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傅


    赵承璟听说宇文靖宸去找慧太妃,心中更是焦急。


    慧太妃并非一个稳固的盟友,只要威胁到昭月的利益,任何时候她都会改变选择。可她不会知道,宇文靖宸纵使权势滔天,却绝非可信赖之人。自己虽胜算小,却能给昭月无忧无虑的未来。


    “怪朕,昨夜慧太妃遣人来请时,就当即刻过去。”


    若是如此,对于宇文靖宸今日的行动也能提前防范。


    战云烈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慧太妃心思缜密,能以女子之身整合伯爵府旧部,自是精明能干之人,她当明白谁才是真心对昭月的人。”


    赵承璟叹息一声,“对于慧太妃来说,昭月比她自己的命都要重要。即便心如明镜,也怕迫于形势。四喜,让姜良…不让姜飞去打探消息,舅舅一旦离开皇宫便立刻禀告朕!”


    战云烈笑笑,“你如此时候都知道关心姜良一夜未眠,慧太妃也会明白你宅心仁厚,是她站队的不二人选。”


    事已至此,即便懊恼也毫无用处,只能想想当如何补救了。


    姜飞前脚刚刚来报宇文靖宸离宫,慧太妃后脚便差人来请他过去。赵承璟立刻带上战云烈、四喜和姜飞直奔长春宫而去。


    夏荣德一直候在太和殿外,见赵承璟出来当即欣喜上前,“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


    哪知赵承璟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夏荣德想跟上前却又被姜飞拦住,姜飞目光如鹰一般盯着他,“皇上让夏总管好好守着太和殿,再敢靠近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姜飞将剑刃拔出半截,发出嗖的一声,夏荣德吓得双腿发软,连忙退后两步,任由几人离开了。


    他咬了咬牙,恨不得将这姜飞姜良两兄弟挫骨扬灰!奈何这二人有皇上和战云烈罩着,他也无可奈何。


    夏荣德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给宇文府通信了,自上次被罚关在重华宫半月,再出来后赵承璟对他的态度就愈发冷淡,连宇文大人也再没有给他传达过指令。他有预感,再如此下去,自己怕是要被宇文靖宸抛弃了。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


    他十六岁入宇文府,是宇文靖宸的马夫,因为人机灵,又会些拳脚,宇文靖宸对他赏识有加,提拔他为府内侍卫统领,那时府内下人谁见了他不乖乖行礼叫一声“夏统领”?


    宇文靖宸越是得势,他的日子就过得越风生水起,直到宇文靖宸顺利扶持小皇帝登基成为监国大臣,他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之日就要来临。


    宇文靖宸需要一个在小皇帝身边埋一个眼线,不仅要帮他监视小皇帝的一举一动,还要反应机灵,把所有好玩的全堆在小皇帝面前,让他贪图玩乐不思进取,教他心胸狭隘残暴无德。


    宇文靖宸便想到了他。


    他说此番入宫无需净身,宫内之事他皆已安排妥当。


    他说小皇帝年幼丧父丧母,必对自己全心依赖,言听计从。


    他还说待将来成就大业,必封自己为亲军都尉,享无上尊荣。


    自己满心欢喜的应下,踏入净身房大门时都毫无畏色,直到那些人竟无半分留情将他前半生积攒的所有地位、尊严都一刀斩断。


    “此事皆是被林丞相那些人算计,若非他们逼迫太紧,我定保你完整之身。事已至此,你也莫要再悲痛,他日我荣登大统,定助你飞黄腾达。”


    夏荣德记得宇文靖宸说这番话时,自己哭得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想着自己此生都完了,今后什么都没有了,唯有抱着宇文靖宸的大腿,做一条无可取代的狗。


    他将所有的心血都用在赵承璟身上,当然并不是好的那面。


    他教赵承璟斗蛐蛐、投壶、蹴鞠,不让他有读书识字的时间,带他捉弄下人,每天换着花样的带他玩,早早便将年轻貌美的宫女送到他寝宫中,试图让他沉迷美色。


    然而赵承璟玩心太重了,对那些宫女并不感兴趣,还拉着人家一块斗蛐蛐,夏荣德都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难过,但好在赵承璟十分信任他,也从未想过与宇文大人夺权,这便是他唯一可以向宇文靖宸邀功的地方。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赵承璟逐渐脱离他的掌控,宇文靖宸也对他不闻不问,再这样下去他必定会成为一条被抛弃的丧家犬。


    他怎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前半生的一切,他身为男人的尊严都奉献给了赵承璟和宇文靖宸!若他们抛弃自己,他要如何带着这残缺之身活下去?


    他必须给自己另谋出路了。


    夏荣德眯起眸子,在宫中的这些年他早已明白,若不能为人所用,便会过的连畜生都不如。想想那些被自己虐待侮辱过的奴才们,他绝不能让自己沦落至此!


    他当即大步走进殿内,姜飞跟着赵承璟走了,姜良也不知所踪,剩下的侍卫根本不敢顶撞他,他站到门前的台阶上冷声道,“你们都出去守着,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是。”


    *


    赵承璟跟着前来引路的宫女来到了后花园,慧太妃并没有在长春宫接待他。


    她坐在凉亭中捧着手炉,画着精致的妆容,身上披着的狐裘大氅在风中颤颤摇晃,显得她的身影孤寂落寞。


    见赵承璟大步走过去,慧太妃身后的两个宫女立刻跪下。


    “儿臣给太妃请安。”


    慧太妃这才回过神,淡淡地看了他一样,“皇上来了,坐吧。”


    赵承璟坐下,那两名宫女便跟着起身,若非她们一见到自己便行礼,赵承璟还未曾注意。


    慧太妃御下极严,许是怕昭月成为第二个自己,所以她宫中的下人皆是她的心腹。慧太妃不喜自己,她的宫人也不会轻易向自己行礼,只有在慧太妃搭理自己时才会对他跪拜,若慧太妃只是扫了他一眼便走了,手下的宫人便也不会停留。


    可眼下这两人竟不等慧太妃开口便先向自己行礼,再看去也显得颇为面生,显然并非长春宫宫人,恐怕是宇文靖宸强塞在她身边的眼线。


    慧太妃刻意没有开口,见赵承璟注意到了这两个宫女,才递给他一个眼神,算是确认了他的猜测。


    “今日叫皇上来是有一事相商。”


    知道她身后的宫女是宇文靖宸的人,赵承璟说话也便分外小心了,无论慧太妃是否与自己站在一边,他都不想给对方带去危险。


    “儿臣悉听教诲。”


    慧太妃淡淡地道,“昭月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之前虽也识字看书,但到底没有请先生专门教导。若是先帝子嗣都在,昭月便可去御学苑,但眼下宫中在读书年纪的皇子只有昭月一人,开御学苑也太麻烦了些。今日本宫也将宇文大人传唤入宫商量此事,本宫打算在朝中有为人士之中为昭月找一位太傅。”


    赵承璟仔细听着,“那太妃可有人选?”


    “嗯,本宫欲让林丞相之子林谈之担任皇子太傅,恳请陛下降旨。”


    赵承璟心下却瞬间明了,慧太妃是被昨日女真族提出联姻的事吓到了。否则举凡为皇子寻找太傅,自是要挑选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重臣,一来年长者不仅传道,亦可授业。二来也是以表对臣子的恩宠,若是所教导的皇子成了储君,帝师便更是无上尊荣。


    所以怎么选也轮不到林谈之。


    他今年刚满二十,不过比赵承璟大上一岁,官拜三品,绝非重臣。但换个角度来说,他年少有为,前途大好,且仅比昭月大七岁。


    赵承璟自是明白了她的意图,但宇文靖宸又能同意吗?


    “林学士是否过于年轻,此事舅舅态度如何?”


    “你舅舅并未觉得不妥。”


    林谈之是老臣派的人,昭月真与他成亲,便也是站在了自己这边,宇文靖宸又如何能答应?


    但如此,赵承璟也便明白了,慧太妃必是已向宇文靖宸做出了承诺。


    他在心中叹息一声,他并不怪慧太妃,是他自己尚没有能力保护昭月。


    “林学士才华横溢,且是朝中后起之秀,做昭月的太傅倒也不错。但是……”赵承璟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向慧太妃,“太妃您真的考虑好了吗?”


    宇文靖宸怎可能成全这番美事?


    林谈之入宫为太傅容易,想成为昭月的如意郎君却难,此法并非一劳永逸,今后怕是还会多番曲折。


    慧太妃垂眸,“本宫自是想好了,皇上下旨吧!”


    赵承璟便不再多言,“来人,传旨。”


    几番接触他也觉得林谈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今后必将成为朝之重臣。且他相貌端正,一表人才,尚未婚配,府中也无任何姬妾,为人正直端正,若真能与昭月两情相悦,倒确实是个可托付之人。


    战云烈只是看了赵承璟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他不禁感慨战云轩的这位好兄弟的命运,生于丞相之家,身世显赫,满腹经纶,又有旷世之才,奈何怎么总是逃不过“情”之一字,他的情路从来都掌握在别人的手中。


    圣旨很快就传到了丞相府,丞相府的人刚经历昨夜的搜查,正是疲倦困顿之时,圣旨便又到。


    “翰林学士林谈之接旨——”


    “翰林学士林谈之,学富五车,品德高洁,特封为公主太傅,赐金印紫绶,以副朕望。”


    丞相府上下跪地接旨,月使一行人也在列。林谈之神色复杂,接旨后四喜便将林丞相扶起。


    林丞相忙将四喜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四喜公公,这圣旨可是皇上的意思?”


    四喜笑着点头,“自然,今个一早慧太妃便请皇上过去谈及给昭月公主殿下选太傅一事,太妃娘娘指名要林学士呢,林学士年纪轻轻便能被赐金印紫绶,此等殊荣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多亏丞相教导有方。”


    “公公厚赞,老臣还想问一句,此事可有经过宇文大人?”


    四喜知道林丞相是圣上的人,于是快速瞥了眼周围,低声道,“今日一早宇文大人便去了长春宫,那之后太妃娘娘才唤皇上去的,不过咱家瞧着,选林学士为太傅是出自慧太妃本意,皇上也对林大人十分满意。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问题?”


    林柏乔立刻敛起情绪,“没有,老臣只是随口问问,辛苦公公亲自跑这一套。”


    “欸,为皇上办事,何来辛苦一说?”四喜说着又将一块手牌递给林谈之,“这手牌林学士可要收好,以后进出皇宫可凭此物。”


    林谈之将手牌捏在手心中,神情晦暗不明,他抬头看向府墙之外,两只燕子正追逐掠过,似在空中嬉戏情浓。


    月使也看到了这一幕,摇了摇头回到房间,身旁的仆从见状问道,“月使大人为何叹息?”


    “昨夜林谈之离席后我曾用他桌上的米粒卜了一挂,此人足智多谋,处变不惊,有朝一日必成大兴皇帝心腹重臣,我始终担心大兴有一日会对南诏不利。”


    “那……卦象如何?”


    “如我所料,他自有经世之才,本可大有作为。然天公不作美,此人只有离情绝爱,方能建功立业。如今看来,也不足为惧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看到当年和我同期在JJ写文的大大居然已经写了一百本完结作品!!


    一百本啊,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所以我决心自己完结前都不请假!哈哈哈,愿能坚持[撒花]


    第42章 脱粉


    赵承璟本以为,让林谈之入宫为太傅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既满足了慧太妃的要求,自己也能方便与其商谈大事,还有望为昭月选个如意郎君。


    对于这位未来的“妹夫”,赵承璟是十分满意的,只怕他过于心高气傲,不喜被人安排婚事。


    但第三世界的观众好像都不这么认为,返程时他将慧太妃有意选林谈之做乘龙快婿的心思与战云轩说出后,弹幕便像炸了锅一样。


    「什么?选太傅其实是在选驸马?昭月不还是个孩子吗?」


    「古人13岁也不算小啦,差7岁也不是很多,只是问题是兰姐姐怎么办?」


    「林谈之和兰姐姐怎么这么苦?一个嫁给了皇上,一个要娶公主,生生被这俩皇家人给拆散了!」


    「不!!我不同意!林兰CP永存!」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赵承璟已经大概猜到了CP是什么意思,只是他被这些弹幕惊到了,林兰CP?之前不是还说兰妃喜欢的人是战云轩吗?这赖汀兰到底喜欢谁?若他二人当真情投意合,却分别与自己和昭月成亲实在有些造化弄人。


    他也怕自己错点了鸳鸯,若这林谈之的心上人当真是赖汀兰,也必不会对昭月好,他的好妹妹当然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男子。


    他忙问,“云轩,朕记得你与林谈之是结拜兄弟,他可有心上人?”


    “臣不知。”


    “……”


    这种时候就不要隐瞒了,他又不会生气。


    赵承璟试探道,“那兰妃与他……”


    战云烈顿时挑眉,“皇上从哪里道听途说的消息?”


    「咦?皇上居然知道林谈之和赖汀兰的事?」


    「知道还要招人家入宫当驸马,合着就他夺权重要,人家的感情就不重要呗?」


    「不是吧?璟璟要是明知如此还要棒打鸳鸯,我可就脱粉了!」


    赵承璟:“……”


    他怎么这么难。


    粉丝对于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可是还靠着这些粉丝续命呢。


    赵承璟只好改口,“朕只是听说兰妃也与他相识,想问问她会不会知道。”


    这个谎言实在不太高明,赖桓与战康平师出同门,又同是武将,所以赖汀兰与战云轩相识也很正常,可林谈之是文臣之家出身,赖桓又与林柏乔一贯不和,寻常人怕是根本都不会将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战云烈一眼便看穿了,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皇上是听说过什么吧?”


