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养不熟的狗
赵承璟对南越使臣进献的贡品并未在意,他们与南越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重生几次南越都从未对大兴出兵,可谓最忠实的盟友。
南越使臣退下后,宇文静娴心满意足,一手撑着额头仿佛已经小憩了。
“南诏使臣拜见大兴皇上,我南诏进献极品血灵芝两枚,松茸、燕窝、茶叶若干。另有一物请皇上和诸位过目。”
月使说完这些,身后的侍从们便端着托盘上来,在每个大臣的桌案上都放下了一个小盒子,赵承璟看到盒内之物时微微一愣,盒内装的是满满的稻谷。
“这是臣离开南诏之时农民刚刚收割的晚稻,且只用了三个月便已成熟。”
此话一出,众人大为震惊。
南诏国与京城相隔甚远,使臣们至少要提前月余出发才能抵达,可即便如此按月份推算这些稻谷也是在12月份成熟,尽管南诏国气候温暖,此时也早已不适宜水稻种植,更何况普通水稻成熟至少需要5~6个月,可月使所言,这晚稻居然只需三个月便能成熟,若能推广使用,粮食产量几乎能翻倍啊!
赵承璟也是眼前一亮,就是这个!
南诏国就是依靠这种稻谷成为周围几国中的粮食大国,并在各国干旱之时以高价出售粮食,让南诏赚的盆满钵满。
月使满意地看到众人震惊的模样,南诏国国土虽小,可土地肥沃,人民富足。相比之下大兴国人民贪图享乐,只知搞些什么奇珍古玩、布匹绸缎,不过是金玉其外。
如今,战云轩被纳入后宫为妃乃她亲眼所见,没了战家军,南诏国界再无威胁,也当让这些自视清高之人看看他们与南诏国民的差距。
月使恭敬一拜,继续说道,“这晚稻有不惧严寒不畏干旱的特点,即便是荒山野岭也能开拓出适宜其生长的土地,诸位贵人可以拿起来仔细看看,这稻谷与普通稻谷有何不同。”
众大臣听闻此言更是议论纷纷,几个对农业略有研究的大臣甚至顾不上席间礼仪,挤到一起窃窃私语。
战云烈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战将军经常在南方作战,所以对南诏十分了解,便是这月使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这人卖了这么久的关子还未说到重点,又引到大家对这稻谷仔细端详,让他不仅想起了南诏本土十分盛行的米卦。
相传这米卦是使用稻谷占卜的方法,不仅能占吉凶、观未来,能力出众的术者甚至可以利用这些稻谷窥探到被占卜之人的心境和寿数。
他立刻看向坐在斜对面的林谈之,果然林谈之也在看他,并微微摇了摇头。
战云烈当即便要起身,只是赵承璟忽然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让他安心。他不知道赵承璟又在搞什么名堂,但想到过往以来他并未出过差错,便又坐了回来
赵承璟捏起一撮稻谷放在手心中仔细端详,“这晚稻于我大兴种植的普通水稻相比似乎更加细长,外壳更薄?”
月使笑道,“没错,也因此这种水稻若想做成白米,成品不尽人意,口感和味道也不如大兴北方生产的稻谷。只能当成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在皇上和诸位贵人面前献丑了。”
她说罢便让侍女将那些装着稻谷的小盒又收了回来,几个研究得正在兴头上的大臣只能又眼巴巴地看着她把稻米收走。
宇文靖宸冷呵一声,“月使,你们南诏使臣千里迢迢来到我大兴,来者是客,我们自然欢迎。但你们先是用一些破菇子烂叶子进献也便罢了,还特意将你们这新产的稻谷拿来炫耀一番,夸得天花乱坠,最后又说是个不起眼的小玩意转而要拿走,这是何意?难道是想说我大兴地大物博却连个破谷子都种不出来吗?”
月使面不改色,“国舅爷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在宴会上展示些新鲜玩意,既无炫耀之意,也无嘲讽之心。诚如您所言,大兴地大物博,什么样的稻子种不出来?又何须在意我南诏这难以入口的晚稻?”
“呵!只有南诏这种国民食不果腹的弹丸之地,才会整日想着如何种田务农,我大兴山珍海味岂是你一点破稻子能比的?”
宇文靖宸显然十分动怒,众大臣也跟着纷纷点头,便连老臣派都难得觉得这月使猖狂,理当杀杀她的锐气。
“麸皮烂谷,一文不值!我大兴的丝绸玉器,才乃稀世珍宝!”
赵承璟微微一笑,并未出言。
月使顿时恼怒,“我南诏远道而来,本是仰慕大兴皇上贤德之名,怎知你们却如此不将我南诏放在眼里,先是唯独给我南诏使臣安排下等的客栈入住,现又在宴席上出口侮辱,我定要将在此的遭遇禀明我国君主!”
听闻此,很多大臣的脸色都变了。南诏骑兵勇猛非凡,又通水性,之前与南诏对战时多亏了战家军,可如今战家已经四分五裂,赖成毅则更熟悉北方的战斗,若南诏国真挥师北上,大兴未必能有一战之力。
林丞相缓缓开口,“月使,贵国使者初来京城,虽因我们准备的客栈不够,导致安排的客栈差了些。可老臣很快便将功补过,将你们接到老臣府上落脚。这些天来,老臣也尽心尽力招待你们,若这都算招待不周,那可真有些强人所难了。”
月使面色稍霁,朝林丞相作揖道,“林丞相对我等处处关照,自是没有意见的,只是宇文大人似乎处处都瞧不上我们南诏,哪怕真是对我南诏的献礼不满,皇上还未开口,宇文大人便先发责难,真让人看不懂这大兴到底是谁在做主!”
这话当真是戳到了大兴群臣的痛脚,无论是老臣派还是国舅派都纷纷坐不住了。宇文靖宸权势滔天,手持首辅大印批改群臣奏章,可以说他便是大兴的实际掌权人。月使出言不逊,国舅派的人自然心中愤慨,而对于老臣派来说,把这话放在明面上来说,也到底脸上无光。
宇文靖宸怒极反笑,那笑容看上去颇为从容,好像一个老者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我对大兴的忠心还无需你一个异邦之人置喙,看来南诏与我大兴结盟后日子过得是越发好了,才会有闲情逸致对别国的事指手画脚。”
他说到后面时,语气严肃犀利,目光更是如利刃般看向月使。
“此等跳梁小丑怎么还不下去?后面没有其他使臣了吗?本宫听都听乏了。”宇文静娴也忽然开口,她语调虽然慵懒,可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眼下的情况赵承璟若是再不说什么,与南诏国的关系恐怕就难以缓和了。
“朕倒是觉得……”
他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瞬间落在他身上,自然也包括宇文靖宸那如毒蛇般阴冷的目光。
赵承璟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或许会惹恼宇文靖宸,所以他可能只有这一次说话的机会,他必须将所有想说的都表达清楚。
“这稻谷也没什么不好,正所谓民以食为天,粮食自然是国之大者。虽然这晚稻口感比不上我大兴的水稻,但对于食不果腹的难民来说,却能解燃眉之急。月使既然来了,若能将此技术留在大兴……”
“皇上,”宇文靖宸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大兴并无食不果腹的难民。”
赵承璟闭上了嘴,台下的林柏乔和林谈之神色都有了变化,他们与小皇帝很难有交谈的机会,一切都要靠随机应变,赵承璟此话一出他们自然明白了皇上是想引进南诏的种植技术,可宇文靖宸自视高傲显然对此不屑一顾,此事再想谈下去已经难上加难,但是他们也明白了赵承璟给予的暗示。
【皇上此举是不是太过冒进了?】
【正因如此,才能说明皇上的决心。】
父子俩交换眼神的功夫,便已将心中所想传递给了对方。
赵承璟先是让林谈之安排南诏使臣落脚,他怕是早已料到自己会将使臣安排在丞相府,而后又说出想要南诏将种植技术留在大兴的话,便是暗示他们回府之后继续与月使谈判,这短短的一句话既是在安抚月使,也是在向他们传达旨意。
林谈之只是觉得十分好奇,自战家被冤入狱以来,赵承璟所展现出来的智慧、隐忍甚至是心境都与之前判若两人,如此明显的变化不会是一蹴而就,可又到底是从何时开始?难道之前那个蠢钝无能的模样真的都是装出来的吗?
月使闻言微微勾起唇角,“皇帝圣明,这晚稻在各位达官贵人看来可能不值一提,但在百姓眼中却是赖以生存的食物。我南诏自然愿意将此作物的种子和种植技术奉上,但我南诏与大兴、东瀛交界处的百越一带常年有倭寇作乱,危害百姓,君主希望大兴皇帝可以出兵百越,与我南诏一同击溃倭寇,共享盛世。”
这下大臣们更是议论纷纷,依稀传来几声“不可”,百越是三国交界之地,长久以来一直游荡着多个民族势力,由于三国的敌对关系,任意一国出兵都极易引来其他两国的夹击,所以一直无人敢管。
虽说击溃百越地区对大兴并无坏处,可百越距离大兴的核心太远了,出兵不易,战果却要平分,还极有可能引来南诏与东瀛的联合进攻,在战家倒台的今天更是太过冒险。
“月使。”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那语调带着几分玩味,还有些漫不经心。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以为我战家无人了,才敢在此大放厥词?”
战云烈面上在笑,但眼底的寒意让人不敢逼视。
赵承璟冒着性命危险为他们说话,给他们提供舒适的住处,这些人却得寸进尺,如此践踏赵承璟的心意,赵承璟想要什么,他就抢过来,既然是养不熟的狗,不如宰了——
作者有话说:赵承璟:完了,这回和南诏的关系是难以缓和了。
战云烈:大不了本将军踏平南诏,把你想要的都抢过来。
赵承璟:一定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第32章 十有三胜
月使眉头一紧,战云轩对于南诏国来说便是不堪回首的耻辱,当年他率战家军一路打到了淮须城,他们南诏的天子脚下。
当时都城内乱作一团,紧急派出日使去谈和,本以为已毫无希望,战云轩却同意了。后来他们才得知,战家军粮草不足、伤亡惨重,本已是强弩之末,若他们能再撑上三日,必定能让战家军有去无回!
然而当时战云轩勇猛无双,战前叫阵连斩他们三员猛将,宛若天神下凡,若是谈和的使者再晚到一会,连他们现在的南诏第一勇士怕是都要保不住。不仅如此,他还谋于心计,探子调查禀报战家军营帐之中每日都能飘出浓浓的肉香,根本不似粮草短缺的样子。可后来他们才知道,是战云轩命人将战马的骨头剔出来每日放在锅中煮沸,实则军营中的士兵早就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知道这一切后的君主勃然大怒,但当时已经签订了和平协议,战家军也顺利撤离了南诏国境内,若这么快便违约进攻,便是能勉强战胜战家军,此等不齿的行径也会让南诏在其他邻国中声名狼藉。
基于这一切理由,战云轩在南诏国不仅代表着他们战败的事实,也代表着他们与胜利擦肩而过的耻辱。
“战云轩!”坐在席位上的一南诏使臣顿时站起来,他身材高壮,即便是在这么冷的天气也只穿着单薄的南诏国服饰,他身上戾气颇重,一看便知是武将出身。
“我南诏月使与你们大兴皇帝交涉,也有你说话的份?真当我南诏怕了你不成?战家军当年到底是如何取胜的,你心知肚明,也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赵承璟面色一凛,他想起来了,就是这句话!
上一世南诏使臣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在使臣集会上隐晦提及大兴胜之不武,让人误以为战家军与南诏一战另有隐情,而后宇文靖宸便利用了这句话四处散播谣言,说战云轩与南诏内外勾结,南诏假意败北,而战家军故意不攻,赖成毅能顺利整编战家留下的军队也多亏了这些传言。
上一世的战云轩已经“死无对证”,自然不可能当着众使臣的面澄清自己,但这一次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战云轩已为大兴牺牲了太多,他是个好将军、好臣子,甚至是……好皇帝。即便被自己下令满门抄斩,也仍愿为了大兴百姓揭竿而起,甚至在最后还惦念君臣旧情,想留他一条性命。
前几世,他并不了解战云轩,但这一世,战云轩又一次为了他的天下大业,不计前嫌自损身价入宫为妃,他处处帮自己,若没有战云轩,自己恐怕难以支撑着走到今天。
为了大兴百姓衣食富足,赵承璟可以放弃自己的利益、名誉,哪怕是全天下人都当他是个傻子,他也无愧于心。但战云轩不行,他已被自己毁了前程,不能连过往的辉煌都一并被人抹去!
