哪一条规定。


    他掏出纸笔,把纸按在墙上写下:有,我影子的手臂连接处截截断了。


    “我其实很想问你,这个影子究竟代表什么?”钟时棋远远就望见那一对无面雕塑,当时不知道是谁,现在大几率确定为是乔墨忱和乔梓。


    照九继续写到: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乔墨忱先生说影子完全碎掉,我们就会死亡。


    “水墨镜天的公民可真够惨的。”钟时棋顺利找到叶妄砸开的洞口,上面新砌了一层,洋灰湿漉漉的,还没晾干,他抬起一脚,又一次踹开砌好的墙砖,“善恶进度条满100%会死,影子碎掉也会死。”


    “嗯?”钟时棋讲到这里微微一愣,反复咀嚼最后一句话,得出个新奇的结论,“如果这里真的是以沙漏为基底的虚拟世界,那么影子作为可以延续自身性命的东西是否也可以是能够拯救自身的东西?”


    “你?讲什么东西,我怎么听不懂?”哈金莉弯腰看着洞口,有些嫌弃,“这好像个狗洞。”


    菲温尔倒是跟上了钟时棋的分析,温声道:“你是指善恶进度条会引发真正的死亡,而影子碎裂则会脱离这个虚拟的世界?”


    “有可能。”钟时棋说,“之前金安被奴仆踩碎影子死亡时,系统告知全体玩家,金安的下线通知,但以霖另一位暴走致死的队友却没有通报死亡信息。”


    “确实不对劲。”菲温尔附和道,“但目前我们无法证实。”


    “先进去看看。”钟时棋钻进洞口,“看看乔墨忱是否还活着。”


    巨大的棕榈叶依旧遮住众人的身影,这次他们穿过廊桥,往梓树花种植繁密的地方轻手轻脚地走去。


    而他们殊不知,此刻人满为患的洞口,阿利亚和高扇分别带着仅存的队员跟进狗洞。


    许久。


    他们在梓树花茂密的院落里,听见崔宁的说话声。


    通过窗户能看见一道瘦挑的身影,提着沙漏灯,微微平视看着另一道黑影。


    “小九。”钟时棋回头,轻声喊他。


    照九俨然还没适应,足足反应了三秒,才点了下脑袋。


    钟时棋径自掏出木盒,把里面的雪花追踪器取出来,看着照九疑惑且不解的目光,微笑着解释道:“这个地方十分凶险,我们极有可能走散,但你戴上这个雪花片,我可以随时找到你。”


    找到他?


    这分明就是一个行走的监控器。


    照九轻轻咬牙。


    奈何钟时棋设下的是阳谋,还是打着替自己担心的幌子。


    照九淡淡挑眉,从容不迫地俯下身子,将面容递到钟时棋面前。


    第60章  水墨镜天(十七)[VIP]


    追踪器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


    雪花薄如纸片。


    钟时棋把它贴到照九的侧颈上, 亲眼看着它与照九的肌肤融为一体。


    他满意地眯一眯眼睛,忽然眼神一凛,低声提醒他们:“有人跟踪我们。”


    “谁?”哈金莉率先转过头, 稚嫩的脸上立即拉出警惕的神色。


    蒙上一层淡墨色的廊桥中, 偶尔闪过几道高矮不一的身影。


    这些人移速较快,动作敏捷。


    钟时棋视力极佳, 敏锐地捕捉到一缕金色的头发。


    思忖两秒后, 唇角溢出一抹了然于心的笑容,“原来是老熟人啊, 不用管他们。”


    “那我们进去吧。”董文成提议,他一直关注室内情况,“里面没动静了。”


    “我没打算进去。”钟时棋直言。


    董文成眉头一拧,“那你想要做什么?”