    “朕没有。”


    “那皇上便不必忧心,长公主聪明伶俐,必能得谈之兄喜爱。”


    「什么?小将军怎么也这样?他明明知道林谈之和兰姐姐的事!」


    「兄弟情义在哪里?我也要对小将军脱粉了!」


    「冷静一点啦,兰姐姐毕竟是皇上的妃嫔,小将军贸然说出来恐怕对林家也不好。」


    赵承璟看到弹幕中对战云轩不满的话顿时不大高兴,他虽然知道这些观众是不知道自己能看到他们评论才激情发言,可他也委屈得很。


    当年兰妃入宫时自己也才16岁,一切都是宇文靖宸安排的,他对赖汀兰的过往根本一无所知。即便战云轩知道,身为臣子也无能为力,更不可能向自己进言将兰妃赏给林谈之,这未免太过荒谬,怎么这些观众却连战云轩都要一块骂呢?


    他二人若真心相爱,将来成全便是,也不用急于一时啊。


    赵承璟自从拥有这弹幕系统以来第一次被喷,还连累战云轩一起,心中顿时郁结。


    罢了,此事就不要再提了,圣旨已下,林谈之入宫为太傅是板上钉钉的事,今后如何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战云烈见他面露疲惫便牵起他的手,“你一夜未眠,还是先回宫休息吧!”


    “你不也一样?”赵承璟脱口而出,“昨夜也一直没合眼,又陪朕来太妃这里。”


    话语中的关心让战云烈心头滚烫,“正事要紧,回去便歇息吧!”


    两人回到太和殿,还没来得及休息,姜飞便进来禀告,“皇上,御前侍卫有人告诉我,刚刚皇上和将军离开太和殿后,夏总管便把人都遣到院外,自己在殿内呆了一炷香的时间。臣怕有诈,特来禀告,屋内吃食不宜再动了。”


    赵承璟却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他本以为还需等上些时日,没想到夏荣德这么快就上钩了!


    “你拿些银两,赏给向你报信的侍卫,让他们知道该效忠哪个主子。”


    随后赵承璟便立刻翻箱倒柜拿出最下面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战云烈看那盒子十分眼熟,“这里原本是暹罗进献的那颗夜明珠?”


    “没错,朕见宇文静娴喜欢,便特意要过来,还让内务府的人直接送到朕的宫里。夏荣德近日失宠,宇文靖宸也对他十分冷淡,他自然要想办法找个新的主子。宇文静娴奢靡成性,性格娇蛮霸道,看中的东西便一定要收入囊中。夏荣德肯定会偷走这珠子献给宇文靖宸,毕竟私吞贡品这种勾当,他们也早就熟能生巧了。”


    赵承璟只是贪玩,但并非靡衣玉食之人,对这种昂贵珍宝向来不感兴趣。夏荣德看着他长大,对赵承璟十分了解,料定他只是一时兴起,拿回宫中便不会再看,这才敢私自将其偷走,只是没想到这恰恰是自己给他下的圈套。


    姜飞也顿时明白了,“那要臣现在就去把夏总管叫来吗?”


    “不急,”赵承璟抬手制止,“这几日不要让他靠近宫殿一步,过两天宴请诸国使臣之时,朕要当众揭穿此事。”


    夏荣德便是再没用,也是宇文靖宸费尽心思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定会尽力保下他,所以他必须创造一个让宇文靖宸不得不放弃他的机会。


    两日后便是再次宴请各国使臣的日子,文武百官也一同到场,赵承璟目光朝台下扫去,寻找一个帮自己引出此事的有缘人。


    刑部尚书奉承道,“此番良辰美景能与皇上共赏真是我等臣子和各国使臣的荣幸。只可惜赖将军并未到席,这天寒地冻之时还亲自负责宫内守卫,如此忠于职守的精神真是令臣心生敬佩。”


    “哦?”赵承璟扬起唇角,“赖将军怎么还亲自负责上守卫了?”


    “上次宴请各国使臣,赖将军因御下不严被皇上苛责后心中十分惭愧,今日皇上再次设宴,赖将军立志要守好宫内秩序,绝不出现任何乱子令君威蒙尘。”


    赵承璟十分满意,既然赖成毅这么努力,那就选他好了!


    “是吗?叫赖将军进来听赏。”


    “传赖将军——”


    刑部尚书顿时美滋滋的,他看得出来如今的形势宇文靖宸十分依赖赖家父子的兵权,所以提前与赖成毅搞好关系,将来也好帮衬自己那蠢儿子一把。


    可惜啊,要是他家的是个女儿,就可与赖家结亲,结果偏偏是个蠢儿子,还得自己这般费心。


    赖成毅很快便到了,外面正在下雪,他进来时身上却无半点雪花,银白色的铠甲亮闪闪的,也不知刚躲在哪个屋里逍遥。


    “臣赖成毅叩见皇上。”


    “嗯,赖将军,朕听刑部李尚书说如此雪夜你还在外执勤,朕心甚慰,若大兴将士都能如你这般,何人还敢来犯我大兴?”


    宇文靖宸的眉头微微一锁,他已经知道赵承璟是在扮猪吃虎,所以此刻见他又在装傻充愣便觉得不对劲,也就只有那缺根筋的赖成毅,还真当赵承璟是在夸他,丝毫没意识到如此大雪自己脚下却无丝毫泥泞有多么违和。


    只是他也十分不解,战家已被自己除掉,赵承璟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对赖成毅下手,那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赏赖将军热酒。”


    赖成毅十分高兴,一口饮下。


    赵承璟继续夸赞道,“赖将军乃我大兴第一勇士,赖成毅,此番各国使臣到访,你不如借此机会展示一番,也好彰显我大兴将军的威风。”


    “是!臣愿展示骑射之术,臣可在骑马之时射中百丈之外的猎物。”


    “骑射?这外面可是在下雪啊,又是夜里,恐怕视野不好。”


    “无妨,这点小雪在我北疆早已司空见惯。”


    赖成毅当即命人取来他的马和箭,又于百丈之外的树上立一酒坛,赖成毅骑马而来于宫殿门前忽然翻身立于马上搭弓射箭,黑暗中只听嗖的一声,众人甚至没看清箭的位置,酒坛便已应声碎裂。


    “好箭法!”赵承璟当即鼓掌叫好。


    对于寻常人来说,光是射中百丈之外的猎物便已实属不易,那酒坛的位置摆的很高,箭离弦后都是朝下走的,寻常位置根本不可能射中,所以赖成毅才会站在马背上,身手属实不错。


    只可惜有才无德,废人一个。


    一众大臣也跟着吹捧赖成毅的武艺有多么高强,赵承璟表现得心花怒放,当即一挥衣袖,“四喜,去把前些时日暹罗进献的夜明珠拿来,赏给赖将军!赖成毅,朕可是忍痛割爱了,如此宝物当配英雄!”


    “臣谢皇上厚爱!”


    赖成毅十分得意,还刻意瞥了眼席上的战云烈,后者莞尔一笑说道,“赖将军武艺精湛,的确该赏。”


    赖成毅脸色一黑,只觉这话从战云轩口中说出来好像他是台上的戏子。


    唯有夏荣德脸色惨白,转身便要走,赵承璟立刻道,“夏公公要去何处?”


    “奴才……”夏荣德硬是挤出一个笑容,“奴才去给赖将军取夜明珠。”


    “这点小事交给四喜去办,你去给赖将军搬来桌椅,赐座。”


    夏荣德的神情比哭还难看,桌椅还未搬完,便见四喜慌慌张张地举着个空盒子跑进来。


    “皇上!大事不好,夜明珠失窃了!”——


    作者有话说:赖成毅:其实圣上很器重本将军的,就是本将军近来有些倒霉。


    宇文靖宸:无药可救!


    第43章 咎由自取


    四喜这一声喊得惊天动地,扑通一声便跪在殿内直磕头,“皇上,夜明珠失窃了啊!”


    赵承璟目光呆愣,“什么?那夜明珠不是放在朕寝宫的柜子中吗?怎会失窃?你再仔细找找!”


    “奴才仔细翻过了,盒子还在,可里面的夜明珠却没了。”四喜将盒子打开高举过头顶,一众使臣皆看得清清楚楚,里面确实空无一物。


    赵承璟急忙从龙位上走下来,绕着盒子仔细端详,还把里面的绒布也掀起来查看,“怎么可能?这夜明珠朕甚是喜爱,那日暹罗使臣进贡后朕便命人将此物放在太和殿中,何人能敢到朕的寝宫中偷东西?偷的还是贡品,简直连我这个圣上都不放在眼里!”


    宇文静娴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偷偷给身后的侍女递了个眼色,那侍女转身便要走,战云烈暗中捏起手指将酒杯弹向那侍女。


    他用了几分指力,酒杯便如暗器一般打在腰间疼痛不已,侍女当即便惊叫出声。


    她这一喊,自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战云烈微微一笑,“是我失手,不小心将酒杯弄撒了,惊到了贵妃娘娘的侍女。”


    宇文静娴狠狠地挖了那侍女一眼,真是没用的东西,不过是被泼到了酒水,就如此大惊小怪。


    林谈之看准机会,当即道,“臣以为,此人既然在太和殿内偷东西,必定是在皇上身边走动的奴才,私偷贡品是死罪,夜明珠又是稀世珍宝不易流通,此人冒如此大的风险显然不是为了钱财。既不是求钱,那便极有可能是献给某位大人,求权了。”


    赵承璟更为震惊,“什么?奴才偷朕的东西去讨好大臣?”


    “没错,甚至可能贡品就在诸位大臣手中。”


    众臣当即哗然,他们就是进宫吃个饭,怎么就要被冠上私吞贡品的罪名了?于是纷纷发言为自己洗脱嫌疑。


    “臣以为,贡品到皇上手中不过短短三日,宫内守卫森严,三日之内怕是还不足以运出宫,应当还在宫中。”


    “那奴才偷了贡品,可能还没有机会送出去,或许还在他手中!应立刻封锁各宫,彻查进出太和殿的奴才住处。”


    “求皇上彻查此事,还我等一个清白,也给各国使臣一个交代!”


    “求皇上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声讨的发言让宇文静娴怒从中起,藏在桌下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恨不得将夏荣德那个狗奴才碎尸万段!


    他是如何说的?


    什么皇上对此物根本不在意,直接送去了内务府,此物只有娘娘最相称,皇上便是知道了也不敢与娘娘相争。


    做事如此不干净,若污了自己的名声,这狗奴才死不足惜!


    她压下心中的怒火开口道,“皇上,不过是一个小玩意,今日是宴请各国使臣的好日子,何必让这等小事坏了兴致?不如明日再查。”


    林谈之立刻行礼道,“娘娘有所不知,办案,尤其是这种家贼的案子就当速战速决,今已打草惊蛇,若等到明日,那贼人闻风而动,再想彻查岂非受制于人?”


    宇文靖宸的脸色十分难看,宇文静娴此时开口无异于不打自招,他对自己这女儿十分了解,若非事情关乎她,她绝对不会插手,再看从刚刚开始便一言不发,仿佛吓得要尿裤子了的夏荣德,此事的来龙去脉他便了然于胸。


    自己这大女儿在宇文府便骄奢淫逸,送入宫中也无半点长进,反倒越加目中无人。他也知道宇文静娴偶尔会将内务府中珍藏的宝贝拿回自己宫里,只是没想到竟已大胆到令人到赵承璟的寝宫中去偷!


    便是自己尚且行事谨慎,怕落人口实。他这长女却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行事如此不死后果!


    宇文靖宸气得心脏砰砰直跳,再看站着的赵承璟、战云烈、林谈之这几人便好似合着伙演戏来逼他,当真虚伪至极!


    他以水为墨,在桌上写了一个“永”字,身旁的侍从当即会意,接着宇文靖宸起身遮挡走到后排的谢洪瑞身旁快速说了句“永和宫”。


    谢洪瑞本还在看热闹,霎时如临大敌,怎么这事也落到他头上了?


    宇文靖宸走过去瞥了眼空盒子,随即道,“圣上的确该彻查此事,谢洪瑞,立刻让御林军封锁各宫,挨个排查。”


    “是!”谢洪瑞头也不敢回地连忙往外走。


    赵承璟说道,“既然东西是在朕的殿内失窃的,不如让朕的御前侍卫也一同排查。”


    宇文靖宸转身,面带微笑,目光却寒冷无比,“皇上,此事御前侍卫也脱不开嫌疑,当留下审问。”


    他转身又道,“夏荣德,去叫慎刑司的人审理此案。”


    夏荣德如蒙大赦,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稳,听到宇文靖宸的话只觉喜从天降。


    也对,他怕什么?


    这朝中还是宇文大人说了算!


    战云烈忽然轻笑一声,“宇文大人不让皇上的御前侍卫跟去,说是脱不开嫌疑,那怎么日日出入太和殿在皇上身边侍奉的夏总管便能脱得了嫌疑了吗?”


    夏荣德当即急了,“我服侍皇上已有九年,忠心日月可鉴!怎可与那些刚到御前侍奉的侍卫相提并论?”


    林谈之笑盈盈地道,“是啊,夏公公在皇上身边侍奉多年,别说是御前侍卫了,怕是连某些大臣都不如夏总管说话管用。若是没有夏总管开口,那贼人便是偷了东西,恐怕也没法送出去。”


    “满口胡言!”夏荣德当即怒道。


    林谈之却好像等的就是此时,当即朝赵承璟一拜,“皇上,夏总管连臣这个刚刚被赐予金印紫绶的公主太傅都不放在眼里,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臣又吼又叫,如此目中无人,不可不防!”