“放肆!”赵承璟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没有很高,但刚好可以传遍每个角落,转头看去他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如炬,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禁不住双腿发软。
在那样严厉的目光下,那南诏使臣咬牙跪了下去,“臣言语不当,冒犯了大兴皇帝,还请恕罪!”
“你冒犯的何止是朕,更是大兴的将士!今日当着众使臣和我朝大臣的面,你便把话讲清楚,战家军到底是如何取胜的?若有包庇,朕决不轻饶!”
战云烈一愣,他看得出来赵承璟是真的动怒了,可笑的是,与赵承璟相处这么久,他处处逾越想要试探对方的底线都没能成功,结果今日发现他的底线其实是自己。
那南诏使臣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月使忙道,“他只是一时失言,还请皇上恕罪!”
“月使,若是什么都能用一时失言来解释,那未免太不负责任了。”林谈之徐徐说道,“您身为南诏月使,在南诏国也有着极高的地位,便更当明白有些事可以一带而过,有些事则必须要说得清楚明白。”
月使也没想到手下之人如此莽撞,她与大兴的谈判正在关键时候,这小子偏偏在这时发难落人话病,再想谈到一个好报酬怕是都难了。
她忙跪下说道,“回禀皇上,此人乃我南诏第一勇士,曾多次在阵前与战家军对战,只因……只因淮须城一战误判敌情就此败北才心有不甘,绝无他意。”
“这么说,这位第一勇士只是因为嫉妒战将军的智谋才出口诬陷了?林某虽是个文人,不懂领兵作战那一套,但也明白兵者,非徒以力胜,更以谋略为先的道理。胜败乃兵家常事,然,败则败矣,何须多言?”
林谈之笑盈盈地说,可任谁都会觉得他那笑容极不好惹,月使对林谈之早有了解,只是没想到他也是站在战云轩这边的。
战云轩真的入宫为妃了吗?战家真的倒了吗?为什么她有一种战家比之前还难对付的感觉?
那南诏勇士心高气傲,怎受得了如此讥讽?当即反驳道,“本将军与战云轩也不是只打了一次,从岭南到淮须,我二人阵前单挑,本将军十有三胜!若按你的意思说,他战云轩也不是没做过我的手下败将,败则败矣,何须多言?”
战云烈倏地扬起唇,“你的手下败将?当真大言不惭。”
呵,他战云轩做过你的手下败将,我战云烈可没有。
战云烈自打从军以来,13岁便上阵单挑,两军叫阵从无败绩,这什么南诏第一勇士根本没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便是真如他所言胜过三次,那他胜过的人也只能是战云轩。
“战云轩!如非当年你我还未分出胜负两国便先签了条约,你以为你那次能赢得了我吗?”
他这么说战云烈才有了印象,“哦,原来是当年我连斩南诏三位将军,斩到第四人时南诏就跑来就和的那个。我记得你们当年是个什么四大勇士,怎么现在剩你一个,就变成第一勇士了吗?”
南诏勇士气得满脸涨红,“是可忍孰不可忍!战云轩!我们现在就比试一番!”
“好了。”宇文靖宸出声制止,“这是使臣集会,不是你们南诏争奇斗艳的地方,月使,还不快带着你的人下去!”
好不容易将战家扳倒,他怎么可能再给战云轩出风头的机会?若非赵承璟插嘴,其实话就停留在“你我心知肚明”那里最好,都是一些上不来台面的人,等他做了皇上,第一个踏平南诏!
林谈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怎么可能让他称心如意,“宇文大人,这南诏将军已然如此嚣张,殿前叫阵,今日众位使臣都在,若是不应了他的请求,岂不是还以为我大兴无人?”
宇文靖宸冷下脸来,“战云轩已是皇帝的侍君,怎可应战?难道他随便叫嚷,点到谁,谁都要来应战吗?”
“臣觉得宇文大人说的极是!”林谈之直接起身给宇文靖宸行了个礼,“云侍君的身份的确不太适合抛头露面,但我大兴也并非无人可用,臣举荐赖将军与这位南诏勇士一战!”
喝得正香的赖成毅:“???”
赵承璟的心提了起来,他自然明白林谈之的意思,只要赖成毅出战不敌南诏勇士,到时为了大兴的颜面再派战云轩上场便合情合理,他倒也并不担心云轩会打不过此人,可赖成毅同样勇猛无双,万一赢了岂不是在涨他人威风?
「林谈之真是干得漂亮!心机Boy!」
「这人和战云轩打还十有三胜,说明实力很强,赖成毅肯定打不过啦,大家放心~」
赵承璟真不知道这些观众哪来的信心,虽说上一世战云轩起义时不费吹灰之力便击溃了赖成毅率领的军队,将赖成毅斩于马下,但那毕竟是战云轩苦练多年之后的事了,且那时的赖成毅也酗酒无度,不复当年,可现在的赖成毅正是全盛时期,哪会如此好对付?
但,若是此举能成,必能为战云轩积攒一波威望。
赖成毅也在思忖,他纵然心比天高,可还不至没有脑子。若说武力,他自认并不比战云轩差,只是谋略上略逊一筹,此人能与战云轩对战十有三胜,证明实力还是不如战云轩的,那么对上自己也差不多。
但是,连战云轩都尚有败北的时候,若是自己失手输了,那便是将大好的机会拱手于人!他已有丹书铁券,大兴一半的兵力都是他的,只要不出差错,掌管大兴所有兵力也指日可待。
这场仗,胜,于他只是锦上添花。若败,则是万年笑柄。他根本犯不上给战云轩做踏板。
他暗暗瞥了宇文靖宸一眼,后者眼神中的含义明显与他相同。于是他摇摇晃晃地放下酒杯,颇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起身,然而不待他开口,林谈之便先一步说道。
“赖将军今日刚得了丹书铁券,人逢喜事多喝两杯也是常情。不过我记得赖将军今日还协助御林军负责保护皇上和各位使臣的安全,总不会宴会才刚开始就先醉的不省人事了吧?”
赖成毅身子一僵,顿时连朝哪边晃都不知道了。
这分明就是让他在失职和给战云轩当陪衬之间选一个!应战,还有胜的可能,若不应,便真要落个殿前失仪的罪名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刚得的丹书铁券蒙尘!
“什么南诏第一勇士,本将军早想会会了,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赖成毅自然当仁不让!”
赖成毅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来接过宝剑,那南诏勇士的武器则是一柄弯刀,倒也与他的体型相匹配。
众人在宴会中间给他们腾出了空地,赖成毅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南诏勇士也不客气,拔刀便攻了上来,刀剑相撞发出“锵”的一声,只一次交手赖成毅便被震得手腕发麻,这南诏勇士的力气非同小可,他连忙侧身绕到对方身后,企图以速度制敌,但那南诏勇士也不非泛泛之辈,显然作战经验丰富,挥刀横劈挡住了他的去路。
打至此,赖成毅的酒也彻底醒了。他先是拉开几步距离,待手腕的酥麻缓解后迅猛进攻,他速度极快,招招直逼要害,那南诏使臣力量虽大,但下盘不稳,被赖成毅的小步进攻压得连连后退,可他看准机会一招猛劈又将赖成毅压了回去。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百招之内竟难分高下,赖成毅的剑虽能压住南诏勇士的弯刀,却也被那力道带着从坐席前掠过,当场将桌案劈呈了两半,惊得席间的人慌忙逃窜,若非赖成毅还咬牙压着剑,怕是连坐在席位上的人都要血溅当场。
如此对决未免太过难看,赖成毅心生怒火,想也没想地用剑尖挑起旁边桌案上的酒壶朝南诏勇士的脸砸去,南诏勇士立刻用手臂去挡,赖成毅趁机一记横扫将他铲倒在地。
事已至此,那南诏勇士也心知自己必败无疑,可他左右不甘心败在这种手段上,当即将举起弯刀朝赖成毅的头重重砍去。
这招若是中了,赖成毅就算有十个脑袋都得当场开花!他顾不得其他连忙侧身将弯刀用力挑飞,周围传来一阵惊呼声,他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看见林丞相仿佛要把肺吼出来一样。
“护驾!护驾!”
赖成毅一愣,转过头只见那被他挑飞的弯刀以迅雷之势直朝龙椅上飞去,而身后的南诏勇士根本不管那些,从地上爬起来便立刻将他扑倒在地。
赖成毅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云烈腾空而起,身法轻盈地落在龙座前。金黑色的长袍下摆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他将赵承璟护在身后,一脚将弯刀踢飞了,而那飞来的方向……
赖成毅连忙将身体紧贴在地面上,他身上的南诏勇士察觉到时已经晚了,银亮的刀光堪堪从他头顶掠过,他直觉头皮吹过一道凉飕飕的风,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摸,从脑门中心处到头顶的头发居然都被刀刃给剃掉了!
他顿时怒从中起,在打斗时被人剃了头无异于被砍了脑袋,是一个武士一生的耻辱!他愤怒地抬起头,却见战云烈站在高台之上,下颌微微抬起,冷冽的目光如同冰刺一般将他定在原地,仿佛没有要他的命便已是格外开恩——
作者有话说:赖成毅:好气!还是让他装到了!
第33章 联姻
南诏勇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他久违地想起了当年与战云轩的那场马上对战,当时他早已因同伴的死而怒火中烧,即便在对战中频频吃招也毫不退让,染血的头盔之下那人容貌冷俊,毫无感情,仿佛根本没将他当成一个活人看待。
而此时的战云轩比那时更甚,那时他在战云轩的眼中根本看不出情绪,现在却是满满的杀意。
“你的刀如果不知道该往哪丢,不如我来帮你?”战云烈冷冷地说。
月使连忙上前请罪,“刀剑无眼,失手冒犯了皇上,还请恕罪!”
赵承璟定了定神,刚刚当真是吓了他一跳,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若非战云烈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战云烈便先讥讽道,“又是失言又是失手,你们南诏人如此冒失,怎么不连江山都失手丢了?”
月使又急又恼,可偏偏他们无礼在先,根本无法辩驳。南诏勇士也吃了个哑巴亏,虽说挑刀的人是赖成毅,可刺向皇上的刀毕竟是他的。
“起开!”赖成毅用力将他从身上甩下,理了理衣角才重新跪下,“微臣救驾来迟,皇上可有伤到龙体?”
战云烈笑容一转,顿时朝他开火,“赖将军还真是脸比城墙都要厚,依我看西北战事不是被城墙拦住的,是被你的脸皮拦住的吧?若没赖将军推波助澜,还当真没有在下救驾的机会。”
赵承璟在身后偷偷地拉了他的袖口,他当然知道战云轩这一开口不把人损得无地自容便不会停下的性子,只怕他骂的太狠了会招致祸患。
然而战云烈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他的,反倒扯过衣袖双手抱肩,倨傲地道,“赖将军,您这般行事,就是再给您十块丹书铁券也不够保住您头上这颗脑袋的,不过左右是块榆木疙瘩,备不住再长出来一个还能好用些。”
战云烈嘲讽人时总是笑盈盈的,说话一套接着一套语速又快,往往他都骂完了,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赖成毅后知后觉地听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气得当即站起身,“战云轩!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呵,皇上还没恕你无罪,你就擅自起来,看来是早就不想跪了,不如直接上这龙椅上坐坐?”
赖成毅顿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恼怒道,“本将军是赌上大兴的荣誉在与南诏使臣切磋!”
战云烈轻蔑地笑了一声,“这也称得上是切磋?菜市场斗鸡都比这要精彩。”
赖成毅顿时被气得语无伦次,他现在是大兴的第一大将军,又有皇上御赐的丹书铁券,朝堂之上哪有人敢这般对他说话,便是宇文靖宸为了他手上的兵权,也得掂量几分,这战云轩却如此口无遮拦出口侮辱!