    钟时棋笑而不语。


    他通过玛瑙手镯获得的线索是指向乔家大厅。


    初代主理人乔梓被乔大爷及公民执行铁板惩处的地方。


    “大家分开探索吧。”钟时棋认为聚在一起, 不如分散寻找得快捷, 他的嗓音干净低沉, 喉结滚动,朝董文成勾手,“我们一组。”


    董文成:“可以。”


    菲温尔表情疑惑,“为什么要分开?这样很危险。”


    “不分开怎么引出其他人呢?”钟时棋摩挲着扇骨, 一举一动既灵巧又漫不经心,“明天晚上一过,副本就要结束了,我们对建盏的信息毫无头绪, 分开会大大增进效率。”


    菲温尔挣扎了两下选择妥协,心中总是预感不安, “好吧,那我和哈金莉就去西边的院落。”


    “我们去北边。”钟时棋说道。


    这座乔家大院说小不小, 说大也算一般宽阔,廊桥上的地板是由罕见的红木制成,颜色如撞翻的红酒,接近梓树花的地方,木板氤氲出一块块不起眼的暗红色斑痕。


    起初钟时棋只是草草掠过。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溜进乔家大院最北边的院子,这个地方与之前看到的环境判若两地,其他的院落虽然朦胧着一层神秘的水墨色,但至少还有活人氛围,可眼前这个拱门院落到处充斥着一股阴冷森寒的气氛。


    石制拱门年久失修,从最顶端裂开一条条狭窄的细缝,蔓延至地面,黑沙堆积犹如坟堆,荒芜人气的枯草成群,蛛网挂在上面,缠死了无数只飞虫。


    再往拱门里面看,院子里堆着一摞发霉的木板,垒得很高,几乎与外墙齐平。


    空气中弥漫着噎嗓子的土味儿,还有一股莫名的烤肉香气。


    董文成拿袖子捂住口鼻,闷声说道:“这木板怎么堆得像个棺材形状?”


    疑问的同时,钟时棋耳朵微动,灵敏地听见身后枯萎的灌木丛发出沙沙声响。


    “没准就是个棺材。”钟时棋随意一说。


    董文成望着巨大的棺材木板,不仅丝毫不惧,甚至瞳孔中洋溢的好奇与亢奋熠熠闪烁,大胆发言:


    “不如我们刨开看看?”


    “要刨自己刨。”钟时棋无情回答,挑眼看着衰败破烂的房屋,打算进去一窥究竟,顺便看了眼自己的手,笑道,“我可刨不动。”


    钟时棋推开岌岌可危的房门,照九缄默不言地跟在身后。


    屋内毫无灯光,他皱了皱鼻子,浮动的灰尘颗粒朝脸上扑来。


    嘎吱——


    钟时棋一脚踩到裂开的地板上。


    这一清脆的声音,瞬间挑动两人平静无波的内心。


    照九立刻缩起肩膀,躲到钟时棋身后。


    小九自然是胆小。


    但


    钟时棋感触到那股环绕在身侧的温热气息。


    锐利灵动的眼角微微下垂,眼尾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小九给他的感觉愈发不对劲。


    行为举止都跟那位雷厉风行的监护人无比相似。


    “你很害怕?”钟时棋轻声问,眼神中可没有半点关心的意思。


    小九愣愣点头。


    “那你出去跟董文成一起刨木板去吧。”


    小九:“”


    他怔仲一晌。


    随即翻出纸笔,半蹲在地,刷刷写道:


    没关系,我可以坚持的。


    钟时棋默读完。


    面上扯出个冷淡的微笑。


    他掏出手电筒照向房间,四面破裂的墙壁脱了一层漆皮,这里没有陈设家具,只有正对门口的长案桌上,盖着一块黑布,上面积满灰土,钟时棋小心又谨慎地掀开一角,扫见一堆少见且珍稀的玉石及成品物件。


    “小九,你过来一下。”钟时棋喊道。


    照九听话的走过去,不解地看着他。


    “既然你之前是乔家人,那么这些玉石的来历你应该知道吧?”


    照九眉头一挑。


    一问就能问到重点。


    果然是适配下任监护人的最佳人选。


    他写到:在水墨镜天内,以乔家为首,公民为辅助,靠挖掘玉石维持生计,这些玉石都是从后山挖出来的。


    “玉石稀有,应该供养不起全镜天的公民吧?”钟时棋边分析边询问。


    照九:是的,所以后来公民有的挨饿而死,有的只能烹羊宰牛,甚至飞禽走兽都不放过,用作食物。后来长期挖掘玉石,导致镜天地下的水资源干涸。剩余的水,只供给乔姓公民。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开始就说镜天禁水。”钟时棋若有所思地盯着刨木板的董文成,双臂环胸,“这里也到处都没有动物生存过的迹象。”


    他重新掀开长案桌上的黑布,抖落灰尘,扔在一边。


    桌上摆设着各式各样的玉石珍宝,其中不限于各种建盏。


    当然也包括他们每支队伍费尽心思想要找到的柿红建盏。


    钟时棋用袖口包住指节,谨慎地拿起一件建盏。


    借助斑斓的手电光,能清晰看见建盏的纹路走向。


    硕大荒凉的房间里散出青年胸有成竹地给出个结论:“无良赝品。”


    “究竟是赝品还是真品,单凭你肉眼观测就能确定么?”