    夏荣德气得想骂又不敢骂,脸涨得通红。


    赵承璟也是想笑不敢笑,林谈之这张嘴真是好生厉害,他有些为难地看向宇文靖宸,“既然如此,还是别让夏公公去了,朕也想还夏公公一个清白。”


    宇文靖宸面色一凛,“那就让谢大人一并通知慎刑司吧!”


    众人在殿内等候,没一会,谢洪瑞便一手拿着夜明珠,一手拎着小个小太监回到了殿内。


    “回禀皇上,臣在太监住的西房中搜到了贡品夜明珠,就在此人的行李中!”


    宇文静娴顿时松了口气,而那跪着的小太监瑟瑟发抖,已是面如纸色,他朝赵承璟磕了一个头,“皇上,奴才知罪!”


    “知罪?”赵承璟厉声道,“你可知偷拿贡品是要掉脑袋的?”


    小太监顿时吓得被口水呛到了,可还是努力地说,“奴才知道,奴才甘愿领死!”


    赵承璟心中冷笑,宇文靖宸果真只手遮天,连谢洪瑞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夜明珠,并拉来一个替死鬼。


    宇文靖宸淡淡地道,“既已找到真凶,发配慎刑司吧!”


    “等等,”赵承璟又道,“朕看你并不面熟,你是如何到朕殿内偷走贡品的?仔细说来。”


    小太监对答如流,“奴才名叫福贵,在皇上身边当值,那日趁皇上午休时偷走的。”


    战云烈笑道,“自各国使臣到访后,皇上便睡不安稳,午休时皆由我在旁伺候,你如何能有机会偷走夜明珠?”


    “奴、奴才记错了,是那日皇上醒后,奴才趁着给皇上更衣的机会打开柜子拿走的。”


    “哦,你是说你当时打开柜子给皇上拿衣裳,看到夜明珠便心生歹意,于是偷走是吗?”战云烈一副了然的模样,只是笑容中多了几分玩味,“但是夜明珠并不在皇上卧房的衣柜中,而是在堂屋的茶柜中。”


    福贵连忙改口,“对!是在茶柜中,是奴才说错了。”


    夏荣德急忙道,“你这奴才胡说什么?分明就是在卧房的衣柜中!”


    宇文靖宸:“……”


    宇文靖宸直接闭上了眼,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亲手宰了这头蠢猪。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夏荣德身上,夏荣德后知后觉当即跪下,“奴才只是不想皇上被蒙骗,此事与奴才无关啊!”


    林谈之进言道,“皇上,太和宫有御前侍卫把守,不如将御前侍卫叫来与这奴才对一下时间?”


    宇文靖宸当即冷声道,“有御前侍卫把守还出了这等事,依臣只见,这御前侍卫怕是也与奴才们勾结,该换一换了。”


    赵承璟也十分气愤,“国舅言之有理,把御前侍卫叫来朕要好好审问一番!”


    宇文靖宸身子一顿,直觉情况不妙。


    御前侍卫很快便跪在了殿下,姜飞带头说道,“皇上,我等奉命守在太和殿,防的是刺客、是外敌,这奴才们进出殿内,我们总不可能拦着,更不可能知道奴才们偷了东西,我等冤枉啊!”


    宇文靖宸说道,“那么大一颗夜明珠,随身带出去必能看出有异,尔等身为御前侍卫,却连这都看不出,有何冤枉?”


    姜飞义愤填膺,“若是看到了,我等自然能分辨,可若是没有看到,又当如何分辨?”


    赵承璟怒道,“尔等还敢狡辩?每人领五十鞭,再来与朕说话!”


    姜飞面无惧色,当即带着御前侍卫们脱了上衣跪在殿外,他们这不脱还好,一脱立刻引得众人一阵惊呼,大多数侍卫身上早已遍布鞭痕,有些留下了伤疤,有些竟似刚刚结痂,在盈盈雪光中那一道道红色格外渗人。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赵承璟身上,连宇文靖宸都有些纳闷地看过来,没想到自己这小外甥私下里如此残暴,早知如此他还编排那些谣言做什么?


    赵承璟立刻抬手,“等等!朕从未惩罚过你们,你们身上这伤都是哪来的?”


    众人闭口不言,赵承璟更是气恼,抬手扶额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都进来!今日必须给朕说个清楚明白!否则岂不让各国使臣以为朕是个残暴不仁的君主吗?”


    一个侍卫当即恳求道,“皇上,我们不能说!顶撞了您,最多了就是五十鞭,若是供出此人,定叫我等夜夜生不如死啊!”


    赵承璟只是装的头晕目眩,夏荣德才是真的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这些狗奴才分明就是在故意激怒皇上!


    赵承璟怒极反笑,“这宫内竟还有人比朕更令你们害怕?你们身为御前侍卫,除了朕,何人敢惩罚你们?今日若是不说,朕定将你们流放边疆,永远回不来!”


    姜良立刻磕头,“皇上息怒,不是弟兄们不肯说,鞭打我等的人正是夏总管!夏总管在宫内只手遮天,别说我们这些御前侍卫,这宫内他还不是想打谁就打谁?他一句话便深夜将我们传唤到他房中,对我们侮辱鞭打,我们是有苦不敢言啊!”


    “你们若无犯错,夏总管为何要打你们?”


    “夏总管自己是阉人,便见不得别的男人比他高一头。我们虽是御前侍卫,无上光荣,可若是惹得夏公公不悦,便是比最下等的奴才都不如啊!”


    夏荣德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出口污蔑,我何时鞭打过你们?”


    “皇上,夏公公住处有一四尺六寸长的鞭子,上有倒刺,与兄弟们身上的伤口刚好吻合,不仅如此他住处还有各种刑具,皇上也可广布宫人,这宫内被夏公公折磨过的不仅我们这些侍卫,还有许多太监和宫女,他们也定能为臣作证!”


    “皇上,”四喜也突然磕了个头,“姜侍卫所言句句属实,奴才也曾因皇上看重奴才而惹得夏公公嫉妒,被夏公公叫到住处鞭打。”


    他将衣袖撩起至肩膀,果然露出一道道陈年疤痕。


    侍卫继续道,“不仅如此,臣还记得那日皇上被太妃娘娘请去议事,前脚刚走,后脚夏公公便让大家通通到殿外守着,没有他的吩咐不得进来。后来夏公公离开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臣看那包袱形状圆卜隆冬,定是夜明珠无疑!”


    夏荣德气得几乎跳了起来,“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夏总管用来包夜明珠的是一棕黄色绣有竹叶图案的绸布,皇上可在夏总管处搜查可有此物。”


    谢洪瑞反应极快,“臣这就去查。”


    “且慢!”赵承璟脸色铁青,“朕亲自去!”


    众人当即随行到了夏荣德住处,一去不得了,这夏荣德住处竟独门独院还悬挂灯笼,进入屋内更是富丽堂皇,从古董花瓶到字画,桌上的茶具更是与赵承璟所用的那套一模一样!


    姜良轻车熟路地打开柜门,一根布满倒刺的鞭子赫然挂在里面,不仅如此还有手铐、枷锁等诸多刑具,其中一些甚至还带着血痕。


    侍卫又拉开下层的抽屉,里面甚至还有些女人的肚兜,顺手拿起一个都染着血迹!


    “皇上,侍卫们皮糙肉厚,被折磨也能硬扛着,但夏公公连宫女都不放过,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宫女惨死他手!”


    赵承璟也非第一次来这,可也不知道夏荣德甚至还对宫女出手,着实可恨至极!


    “夏荣德你还有何话可说?!你私藏刑具,对宫人动用私刑,还有你屋里这些古董字画,这茶壶,可有一样是你这个奴才该有的?夜明珠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姜飞适时将一块绸布递上,与侍卫们描述的一模一样。


    眼前种种,哪一条都足以让他人头落地,使臣们也叹为观止,赵承璟怒道,“你在各国使臣面前败坏我大兴风气,不杀你,如何能平息那些死在你手下的冤魂?”


    夏荣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皇上您看在奴才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奴才这次吧!宇文大人!宇文大人求求您救奴才!”


    事已至此,各国使臣具在,便是宇文靖宸也不可能为他说半句话。


    他闭了闭眼,将夏荣德一脚踢到旁边,沉声道,“杀了吧!”


    夏荣德当即瘫软在地,半响似有想起什么喊道,“宇文大人,我……”


    “夏荣德!”宇文靖宸厉声喊道,眼中的杀气让夏荣德当即闭上了嘴,“今日下场皆是你咎由自取,又有何话可说?”


    夏荣德愣住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宇文靖宸。


    他知道自己即便说下去也没有用,他是斗不过宇文靖宸的,从入宇文府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被宇文靖宸牢牢地捏在了手中。


    他想起自己躺在净身房悲痛欲绝之时,宇文靖宸说——他日我荣登大统,定助你飞黄腾达。


    此时想想,只余阵阵笑声。


    第44章 饮酒


    夏荣德当场便被乱棍打死,倒在了冰冷的积雪中。


    对于权贵之人来说,无非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之人,根本不足以改变朝中的局势,甚至没人将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只有那些被他欺凌过的侍卫和奴才们才会朝雪地那边深深地望上一眼,以此来宽慰自己心底抹不掉的伤疤。


    赵承璟也舒了一口气,夏荣德一死,他觉得周边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雪花带着沁人心脾的寒意,仿佛疏通了五脏六腑。


    “即日起,由四喜公公担任总管太监一职。”


    对他来说,夏荣德的死不仅能让他重获自由,也是每一世他与宇文靖宸针锋相对的开始,过了今夜,他走的每一步都需更加小心。


    宴会结束,赵承璟和战云烈回到太和殿,姜飞姜良便带着御前侍卫们整齐地跪在了院中。


    “谢皇上为臣等做主!”


    四喜立刻将身后的宫门关上,赵承璟叹息一声,“你们说谢朕,朕却觉得受之有愧。夏荣德跟了朕十年,朕虽知他品行不端,却从不知有如此多人受他残害,直到今日方才为你们伸张做主,是朕迟了。”


    “你们是有官职在身的御林军,夏荣德一个奴才却能凌驾于你们之上而毫无顾忌,仰仗的是何人,朕心中明白。只是朕从来都以为,只要朕忍一忍,哪怕朝中做主之人不是朕,大家都能过的好也便罢。可今日看来,尔等身有官职尚且如此,宫中的奴才,宫外的百姓又如何能过得好呢?”


    侍卫们闻言更是热泪盈眶,他们这些人本就毫无背景,在外生活不易,本以为进了宫能有所依仗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哪曾想宫内更是命如草芥,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数次的肆意践踏。


    他们连声“冤”都喊不出来,这宫内有谁会为他们做主?宇文靖宸的党羽早已结成了粗实的大树,而他们这些人只能做遮风挡雨的树皮,用身体和血肉去保证大树完好无损。


    他们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难捱时甚至宽慰自己,连小皇帝都处处受人挟制,何况他们这些生来便无福之人?所以更是压根没想过有朝一日将他们从深渊中拉上来的人会是那个自身难保的小皇帝。


    此时又见赵承璟的谈吐与平日截然不同,他们终于明白了,小皇帝并非愚笨无能之人,而是愿为他们这些无权无势之人韬光养晦,放眼整个皇宫,还有谁会如此为他们考量?


    姜飞眼眶湿润,声音激昂,“皇上!若宇文大人有您半分仁德,臣等又何至遭此劫难?百姓又何愁不能安居乐业?兄弟们入宫之前也皆是平民百姓,入了宫后因无势力,寸步难行。若非其他侍卫畏惧战将军武力不敢来此,臣等也无此机缘能到御前当值。可这些时日的侍奉,见到了皇上的仁德,臣等便明白百姓深陷苦海并非皇上之罪过,皆是宇文靖宸结党营私,不顾百姓死活所致,望皇上收回皇权,还大兴一个太平盛世!”


    “收回皇权,还大兴太平盛世,臣等愿为皇上赴汤蹈火!”


    整齐的喊声振奋人心,赵承璟也不禁攥紧拳,“朕有你们这样忠心耿耿、深明大义的臣子,还有何惧?朕近日会更换太和殿的宫人,原本夏荣德的人一个不留,若你们在宫内有熟悉的奴才曾被夏荣德迫害,愿到朕这侍奉的,可私下引荐给四喜公公。”


    侍卫们退下后,赵承璟又将四喜叫来,从刚刚开始弹幕便都是对夏荣德之死深表宽慰的内容,但也有很多观众提出应当对被夏荣德残害的人给予补偿,赵承璟也有此意。


    “四喜,你领些银两并调查此事,凡是曾被夏荣德迫害之人,无需自证,皆可到你处领些银钱,对于已故之人按三倍给其家属发放赙赠。”


    四喜也十分动容,“皇上有心抚恤,可若无需自证,怕是会有贪心之人冒领。”


    “无妨,原已是陈年旧伤,又何须揭人伤疤。朕只担心,即便你将消息遍布宫内,也无人敢来认领。”


    战云烈开口道,“我倒是有一法。既能不费力就找到受害者,也不担心发放抚恤的事让其他人知晓。”


    赵承璟眸子一亮,“有何办法?”


    “只需皇上下令将夏荣德暴尸三日,再命人暗中守在尸体附近,凡是来看夏荣德尸骨之人,皆是受害者。”


    四喜不解,“恕奴才愚笨,这又是为何?来给夏荣德吊唁之人,不应当是其党羽吗?”