他怒极,只恨不得攻击对方最痛苦的伤疤,“我赖成毅再怎么样也有资格站在这里与使臣较量,你战云轩便是叫嚣得再猖狂,也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谁说他没有?朕让他有,他就有。”
赵承璟终于从龙位上站起来,也顺势将战云烈拉到了身后,“赖成毅,云侍君是侍奉在朕身边的人,你连朕的人也敢置喙?若是朕想让他比,他就有资格比。”
赖成毅一顿,赵承璟今日几次护着战云轩,他总算明白为何人人都说自战云轩入宫,皇上就变了。赵承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竟也敢这般对自己这个手握兵权之人,他日他们成就大业,他定要让赵承璟跪在自己脚边痛哭流涕!
但眼下,他还不敢得罪,只得跪下道,“臣知罪。”
“好了,”宇文靖宸再次开口,“不过是一场比试罢了,闹得如此难看!皇帝既然龙体康健,此事便罢了吧!”
赵承璟不觉紧了紧握着战云烈的手,他深深地为战云烈感到不平,自己身为皇帝,本应掌管天下大权,却连维护他的利益都做不到。
但很快他便感觉到对方也捏了捏他的手,仿佛在安抚他不要放在心上。
那南诏勇士这时总算有了几分眼力,忙说道,“云侍君武艺远在臣之上,臣不敢再在殿前献丑。”
这话倒是不假,两人武艺孰高孰低看他被剃掉的头发便知晓了。
南诏使臣就这么退下,之前的晚稻和进攻百越之事都不了了之,宇文靖宸淡淡地扫了赵承璟一眼,“继续吧。”
没有人问赵承璟的意见,其他国家的使臣便立刻上前奉上礼贡品,只是有了刚才的插曲,大家的注意力也都不在这些东西上,直到暹罗使臣送上一颗通体黑色的夜明珠才引起大家的注意。
寻常的夜明珠都是淡淡的碧色,可这颗夜明珠却是浓重的黑色,可当使臣用烛火靠近夜明珠时,那珠子竟显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如火焰一般从珠底徐徐升腾,与珠子原本的黑色像两种势力对抗一般,直到逐渐将黑色彻底吞没。
众人都惊叹于眼前看到的一幕,此物的价值更是无需多言。
暹罗使臣介绍道,“此物原只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是我暹罗佛寺一百岁高僧日日捧着诵经的东西,直至前些时日高僧圆寂,寺中僧人将此物与高僧尸骨一同火炼,高僧的舍利竟将此物浸染成独一无二的至黑夜明珠。我国国王听闻后便差我来将此物进献给大兴皇帝,愿此物可庇佑皇上福寿万年。”
赵承璟自然知道这东西,前几世暹罗使臣也都献上过这颗黑色的夜明珠,这珠子深得宇文静娴的欢心,每一次都被她讨要了去。
“此物本宫甚是喜欢,皇上可否差人送到我宫内?”
宇文静娴说这话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这颗夜明珠,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哪怕是第一世还颇为顽劣的赵承璟也不会和自己的妃子抢东西,但这一次就不一样了,“可是此物朕也十分喜欢。”
宇文静娴面容一僵,压根没想到赵承璟会与她抢。
赵承璟当即使出杀手锏,“好姐姐,你就让给朕吧!”
满朝文武:“……”
老臣派的人更是摇头叹气,皇帝这一晚上表现都很稳重,他们还以为皇上当真成长了,结果还是这般孩子气。
宇文静娴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满朝文武的视线更是让她羞愤难当。她入宫时已有21岁,相较寻常女子已然婚配得非常晚,可即便如此那时的赵承璟也才13岁,根本不知情爱,且赵承璟与她本就是表姐弟,赵承璟便一口一个姐姐叫着,更是叫得她烦闷不已。
如今当着众臣的面,又听见赵承璟叫她“好姐姐”,宇文静娴只觉得无比丢人,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在宴会上消失。
此时便是再稀世的宝物都再无兴致,她当即摆手,“皇上喜欢拿走便是。”
赵承璟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不忘“感谢”她。
“多谢姐姐!”
「哈哈哈,感觉静娴皇贵妃想死的心都有了!」
「原著里她就最讨厌赵承璟叫她姐姐,只要一听到这个称呼就回宫里大发雷霆。」
「毕竟对她来说嫁给皇上就跟守寡没有区别哈哈哈。」
赵承璟:“……”
这些刁民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他对宇文静娴的确没有兴趣,可换做任何人都不会敢对一个想杀自己的人有兴趣吧?!
不过,女子不似男子,若嫁了一个不称心的夫君,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救赎。若是这一世,宇文静娴不主动害他,待他解决了宇文靖宸,倒也不是不可以放她自由。
赵承璟这么想便不觉多看宇文静娴几眼,一个声音便忽然在耳旁响起,“皇上这是又惦记上好姐姐了?”
赵承璟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他一直拉着战云烈的手,使臣继续进献贡品后,战云烈也没有回到座位上而是站在了他身后。
赵承璟白了他一眼,在他眼中自己是那种色令智昏的皇上吗?
这会的功夫,各国使臣的贡品都一一献完,不料北苍使臣忽然起身说道,“皇帝,臣此次前来,除了稳固两国友谊,我北苍皇帝还交给臣一件事,希望皇上能够成全。”
赵承璟一顿,前几世北苍族进献礼物后似乎并未提出过其他请求,“何事?”
使臣朝坐席上的呼延迟的方向做了个手势,“这是我北苍的大皇子,如今也已到了婚配的年龄。我北苍皇帝希望能巩固两国的关系,与贵国永结同好。”
赵承璟笑笑,“贵国有这份心,朕十分宽慰。然朕登基时尚且年幼,至今仍膝下无子,宫中更无适龄未婚配的女子。北苍族与我大兴同盟情谊朕谨记于心,倒是也无需用联姻来亲上加亲。”
他本以为解释一番便可将此事揭过,岂料宇文靖宸却忽然开口,“皇帝的年纪比贵国大皇子还要小上一轮,便是有子嗣,与大皇子恐怕也并不合适,不过宫中倒也并非没有其他皇嗣……”
赵承璟眸子一紧,一瞬间便明白了,北苍族之所以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恐怕都是宇文靖宸的授意,而他这么做是想以此来威逼……
女人严厉的声音顿时响起,“谁敢打我儿的主意?!”
慧太妃一手紧紧地搂着昭月,目光如炬地盯着宇文靖宸——
作者有话说:宇文静娴(发疯中):本宫正值妙龄!他竟敢叫本宫姐姐!!
第34章 谈话
赵承璟立刻瞥了宇文靖宸一眼,只见他端坐在桌前,看上去云淡风轻,即便正面撞上慧太妃的怒火,也丝毫没有放在眼里。
他深邃的眸子看向慧太妃,轻笑着,“慧太妃莫要紧张,臣只是随口一提。长公主殿下年纪尚小,还不宜婚配,但小孩子一晃就会长大,若等到了适婚年纪再去寻找良人,怕是就耽搁了。”
北苍使臣看到靠在慧太妃怀中的昭月,也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在我们北苍,女子十三便可成亲嫁人,我们大皇子正值壮年,深得我王喜爱。若真能与贵国联姻,大皇子必定会百般珍惜,不会让贵国公主在北苍受到委屈。”
慧太妃目光冰冷,一手紧紧地搂着昭月,另一只手几乎要将手炉捏成两半,“多谢大皇子抬爱,我儿身子弱,受不得北苍的寒凉,大皇子既深受北苍国王喜爱,更当慎重挑选王妃,莫要耽搁了前程。”
赵承璟也立刻道,“舅舅,昭月是朕唯一的妹妹,朕还不想让她出宫。”
宇文靖宸笑笑,旋即道,“长公主配大皇子殿下确实太小了些,此事还是来日再议吧!”
好在北苍使臣并未强求,很快便下去了。宴会开席歌舞升平,陆续有人离开席位相互敬酒,大臣们也会象征性地敬赵承璟几杯,不过更多的心思都花在了宇文靖宸身上,毕竟他现在才掌握着大兴的实权。
慧太妃送过礼,很快便带着昭月离开了,似是怕再呆下去会多生事端。
赵承璟一时还走不了,装样子也很累人,想了想拿起酒壶给自己和战云烈斟了一杯酒,随即笑盈盈地拿起一杯,“云轩,请。”
「这是在补合卺酒吗?」
「囍!」
赵承璟脸一红,与战云烈匆匆碰杯便一饮而下。
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在这雪夜之中便似一只落单的小白兔,眸光也惊慌失措地瞥向另一边。
战云烈心中流过一丝暖意,也抬袖饮下。
乱世朝堂,众人追名逐利,各奔前程。他们相视一笑,周围的嘈杂声,一切勾心斗角便仿佛在此刻淡去。
“这次有你在真好,”赵承璟抚摸着酒杯,轻声说,“虽然你总是喜欢捉弄朕,但看到你,朕便会觉得没有那么累了。”
战云烈挑眉,“等你收回大权,能夙兴夜寐批改奏折的时候再说这话才比较让人信服。”
赵承璟笑了笑,那笑容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凄美,“你不明白,朕斗得太久了。”
战云烈自是不知赵承璟究竟斗了多久,在他看来左右不过他登基后的这九年,战云烈微微俯下身低声道,“那你真该庆幸有我在,毕竟本将军从不打败仗。”
赵承璟这才开怀大笑,机会难得,战云烈想去敬林丞相父子一杯,赵承璟应允了。
战云烈刚和赵承璟聊完,心情甚好,端着酒壶和杯子走下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忽然叫住他,“云侍君。”
宇文静娴靠在凭几上,眸子浅浅地看向他,随后举起酒杯。
战云烈心情正好,便隔空与她敬了杯酒,随即才走到林丞相那边。
他难得露出严肃的神色,毕恭毕敬地朝林丞相作揖,“丞相,云轩敬您一杯,愿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林柏乔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战云烈,想到他刚刚救驾时利落的身手,临危不乱的模样,不禁感叹如此好的男儿郎却因他的决定耽误了一生。
他想去拉战云烈的手,又想起对方如今的身份已是于理不合,便转而握住他的酒壶给自己斟上一杯,“你在宫内过得可好?若有不顺,定要告知伯父啊。”
战云烈笑笑,“伯父放心,一切安好。”
随后他又转到林谈之那,林谈之拍了拍他的肩,“这算我们第一次敞开心扉喝酒吗?战兄弟?”
战云烈的眸子亮了些,晃了晃他的酒壶,“这点酒是够你敞开心扉了。”
林谈之轻咳一声,他过去只知战云轩的酒量时好时坏,现在得知真相也就知道了战云烈的酒量,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他有没有把我的事都告诉你?”
战云烈懒懒地道,“谁?是兰……”
林谈之连忙按住他的手臂,“他果然告诉你了!哎,也是,若是你不了解我,怕是早就穿帮了。”
他只比战云轩大了两岁,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年幼时自是什么事都要与战云轩讲一讲,尽管每次结尾都会加上一句千万莫与外人道,但谁能想到这中间还有一个不得不知晓一切的战云烈呢?
战云烈见他一筹莫展的模样,难得为战云轩说句好话,“唯独你的事,他极少同我讲。那些都是你与我敞开心扉时,自己说出来的。”
林谈之一愣,看看自己的酒杯,更是懊恼不已,“也是了,他每次回京我们难得一见,自是要说上好多。”
战云烈碰了碰他的酒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莫拘于情爱。”
林谈之露出一丝苦笑,很快便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我是不想努力了,你们多努力些,好让我能早日辞官种地。”
林谈之说到这忽然朝他使了个眼色,战云烈早就余光瞥到宇文靖宸离席,“林学士,下次在叙旧吧!今夜月色不错,你难得进宫赏月,不如四处转转。”
说完不紧不慢地回到席间,还隔空朝他举了举杯。林谈之注意到他身后的穆远早就不见了,不觉一阵叹气,自己是什么命啊,天天被这兄弟俩使唤。
他只好放下酒杯,又叫了两个年纪相仿学士,以赏月作诗为由去了后花园,一路上他专挑御林军稀少的地方走,两个学士见他越走越深,虽觉得有些不妥可又不敢言说。
“此事若能成,我自可将营下两万骑兵赠与大人。”
“呵,两万骑兵能做什么?我要的是此处成为第二个百越。”
两道声音从假山后隐隐传来,其中一个带着异国口音,一听便知是刚刚宴上想要求娶长公主的北苍皇子!至于另一个声音则是他们刚刚得了丹书铁券,正是意气风发的赖成毅!