    门口闪过几道参差不齐的身影,这是由高扇带头的队伍,阿利亚尾随其后,晚饭期间表露出的怯懦在此刻一扫而空,她昂着头发出质问,对院内追问过来的董文成视若无睹。


    “我以为你们会跟踪到我们找到建盏才会出来。”钟时棋言笑晏晏,一丝不慌的神色都不曾显现,放下建盏,这才拿起正眼瞄向他们,“没想到刚找到点线索,各位就迫不及待的冒出头来了,难道是——”


    他唇瓣一抿,佯装的和善的笑意随之消弭,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想要抢吗?”


    他把红木扇骨塞进衣袖,干净的左手掌心浮现出白金色的蝴蝶刀,它先是缓慢地旋转,随着刀刃迸出,迅速加快。


    高扇鼻腔里嗤出轻蔑的笑,对钟时棋的表面施威不为所动,“区区一件赝品,何必大动干戈,我之所以站出来是想提个建议。”


    钟时棋微微笑了,“哦?”


    高扇:“我想跟你联盟,实现全面共赢。”


    “你”青年睨着他,微露不屑,“有那个实力?”


    “叶妄的队伍及成员所剩无几,只要联盟端掉他易如反掌。”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钟时棋直言不讳,对于高扇的拉拢毫不动摇,“而且我想提一句,我和我的队员不论和谁联盟,不论想要端掉谁都是易如反掌。”


    “过于自信是会栽跟头的。”高扇目光依旧含笑,只是阿利亚的手上多了一把铁链软刀,他越过钟时棋径自拿起另一件柿红建盏,在手中观摩几眼,递给钟时棋。


    钟时棋瞥向桌上的几件完全相同的建盏,心中攀上浓厚的疑虑,他咔哒收起蝴蝶刀,皮笑肉不笑地说:“安心,先我一步栽跟头的必然是你。”


    转头看向面露担忧的董文成,“你刨到线索了吗?”


    他招呼小九,三人离开氛围压抑的房间。


    董文成斜眼瞪了阿利亚一眼,她夺过高扇手里的建盏,拿在自己手上。


    这一幕总让董文成预感不妙,尤其是木板棺材下刨出来的无面雕塑更加让人不安。


    “乔家大院门口也有这种无面雕塑。”钟时棋看完,不以为意。


    “但这些无面雕塑很诡异。”董文成撩动头发,手托下巴,“这里面大部分都是一个模样,或者说是根据一个人制作的无面雕塑。”


    “你说——”


    钟时棋看到这些无面雕塑后,又联想到长案桌上的一堆重复相似的建盏和玉石,蹙起眉毛说,“这些无面雕塑和桌上那些物件会不会是时间置换后产生的?”


    董文成:“你是指一旦乔墨忱通过沙漏灯回溯到固定的一天时,这里就会出现一具无面雕塑和那些物件?”


    “我只是猜测。”钟时棋不想盲目断定,“而且你看他们。”


    董文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阿利亚貌似跟高扇发生冲突,她先是一把抢过桌上的玉石,又挥出一记软刀,狠狠劈在地面,但手上玉石没握紧,重重砸向物件堆积的桌面,把那些玉石及建盏全部拍碎。


    高扇刚想阻止阿利亚攻击自己,钟时棋耳道里轰然发出一道清脆的全体通知:


    【玩家阿利亚因损毁乔梓的玉石及建盏,触发主线任务——】


    【“善与恶的交界”】


    此时钟时棋捂住左耳,产生嗡鸣的时刻,抬眼看见正面而立的小九,他站姿挺拔,就那么淡定又冷然地与他交换视线。


    风声鹤唳的荒落院子里,照九鬼使神差地上前,伸手碰到钟时棋微凉的左耳。


    通报还在继续,而被木板掩盖的无面雕塑悄然发生了轻微的颤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