    赵承璟却恍然明白了,“原来如此,夏荣德被绳之以法,与他亲近之人为了撇清关系,定不敢前去凭吊。唯有对其恨之入骨之人才会冒此风险去看他的首级,以平心头之恨。”


    「小将军好聪明!我都想不到!」


    「嘿嘿,真爱看他们心有灵犀的模样!」


    战云烈扬起唇角,“臣在军中长大,深谙人性阴暗之处,才会想到此法。怎么皇上众星捧月般长大,也能立刻明白臣的意图?”


    赵承璟笑笑,“你就莫要再调侃朕了,朕如何长大你又不是不知,有夏荣德这种人在身边,朕只是看上去无忧无虑罢了。”


    他随便解释了过去,其实,若是第一世的他自然不可能明白这些。而是上一世他落狱后,宇文靖宸每每过来探望对他言语羞辱时明白的。


    愈是举国欢庆的节日,愈是宇文靖宸喜爱践踏他之时。


    只有看到自己如蝼蚁般匍匐于他面前,才能令他欢愉。


    战云烈站在一旁垂眸看着他,“如今夏荣德已解决,林谈之也成为公主太傅可时常入宫,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下一步……”赵承璟忽然抬头看过来,笑容也如驱散云雾的阳光般,“当然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战云烈仍旧笑着,但眼中多了几分暖意。


    赵承璟叫人搬来了许多好酒,又让御膳房送了些小菜,两人坐在窗边,暖炉的炭火烧得正旺,窗外是一片静谧的皑皑白雪。


    “今夜一醉方休。”


    赵承璟举杯,如此轻松的笑容战云烈自入宫以来第一次见到,过去的赵承璟仿佛时刻都绷着一根弦,即便在自己的寝宫之中,也只敢浅眠。


    “仅凭你怕是还不够看。”


    赵承璟之前也曾与战云烈小酌,几杯下去对方面不改色,自己却已有醉意,他便知道战云烈的酒量远在自己之上。


    “所以,朕喝一杯,你喝三杯。”


    赵承璟将两个酒壶都摆在战云烈面前,他可不想自己烂醉如泥的时候对方还格外清醒地看自己乐子,回头再取笑他一番。


    战云烈轻笑一声,他与人喝酒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无礼的要求,“凭什么?”


    “就凭朕是天子,你须听朕的。”


    似乎觉得这句话的威慑力还不够,赵承璟又补充道,“你若不允,朕便今后都不同你饮酒了。”


    这赵承璟居然也知道该如何要挟自己了。


    战云烈没有丝毫不悦,因为他听得出赵承璟也知道,比起天子的身份,是他这个人更令自己珍惜。


    他索性又拿过两个杯子摆在面前,修长的手指捏着银质的酒壶,摇曳的烛火下每一根弯曲的关节都似精心打磨过一般。他神色淡然,唇边的弧度早已不似刚入宫时那么疏离,反而带着几分荣辱不惊的沉稳。


    酒水流入白玉杯中,如溪水敲击石面般发出潺潺之声。


    战云烈自幼习武,坐姿比旁人更加端正挺拔,便连倒酒的动作也优雅利落,让人觉得那酒壶能捏在他手中也是三生有幸。


    赵承璟忽然觉得这斟酒的声音便似一股暖流流入他的心底,光是看战云烈坐在对面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大兴的小将军怎就如此英武潇洒?


    赵承璟喜爱之情溢满心间,不禁举杯称赞道,“将军不仅英勇神武,善察人心,又有琼林玉树之貌,难怪每每凯旋归来,都引得百姓夹道相迎,还有不少女子抛下丝帕以求将军垂怜。”


    战云烈跟着举杯,“若是其他方面,臣自认略胜皇上一筹,若是论容貌俊美,臣愧不能及。”


    瞧瞧,这是人话吗?


    这不就是在说自己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吗?


    赵承璟撇了撇嘴,“你这人,平和时不爱言语,言语时又不好相与。若非朕有容人之量,哪容得你这般放肆。”


    战云烈竟觉得赵承璟对自己的评价入木三分,十分恰当,看得出也费了许多心思来了解自己。而且他怎么听,都觉得赵承璟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宠溺和纵容。


    战云烈喝过三杯,继续斟酒,“我幼时从军,若那么好相与,岂不令人轻视?”


    “你是战老将军的独子,谁敢轻视你?朕才是,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轻视朕之人比比皆是。想想朕倒是有些羡慕你,有父母在身边照拂,行差踏错总有人及时教诲,不似朕,父母早逝,只有吃到苦头才能长些教训。”


    弹幕又多了起来。


    「小将军其实和你一样啊!」


    「小将军的童年是孤独,璟璟的童年都是笑里藏刀,真不知道谁更惨。」


    「两个可怜的小宝贝。」


    赵承璟有些纳闷,难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可抬头看去,战云烈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连笑容也仍旧淡然如水。


    “你……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朕?”赵承璟鬼使神差地说。


    战云烈放下酒杯,“为何这么问?”


    “就是觉得,每每提到以前的事,你都闭口不言。”赵承璟仔细想想好似真的如此。


    战云烈沉默片刻,“若真有,你会怪我吗?”


    第45章 猎物


    战云烈这么问时,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赵承璟竟也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若是对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自己会生气吗?


    可光是这么设想,他便摇了摇头。


    “人与人之间,怎可能事事都坦诚相待?”赵承璟一边说一边给自己斟酒。


    便是他自己,也有那么多无法与战云轩诉说之事。又要如何要求对方对自己事无巨细,不得隐瞒呢?


    战云烈一语中的,“为何听你所言,倒像是你有事瞒着我?”


    “……”


    这人为何如此精明?


    赵承璟觉得自己每次朝对方抛出问题,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上次对方一夜未归时也是,明明是自己先发难,最后却都是对方在问自己。


    “朕今夜心情好,不与你一般计较。”


    战云烈跟着喝下三杯,“我只是觉得,你身为天子无需如此体恤他人,否则又何来的欺君之罪?”


    赵承璟被他的言论逗笑了,“所以你是在让朕治你罪?”


    战云烈挑眉,“皇上不是说自己有容人之量吗?”


    这话引得赵承璟哈哈大笑,“你这人怎么口舌如此厉害,朕过去却从未发觉。朕知道两军对峙有时会阵前叫骂,这战家军负责叫骂之人是不是你?”


    “鼠雀之辈,也配让本将军浪费口舌?”


    赵承璟有时觉得战云轩这嘴上不饶人的模样着实可恨,可有时又格外欣赏他这恃才放旷的模样。


    想到过去,赵承璟叹息一声,“朕并非刻意隐瞒,而是有些事朕每每想起都觉得心力交瘁,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已活了三世,如此匪夷所思的经历便是战云轩愿意相信,他都不知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前几世自己都对他家人的死视而不见?说自己如何死于宇文靖宸之手,又是如何亲眼看到他荣登帝位?


    连他尚有如此多说不出口的经历,又何况是战云轩呢?只要对方真心待自己,他也不愿追究太多。


    “我也不愿揭人伤疤,过去之事尽在酒中。”战云烈举杯,随即仰头喝下,赵承璟心情大悦,也跟着饮下酒,又吃了两口菜。


    窗外的雪似乎又大了些,但很安静,一层层压满枝头。


    战云烈看着他的侧颜问道,“那你会介意我有事瞒着你吗?”


    赵承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没想到对方又再次提起,看来真正介意的人是他。


    赵承璟并未多言,而是笑盈盈地举起酒杯,“朕信你。”


    战云烈竟一时不知所措。


    他不知自己是该为这无条件的信任而欣喜,还是该为自己不能坦诚相待而惭愧。他甚至有一丝失落,若是赵承璟逼他再紧一些,若是赵承璟说“若有隐瞒,绝不原谅”,或许他真的会“不得已”透露一些,或许他便能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可这些都没有。


    赵承璟甚至如此温柔地化解着他心中的不安。


    他替战云轩入宫一事牵扯了太多人,尽管他知道赵承璟绝非残暴之人,可若是将来他掌管大权,又会不会记起这欺君之罪呢?他自己便死在赵承璟手中也心甘情愿,可又如何能让那些帮助过他的人冒此风险?


    赵承璟举杯尽饮,“你不是也从不问朕吗?无论朕让你做何事,都不曾在你口中听到半点质疑,朕不信如你这般精明之人会从未起疑,所以……”


    “你若想说,我自愿倾听。”


    “你若想说,朕自愿倾听。”


    异口同声的话语让两人纷纷顿住,随即相视一笑,赵承璟不禁说道,“你这人的性子纵有万般不好,朕却觉得与你相处最为舒心。”


    战云烈只当这是一句普通的称赞之言,可其实赵承璟想说的是,这几辈子加起来相识的人中,朕都觉得与你相处最为舒心。


    两人欢谈畅饮,谁都没有去提宇文靖宸,提皇权,提今后的路,他们都明白未来瞬息万变,唯有眼下独处的宁静时光是不会改变的。


    赵承璟的话更多一些,他讲了许多小时的趣事,提到昭月也是满心爱意。


    “能有一知心的兄弟姐妹,真乃人生幸事。”


    赵承璟说这话时已然醉意阑珊,也丝毫没有意识到战云烈早已从他对面坐到了他身旁。


    “你没有兄弟,不会知道朕的感受。若是你有一弟弟妹妹,便会明白为人兄长就是会时时刻刻惦记着弟弟妹妹,想把最好的都给他们,他们有一点过得不好,你就会愧疚是自己没有做好。”


    战云烈沉默着,这样的话战云轩似乎也对他说过。


    战云轩曾不止一次对他言说过心中的愧疚,他其实一直都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席白衣的战云轩笑容满面地将一个小木雕捧到他面前。


    「这是我和父亲学着刻了一个月的小马,送给弟弟。」


    可幼时的战云烈却觉得,对方是在炫耀父亲可以时刻在他身边教他东西。所以,他直接将那小马摔到地上,喊着“我才没有哥哥”便跑掉了。


    后来,随着年纪增长,他作为影子在探查的任务中看到了太多人性的恶,也渐渐明白战云轩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也是真心待自己的,对于自己的遭遇,他并没有任何过错,只是此时的自己对这些过往已经难以启齿了。


    那么,如赵承璟所言,自己若是过得不好,更为愧疚的人其实是战云轩吗?想来战云轩早已抵达辽东,自己却从未问候,以那人的性子定是要黯然伤神了。


    赵承璟并未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而是自顾自地说,“昭月是朕最好的妹妹,也是唯一的手足。朕定要为她找个顶好的归宿,那赖成毅算什么东西?酒囊饭袋,也敢妄图染指昭月?”


    战云烈见他在椅子上摇摇晃晃怕他摔倒,于是坐到了他身边来,他也不知道赵承璟怎么会觉得赖成毅想要染指昭月,毕竟这两位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只是赵承璟说的时候太激动,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战云烈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肩,哪知赵承璟就这么顺势跌在了他的怀里。


    战云烈一顿,赵承璟却似无知无觉,还扶着他的胸膛抬起头傻笑,“必得是你这般的人中龙凤,才配得上昭月。”


    他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时眸子便迷得更加细长,本就有些雌雄莫辩的长相更让这笑容看起来摄人心魂。


    战云烈惯会控制情绪,却不大会控制欲望,他在这世间已然过得无名无姓,若再无欲无求,岂非毫无生趣可言?


    自幼时起,他想要的,便会想方设法得到。


    所以,对于赵承璟的靠近,战云烈并未抗拒。甚至搂住赵承璟的腰又凑近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承璟的眼睛,“那我这般人,能否配得上你?”


    赵承璟根本未曾思考,便笃定地道,“你配得上天下人。”


    战云烈被这他的目光所摄,明知只是个酒鬼,心却还是灼热异常。


    他手上施了几分力道,赵承璟那软绵绵的身子便就势又贴近几分,他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在战云烈的怀里,只剩下扶着对方胸口的手微微撑起一丝距离。


    但很快,连那只手都被他松开,在空中抓着什么。


    战云烈终于完全地将人搂入怀中,那柔软的身体便如同诱人上瘾的香叶,他心中叫嚣的欲望终于得到一丝满足。


    “你在做什么?”他抓住赵承璟在空中乱挥的手。


    “好多字,朕都看不清你了。”


    战云烈听他胡言乱语,便知赵承璟真是醉得一塌糊涂。


    若是此时,或许可以……


    战云烈眸光深沉,喉结上下动了动,“你喝醉了。”


    赵承璟摇头,“朕没有。”


    战云烈垂下头凑近赵承璟的耳朵轻轻地呼了口气,赵承璟的身体便瞬间在他怀中颤抖一下,随即贴得他更紧了。


    上一次抱着赵承璟的时候,他便发现对方的耳朵十分敏感,只要稍稍碰到,他便会像害羞的蜗牛一般迅速缩起来,用来骗对方投怀送抱再合适不过。


    他贴着赵承璟的耳廓低声问,“你觉得这酒烈吗?”


    赵承璟只觉一阵酥麻传遍全身,让人连脚趾都想用力张开,脑子更是全不及思考,只是顺着耳边那低声的呢喃回答。


    “烈……”


    战云烈眼中的情绪便如翻涌而来的江水,几乎将原本的光亮吞没,他指尖发烫,心头更是如被拨弄了一下的琴弦,余音缭绕。


    他紧紧地抱住赵承璟,让对方的头也刚好埋在自己的颈窝处,又低声诱哄着。


    “臣未听清,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赵承璟的脑袋晕乎乎的,只觉得那一直在自己耳边说话的声音着实讨厌,因为那声音每响起一次,他便觉得身体软绵无力,异样的热流直朝身下涌去,那感觉让他万分难受。


    于是他报复似的凑到战云烈耳边,想让对方也尝尝这恼人的滋味。


    “烈……”


    战云烈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段时日梦寐以求之事终于如愿以偿。他听着赵承璟在耳边亲昵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心中的情感便如江河般滔滔不绝。


    这一次尚且满足了,下一次又该如何呢?