百越是岭南以南的三不管地带,山贼横行,毫无法纪,严重阻碍了大兴南部的商队往来。虽不知赖成毅说的此处是哪里,可既不能让他光明正大去做的,定然是大兴的土地!再联系到赖成毅负责镇守北方,此处是北方的可能性极大!
把大兴北方的地块变成无主之地,岂不是从南北两处把大兴的商路给封锁了?
一个学士身子一僵,低声问,“林大人,您可有听到什么?”
“不曾。”林谈之好似没事人一般继续朝前走。
“大人!不能再走了啊!”
学士忙去拦,结果假山之后两人的对话却更加清晰,句句都是能要他掉脑袋的程度。
“但攻下此处后也须有我北苍一半,否则我们岂不是白白牺牲兵力做了他人的垫脚石?”
“本将军自会放行,又何来牺牲一说?”
那学士吓得连连退步,险些掉进湖里,这这这,身为将军居然要给敌人放行,这分明就是通敌叛国啊!真不敢想象大兴的北疆居然捏在这种人手里!
林谈之伸手扶了那学士一把,“看来大人身子乏了,夜晚风大,大人先回去吧。”
两名学士如蒙大赦连忙搀扶着离开,林谈之在原地沉默片刻,随即直接朝假山走去,“何人在此谈话?可是赖将军?”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听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林谈之进去时只看见赖成毅一人。
赖成毅目光阴冷,“林大人怎会来此处?”
林谈之笑笑,“赖将军为何来此,林某便也是为何来此。”
赖成毅的脸色更加冰冷,但他随即轻哼一声,仿佛根本没将他看在眼里,“林学士,这里四下无人,你就不怕……”
他步步靠近,手紧紧地压在剑柄上,直到两人几乎脚尖贴着脚尖,林谈之都没有丝毫退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压下赖成毅的剑柄,“赖将军,杀人,太简单了。若是人死了,问题便能迎刃而解,这朝堂之上大家又何须斗得你死我活?赖将军直接将不听话的人全杀了岂不更痛快?”
赖成毅自然知道林谈之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这只会更让人心疑,“呵,但你可能会某日突然暴毙身亡,或是失足溺死在河里。”
林谈之摇了摇头,“赖将军,您没明白在下的意思。在下不是说林某不能死在这,而是林某就不能死。”
赖成毅一愣,目光狐疑地打量着他,只见他手无寸铁,更是连个随从都没有。
“赖将军,你是说不过他的。”一个女声忽然传来,那声音不疾不徐,步子也缓慢平稳。
静娴皇贵妃在宫人的搀扶下走来,姿态雍容华贵,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神色寡淡的女子,她今日难得穿了绣纹华袍,头上也多了些发簪,看着比往日艳丽许多。
林谈之看到赖汀兰的身影便立刻移开,倒是赖汀兰目光落在他身上,古井无波的眸子也生出几分波澜。
“臣见过贵妃娘娘、兰妃娘娘。”他立即低头作揖。
宇文静娴扫了他一眼,似是轻笑一声,“赖将军,林大人已让同行之人回到宴席上,想来赖将军之前所言不日便会传遍朝堂,别说林大人今日莫名其妙死在这,便是某日在千里之外暴毙,世人都会怀疑到你的头上。本宫说的对吧?林大人。”
赖成毅脸色一沉,当即问道,“同行者何人?”
“无论何人,将军也来不及斩尽杀绝了。”宇文静娴抬手欣赏着自己的指甲,“倒不如……求求本宫?本宫看你们谁求得快,本宫就帮谁,怎么样?”
赖成毅立刻拱手,“求娘娘赐教。”
宇文静娴十分享受地笑了,眼底随即划过一抹厌恶,“兰妃,跪下。”
林谈之顿时深吸一口气,怒目看向宇文静娴。
宇文静娴却仿佛更得意了,只是语气冰冷严厉,“本宫叫你跪下,你听不到吗?”
赖汀兰面无表情地说,“贵妃娘娘,外臣在此,于理不合。”
林谈之当即怒道,“贵妃娘娘,兰妃位居妃位,还不至毫无缘由便要任你责罚吧?”
宇文静娴莞尔一笑,无辜地眨了眨眼,“林大人误会本宫了,本宫与兰妃情同姐妹,怎会忍心责罚?本宫是叫她跪下好好求求林大人放她亲弟弟一条生路啊!”
林谈之霎时攥紧了拳头,赖成毅后知后觉,顿时有恃无恐,“贵妃娘娘若是不提,本将军差点忘了,林大人之前不是还哭着喊着想做本将军的姐夫吗?”
林谈之气的声音发抖,“兰妃娘娘品德高洁,怎会被你等小人裹挟?”
宇文静娴笑得更是猖狂,她走上前竟抬手帮林谈之理了理领口,“林大人,本宫只是开个玩笑,大人莫要同女子计较。林大人才华横溢,心思玲珑,本宫甚是钦佩,若能跟随家父一起筹谋大业,何愁将来不能抱得美人归?”
林谈之反倒冷静下来,“圣上乃真龙天子,天命所归,林某怎可能与贼子为伍?”
宇文静娴笑着拍了拍他,“看到没,林大人爱江山,不爱美人。”
她后半句说得极为缓慢,仿佛刻意要赖汀兰痛心才快活,林谈之自知自己再呆下去只会让赖汀兰更加难堪,当即作揖,“林某告辞。”
两人并未阻拦,宇文静娴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真是个俊逸潇洒的男儿郎,也不知将来会娶谁家的姑娘。”
赖汀兰默默垂下头,敛去眼底的情绪。这些年她早已明白,越是挣扎反抗,越会带来更大的伤痛,她此生已了无生趣,好在圣上并非昏庸之人,定能让谈之过得好好的。
“本宫乏了,赖将军做事如此不小心还望好自为之,若坏了家父的事,你赖家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娘娘所言甚是。”
宇文静娴转身欲走,赖成毅却忽然拦住了她的去路,“娘娘如此早回宫有何急事?听闻娘娘素爱热闹,宫中歌舞升平,不知成毅可否前往一观?”
他说到后面竟毫不避讳地凑到宇文静娴身前,目光游离,语气更是毫不掩饰的暧昧。赖汀兰眉头紧锁,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立刻后退几步。
宇文静娴却是未曾移开半步,这让赖成毅更是有了信心,竟抬手抚摸宇文静娴的耳珰,沉声道,“娘娘乃当世少有的美人,却被赵承璟那心智残缺之人藏于宫中,未免暴殄天物。听闻娘娘酷爱让人伺候,不知成毅能否入得娘娘帐下?”
宇文静娴笑了,眼角上扬,凌厉的眸子直盯着赖成毅的眼睛,“本宫喜欢听话的狗,赖将军若是愿意从此处爬着随本宫回宫,本宫便不弃将军容貌平庸,收入宫中。”
赖成毅顿时面露怒意,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宇文静娴冷眼看着他的背影,冷笑道,“你们赖家的人,真是个个贱皮子。”
第35章 试探
林谈之整理好情绪才重新回到宴席,赵承璟和战云烈还坐在那没走,林谈之看他们两个眉来眼去隔空举杯,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自诩博学广识,洞察人心,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可偏偏碰到赖汀兰的事便总无可奈何。
他想到刚刚赖汀兰在宇文静娴身后逆来顺受的模样,只觉心中烦闷,又埋头喝了几杯。
“如林学士这般风光霁月般的人物也会有烦心事?”
林谈之转头看去,邻桌的月使目光看向中间翩然起舞的歌女,话倒是对自己说的。林谈之心情不好,也不想搭理她,便继续闷头倒酒。
月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刚刚我为林大人卜了一挂。”
林谈之冷声道,“我林某可没碰过你的稻谷。”
月使露出一了然的微笑,“林大人果然有所防范,殊不知这米卦并非只可用稻谷,熟米亦可。”
林谈之立刻看向自己的碗,之前掉在碗边的米粒果然不见了,他心情更加不悦,“堂堂月使,居然还有偷别人碗中饭粒的习惯!”
月使悠然喝酒,不再多言,仿佛是在等他主动开口询问,但林谈之偏不,他既不信命,他人算了又能如何?
“走水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林谈之的酒醒了大半,今夜真乃多事之秋,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后居然还有事。
众人立刻朝火源处去,着火的地方是后花园的一片林木,所以才会有那么重的浓烟,众人赶到时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并未造成伤亡,只是烧毁了一座小拱桥。
赵承璟十分不悦,“今日是各国使臣到访的大日子,怎么好端端就起了火?各处不是都有御林军把守吗?怎么还会烧成这样?谢洪瑞何在?”
谢洪瑞连忙上前跪下,“启禀陛下,臣的确率御林军负责宫内巡逻,但此处并非臣负责啊!是赖将军的部下在把守,臣并不知情!”
赵承璟先是一愣,随即怒道,“你怎这般推卸责任?赖将军的部下皆是镇守我大兴西北的将士,自然训练有素,军纪严明,怎可能犯这般错误?你自己玩忽职守,还要怪到别人头上?”
“皇上冤枉啊!您若不信,可把负责前院的侍卫叫来一问便知!”
谢洪瑞很快便叫上来一个侍卫,“臣负责在前院巡逻,赖将军的部下把守此处不准御林军们通过,大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臣巡逻路过时曾听到里面传来推杯换盏之声。”
谢洪瑞为了脱罪,连忙说道,“那就对上了啊!皇上,刚刚御林军灭火时也曾看到地上有破碎的酒坛,定是赖将军的部下在此处饮酒作乐,不小心打碎了酒坛,又碰巧到了掌灯时分,宫人路过摔倒便点燃了此桥!”
赖成毅姗姗来迟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赵承璟气得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走了两圈才怒道,“赖成毅,你到底怎么统兵御众的?居然纵容部下在巡逻时喝酒,难道朕驻守西北的将士也都是这副模样吗?”
他说着凑近赖成毅低声道,“你的部下如此作为,北苍人看到怎会不萌发举兵来犯的念头?朕才刚赐予你丹书铁券,不愿责罚,你自行回去闭门思过。但若他们大举来犯,便是失了巴掌大的土地,朕也决不轻饶!”
赖成毅当即一凛,连忙叩谢。
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分明没有给下属送酒,可那酒又是哪来的?
林谈之却已全然明了。难怪战云烈只是引导自己偷听赖成毅的谈话,却并无揭穿之意。他当时还在想,赖成毅是宇文靖宸的人,如今宇文靖宸只手遮天,自己即便听到了他们的计划说出来也难以使人信服,根本是毫无用处。
赖成毅敢明目张胆地答应给北苍的军队放行,仰仗的是他现在是大兴的第一大将军的身份。他战功显赫,威名远扬,又有丹书铁券在手,若是找个理由说自己不敌,大家也很难找出破绽。
可若是他刚刚被冠上御下无方的之罪,北苍大军便举兵来犯,他又恰巧输了,便会让人联想到他在西北也是如此纵容部下寻欢作乐,才引得敌军进攻,再加上自己刚刚还偷听到了他的计划,届时这统帅无能之罪他便是无论如何都开脱不了了。
如此一来,赖成毅若想自保便不仅不能败,甚至不能让北苍进军,否则失了兵权是小,失了在百姓中的名声和信誉,便是宇文靖宸也不会再用他,到时他便真是一无所有了。
林谈之不禁佩服这计谋之精妙,先是丹书铁券以示厚爱,而后让自己“误打误撞”抓到他的把柄,最后以御下无方这等可大可小的罪精准击中他的命脉。若非他早已知晓赵承璟并非草包,今日之事怕是只会当成歪打正着。
只是……
他偷偷将战云烈拉过来低声问,“之前宇文靖宸为难南诏使臣的事,还要赖成毅要与北苍里应外合割让土地的事都是你查到的?”
战云烈当即否认,“不是。”
“那皇上是如何得知?难道皇上在宫外也有眼线?”
“不知道。”
林谈之顿时无语,“你天天与皇上在一处,怎连这都不知道?信不都是你传给我的吗?”
战云烈的目光遥遥地穿过人群,落在正“卖力表演”的赵承璟身上,“他是如何得知关我何事?只要他需要我,我便去做了。”
一个自幼在国舅的监视中长大的皇帝,怎么可能有能力在宫外培植眼线?便是连他身边的那些侍卫、奴才都是自己入宫后才打发掉的,赵承璟每日在寝宫内闲着,却偏偏对宇文靖宸的动作了若指掌。
这些战云烈都知道。
可赵承璟身上的谜团又何止这一点呢?
堂堂九五至尊,9岁便登基的皇帝,居然懂得如何铺被褥,如何为自己梳洗,如何包扎伤口,甚至是懂得去体谅弱者的处境。
一直养尊处优的人不可能明白这些。
但战云烈并不想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好像他也有对赵承璟的难言之隐,但只要赵承璟需要他,他便一定会做到。
闹腾了一晚上,宴会终于在这片火苗中结束了,诸位使臣纷纷离宫,赵承璟也战云烈也准备回去,只是才离开中庭便看见了等在那的宇文靖宸。
宇文靖宸仍旧穿着那身暗紫色的蟒袍,但夜深了,他的身影也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负手而立,偌大的中庭空旷无人,远处便是威严屹立的金銮殿,身侧则是呼啸而过的寒风。
“臣来送皇上回宫。”宇文靖宸的目光淡淡地从战云烈身上扫过,“云侍君先回吧。”
战云烈看了赵承璟一眼,随即作揖道,“臣回去也无事可做,便远些跟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朝后走去,直到两人的距离隔了五六十米,宇文靖宸才道,“走吧,皇上。”
两人肩并肩朝太和殿的方向走,宇文靖宸缓缓道,“璟儿,你登基至今已有九年,今日见你在宴会上泰然自若,临危不乱,已有颇具帝王英姿,你母妃九泉之下也定欣慰不已。”
赵承璟早已料到今夜之事宇文靖宸必定会来试探他,所以今日说话做事都留了几分余地,料想宇文靖宸也不会立刻断定自己有问题。
“璟儿只是强撑着罢了,那南诏使臣忽然发难,璟儿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宇文靖宸笑了几声,“舅舅也是当真没想到我们璟儿也能说出‘民以食为天,粮食是国之大者’这种话,如此为穷苦百姓着想,当真是大兴百姓之福。”
“都是舅舅教导得好,璟儿自幼便常听舅舅说国库吃紧,身为皇帝当以身作则,节俭用度。今日那月使说晚稻产量高周期短时,璟儿当即便想到舅舅曾说宫里一日的开销便抵得上穷苦百姓一年的粮食。所以,便想让月使能将此农技留在大兴,造福于民,可没想到南诏竟贪得无厌。”
宇文靖宸沉默了,或许是想通过这番话来判断自己究竟成长到何种地步,赵承璟自认说得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宇文靖宸的这番沉默却还是让他有些摸不清。
“舅舅可还记得母妃?”
“自是记得。”
赵承璟叹了一声,“可惜璟儿登基时,太过年幼,对母妃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母妃薨逝前曾拉着璟儿的手说,今后一切都要悉听舅舅安排,舅舅是璟儿唯一的亲人,唯有舅舅不会加害于我。”
宇文靖宸抬起头,月亮隐藏在云层中依稀朦胧,他眼底也难得染上几分暖意,“你母妃温柔贤良,又是深明大义之人。若非走得早,也定会好好教导你,舅舅毕竟不如女子那般心细,对你也多有疏忽。”
“舅舅不曾疏忽璟儿。”
宇文靖宸笑笑,“若不是舅舅疏忽,令奴才们怠慢,我们璟儿自幼在皇宫之中长大,又如何知道米有外壳,且大兴种植的稻谷外壳更厚?”
赵承璟一怔,夜里的风更加寒冷刺骨,宇文靖宸也就在此时转过身看他,他目光慈爱,唇边的弧度便像一个看着顽皮孩童的长辈。
他拍了拍赵承璟的肩,帮他收紧厚重的裘皮大氅,“夜里风大,皇上早日歇息,莫要着凉。”
赵承璟怔愣在原地,甚至不知道宇文靖宸何时走远。
战云烈见宇文靖宸离开便大步走来,他本想问问赵承璟谈的如何,却在看到赵承璟的一刻立刻攥住他的手。
“他与你说了什么?”
战云烈自入宫以来还从未见过赵承璟如此模样,他面色惨白,微微颤抖的嘴唇毫无血色,便连被自己攥紧的手都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道,而那双总是温润柔和的眸子此刻竟写满了恐惧。
第36章 天命之人
赵承璟想起了自己每一世的结局。
第一世,等他意识到宇文靖宸的阴谋时,对方已完全掌控了所有大权,不费吹灰之力便率军包围了御书房,宇文靖宸重刑逼迫自己写下传位诏书,最后又手起剑落,亲手砍掉了他的项上人头。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头被砍掉还会觉得痛。原来人头落地时还能看到,还能思考。他感觉到自己并没有死得那么快,疼痛传遍脑海时,他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无头尸首。那画面恐怖如斯,重生后几乎频频梦到。
第二世,他幼年便被下毒,他能感受到生命一点点流逝,却又无能为力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至最后不甘地闭上眼。
上一世,他虽是自己了结的生命,可宇文靖宸攻入紫禁城后亲手将他从龙位上拖下来,又亲手割了他的舌头。
赵承璟本以为他已什么都不怕了,便是死都死过了三次。可当刚刚宇文靖宸状似无意地问他如何得知“米有外壳,大兴的稻谷外壳偏厚”的时候,久违的恐惧感还是瞬间袭上四肢百骸。
他根本回答不了。
他很怕,宇文靖宸从不会给他个痛快。
其实他真的已经惧怕了重生,有时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逃不掉的轮回,上天偏要让他一次次惨死在宇文靖宸手中。
这一世他也一样没有瞒过,他不禁想如果此时与宇文靖宸开战,自己究竟有几分把握?这一世,又会如何痛苦万分地死去?
他禁不住想这些,也禁不住害怕。
战云烈眯起眸子,自入宫以来,他从未见过赵承璟如此模样,他的肩膀在寒风中轻轻颤抖着,便似一枝被积雪压得摇摇欲坠的寒梅,纤细的脖颈好像随时都会折碎在冷风中。
“赵承璟?”
赵承璟终于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看他,可却没有说话,战云烈看到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然后微微发颤,渐渐变得湿润泛红。
他垂下眼睑,冷风吹过他湿润的睫毛,拂过他紧咬的下唇。
“赵承璟!”战云烈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赵承璟的眸光看向一处,喉结动了动,努力整理好情绪,“云轩,你还需帮朕做一件事。”
战云烈却不愿再听了,他一直觉得赵承璟不想言说之事他也不愿刨根问底,可若是这些事会让赵承璟动摇至此,他便要知道,然后才能一一铲除。
“你到底还想让我帮你做多少事?”心中的烦闷脱口而出。
赵承璟从未听过对方如此不耐烦的语气,甚至像极了上一世在大狱中自己口不能言,对方又频频追问的模样。
他也不愿帮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防御堡垒便瞬间崩塌,他呆呆地看着战云烈,如白玉般瓷白的脸颊倏地划过一道泪痕。
战云烈一愣,他总喜欢看赵承璟难堪,看他耐着性子哄自己的模样,可他并不想真的看赵承璟这样,他只是气对方什么都不说便一再使唤自己,过去的他可以什么都不问,可眼下的赵承璟与过去明显不同。
他想知道,可又不想如此伤赵承璟的心。
他的眸子沉了又沉,随即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珠,“好了,无论多少事,我都愿意。”
赵承璟如获救赎,他立刻抓住战云烈的手,“我只有你,只有你了。”
“我知道,”战云烈轻叹一声,又柔声重复道,“我知道,你要我做什么?”
“带我出宫,我要去丞相府。”
这宫内尽是御林军和赖成毅的部下,出宫何其凶险,但战云烈未言只字片语。他迅速带赵承璟回到太和殿,让姜飞如往常那般守好宫殿,令四喜守在殿门前不准任何人入内。他做出与赵承璟已经歇息的假象,随即换上夜行衣从窗户离开。
他身手敏捷,以石子引开赖成毅的部下,又令姜飞提上好酒假意找昔日的御林军喝酒,此时正是各国使臣离宫的时候,宫门大开,战云烈趁守卫不备成功将赵承璟带出了宫。
这一番行动顺利得让赵承璟觉得不可思议,他更是深信了这深宫高墙从来都困不住战云轩,他不禁看向战云烈,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这人是为自己留下的。
战云烈注意到他的视线,难得安慰道,“宫里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你不必担忧。”
对方没有看自己,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那双黑亮的眸中没有一丝动摇,平白让人觉得安心。
两人抵达丞相府时,府内竟也灯火通明,似乎知道他们今晚会来一般,林丞相已经屏退下人带着林谈之在书房门口迎接,屋内还有月使以及一名侍从。
“老臣恭迎皇上,吾皇……”
“丞相不必多礼。”赵承璟立刻过去搀扶住他,“时间紧迫,正事要紧。”
“请——”
眼前的赵承璟与平时判若两人,说话平稳有力,给人一种颇为可靠的感觉。
战云烈停在门口,“我便不进去了。”
赵承璟停下来,“怎么了?”
战云烈哂然一笑,“我今日刚刚得罪了南诏使臣,此时进去怕是会与你们谈话不利。”
赵承璟想想,战家军对于南诏来说的确有些敏感,于是点头道,“好,那你稍候片刻,我一会出来寻你。”
林柏乔惊讶于赵承璟的称呼,他竟没有自称朕,两人谈话时距离很近,仿佛关系颇为亲密。
战云烈笑笑,“好。”
但他的笑容在房门关上后便骤然消失了,只余下一片阴冷。
他扫了穆远一眼低声道,“你在此处等候,若赵承璟出来时我还未归,就先带他回宫。我已吩咐姜良接应,务必在宫门关闭前护送他回宫。”
穆远点头,“将军要去何处?”
以他对战云烈的了解,他现在非常在意小皇帝,是断不会轻易将小皇帝丢下的。除非……他要去办什么危险的事。
“你且办好我交代的事。”话音落下,人便随之消失在了夜色中。
赵承璟进了屋,南诏使臣便已在恭候,面前还摆放着一张书信。
那张书信是他借由慧太妃之手,夹在给使臣的礼物中交给月使的,便是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等自己亲自来谈。
月使朝赵承璟深深一拜,“今日宴上之事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月使所言何事?是你手下勇士出言不逊之事,还是你故意给朕的臣子献上稻谷,诱使他们放在手中查看,意图刺探国运一事?”
此话一出,月使心中顿时一紧,她万万没想到赵承璟竟已看出她将晚稻发给众人,实则是为了记录每个人的气运,待她潜心下来占卜一番,便也大体能算出大兴将来的国运走向。
“皇上恕罪!臣的确略施小计,但臣只是留作备用,还并未起卦。只是……皇上既看穿了此计,又为何要碰那稻谷?”
月使自然知道自己做的并非天衣无缝,席间便有一些大臣十分提防,并未用手碰触那些稻谷。可赵承璟当时毫不犹豫便将稻谷拿起来,她便只当这傀儡小皇帝根本未曾发现,哪知竟是一出将计就计。
赵承璟微微一笑,“人之命运,岂是靠卜卦便能预测?人命如此,国运更是如此。”
月使却不太信,自古以来哪位君王不信这占卜之术?便是大兴也专门设立了钦天监,每年年初为大兴推算当年的国运。
赵承璟见她心中的疑虑又道,“月使若是不信,不如今日当着朕的面卜上一卦,看看这结果究竟是对是错。”
林丞相当即进言,“皇上,您乃真龙天子,自承天命,怎能让外邦之人轻易推演?”