    战云烈太了解自己了,对于猎物,他一旦盯上,便会步步紧逼,直至心满意足。


    可在赵承璟这,他却从来都不知足——


    作者有话说:观众席的战云轩:云烈竟有如此心计!


    第46章 吃干抹净


    在赵承璟和战云烈把酒言欢之时,永和宫内也如以往的每个夜晚般旖旎无边。


    正值寒冬腊月,永和宫内却温暖无比,宛如夏日。


    宇文静娴只披了一件薄纱长衣,趴在榻上,曼妙的身材清晰可见,她闭着眼,两个容貌俊美的男子赤着脚跪在榻前为她揉肩,空气中弥漫着不可言说的甜腻气息。


    宇文静娴闭着眼,脸上满是餍足的神情,“南越进贡的香料还是这么合本宫心意。”


    一旁伺候的婢女素馨恭敬地屈身,“能讨得娘娘欢心,是他们的福气。”


    宇文静娴很是满意,但想到夏荣德的事又叹了口气,“夏荣德那个狗奴才蠢笨无能,还险些搭上本宫,当真死有余辜,只是今后怕是没人能给本宫进献新人了。”


    素馨连声安慰着,“娘娘莫急,这宫内的奴才总是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又有谁敢跟娘娘作对?四喜公公在宫内侍奉多年,自是知道娘娘的规矩,便是不帮娘娘物色,难道还敢坏娘娘的事?”


    素馨说着给一旁侍奉的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当即会意柔声道,“这宫内的兄弟们还不够侍奉娘娘吗?何故又急着添新人?”


    “是啊,大家都排着队等着侍奉娘娘,若是哪夜不得娘娘召见,都要对着镜子照上一夜呢。”


    宇文静娴被他二人哄得颇为高兴,赤着脚勾起男人的下颌,欣赏着男子娇艳妖媚的面容。那男子也似知道该如何展现自己的美貌,他眸子微微下垂,嘴唇轻抿,顺从的模样极其惹人恋爱。


    宇文静娴这才展露笑容,她想起了前几日的赖成毅,“这天下哪个男子不想伺候本宫?只是也要看他有没有讨本宫欢心的本事。有些人便是自荐枕席,本宫也瞧不上。”


    “娘娘不好了,”一个宫女急匆匆地跑进来,“宇文大人过来了。”


    “什么?”宇文静娴眸子一紧,顾不上教训那宫女莽撞,便连忙从榻上起身,“都下去!快下去!”


    但宇文靖宸闻声而至,根本没给他任何掩饰的机会。他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在看到宇文静娴衣衫不整的模样后更是怒不可遏。


    “你这是什么样子!”


    下人慌忙进来给宇文静娴披上锦袍,那两个侍奉的男子也连忙从后门逃走,他们倒是逃得快,可殿内还横七竖八斜着几个不省人事的男子,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场春梦。


    宇文靖宸当即拔出佩剑,吓得宫人们纷纷跪下,宇文静娴心中紧绷,面上却仍是一副倨傲的模样,“父亲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来探望女儿一次,怎么来一次便是要大开杀戒吗?”


    “杀他们我都嫌脏了手!”宇文靖宸怒极,顺手砍碎了一旁的花瓶。


    宇文静娴朝素馨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几个太监进来将地上赤|裸的男子拖走。


    她紧了紧披风,“父亲深夜造访后宫之地,还如此蛮横,意欲为何?”


    宇文靖宸立即用剑尖指着她,“你当我愿意来吗?每次到你这,我都恨不得自戳双目!我一生从未沉迷美色,怎就生下你这般不知检点的女儿!”


    宇文静娴见此也发了怒,“养不教父之过,父亲从未在意我这个女儿,又何必惺惺作态!”


    “你!我难道还不够纵容你?送你入宫,给你荣华富贵,若没有我,你这般行径早就死千次万次了!竟还不知错!”


    “我有何错?!”宇文静娴高声喊道,“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要独守一人?本宫正值青春年貌就被你送入宫中守活寡,这宫中的日子寂寞冷清,本宫不过是给自己寻点乐子,何错之有?”


    宇文靖宸怒极,“赵承璟比你年幼,身材相貌又有哪点配不上你?!”


    “可他就不是个男人!”


    宇文静娴高声怒吼,“本宫永远不会忘记,入宫后第一次侍寝,那傻子根本不知人事,竟拉着本宫玩了一夜的投壶!你说,天下有哪个女子的洞房花烛如本宫这般?他如此践踏本宫的尊严,本宫怎可能侍他?”


    她拖着身子在殿内来回踱步,说到这竟自嘲地笑了一声,“父亲口口声声说为本宫好,若真如此,怎会让本宫去侍奉一个孩童?本宫入宫时年芳二十,正是女子芳华绝代的年纪,论容貌姿色,整个京城何人敢与本宫比肩?什么男子不是任本宫采撷?可你却把本宫送给赵承璟!就为了巩固你的权力,为了在宫内安插眼线,你就把你的女儿嫁给一个13岁的孩童!”


    “呵,他赵承璟就是个天阉之人,本宫凭何为他守身如玉?”


    宇文靖宸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若非你不争气,我何至如此艰难?赵承璟再不济,也是皇帝,等他年过二十便可立后,你就能母仪天下,天下女子梦寐以求之事,你却根本不懂为父的苦心!”


    宇文静娴冷笑一声,“苦心?你这般苦心怎么不用在小妹身上?你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小妹与赵承璟年龄相仿,或许更能情投意合。”


    宇文靖宸气得直哆嗦,“你小妹比赵承璟还要小上一岁,哪有女子还未及笄便出阁的道理?”


    宇文静娴眼底划过一抹嫉恨,“她现在年岁够了,父亲可早日将她送入宫与我姐妹相伴,共享荣华。”


    “她是你亲妹妹!你怎如此冷血无情!”


    “你亲手毁我一生!还叫我如何念情?!”


    宇文靖宸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心中怒火,“好,你永和宫的混事,我懒得理会。但你身为我宇文家的女儿,也总要为家族出些力,如今战云轩在赵承璟心中的地位已然超过了我,你若一点正事都不做,他日皇权旁落,想想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过这般舒坦的日子!”


    宇文静娴冷下眸子,忽地想到那日使臣宴会上男人护在赵承璟身前那利落潇洒的身影,翩然之姿,令人垂涎。


    她唇边泛起一抹笑意,声音也变得婉转动听,“若非怕坏了父亲大计,本宫怎会迟迟按兵不动?父亲大可放心,只要不是赵承璟那种傻子,天下又有哪个男人能逃得了本宫的手心?”


    那个战云轩她可是肖想已久了,听闻是个令京城贵女们魂牵梦绕的人物,她倒是想知道这习武之人的滋味有何不同。


    *


    赵承璟一夜宿醉,都不知自己是如何上榻入眠,但醒来后的感觉却并没有很难受,想来是尽兴饮酒便不会醉人了。


    战云烈并不在身边,外面听着也十分安静,他正想拉开帘子询问,便忽然发现眼前有一个感叹号,他记得上次系统升级时也有这样的标志。


    难道是他终于升级了?


    看来昨夜处死夏荣德,让他收获了很多忠心,光是御前侍卫便有上百人了。


    【威望等级Lv3(当前等级):解锁弹幕解读功能。您现在可以选中观众发布的弹幕,查询关联词条的含义。】


    【威望等级Lv4(下一等级):解锁威望商店系统。寿命上限:90点(所需威望值500,当前威望值230)】


    【恭喜您升级,已为您自动回满寿命。】


    赵承璟的寿命值上限终于到了70/70,也就说现在的他即便没有弹幕也至少能活两个月了!下一等级的寿命上限也终于不是增加10点,而是慷慨地提升到了90天,只是所需的威望值也从100飙升到了500。


    之前的100点威望值他便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如今却一下子提升到了500,他便是每日对宫人施以援手,500点威望也需很长的时间,再者若是他太过张扬,也难保不会遭到宇文靖宸的毒手,看来想要快速提升威望还是惩奸除恶来得便利。


    赵承璟想试试这个弹幕解读功能,只可惜系统现在判定他正处于“无意义的日常时间”,并没有观众观看,也就没有弹幕了。


    还是等与战云轩相处的时候再试试这个功能吧!他与战云轩在一起时,弹幕总是会比平时多些。


    想到这他又想起昨夜两人喝酒,也不知到后面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他只记得后来眼前有很多弹幕,可他看不清,这系统也没有储存弹幕的功能,让他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都没有机会。


    他的操控界面多出了一个灰色的“威望商店”图标,还不能选中,但下面的解释是可以使用威望值来兑换商品,这句话赵承璟能看得懂,像系统这种另一个世界的产物能提供的商品肯定也非大兴所有吧?


    赵承璟对这个威望商店也充满了兴趣,只是眼下只能一步步来,他拉开床帘喊了两声,推门进来的却是另一个在太和殿内伺候的太监。


    “皇上您醒了,可需传膳?”


    赵承璟纳闷,“四喜呢?”


    小太监恭敬地道,“四喜公公一早就去内务府提了银两,说是要去办皇上交代的事,故而吩咐奴才来伺候皇上。”


    赵承璟心下了然,既然是四喜吩咐此人过来,想来也可以信任,“云侍君呢?”


    “云侍君一早回了重华宫,说是夏荣德已死,他也没有理由继续赖在皇上这,要回重华宫看看。”


    赵承璟一愣,眼前也顿时有了弹幕,怎么回事?难道昨晚自己说了什么,惹对方不高兴了?


    「哈哈哈小将军怎么走了?是怕自己把持不住吗?」


    「是愧疚难当吧?」


    「啧啧,我们一同排斥这种吃干抹净的行为!」


    赵承璟立刻用上弹幕解读功能查看吃干抹净是什么意思——表示占了便宜还不负责。


    难道弹幕是在说自己把战云轩招入宫,却不对他负责?


    赵承璟觉得极有可能是这个意思,毕竟弹幕总是喜欢开他和战云轩的玩笑。


    哎,只希望不是把对方惹生气了。


    “哎,先传膳吧!”


    赵承璟洗漱更衣,想着一会用过早膳就去重华宫看看,可转念又一想这个时间战云轩应该在训练御前侍卫,也便作罢。


    下午他派小太监去重华宫打探一番,说穆远带着一些侍卫正在打扫,看样子战云轩是真打算搬回去住了。


    赵承璟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将这归结于战云轩一走,弹幕数量也会跟着下降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往重华宫送些赏赐过去的时候,姜飞和姜良忽然焦急地进来,“皇上,属下有一事禀告!”


    “何事?你们不是在重华宫帮忙吗?”


    两人对视一眼,姜飞说道,“正是因此,才特来向皇上禀告。刚刚永和宫的宫女素馨到重华宫送了些赏赐,让战将军亲自去重华宫面见贵妃娘娘,战将军此时已经去往太和宫了!”——


    作者有话说:赵承璟:哪有撩完人自己先跑的?


    最近好凉啊,感觉都要凉透了,其实这文还有好多好东西没写呢……这得凉到猴年马月了


    第47章 贵妃的野心


    宇文静娴?


    她叫战云轩过去做什么?


    宇文静娴平日里与他井水不犯河水,赵承璟还记得她入宫没多久便自请搬去了离自己寝宫十分遥远的永和宫,之后便在永和宫闭门不出,除了节日宴会几乎见不到她的身影。


    幼时丧父丧母的经历让赵承璟格外重视亲情,前几世时,赵承璟曾想,舅舅虽觊觎皇位意图谋害自己,可宇文静娴却还是他的表姐,只要她并未参与其中,自己也不愿责难她。


    宇文静娴也确实很少与自己接触,然而第一世逼宫、第二世下毒都有她的身影,连上一世宇文靖宸兵变都是她带着大批御林军逃出京城。


    赵承璟始终记得第二世自己病卧在床时,宇文静娴对他悉心照料,但在他弥留之际,宇文静娴画着精致的妆容撩起珠帘,鲜艳的红唇弯起,扯出势在必得的笑容,她兀自站在那看自己被病痛折磨,眼底的光芒仿佛在享受着这一切。


    那一幕的笑容令赵承璟不寒而栗,也让他在心底断定宇文静娴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他眉头一紧,“传唤的人可有说叫云轩去所为何事?”


    “只说是将军入宫半年未曾向贵妃请安,让他亲自前去谢礼。我等本劝过将军不要去,将军与娘娘本就男女有别,未请安拜见也合情合理,可将军说无妨,还、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此事谁都不许禀告皇上,我兄弟是趁穆远大人更衣的功夫溜出来面见皇上的。”


    赵承璟略一思忖,战云轩虽行事大胆,但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之前夜袭丞相府虽有些冒进,但也知审时度势。他会去见宇文静娴或许是想趁机打探一番,宇文静娴并不会武功,以战云轩的身手料想不会出事,只是需要自己做些善后的差事。


    「贵妃不会是要对小将军出手了吧?」


    「不过她挑错对象了,小将军不可能着她的道。」


    「啧啧,突然有些羡慕贵妃。」


    赵承璟看弹幕的氛围也不算紧张,便稍稍放下心来,“此事朕知道了,你们帮朕密切注意着永和宫的动向,见势不对立刻回来禀告。”


    两兄弟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姜良焦急地跪着向前蹭了几步,“皇上!不可松懈啊!贵妃娘娘的手段花样之多,远超皇上想象,您当立刻前去永和宫,晚了怕是将军会出事啊!”