“无妨,朕也想看看月使能算出些什么来。”
月使不知道赵承璟在搞什么名堂,但她本就有此意,如今得到赵承璟的许可自是正中下怀,哪怕是有全套也甘愿自投罗网。
“那臣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承璟顺手拿起桌上一白玉镇纸把玩,“不过话要说在前头,若你今日无法算出,或算的不准。就要将宴席上其他大臣碰过的稻谷都交还与朕。”
月使一口应下,她收集那些大臣的气运,本就是防患于未然,如今连皇上碰过的稻谷都在她手中,又何须靠推演臣子的命运来探查国运?
月使小心翼翼地将装着赵承璟碰过的稻谷的盒子拿出来,把里面的稻谷倒入一碗中摇晃,又在桌上铺上一块白布,布上印着颇为详细的八卦图。
她焚香于上,随即将稻谷顺着香向下倾倒,直至香火熄灭方才停下。再从匣子中拿出一根银质的木棍,将谷粒扒拉到四处。
她动作一直未停,直到最后一粒稻谷也被拨到旁处,她脸上才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看向赵承璟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震惊。
赵承璟似早有预料,“如何?”
“臣学艺不精,无法算出。”
月使身边的仆从惊呆了,月使可是他们南诏第一占卜师,更是肩负每年为南诏占卜国运的重任,这世上还从未有她算不出来的卦,怎么可能算不出来?
月使自己也完全不敢相信,从卦象上来看,赵承璟的命运错综复杂,仿似蜿蜒的溪流,数条走向竟都绵延不绝!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推算寿数,更是震惊地发现无论从那一点算起,卦象都显示赵承璟阳寿已尽!
但这怎么可能?
他就好端端地坐在自己面前!
月使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学艺不精,她精通占卜,天下之事只要她潜心推演,总能窥探一些天机。
可赵承璟的卦象实在太奇怪了,无论从哪一点入手都解释不通,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此人的命数乃是天机,凡人根本无从探寻!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赵承璟却好像对此早有预料,不仅毫不顾忌地碰触这些稻谷,连此时卜卦也似是为了证明此事。
谁说大兴的幼帝只是个草包傀儡?
这一刻月使已对眼前之人将会是大兴唯一的皇帝深信不疑,能以凡人之躯承此天命者,若非真龙还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月使职业生涯惨遭滑铁卢[猫头]
第37章 夜袭宇文府
「哈哈哈月使懵了,她根本不会想到璟璟重生过。」
「重生过这么多次的人的命,怎么可能算得准?璟璟一定是知道这点,才故意让她算的。」
「我说宴席上小皇帝怎么明知有诈还碰那些稻谷,原来是为了此刻一举将军!」
赵承璟故意在谈判之前便让月使为自己卜卦,也的确是想树立威信,若月使并不相信他能稳坐皇位,又如何能愿意与他谈判呢?
结果正如他所料,自己的命果然无法算出。
赵承璟笑了笑,“月使无需自责,人之命运岂是轻易便可预测?所以朕并未气恼你今日所为。至于你带来的勇士……习武之人见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便心痒难耐,又何错之有?”
“朕此时前来所为何事,月使应当明白。大兴地处偏北,粮食作物品质虽佳,但颇依赖土壤气候,每逢天灾便大幅减产,百姓便更是处境艰难。朕素闻南诏国人精通农桑,如今的晚稻又恰好能适应大兴的环境,望月使看在两国贫苦百姓的份上将晚稻的种子和种植秘方传授与我们。”
月使恭敬地道,“臣本也是为此事而来,只是眼下并非农作时间,臣此次路途遥远,也未带那么多种子。若陛下肯出兵百越,百越皆是流寇之辈,弹指可破,又与我南诏相邻,攻陷之际大抵也到了春分之时,我国君主定将种子双手奉上,并送上我国擅农耕之人亲自教导。”
赵承璟笑了笑,不发一言。
林柏乔观察着赵承璟的神色,想着是否需要自己出言相劝,但见赵承璟似乎尚有余力,便未曾开口。
月使见他如此,心中也有些没底,又说道,“百越流寇作乱,频繁骚扰我国边境商人,每每通商都要绕西口岸前行,便是来大兴都需绕山路而行,实在艰难。”
赵承璟面不改色,“月使若觉得与大兴通行不便,朕可派人开山修路。”
月使一惊,忙道,“使不得!这山……我南诏信奉山神,若是贸然开辟山路,怕是会激起民愤。”
赵承璟了然一笑,“月使,朕今夜出现在此,时间紧迫,也足以彰显我大兴的诚意。朕便不与你绕弯子,月使不愿开山,是怕大兴突然来犯,南诏没了山岭优势易攻难守。不仅如此,百越在南诏以东,内嵌于我大兴,再临东瀛。百越虽流寇居多,目无法纪,但只要不踏入他们的领地,便不会骚扰周边,照理说并不会威胁到南诏,南诏想夺百越,难道是想与东瀛结盟,共御我大兴?”
月使连忙跪拜,“皇上明鉴!绝无此事啊!”
赵承璟也不恼,“又或者是,是担心大兴与东瀛结盟,攻打南诏?”
“皇上!”月使顿时慌乱了,都说大兴皇帝幼年登基只是一个傀儡,实权都在宇文靖宸手中,可此番一见绝非传闻中所言,这大兴皇帝分明年少有成,心思敏锐非常人所能及!
林丞相也颇为惊讶,他没想到小皇帝不仅洞察人心,更是连军事地形都了若指掌。
月使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恳请道,“我国君主的确有此番担忧,尤其是宇文大人对南诏并不友好,今日宴会上您也见到了,国君不得不早做打算,未免、未免……”
“未免将来朕有朝一日被宇文靖宸逼宫,他做出讨伐南诏的决定?”赵承璟替她将没敢说的话说完。
月使叹息一声,又拜,“但今日一见,我想君主或许多虑了。”
“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任何时候都应为百姓筹谋。宇文靖宸手握重权,南诏国君有这般担忧也是情理之中。但如月使所见,朕绝非束手就擒之人,然今时今日也却无法调兵遣将攻打百越。但朕敢保证绝不会让宇文靖宸有机会向南诏出手。”
月使踌躇半响,重重地叹了口气,“哎,皇上,臣此番前来,身上寄托着我国君主的期望。君主要的绝不是一个保证,若皇上无法同意出征百越的请求,臣也恕难从命。”
赵承璟见她也动了心思,只是君命在身,实感为难,于是抛出早就准备好的诱饵。
“朕的确无法出兵百越,但也不代表朕没有能让你交差的东西。”
月使不解,“还望皇上明示。”
赵承璟本想说出,可目光忽然触及候在一侧的林谈之,他双目微垂,神色自如,似乎对即将发生什么了若指掌。
赵承璟忽然想起林柏乔对林谈之的评价极高,上一世曾屡次说出“若是小儿谈之还在,定能破此局”的话,这一世林谈之并没有辞官,目前来看也是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赵承璟忽然想试试他的才能是否言过其实。
“林学士,可知否?”
林谈之抬手一拜,想也不想地道,“臣不知。”
“……”这人聪明过了头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且说来听听,朕难道还能怪你不成?”
“臣怕说对了,圣上也会将臣收入后宫,那臣还不如早早辞官了。”
“……”他现在在臣子眼中已经是那种只要碰到有才能的人便要纳为妃嫔的皇帝吗?
林柏乔气得胡子一横,“胡闹!陛下小儿言语无状,望陛下莫怪。”
“无妨,”赵承璟摆手,“你若说对了,朕绝不会让你入宫。但你若说错了,朕便要治你的罪。”
林谈之得令,朝月使一拜,这才徐徐开口,“南诏三面邻水,苦夏雨多,常有血吸虫作祟。每到农耕时分便有农夫染上此疾,轻则肢体溃烂,重则死亡,便连南诏的朝臣也常有感染此疫症,令南诏百姓苦不堪言。南诏治此病症普通使用药末敷在溃烂处,或是以毒攻毒,然而疗效甚慢,往往依靠病者的身体素质,听天由命。”
“众所周知,治疗血吸虫病最有效的手段便是针灸,尤其对症早期病患,对穴位的刺激可有效缓解症状,并阻碍扩散。南诏对针灸的应用并不擅长,但我大兴的针灸之法源远流长。皇上可令御医专门绘制一幅应对血吸虫病的针灸图,再派人指导。如此南诏虽无法解百越之忧,却能解血虫之患,月使也可向南诏国君交差了。”
月使顿时欣喜万分,她未曾想过还能有此解,血吸虫症的确是南诏的心腹之患,每年都有大批百姓死于血吸虫症,便连国君的亲弟弟都因此病症落下残疾,若能将应对血吸虫之法带回南诏,也必能使国君龙颜大悦!
“皇上!此话当真?若真能解血吸虫之症,我国君主定愿意将种子双手奉上!”
赵承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林谈之的确颇有本事,自己重生了几辈子才想出来的办法,他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想到了。
他记得林谈之与战云轩颇为要好,上一世就早早辞官追随战云轩去了,这一世怕是因为他将战云轩扣在了宫中,林谈之才会留下来。此人若能诚心为自己效力,他便如同同时有了猛将和军师。
“谈之说的没错,这正是朕的来意。只要月使同意,针灸图不日便可送到,朕还会派御医亲自为你们讲授。”
“好!我今日便可将种子交于林丞相,也会写下种植的要点和方法,但此方需在见到针灸图后才能交于丞相。”
“自然可以。”
“只是……”月使犹豫片刻,“只是我本次来大兴所带的种子并不多,恐无法大规模种植,但皇上若能遣使到南诏,我国必竭力奉上。”
赵承璟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南诏使臣千里迢迢来京,必不可能随行带那么多的种子,若真想推广晚稻种植就必须遣使去南诏。
“月使且将此次带来的悉数留下,并与大兴签下契约,朕日后自会遣使去南诏。”
“好!”
月使随即从包裹中拿出宝印,当众写下契约,只是赵承璟手中并无玉玺,也无法盖印,只能签字画押。林柏乔见赵承璟一代皇上竟然沦落到要画押的地步,更觉心中悲愤。
谈妥这些赵承璟也便放心了,转而问林柏乔,“丞相,朕记得您在宫中有熟识可信的太医,可否让他画一副治疗血吸虫症的针灸图来赠与月使?”
“自然可以,臣明日便称病传唤太医来。”
林谈之忽而道,“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皇上让云侍君画一幅不就行了吗?”
赵承璟一惊,“云轩还会医术?”
林丞相当即瞪了林谈之一眼,但林谈之不为所动,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云侍君会的还很多,皇上大可仔细挖掘。”
眼前的弹幕顿时多了起来——
「林学士太坏了!绝对是在给小将军挖坑!」
「嘿嘿,小将军的医术可是师从百越大国士,绝对是一等一的!」
「璟璟是不是才发现自己捡到了宝?」
看弹幕的意思,战云轩居然真的会医术?赵承璟相当震惊,他活了几辈子都不知道,战云轩文韬武略,居然还有时间去学医术?
他推开门想问问对方,结果只见到穆远守在门前,“云轩呢?”
“将军有事出去了,吩咐属下护送皇上回宫。”
赵承璟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自打战云轩入宫以来还从没有在这种时候丢下他,那人虽然喜爱捉弄人,但也最是可靠。
“那我们走吧!”
他话才刚说完便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跑步声,府外似乎被火把包围,将整个庭院都照得灯火通明。
很快便响起咚咚的叩门声。
“亲军都尉谢洪瑞叨扰丞相了,有刺客夜袭宇文府意图行刺宇文大人,本官随着脚步追来,望丞相开门容本官例行检查!”
赵承璟心中一惊,立刻看向穆远。
穆远急忙道,“必定有诈,将军绝不可能将人引至此处!”
赵承璟深吸一口气,“果真是他?”——
作者有话说:战云烈:杀了宇文靖宸,璟儿就不会再害怕了。
第38章 你是不是影王
赵承璟震惊于战云轩竟会如此草率行事,宇文靖宸哪是那般容易便能刺杀的?
“怎会如此?”他不仅呢喃。
穆远立刻道,“将军临行前让属下无论如何都要在宫门关闭前送您回宫,您先跟属下走吧!”
林柏乔也忙道,“皇上,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宫。宇文靖宸心思缜密,若是猜到行刺之人怕是会进宫找您。”
赵承璟点头,又看向外面的火光,“可这里已被包围,我们该如何出去?”
“臣家中有密道,谈之,速速带皇上从密道离开!”
林谈之立刻带他们前去后院密道,赵承璟心乱如麻,一会问穆远战云轩是何时走的,一会又问走时可有说什么,但穆远一概不知。
“皇上,属下虽不清楚将军的行踪,但属下敢确定以将军的身手定不会有事,而且将军即便失手也绝不会将人引至此处,谢大人深夜到访,怕是有什么阴谋。”
赵承璟忙问,“那林丞相会不会有事?”
林谈之回道,“皇上放心,臣与家父同宇文靖宸斗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若无办法也活不到今日。”
他说得云淡风轻,赵承璟却十分自责,身为皇帝,他却让对自己忠心的臣子过着刀口舔血般的日子。
林谈之很快便将他们带到了密道入口,并将灯笼递过去,“皇上,您那位云侍君从不惜命,望您好好规劝,否则……”
后面的话林谈之没有说,因为他忽然想到若是战云烈哪日真的死了会怎样,或许战云轩便会回来取代他,而赵承璟自始至终都不会知道战云烈这个人的存在。
他顿了顿又道,“他这一生可牵绊之人太少,才会如此不吝性命,陛下若当真挂念他,一定要让他知道。”
林谈之说完这些便关上了机关门,赵承璟心中不解,战云轩功名显赫,广结良缘,为何说他可牵绊之人太少?再者,林谈之与战云轩不是结拜兄弟吗?为何不直呼其名,而是叫他云侍君呢?
更让他费解的是,弹幕中也尽是一些与事实并不相符的话。
「小将军真的很可怜,一直都是一个人,明明做了那么多事,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
「林谈之还是很懂小将军的,他的确是牵绊之人太少。」
「心疼小将军,一定是觉得自己的命轻如鸿毛,才会不珍惜。」
「小将军总觉得自己幼时被抛弃,爹不疼娘不爱的,其实关心他的人也很多啊!」
「哎,一个整天跟毒草毒虫玩长大的孩子,能有多爱这个世界呢?」
弹幕的内容看得他更是心烦意乱,为何他觉得战云轩身上有秘密,而且所有人都瞒着他?
据他所知,战云轩是个性格稳重,自幼在京城的将军府长大,深受将士爱戴,也颇令战老将军自豪的战家独子。
何为孤独一人?
何为牵绊之人太少?
何为幼时被抛弃?
何为……
赵承璟猛然想起,为入宫之前的战云轩的确性格沉稳儒雅,可入宫之后的战云轩却性格张扬大胆,他会直呼自己的名字,会调侃他,而有时他身上的杀伐之气甚至会让自己不寒而栗。
这些都是他前几世从未在战云轩身上感受到的,但是,倒是又与上一世在狱中见到的战云轩大为相似。
难道说,战云轩也重生了吗?他又没有死,怎么会跟自己到这个世界?
他们很快便顺着地道抵达了外面,这里依稀还能听见丞相府那边的叫嚷声,大道无人,挨家挨户闭门不出。即便想到了刚刚的可能,但赵承璟还是很担心战云轩,“你与你们将军可有约定过出了事在哪里碰头?”
“不曾,将军向来单独行动,不会告诉别人。”
“他身为将军,怎会向来单独行动?”
“……”
穆远无法回答,只好转移赵承璟的注意,“皇上小心,快到宫门口了。”
两人赶到时远远便看到宫门紧闭,穆远心中一沉,以为自己错过了时间,可就在此时大门忽然开启一条缝隙,姜飞探出头来,“皇上,快。”
两人连忙进门,赵承璟立刻问道,“云侍君可有回来?”
姜良纳闷地问,“将军不是与你们一同出去的吗?”
赵承璟更是心急,恨不得亲自去找战云烈,可他也知道自己此时必须回宫,否则万一宇文靖宸到访,自己反而会坏了事。
他见姜良与自己一同返回,问道,“你不留下来接应云侍君吗?”
穆远道,“皇上放心,若是将军一人,这宫门困不住他。”
姜良见他担心便道,“属下留在这,在暗处等将军回来,若将军需接应,属下立刻通报。”
“好,无论何时,一定禀告朕。”
回到太和殿,四喜看见他们终于松了口气,“皇上,您再不回来,奴才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宫内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慧太妃差人来过,但奴才说皇上歇下了,那人便回去了。”
赵承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宫里并未出什么乱子,剩下的便是战云轩那里了。
赵承璟等了又等,从天黑等到天亮,几次派人去联系姜良都毫无音讯,他一夜未合眼,眼前的弹幕也从稀稀疏疏便得干干净净,他难得有如此清净的时候,可心却没有一刻安宁。
他根本无暇思考战云轩身上的秘密,满脑子都是他会去哪?会不会被宇文靖宸擒住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刚好蔓延到他的脚边。
赵承璟定了定神,把四喜叫来,“穆远可回来了?”
四喜摇头,“没有,穆远侍卫昨夜出宫寻找战将军后也没有了消息。”
赵承璟抿下唇,“是不是快卯时了?更衣,朕今日要上朝!”
四喜连忙道,“奴才打听过了,宇文府传来消息,宇文大人下令今日休朝。”
“休朝?”
“似是因为刺客受了伤。”
究竟是他受了伤,还是刺客受了伤?休朝会不会是在府中拷问刺客?
“丞相府那边有消息吗?”
四喜摇头,“皇上,咱们在宫外没有眼线。战将军和穆远侍卫不在,咱们便更是什么都不清楚了。”
赵承璟眉头一紧,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失败,堂堂皇帝竟连一点消息都谈听不到,宇文靖宸明明已经有了行动,自己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莫说先发制人,便是亡羊补牢都做不到。
四喜见他心情烦闷,斟酌着说道,“夏总管天刚亮的时候就候在殿外……”
“让他滚!”
“夏荣德又怎么招惹我们小皇帝了?竟生这么大的气。”
赵承璟一愣,连忙转过身。四喜更是欣喜万分,“战将军!您可回来了,皇上担心您的安危,已经一夜都没合眼了!”
战云烈挑眉看过来,他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目光转向赵承璟时眼底的光芒似乎明亮了几分,“战某居然沦落到被爱哭鼻子的小皇帝担心的地步,看来是近日疏于练习……”
话还未说完,赵承璟便大步走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颗紧张烦躁的心,终于在此刻平静下来。
这一晚,他几乎将所有办法都想了一遍,唯独没敢想万一战云烈出事了该怎么办。他不敢想,他怕自己想了便会成真,他闭上眼,也不想看弹幕叽叽喳喳在说什么,他只想好好感受对方还活着。
战云烈顿了顿,但很快便伸出手环住赵承璟的腰,美人投怀送抱,他当然不会拒绝这么好的机会。他垂下头,将鼻尖埋入赵承璟的发丝,顺势将他的身体朝自己的怀里揉了揉,唇边也跟着泛起一丝笑意。
四喜上次见过战云烈抱赵承璟,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只是已在一旁不住地说,“战将军,您一夜未归可把皇上担心坏了。几次催人去打探消息,刚刚还要去上早朝,您若是再不回来,皇上怕是就要冲到宇文府去了。”
“宇文府?”
赵承璟闻言立刻推开他,似乎压根没意识到两人刚刚的姿势有多么暧昧,“你是不是去宇文府刺杀宇文靖宸了?为什么要这么做?有没有受伤?”
他说着便直接上手去摸战云烈身上可有伤口,战云烈也颇为配合,还主动抬起手臂给他摸。
“皇上如此对臣上下其手,臣是不是可以怀疑皇上居心不良?”
赵承璟正摸着他的胸膛,抬头便看见对方那揶揄的笑意,他霎时收回手,“朕只是在检查你有没有受伤。”
「胡说!分明是趁机揩油!」
「嘿嘿,把小将军摸了个遍,小将军都没拒绝[口水]」
「呜呜呜羡慕死了,我也想给小将军检查!」
「穿着衣服能检查彻底吗?不如……」
赵承璟闭上眼,脸烫得能烧开水,他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看见这些弹幕在说什么!
战云烈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是吗?可明眼人一看便知臣好得很,根本没受伤。皇上却还是对臣动手动脚……”
四喜觉得战将军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是越来越炉火纯青,别以为他没看见,刚刚明明是战将军把他们皇帝搂得紧紧的,还一脸十分满足的模样!
赵承璟不觉一阵羞愤,他看出来了,战云烈确实没受伤,甚至还有心情来逗弄他!
他板着脸道,“朕问你,昨夜不辞而别是不是去了宇文府?又为何要刺杀宇文靖宸?”
面对他的质问,对方没有丝毫心虚,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甚至还将问题丢回给了他,“那你先回答我,昨晚他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就哭了?”战云烈不依不饶。
“只是提到了亡故的母妃。”
“赵承璟,”战云烈忽然走过去,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垂头盯着赵承璟的脸,“我没那么好糊弄,你当时的神色不是伤心,是害怕。你就那么怕他?”
这话刺激到了赵承璟脆弱的神经,“朕何时怕过?朕若是真怕就不会冒险与他斗!况且朕当时分明不是因为舅舅的话哭的,而是……”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更是气恼此人为何总是如此言语调侃自己,哪怕明知是块遮羞布,也要毫不留情地扯下来看一看。
战云烈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今日的赵承璟分外可爱。
赵承璟更是气恼,他都不知道这人在笑什么。
战云烈笑够了便道,“四喜,出去。”
四喜二话不说便退了下去,赵承璟侧目看向四喜的背影,但立刻,战云烈便扳过他的脸看向自己。
“宇文靖宸的心比你狠一万倍,他落入你手中,你不会赶尽杀绝。但你若是落入他手中,必不得善终。”
这话便似是他前几世的真实写照。
战云烈的眸子仍旧紧紧地锁着他,“我知道你怕他,昨日我见你落泪,便只想杀了他,所以才去了宇文府。”
赵承璟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气恼,“便是如此,你也不该如此冒险…”
“但我也知道你落泪是因为我,是不是?”
赵承璟闭口不言,当时听到对方不耐的语气,再加上前几世饱受折磨的痛苦,本就强撑着的心理防线瞬间瓦解。
若是连战云烈也不帮他,他便真的只能束手就擒了,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逃离这循环的诅咒。
这种情况下,一时情绪紧绷落泪也很正常吧?可他身为皇帝,的确十分不光彩,这人却偏偏一再提及。
战云烈又凑近了些,低声道,“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不用再担心我会不帮你。”
赵承璟讷讷地抬头,他看到战云烈的脸越凑越近,高挺的鼻尖甚至触碰到了他的鼻尖,这种感觉实在有些诡异,让他情不自禁想起来对方身上的谜团。
“你……是不是影王?”
战云烈一顿,目光中露出几分探寻,“影王?”——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玩耍回来晚了。
第39章 臣非皇上不可
影王是上一世战云轩揭竿起义时给自己起的称号,那时他以面具示人,极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都以影王来称呼。
所以,如果眼前的战云轩也同他一样有过重生的经历,便一定明白他在说什么。
“影王?”战云烈的声音有些耐人寻味。
他在记忆中仔细搜索战云轩是否有与他提及过这个称呼。
他记忆力远超常人,这也是多年来他能顺利以战云轩的身份接触他人而从未被怀疑的原因,凡是战云轩与他提过一次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个影王,他从未听说过。
“什么意思?”