    姜飞连忙解释,“皇上,并非我二人不愿去永和宫探听,实乃我二人原就在贵妃娘娘处当值,永和宫下人都熟悉我兄弟的相貌,怕打探不成,还坏了皇上的大事。而且……”


    赵承璟见他欲言又止,心生不悦,“你今日说话为何总是吞吞吐吐?”


    姜良见大哥说不到点子上十分着急,“还是属下说吧!将军和皇上都对我等有恩,属下愿舍命直言!贵妃娘娘惯爱寻欢作乐,在太和宫内养了许多小倌,嬉戏调情不分昼夜。她还喜用催|情香料和药物,至少要七八个男子服侍,往往将人折磨得不省人事才罢休。”


    “什么?!”


    赵承璟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未听说过如此荒诞之事,当朝皇贵妃居然背着皇上与其他男子荒淫无度?别说是他活了几辈子,便是放眼整个史书都闻所未闻!


    “后宫之内何来的男子?”


    “昔日夏公公会在宫外为贵妃娘娘物色男子,伪装成太监或侍卫调去永和宫,实则供娘娘取乐!我兄弟二人也是去了之后才明白,因我们不愿就范,贵妃娘娘怒不可遏将我二人鞭打半死丢去了内坊局,才有命能来御前侍奉。将军武功虽高,可宫内规矩众多,将军必有顾忌,加上贵妃娘娘手中各种迷香,皇上若是去晚了,只怕将军名节不保!”


    赵承璟的心当即提了起来,看姜飞慷慨激昂的模样怕是还有更多未尽之言,他真是从未想过宇文静娴好歹出身名门,竟能干出如此败坏门风之事。


    “这宫内的人是不是都知道,合起伙来欺瞒朕?若非你二人相告,朕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姜飞连忙磕头,“皇上勿恼,宫中之人皆畏惧宇文大人的权力,自是不敢多言。而皇上的亲近之人恐是怕皇上气愤伤心才不愿说。若非将军今日突然被传唤,属下们又深知贵妃娘娘的手段,也不会向皇上提起,恐伤了皇上心神。”


    赵承璟深吸一口气,他以为少了夏荣德,这宫内的乌烟瘴气也能散一散,何曾想还有如此祸害?若是真让战云轩中了宇文静娴的下作手段,自己才真是悔不该当初!


    他立刻起身,“摆驾永和宫!”


    *


    战云烈让穆远备了些薄礼,便由素馨引着去了永和宫。


    他对宇文静娴的所作所为虽没有深入了解,但光是从那日闻到使臣进献的特殊香料,他便对宇文静娴的事了解了大概,等到了永和宫附近他便更加清楚了。


    永和宫前有一片御花园,一进花园之中气氛便截然不同,行走的太监宫女都多了许多,宫女们也没有向他请安的意思,而是三两成群躲在远处偷看,太监们则更是有趣,还会对他露出嫉恨的目光。


    永和宫外还有侍卫把守,这些侍卫个个生得人高马大,轮廓硬朗,但心思显然不在守卫上,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剑也扔到了一边,而且丝毫不掩饰打量他的目光。


    “云侍君,请——”


    战云烈好不存疑地迈过门槛,宫殿内蔓延着阵阵奇香,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太监正端着果盘出来,路过时还故意朝他身上撞来,战云烈目不斜视微微侧身便躲了过去,那小太监扑了个空,恶毒地瞪了他一眼。


    “娘娘,云侍君带到了。”素馨说着退到一旁。


    战云烈远远地朝宇文静娴作揖,“臣给贵妃娘娘请安,祝娘娘青春永驻,福寿安康。入宫半年恐碍娘娘名节,故未曾觐见,特备薄利望娘娘笑纳。”


    宇文静娴倚在桌边,两个小太监正跪着给她捶腿,她闭目养神好似完全没听见战云烈讲话。


    过了一会她才徐徐道,“战云轩,你好歹也曾是大兴的第一大将军,如今竟沦落到屈居男人之下,要给本宫请安,我那表弟素来荒唐,定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一个宫女捧着一香炉走进来放在了旁边的八仙桌上,炉中香烟缭绕,令人沉醉。


    战云烈不卑不亢地道,“皇上待臣十分亲切,并未受到委屈。”


    “是啊,听说他为了你把看他长大的夏荣德都关了禁闭,想来对你十分抬爱。”


    宇文静娴说着抬眸看来,“但是将军到底是男子,应当也尝过女子的滋味,怎还会对男子感兴趣?本宫听闻将军入宫一事有些机缘巧合,回头本宫修书一封让父亲上表皇上放你出宫如何?”


    “宫外的日子怕是不如宫内来得舒坦吧?”


    宇文静娴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流转,忽然大笑出声。


    “战将军当真是个趣人,当年在宫外,全京城的贵女无不为你倾倒,你入宫侍君更是伤了无数女子的心神。”她站起身,施然走来,脚步轻盈曼妙,此时战云烈才发现她居然赤着脚,当即移开了视线。


    宇文静娴自然没错过他的反应,心下又多了几分把握,她早就想到战云轩常年征战,在军中怕是也见不到什么好女子,只要自己略施小计,还不迷得他晕头转向愿为自己肝脑涂地?


    她走到战云烈面前,轻轻地为他整理领口,“本宫今日一看,将军果然英武不凡,家父向来广罗天下奇才,对将军也是赞不绝口,只是深感惋惜不能为他所用。”


    宇文静娴说着缓缓地攀上战云烈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若将军有意,妾身可为将军引荐。届时,将军兵权在握,美人在怀,岂不令天下男子羡叹?”


    战云烈也未躲闪,而是扬起唇角说道,“臣一生戎马,倒也从不知旁人的人生能有多大不同,唯入宫见了娘娘才知道什么叫骄奢淫逸,什么叫放浪形骸,什么又叫金玉其外。在下何时若也能在宫内开一偏殿,同娘娘一般夜夜笙歌,宫中之人肥环燕瘦,皆有所长,那才是令天下男子羡叹。”


    宇文静娴的眸光一冷,立刻松开手。


    战云烈却继续说道,“娘娘宫中这熏香也极其好闻,只是娘娘未免太吝啬,这摇情香寡淡,怎没用那日使臣进献的天穹露华?若是娘娘用不惯,不如分臣一些,他日臣搬去偏殿也能好好享受一番。”


    宇文静娴后退两步,目光更加寒冷,“你竟知道这香。”


    战云烈莞尔一笑,“在下多在岭南征战,对邻国这些香料早已了若指掌,百毒不侵。就像娘娘一样,香料用得多了,连这摇情香不是也无法动摇您分毫吗?”


    “战云轩,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别以为你家人流放辽东就能高枕无忧,我宇文家的人脉遍布全国,只要是能讨好我父亲,何惜几条人命?”


    战云烈面不改色,眼中的寒意却多了几分,“贵妃娘娘,赵承璟再不济也是一国之君,而你身为贵妃却在宫中滥用香粉荒淫无度,便是不怕皇上知道,也怕天下人知道吧?若是他日宇文靖宸当真有望称帝,天下有识之士却众口铄金声讨他的女儿,娘娘觉得届时令堂是会选择娘娘,还是选择他唾手可得的皇位呢?”


    这话一针见血刺痛了宇文静娴的心,她怒不可遏,当即拍手下令,“来人!给我擒住他!”


    屋外顿时冲进来十数个手持长枪的侍卫将他团团围住,战云烈见此反倒轻笑一声,宇文静娴怒道,“你又笑什么?”


    “在下来之前,还以为娘娘有什么过人的手段,如今看来倒是放心了。娘娘难道觉得仅凭这几人就能拦住我?我劝娘娘别将事情闹得太大,以免人尽皆知不好收场。告辞!”


    战云烈说罢转身便走,一众侍卫也不敢阻拦,只得用长枪指着他一同后退。宇文静娴恨得牙痒痒,可也知道对方所言非虚,使臣集会上也见识了他的本事,自己便是再猖狂,若是让老臣派那些人闹到父亲脸上去,父亲必不会留她。


    “战云轩,别以为本宫会轻易放过你。”


    战云烈淡淡一笑,“臣荣幸备至。”


    他说完大步离开,永和宫这一遭他也大概摸清了宇文静娴的性格和痛处,宇文靖宸果然是知道她的所作所为的,而且仔细分辨宇文静娴的声音与那日自己夜闯宇文府时听到的声音确有相似之处,看来那日极有可能是宇文静娴的妹妹。


    这宇文静娴心高气傲,却并无大志,不过是仗势欺人倒也不足为惧,只希望赵承璟莫要知道这些,劳心伤神。


    战云烈仅凭那些香料便也猜到了宇文静娴的所作所为,永和宫的下人也不免遭其迫害,今日到永和宫一探便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上次赵承璟得知夏荣德对宫人动用私刑便已万分悲痛懊悔,若是再让他知道宇文静娴的手段,只怕更是一日不除,便寝食难安。


    战云烈只是不愿赵承璟承受太多,他太过温柔善良,对他人之遭遇也总能感同身受,定会悔恨自责。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战云烈抬头一看只见御驾已经到了御花园门口,赵承璟见到他立刻下来,“云轩,你怎么样?她可有为难你?”


    瞧,便是对觊觎他的自己也能如此关心备至,赵承璟他根本就不知道人心险恶——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小天使的留言


    其实想想我连载的时候总是很凉哈哈哈哈,有人喜欢就好,爱你们~[抱抱]


    第48章 太傅入宫


    战云烈扫了眼后面的姜飞姜良,二人立刻垂下头。穆远也站在一旁,看来若不是自己早有预料,提前让穆远在去往永和宫的必经之路上拦着,赵承璟此时已经冲到宇文静娴面前了。


    “只是寻常给贵妃娘娘请安,皇上怎如此劳师动众?”


    赵承璟看战云烈的确好端端的,想说的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宇文静娴即便不是他有名无实的皇贵妃,也是他的表姐,若是战云烈并未受到迫害,他实在是羞于提起。


    “朕是担心宇文静娴会对你不利。”


    “宇文静娴再怎么说也是贵妃,总不至于在后宫之中对臣下手吧?臣只是去回礼,顺便看看永和宫有何异处。”


    赵承璟想想也有道理,宇文静娴应该还没疯颠到大白天将战云轩叫过去下药的地步,先不说战云轩是他的侍君,便是过往第一大将军的身份,宇文静娴若是如此行事,岂不遭天下人唾骂?


    如此,赵承璟也便放下心来,转而朝战云烈打探永和宫的情况。


    “永和宫可有不同?”


    “倒是比皇上的太和殿还要富丽堂皇。”


    这点赵承璟早有预料,也并不在意,“朕这表姐还在府邸之时便是穷奢极欲,永和宫的下人也比各宫都要多,怕是平日也会苛待下人。”


    战云烈听出他是想问永和宫下人的情况,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莫说皇宫,哪个王侯贵胄的府邸不会责罚下人?若是都不加以管教,岂不乱了长幼尊卑。”


    赵承璟想了想,“此言不虚。”


    “朕听闻你要搬回重华宫?”


    “嗯,夏荣德已经解决,我总不好一直赖在太和殿,有损皇上威严。”


    战云烈虽这么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把酒言欢将赵承璟送上榻后,他看着赵承璟的睡颜想了一夜。


    若是再这么与赵承璟朝夕相处下去,他怕自己迟早会暴露心意,眼下赵承璟对他或许并无情谊,且宇文靖宸一日不除,赵承璟也不可能有心思谈情说爱,所以自己还是保持距离克制一些为好。


    “其实也无妨……”赵承璟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你住在太和殿,有事商议起来也方便。”


    赵承璟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其实这段时间战云烈在太和殿和他同住,他便觉得十分安心,也已习惯了随时随地都有人商量的日子,如今对方忽然要搬走,他这一整天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战云烈听出他话语中的不舍,心底的失落也霎时被填满,“听皇上的意思怎么好似不舍得与臣分开?大兴皇帝整日与男人同住,光是听到这传闻,天下有识之士怕是都要紧锁衣衫,不敢入朝为官了。”


    赵承璟:“……”


    这人真是黑白不分!


    也罢,让他回重华宫去,自己也落个耳根清净。赵承璟有些赌气地想。


    “明日,林太傅便要入宫给昭月教书了,南诏使臣也会一同入宫,朕已命太医画好了穴位图,但这针灸之术空有图纸怕也是纸上谈兵,林太傅说你精通医术,你可愿讲给他们听?”


    战云烈眼底划过一抹玩味,“这林太傅倒真是对皇上忠心耿耿啊,将微臣之事尽说与皇上。并非臣不愿,只怕是臣想教,南诏月使也不敢学。”


    穆远在旁说,“当年将军率军直捣南诏腹地,后来南诏的将士光是听到将军的名字便吓得纷纷坠马,不战而败。”


    赵承璟:“……”


    也有几分道理,那月使十分谨慎,若是听说教他们的人是战云轩,怕是也难以专心学习。


    “那朕便让画此图的御医教吧!明日可愿与朕同去长春宫?”


    “自然。”


    战云烈速度很快,当日便搬回了重华宫,御林军操练的地方也改到了重华宫,才回到殿中,姜飞姜良便到战云烈面前请罪。


    “将军,属下真非有意背叛将军,实在是担心将军的安危啊!”


    战云烈抿了口茶,“若是在军中,违背军令,你二人的行径已当军法处置。但这是在宫中,你们是皇上的御前侍卫,忠于皇上也并无错处。”


    二人听不出他话中的喜怒,姜飞再次请罪,“我们虽忠于皇上,可将军的知遇之恩也永生难报。只是我二人出自太和宫,对贵妃娘娘的手段心有余悸,担心将军中了奸计才会不顾将军的命令向皇上禀告。但我二人已经知错,请将军责罚!”


    战云烈这才放下茶杯,“我不愿让皇上知晓此事,是因为我有必胜的把握。姜飞,上次你私自带皇上去夏荣德处,引得皇上为此事伤神,如今竟还犯此错?”


    姜飞顿时明了,原来将军是不愿皇上伤心。


    可是如此欺瞒皇上,当真好吗?


    战云烈看出他的疑虑,继而道,“皇上乃一国之君,自然不当隐瞒。但眼下局势特殊,皇上便是知道了贵妃娘娘的所作所为,一时也难以下手,只会更加忧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为这些琐事所绊,必将满盘皆输。”


    “属下知错了……”


    姜飞的眸子暗下来,姜良也是咬着牙心中愤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所以他们这些人的命就不算命了吗?那些枉死的冤魂,被摧残的人生难道就该如流水般被冲洗遗忘?大人物们哪知道,那些被欺凌之人过着怎样度日如年的生活?


    “宇文静娴一事,本将军自会处理,无需再劳皇上伤神,你们且将在永和宫当值时发生的事细细说来。”


    二人俱是一愣,不仅抬头看向战云烈,后者见状扬起唇角,“怎么?你们是觉得本将军没有救永和宫那些下人的能耐?”


    “不!不!”二人顿时喜极,“我们是为那些受欺辱之人高兴!将军肯出手相助,我二人定知无不言!”


    他们立刻将在永和宫当值时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他们反抗宇文静娴而被毒打,好心帮助他们的宫女却被折磨致死,永和宫上下背负的人命,以及宇文静娴的生活习惯都一一道来。


    他们离开永和宫已有几年,可对于他们来说,在哪里度过的每一天都记忆犹新,根本不曾遗忘。


    战云烈面色沉重地听完,心中已有判断,“好,我知道了。永和宫之事你们最为清楚,所以若需用人之时,还需你们协助。”


    姜良立刻道,“只要能解救宫人,为已故之人报仇,属下万死不辞!”


    想到只是给了自己一口水喝,就被素馨拖走遭受无妄之灾的宫女,姜良便恨得牙痒痒,甚至到死自己都没能知道对方的名字,一条鲜活的生命如此香消玉损,他恨不得将宇文静娴的脑袋亲手砍下来!


    *


    翌日,林谈之入宫,他背了一个小箱子,在宫门口被侍卫拦下盘查。


    “得罪了,林太傅。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林谈之也十分配合,打开箱子供他们检查,里面都是一些书籍。


    他的随行侍从立刻上前,往侍卫怀里塞了些碎银子,“这些都是长公主要用到的书,我们家大人怕长公主那的书籍不全,这才多带了些。今后我们家大人同行,还请各位多多关照,也免得误了长公主殿下的时间。”


    侍卫们受了银两也没再细细翻查,那箱子里确实都是一些书籍,他们也不大懂,左右没有什么危险物品便能向谢大人交差了。


    过了午门,远远地便看见一行身影,林谈之当即要拜,赵承璟忙上前搀扶,“林太傅不必多礼,昭月是朕唯一的妹妹,朕盼她学有所成,望太傅多加指点,专心教学,其他一应琐事,皆无需担忧,所需所用尽可提出。”


    赵承璟是想说对于要给昭月选驸马一事也无需困扰,只是不知林谈之有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对方只是淡淡地应着,“臣必当倾囊相授。”


    赵承璟同战云烈亲自送林谈之去了长春宫,慧太妃也早早就将昭月梳洗好在门口迎接。


    “臣林谈之见过太妃,见过长公主殿下。承蒙太傅一职,不胜惶恐,定竭尽所能教导长公主殿下。”


    林谈之今日披着一雪白大氅,发丝也一丝不苟地梳起,披风系带整齐,连左右留下的系带长短都完全相同,看得出是个颇为细心守礼之人。


    慧太妃越看越觉得满意,不住地点头,“林学士学富五车,本宫早有所闻。昭月能得您教诲,亦是他的荣幸。昭月,还不跟太傅问好?”


    昭月立刻乖巧地行礼,“昭月见过太傅。”


    赵承璟极少见昭月如此乖巧的模样,心中也颇为欣慰,只是转头一看战云烈,嘴唇紧抿,抬眸望天,明显一副憋笑的模样,不禁怼了他胳膊一下。


    慧太妃专门给昭月打扫出一间学堂,把二人带到学堂后才来招待赵承璟他们。


    赵承璟趁慧太妃不在,低声道,“你刚刚笑什么?”


    战云烈问道,“我问你,这昭月公主平日性格如何?”


    赵承璟想了想,“性格顽皮,喜动恶静。”


    “那这林谈之性格又如何?”


    赵承璟想到那日自己夜探丞相府,林谈之对自己和林丞相言语间也谈不上多么尊敬,再联系到前几世林谈之都早早辞官而去,试探着说道,“恃才放旷,离经叛道?”


    战云烈这才笑出声,“所以,看着两人互相恭敬地问好,怎不觉得有趣?更何况,慧太妃还露出一副寻得如意佳婿的模样,等她了解了林谈之的性情,怕是悔之晚矣。”


    「哈哈哈,果然只有好兄弟才知道好兄弟是什么模样!」


    「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像看到平日里一起干坏事的好兄弟突然西装革履去相亲?」


    「文有林谈之,武有小将军,昭月公主定能成龙成凤!」


    看到弹幕这么说,赵承璟顿时更加忧心了。他是不是帮昭月选错了师父?他是希望昭月今后不受欺负,可倒也并不希望她太离经叛道……


    第49章 课业


    昭月和林谈之虽在学堂学习,但为了避嫌,不能关闭房门,左右也有数个侍女侍奉。


    昭月昨日刚跟着战云烈习武,本就十分疲惫,一大早又被折腾起来梳洗打扮,困得双目渐合,又听林谈之念经似的讲什么君子之道,她更是困意难当。


    什么君子?她是女子,君子之道有什么好听的?要是女子之道还差不多。


    只见她的眼睛越来越小,头越来越沉,最后啪叽一声沉在了桌子上。


    林谈之也不叫醒她,仿佛没看见一般继续在旁念书,看得左右侍女面面相觑,又不敢上前。因为林谈之开课前便扬言,他最讨厌授课时有人打扰。


    可公主就这么睡着也不是办法啊!


    眼看着公主越睡越放肆,口水浸湿书本不说,还胡乱地抬起袖子擦,为首的侍女实在看不下去了,倒了杯茶重重地砸到桌上,“林太傅说了这么多口渴了吧,不如喝点茶水润润喉。”


    昭月被这一声吓醒了,慌忙抬头看林谈之,四目相对她顿觉心虚,她自己的书本才翻到第二页,而林谈之手中卷过去的书页已经有那么厚了!


    自己究竟是睡了多久!


    林谈之却只是对她莞尔一笑,“殿下也喝点茶水提提神吧!”


    昭月顿时满脸涨红,大着胆子问,“我、我睡了多久?”


    “不久,大概半个时辰。”


    “太傅怎不叫醒我?”


    “臣今日上午要教公主四十页,如今才二十三页,臣心中惶恐无法向太妃娘娘交差,故而卖力讲解,哪有时间叫醒公主?”


    昭月:“……”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可本公主都没听见,你讲有什么用?还是无法向母妃交差啊!”


    “此言差矣,”林谈之合上书本轻轻一点,“臣只是奉命传授殿下知识,奈何殿下蠢笨学而不通,又如何能怪到臣身上?”


    昭月顿时瞪圆了眼睛,“谁说本公主殿下蠢笨?怎么就不是你教的不好?”


    林谈之无辜地眨了眨眼,“臣三岁习字,五岁成章,十六岁中举,十七岁入朝为官,二十岁官拜三品,赐金印紫绶,为皇子太傅。臣之才学,满朝共睹。”


    昭月气得直咬牙,这个林谈之明明没有好好教导自己,还偏摆出一副是自己蠢笨无能的模样!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坏了本公主的名声?


    “更何况……哎,还是罢了。”林谈之欲言又止。


    昭月气不打一处来,“更何况什么?”


    林谈之又加了一剂猛药,“更何况公主殿下乃一介女流,既不能入朝为官,为国分忧,也不能上阵杀敌,平定叛乱。臣讲授的尽是君子之道、臣子之道,殿下无男子胸襟,不能理解也实属正常。”


    昭月更是气恼,“你是说本殿下比不上男子?!”


    林谈之连忙作揖,“殿下息怒,臣不敢。若论蛮横跋扈,公主自是十个男子也不及。”


    “一派胡言!”


    昭月拍案而起,“本公主能文能武,哪里比不上男子?莫说什么君子之道,便是君臣之道也习得!本公主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绝不可能给你在外诋毁本公主的机会!你快从头讲来!”


    慧太妃在堂厅招待赵承璟,其实只是提供便利,南诏使臣和同行之人也在此处,慧太妃谎称身子不爽召见沈太医,实则令沈太医将针灸之法传授给南诏使臣。


    月使十分感激,“皇上胸怀大义,月使替南诏国民再次叩谢皇上恩德。”


    “不必多礼,两国若能友谊长存,针灸之法也不过是小恩小惠,他日两国互通有无,才是百姓心之所向。”


    月使一听赵承璟有意发展与南诏通商,心中更是高兴。中原地大物博,有太多南诏没有的东西,而南诏的粮食、草药也能销往中原,尤其是南诏的蕈类,颇受中原人喜爱,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连忙借机表忠心,“天子高瞻远瞩为国为民,在我南诏国君主心中,唯有您才称得上是大兴的皇帝。”


    一个侍女走进来在慧太妃身旁耳语几句,慧太妃听闻十分高兴,“此话当真?”


    侍女点头,“当真,奴婢还从未见过公主殿下如此卖力读书呢!”


    慧太妃顿时大悦,“林太傅真乃奇才,昭月平日里一读书便犯困,连本宫都无可奈何,没想到林太傅竟能令她有所改变,看来林太傅授课必定颇为风趣。快让小厨房备膳,中午留太傅在宫内用膳。”


    战云烈低头抿茶,林谈之授课风趣?怕是已将昭月那个小丫头气得半死了吧?


    午膳备在了庭院的凉亭中,虽是冬日,但两侧搭上屏风,又有暖炉烤着,倒也不觉得寒冷。


    林谈之满面笑容,昭月却是满脸疲惫,显然已经被知识冲昏头脑。


    慧太妃心疼地将人搂过来,“真是辛苦太傅了,昭月愚笨,定不好教导。”


    林谈之恭敬地道,“公主殿下聪明伶俐,还胸怀大志,是为数不多的好学生。”


    昭月在慧太妃怀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他哪里辛苦了?辛苦的明明是自己!这个林谈之一直在念书,根本不管自己有没有听懂学会,这种人也配当太傅?还不如她自学呢!


    众人刚刚坐下,侍女便来传话,“太妃,兰妃娘娘听闻昭月公主今日入学,特带文房四宝前来拜见。”


    赵承璟闻言不着痕迹地看向林谈之,后者只是垂眸摆弄着茶具,仿佛与他毫不相关。


    慧太妃很是高兴,“快请进来。”


    赖汀兰带着两个侍女施然走来,她今日仍旧是那副朴素的打扮,头上也只插了一个简单的发簪,见到慧太妃便是一拜,“臣妾给太妃娘娘请安,臣妾听闻昭月殿下今日入学,特命人备了些文房四宝,望公主喜欢。”


    “还是兰妃思虑周到,关心昭月。不像某个宇文家的,整日只知……”慧太妃说到这一顿,好像才想起来赵承璟还在,于是话锋一转,“璟儿,平日里兰妃没少来本宫这陪本宫谈心解闷,颇尽孝道。你虽刚得新欢,也要顾念旧人,兰妃也当尽心服侍,早日为皇室绵延子嗣。”


    赵承璟:“……”


    赖汀兰:“……”


    慧太妃暗示到如此地步,赵承璟再不有所表示难免有违孝道。


    “朕不能时常到太妃娘娘身旁尽孝,有劳兰妃了。”


    兰妃垂眸,“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慧太妃笑逐颜开,“既然来了,就一同用膳吧!来人再添副碗筷。”


    赖汀兰这才起身走上来,到凉亭上有一段台阶,前几日刚下完雪,台阶上冰雪未消,赖汀兰一步踏上来便身形不稳,她身后的侍女手中抱着礼物,一时也腾不出手顾及她,好在赖汀兰出身将门,幼时便习得骑马射箭,硬是自己稳住了身形。


    林谈之眸子一紧,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可还未动,战云烈便抬手压住了他的腿。林谈之这才反应过来,只得暗暗懊恼,自己怎会犯如此错误。


    “小心!”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她面前,赖汀兰的心一阵狂跳,她抬眸望去,沸腾的心顿时被当头浇灭。


    只见赵承璟站在台阶上朝他伸出了手。


    她下意识看向赵承璟身后的林谈之,后者也只是呆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一个不知所措的孩童。


    赖汀兰定了定神,这才将手搭在赵承璟的手心上,“多谢皇上。”


    赵承璟也没想那么多,上次赖汀兰随自己一同迎接赖成毅,并未表现出偏袒之意,她又与林谈之情投意合,也便算是自己这边的人了。


    如今林谈之不便对她施以援手,慧太妃又刚刚训责,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总不能对“妻子”视而不见吧?


    只是当他扶着赖汀兰上了凉亭,就发现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赖汀兰明显心事重重,林谈之则垂眸不语,战云烈更是似笑非笑,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紧地锁着自己。


    「完了完了,大家都吃醋了!」


    「小皇帝成众矢之的了!」


    「赵承璟这个三心两意的男人!怎么敢去拉别的女人的手!我要脱粉!」


    「CP粉严正抗议!」


    赵承璟:“……”


    他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兰妃坐到了慧太妃身旁,刚好与林谈之相对,两人看上去都显得十分淡然。


    林谈之入了宫,不仅与自己谈事方便,与赖汀兰见面也方便了。赵承璟倒是并不怕他们私下见面,只是担心落人口实,于他二人不利,如今看来他们自知分寸,赵承璟也便放心了。


    一顿饭众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下午兰妃陪慧太妃去花园散步,林谈之继续教授昭月,赵承璟、战云烈和月使便留在了房中,他们还要等南诏的使臣将针灸之法学会。


    闲来无事,便提到了赵承璟夜访丞相府那晚的事,赵承璟称赞月使卜卦能力出众,月使摆手自谦,“皇上乃天命之人,臣根本无法窥探,何来的卜卦了得,只觉心中羞愧。”


    战云烈也听说过南诏这位月使卜卦的本事,倒是没想到她竟无法占卜到赵承璟的未来,忽而道,“月使闲来无事,可否为在下卜上一卦?”


    “自然可以。”


    月使也对战云轩的命运十分感兴趣,比如她很想知道战云轩将来还能否有机会调兵遣将,成为南诏的威胁。


    她当即备好卦象图,让战云烈亲自摇晃稻谷,自己燃香默念。


    “这……”卦象的结果让她不知从何说起。


    赵承璟从善如流,“可需要朕回避?”


    战云烈却道,“月使但说无妨。”


    赵承璟其实对月使的卦象有几分猜测,前世战云轩可是推翻宇文靖宸的统治登上皇位之人,许是此卦也有帝王之相,月使不敢开口言说。


    “那我便直言不讳了,还望将军海涵。将军有五色琉璃之心,包罗万象之才,乃龙口衔珠之命。此命福厚命薄,需附龙而生,龙死珠灭。将军需佐以天子,方能长寿无忧,反过来说只要将军一息尚存,天子也可稳居江山。”


    月使未敢言说的是,无论当今天子是谁,他都需辅佐天子,这才是附龙而生之命。但眼下看来,赵承璟尚且年少,宇文靖宸又非明主,大概指的便是赵承璟吧!


    赵承璟有些许意外,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紫微星下凡的预言,没想到却来了个“附龙而生,龙死珠灭”,可前几世自己死的时候战云轩也都活得好好的,难道是在他死后暴毙了?


    赵承璟连忙摇了摇头,这般猜想实乃大忌,他只望战云轩能平平安安,长寿百年。


    战云烈对这卦象倒是十分满意,左右便是他和皇上分不开么,他离不开赵承璟,赵承璟也离不开他,这便是最好的未来。


    “多谢月使,在下铭记于心。”


    晚些时候,林谈之便结束了今日的授课,慧太妃同昭月亲自送他到门口,昭月看林谈之的眼神十分古怪,仿佛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不能当着慧太妃的面言说。


    林谈之与他们告别,离开长春宫便在无人处递给赵承璟一本书。


    “宇文靖宸当权后,老臣派便会将奏折也上表家父一份,这是家父将各地呈上来的奏折誊写下来的拓本,今后臣会不定时送来一些,望皇上批阅。”


    赵承璟:“……”


    怎么林谈之进宫不仅教授昭月,还给他也留上了课业?


    第50章 自荐枕席


    50、


    赵承璟久违地开始批改奏折,尽管这些呈到他这的折子宇文靖宸早已批阅过,他的批阅也很难奏效,但赵承璟还是看得十分认真,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了解到各地国情的机会。


    抚慰夏荣德一案受害者的事也进展得十分顺利,按照战云烈的法子,短短三天便精准找到了大批受害者,而这些人回去之后又会讲事情讲给同是受害者的伙伴,所以到后面也便无需四喜再去蹲守,即便他身在太和殿也有奴才主动找上门来。


    银子总共领了三次,受害者竟多达三百余人,赵承璟心中叹息,事到如今便是再爆出什么惊人之事他也不会觉得稀奇了。


    这次之后便有很多宫人感念赵承璟的恩德,主动提出想来太和殿侍奉,四喜借机将太和殿的宫人换了一批,之前那些与夏荣德交好的人通通被调离,太和殿终于不至遍布眼线,赵承璟的威望值也提升到了400点,这样下去下次系统升级也指日可待了。


    在赵承璟这一切都顺利发展时,宫外又发生了一件事。


    兵部曹尚书收到眼线密报,宇文靖宸将在今晚与北苍使臣于湖中船只中密探国事,并献上辽东之地的城防图。曹大人看得心惊肉跳,万万没想到宇文靖宸已坐到首辅之位,竟也会干出这等通敌叛国之事。


    他连忙想与林丞相商议,可林丞相今日出城烧香,林谈之也在宫中教授公主读书,他思来想去机不可失,便命其子曹侍郎带十名精壮家丁连夜潜入湖心小船,哪知竟是宇文靖宸的圈套,船上哪有什么北苍使臣,只有宇文靖宸和他的爱女。


    宇文靖宸不仅扣下了曹侍郎,还诬陷其是意图刺杀自己的刺客,当晚便直接押送刑部,守卫密不透风,不许任何人探视,等待两日后当堂会审。


    曹尚书万万没想到一念之间便把自己唯一的儿子给搭进去了,想到自己在培养儿子上花费了诸多的心血,儿子也终于出人头地当上兵部侍郎与自己共掌兵部,如今一切都化为泡影,刺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啊!


    曹尚书悲痛不已,想当初战家满门蒙冤落狱,最后战云轩入宫为妃才得以平息。他那时还为战康平觉得痛心,战云轩那般天之骄子怎沦落到如此境地?如今轮到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忽然觉得还不如让儿子入宫为妃呢!


    想到这,他的眸子重回清明。


    没错!小皇帝稚嫩,许是根本不懂什么是断袖!战云轩堂堂第一将军现在不也过得怡然自乐的吗?还总能传出皇上对他如何恩宠,大不了他也把儿子送入宫,总比含冤而死来得好!


    曹尚书连夜入宫请求觐见皇上,宇文靖宸听闻此事也未加阻拦,皇上能做什么?正好让他趁机看清他那蠢外甥即便有了几分脑子,在权势面前仍旧无力回天!


    赵承璟听闻有大臣连夜觐见都觉得十分不真实,他不过才批了两本过期的奏折,就已经有大臣秉灯夜烛要与他商议国事了?宇文靖宸竟也未横加阻拦?


    赵承璟顾不上梳洗,披上大氅便走出门,未等看清,一个人影便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脚便,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求皇上也收吾儿入宫为妃吧!吾儿虽不及云侍君年轻貌美,但也身强体健、样貌周正,定能承受皇上圣恩!”


    赵承璟愣了一瞬,随即道,“曹尚书连夜进宫见朕,不为国事,而是为儿子自荐枕席?”


    曹尚书闭上眼,仿佛痛下什么决心一般,深深一拜磕了个响头,“望皇上成全!”


    「小皇帝后宫+1」


    「哈哈哈这个曹尚书怎么回事?难道是儿子仕途不顺?」


    「怕不是出了什么事,想让儿子进宫躲躲吧?就像当初小将军一样。」


    赵承璟也想到如此可能,于是温和安抚,“曹尚书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大可说与朕听,朕定为你做主。”


    曹尚书嘴唇翕动,心中翻涌的情绪几欲脱口而出,可转念一想又闭上了嘴。


    小皇帝纵有此心,可又如何能帮的上他?如今儿子已被刑部收押,连想了解细情都难,小皇帝久居宫中,便如那笼养之兔碰上野外的老虎,哪能从宇文靖宸手中救得下他儿子?


    想到这他连连磕头,痛哭流涕,“皇上如此体恤,臣万分感激。但皇上无需为臣做主,皇上只要同意让犬子入宫服侍即可,臣就这么一个心愿,望皇上成全,臣必携列祖列宗在地下叩谢皇上圣恩!”


    “……”


    赵承璟一阵头痛,深知这样下去也问不出个名堂便道,“曹大人莫要悲痛,先回府休息,待明日林太傅入宫,朕与他商议再做定夺。”


    曹尚书这才离开宫中,因为他嗓门大,一夜之间朝中都知道曹尚书深夜拜见皇上欲令其子入宫侍君,真乃天下奇闻,令人笑掉大牙。


    国舅派的大臣恨不得到曹府门口去嘲笑他,但曹尚书不以为意,他既做此决定,又何惧人言?这些人哪知老来丧子的痛苦?他日死了儿子就知道面子和命哪个重要了。


    赵承璟一大早就把战云烈叫来,打算一同去长春宫找林谈之商议,战云烈一脸揶揄地打量着他,“咱们皇上真是深受臣子爱戴,居然还有大臣连夜进宫请求让儿子进宫侍奉,怕是用不了多久这后宫的侍君都能组个戏班子了。”


    “你快别开朕玩笑了,曹尚书连夜进宫,定是出了什么事。”


    “曹侍郎为人正直,为官勤恳,皇上不如真把他收入宫中,便想臣这样,还能时刻商议国事,不也甚好?”


    赵承璟脸上一红,拽着战云烈的胳膊往外走,“甚好什么?你是想让朕把朝臣都聚集到后宫中来吗?纳臣子为妃这事,朕有你一人足矣。”


    身后的战云烈扬起唇角,这才心满意足。


    两人去了长春宫,林谈之便放下书本随他们去了隔间,林谈之将曹侍郎被冤入狱之事详细讲来,“案子尚未开堂审理,臣也只知晓这些。但今日曹大人登门拜访,宇文靖宸说上次未抓到刺客,近日总能发现有人在府邸周围监视,故而故意大摇大摆离府,引诱刺客上钩。今曹侍郎持剑闯入,一番检查又在曹侍郎手臂上发现尚未愈合的剑伤,与那日谢大人砍伤刺客的位置基本一致,所以断定曹侍郎便是潜入宇文府的刺客。”


    赵承璟听后眉头紧锁,“剑伤又是怎么回事?”


    林谈之娓娓道来,“臣听闻此事便去了曹大人府上,曹大人说曹侍郎手臂上的剑伤是前些时日在街上阻止盗贼时被砍伤的,曹侍郎每日在兵部很晚才回府,当时正是夜间,街上人烟稀少,那两名盗贼也已不知所踪,无人能作证。”


    赵承璟听到这也便明白了,曹侍郎这是彻头彻尾地被人设计了。宇文靖宸知道他的习惯,所以故意在他深夜回府的路上埋伏,如今看来便连这些时日对丞相府的盘查都是在声东击西。


    “密信可在?”


    “臣今早从曹大人那借来了。”


    赵承璟打开一看,看不出是谁的字迹,“宇文靖宸仅以伤口来断定曹侍郎是刺客,若是曹侍郎身上的伤口有何异处,便能不攻自破。”


    “话虽如此,但刑部已经封锁,不准任何人探视,不仅难以收集证据,他们甚至可以趁此机会来伪造证据。”


    难就难在刑部早就落在了宇文靖宸党羽手中,此时便是想与曹侍郎对口供都难上加难,更不知道他在狱中可有招供什么。


    战云烈很了解林谈之,闻言说道,“你既然进宫来,必然是有解法,是不是需要皇上做什么?”


    赵承璟看过来,“但说无妨。”


    林谈之立刻作揖,“臣不敢隐瞒,此事发生后我与父亲连夜思量,曹侍郎对皇上忠心耿耿又年少有为,他一倒兵部迟早落入宇文靖宸手中,所以必须要保下他。对于曹侍郎的审判家父会联合老臣派要求皇上亲自坐审,届时只望皇上给臣些时间仔细盘问,必定能查出蹊跷。”


    赵承璟思索片刻道,“直接提出由朕来审理,舅舅必不会同意,可先提出三堂会审,舅舅不愿大理寺参与此事,则可退求其次同意朕参审。”


    “皇上深谋远虑,臣定禀告家父。”


    赵承璟看着林谈之的背影,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开,宇文靖宸此番行动可谓连环计,甚至比前几世逼宫时设计得还要周密,让他隐隐有种即便三堂会审也难查出纰漏的预感。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过去几世与宇文靖宸争斗时偶尔也会有这种感觉,每每如此结局便很难如意。


    战云烈见他如此问道,“可是还有何担忧?”


    赵承璟摇头,“照理说,林谈之才智过人,他来办此案朕应当放心。只是朕担心他大意轻敌,战家已然被迫害,真不愿看到又一忠臣含冤受辱。”


    “但眼下证据都在宇文靖宸手中,至少也要先审理一次再梳理案情。”


    “朕只怕为时晚矣。”


    对付宇文靖宸这等人必不能用寻常执法,赵承璟思考时手刚好摸到桌上的草纸,上面是一些昭月练习的文字。他忽然心生一计,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战云烈在旁看着,逐渐眯起眸子。因为那字迹与赵承璟平日所写截然不同,竟与刚刚密信上的字迹极为相近!


    赵承璟平日极少写字,竟有这等对字迹过目不忘的本领,便是京中以书法为长者,没有二三十年的练习怕是也难以做到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