战云烈退开几步,但仍旧面不改色。
赵承璟企图从他的神色中察觉到一丝情绪变化,然而并没有,若论不动声色,对方的本事显然在自己之上。
「哦豁,小皇帝居然怀疑小将军的身份了。」
「小皇帝的脑洞……他是怀疑小将军也跟他一样重生过吗?」
「要掉马了吗?期待ing!」
弹幕并没有给他有用的提示,诸如“脑洞”、“马甲”这种词他也无法理解。但仔细想来,如果战云轩重生过,对自己会是这种态度吗?
上一世在狱中最后相见时,对方眼中平静无波,仔细想想甚至还有些怨恨。
但自己这一世并没有杀战家的人,除了将战云轩纳入宫外也没有做对不起战家的事,所以战云轩对他的态度才有所改善,而对方刚进宫时态度恶劣则是为了报上一世的仇?
赵承璟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唯一讲不通的地方就是林谈之的态度。
“你应该明白朕在说什么。”赵承璟压下心中的思绪,战云轩到底有没有重生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若是眼前之人是上一世在狱中见过的战云轩,他觉得自己很难敞开心扉。
战云烈不语,只是懒散地看着他。
赵承璟转过身,“昨夜在丞相府,林学士已将你的事告诉朕了。”
战云烈居然笑了一声,赵承璟不悦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就好了。”他那双明亮的眸子仿佛能完全看穿赵承璟的心,“若真如此,倒也为我省去许多麻烦。”
林谈之是不可能将他的事告诉赵承璟的,这一点战云烈敢肯定,如此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林谈之绝不可能拿战云轩的命来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他们更像是亲兄弟。
“你不信朕?”赵承璟蹙眉,尽管他的确只是在试探。
“赵承璟,”战云烈自顾自地坐下,甚至放松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是谁对你来说重要吗?只要是一个能在此时帮你夺回皇权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赵承璟身上,尽管仍旧脸含笑意,可已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不是谁都可以吗?”
赵承璟一顿,他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看着笑意盈盈的战云烈,甚至不太敢相信对方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们相处这么久,配合如此默契,对方几次解救自己于危难之中,而他也从不吝啬自己的关心与呵护,尽可能将一切好东西都奉上。
怎么可能谁都一样?怎么可能谁都可以?
战云烈悠哉地喝着茶,余光却从没有一瞬从赵承璟身上移开,他放任赵承璟兀自气恼挣扎,看着他薄唇轻启,手指便下意识捏紧了杯子,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听到那句话了——「怎么会谁都可以?」
结果赵承璟一开口便是冰冷的两个字,“出去。”
战云烈顿了顿没有动。
“出去!”
战云烈这才起身缓缓地退到门口,他一直盯着赵承璟,希望能看到一丝转机,只是见对方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便推开门离开了。
他在门外伫立许久,心中陌生的酸楚让他不知如何是好,随即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中竟还捏着那盏茶杯。
这茶杯即便现在还回去也无济于事。
赵承璟应该发现了吧?自己并不如看上去那般镇定自若,可他好像生气了。
战云烈抬头看了看天空,日头高照,阳光正浓。
可他却觉得再明媚的阳光也没有赵承璟的笑容温暖,再柔软的云彩也不如那人在耳旁的柔声细语。
他就是想亲耳听到,赵承璟说非他不可。
光是想到便觉得心中一阵酥麻。
他想听赵承璟说,他是谁都不重要,他只是他。
战云烈并不懂感情,也从不会向人坦露心迹。但他他常常躲在暗处观察,总以为自己很懂人心,他知道人在逼急了的时候就会说出真心话,知道如何循循善诱,便能让犯人供述投降。
可偏偏在赵承璟这失败了。
赵承璟过去明明从不吝惜向他说软话,可这次却没有——这是最令他无法安心的地方。
他站在门口,走,又不愿。不走,又不是。
四喜端着食盒走过来,疑惑地问,“将军和皇上已经谈完了?皇上已经歇下了吗?”
战云烈看向他手中的食盒,四喜当即道,“皇上昨日一夜未合眼,也还未用早膳,奴才还想着皇上一定饿了,要吃完早膳再休息呢。”
战云烈心软了,甚至有些惭愧。
他或许不该在此关头如此逗弄赵承璟,他已经为自己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难道这还不够吗?
战云烈,你究竟还想要多少?
他叹了一声。
“交给我吧!”
战云烈接过食盒,叩了叩门便推门而入。
赵承璟还在气头上,看到是他当即道,“出去!”
跟进来的四喜一僵,早知道他就不进来了,他哪里知道这两人会吵架。不过要他说,吵架也很正常,连他都会觉得皇上对于战将军太过纵容,能忍到今日才发脾气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战云烈也不恼,而是侧目对四喜说,“皇上叫你出去,还杵着做什么?”
四喜:“……”
打仗之人的脸皮都这么厚吗?
但四喜也的确怕触了霉头,赶紧鞠躬退下了。
战云烈将食盒放到桌上,又慢条斯理地把里面的菜一盘盘端出来,他动作优雅极了,看得赵承璟一股无名火。
赵承璟不仅气战云烈将他说成一个唯利是图之人,也气自己处处说不过他,刚刚战云烈出门后他便有些后悔,明明自己话还没问完,无论是对方身上的秘密还是昨晚在宇文府的行动,他一概不知,每次刚刚切入正题,就会被对方抢占先机。
现在人是回来了,可赵承璟憋着一口气还是不想说话。
“皇上该用早膳了。”
“……”
战云烈本是是担心自己将赵承璟惹恼了的,可真看到对方生气的模样又觉得十分可爱,他索性靠过去,舀了一勺粥递到赵承璟嘴边。
赵承璟干脆撇开头,然后他便听见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一旁的身影也忽然矮了下去。
“臣言语无状,甘愿受罚。”
战云烈笔直地跪在他面前,却还大胆地抬头看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眸子微微弯起,额前的发丝垂在唇边,让那淡淡的笑容看起来妖异非常。
“臣知错,皇上并不是非臣不可,是臣非皇上不可。”
赵承璟顿时觉得心脏一紧,眼前的人明明是跪着的,可赵承璟却觉得他的眼神带着极强的侵略性,那目光看得他心底发烫。战云轩这人性子当真恶劣,可唯独那张脸异常好看,尤其是当他一步步靠近,用那双含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你的时候,便会觉得身上的血液都在一点点沸腾。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他觉得很紧张,可那种紧张又莫名令人上瘾。
「啊啊啊!他说非你不可!」
「小将军说非你不可啊!璟璟!」
战云烈见赵承璟不语,原本以为他还在生气,可很快他便发觉有些不太一样。
赵承璟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小巧可爱的耳朵根更是红得像天边的朝霞,他偏过头不看自己,下唇却被紧紧咬住了一半,好像在忍耐什么。
战云烈想了想,抬手搭在赵承璟的腿上,向前靠了靠,而赵承璟几乎是立刻便向后躲了躲,自己靠近一分,他便向后躲一分,直到整个身体紧紧地贴在椅子上。
但这时两人也已经靠得极近了,战云烈低声问,“皇上原谅臣了吗?”
那声音实在太近了,赵承璟下意识伸手推开他,可因为他没有看,手正巧捂在了战云烈的嘴上。手心传来柔软的触感,他看到战云烈惊讶的目光,连忙将手缩了回来。
“你不要再说了,”赵承璟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刚刚碰过战云烈唇的手,“朕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你最是清楚明白,当初你身陷囹圄,朕冒着被舅舅发现的风险去大理寺探望你时是如何说的?”
战云烈记忆力极好,自然也便想起了赵承璟那时说的话——
「朕的宏图霸业,非卿不可。」
他不觉笑了笑,是啊,赵承璟很早就说过了,只是他那时的心境与现在截然不同,此时回想起来竟恨不得时光倒流,好好听听赵承璟当时的话。
“臣记起来了。”
虽是这么说,可赵承璟觉得他的神情很失落。
这人不可能是重生过的战云轩,赵承璟忽然清醒了,上一世狱中见到的战云轩,历经战场洗礼、两代君臣,情绪已经难以捉摸,可眼前之人即便总是极力隐藏,却还是能让自己探查到他的心情。
他不禁想起昨夜林谈之说的话——
「他这一生可牵绊之人太少,才会如此不吝性命,陛下若当真挂念他,一定要让他知道。」
赵承璟叹息一声,他只是不想再看到那落寞的神情,他所认识的战云轩当是任何时候都明媚耀眼、桀骜不驯的模样。
“前路凶险难料,你我便如依偎取暖之人。皇权争夺,牺牲在所难免。可于我而言,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用你的性命去交换,哪怕是皇位。”
战云烈终于如愿以偿,不仅如此,还有更多难以抑制的情愫要冲出牢笼。
只是,他怕把赵承璟吓跑了。
若是这一方天地,只有他们两人就好了。
他一定不会让赵承璟有任何机会逃离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战云烈:臣心中有一百个愿望说不出口。
第40章 做戏
赵承璟并不会真的生战云烈的气,在他眼中对方是个为大兴江山牺牲很多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上一世帮他报仇的恩人。
所以对方认了错,他也便不再计较,两人坐在一块吃早膳。
“昨夜你去宇文府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夜又呆在哪?”
这是赵承璟最担心的事,宇文靖宸本就已经怀疑了他,若是战云烈也在此时暴露身份会对他十分不利。
战云烈一直在给赵承璟夹菜,“我并非冲动无脑之人,昨日我见你因他担惊受怕,我的确想去宇文府刺杀他,即便东窗事发,我也甘愿偿命。以我一命搏宇文靖宸的命,你便再无心腹大患,收回皇权也指日可待了。”
赵承璟心中有些难受,没想到竟真如林谈之所言,对方是个如此不吝性命之人。
“为宇文靖宸这种人搭上性命,太不值得。”
今后的路还长,赵承璟觉得他有必要让对方明白不能轻易将性命交出去,他顺势握住战云烈的手认真地道,“你的命比任何人的命都要重要,你有没有听说过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宇文靖宸并非明主,迟早会树倒猢狲散,但若那时你不在朕身边,朕又如何能守住这江山?”
战云烈垂头轻笑,“云轩自会永远伴您左右。”
但你可能不会发现,那人已不是我。
赵承璟觉得他的笑容很不对劲,好像并没有懂他的意思,又像林谈之所说的,便似一毫无牵绊之人。
他不觉紧了紧握着对方的手,“任何时候,在你行事之前,或是身陷险境之时,都一定要记着我不会珍惜任何用你性命换来的东西。人只有活着,才有未来。”
战云烈反握住他的手,懒懒地问,“皇上的意思是,只有臣吗?”
“自然只有你。”赵承璟想也不想地道。
战云烈的笑容顿时温柔了许多,继续说道,“但去宇文府的路上,我便想到如此行事怕是会招致祸患。我自认武艺高强,但宇文靖宸掌权多年也不会毫无准备。若一击必成,我自无怨无悔,可若此计不成,后患无穷。所以我想先到宇文府打探一番。”
“但翻上宇文府的围墙,我便发现了有趣的事。院内灯火通明,御林军手举火把,列阵整齐。”
“你是说你还没有到宇文府,御林军便已经到了?”赵承璟顿时思考起来,“所以,刺杀宇文靖宸的人并不是你。”
战云烈微微扬唇,“还有一种可能。”
赵承璟一点就通,“这次遇刺事件是他有意做戏?”
战云烈点头,“我翻到屋顶查看,宇文靖宸与谢洪瑞正在谈话,就听谢洪瑞突然大喊有刺客,并用随身佩剑将窗户划破,还打碎了窗边的花瓶,然后他便带御林军冲出宇文府去追刺客。”
“此时本是刺杀宇文靖宸的绝佳机会,但我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只听见她劝宇文靖宸立即进宫面圣。但宇文靖宸说,他今夜刚刚揭穿了你,你定畏惧不已,不敢在此时出宫。我听他们如此说,便知他们怕是要去丞相府。”
“女人?”
赵承璟蹙眉,他重生几世,从不知宇文靖宸身边还有女性幕僚出谋划策,“她年岁几何?容貌如何?”
“我的位置无法看清,但听声音十分年轻。”
弹幕便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是不是宇文靖宸的小女儿?」
「有可能,原著中提过宇文靖宸小女儿天资聪颖、深受宠爱,只是天妒英才,她死后宇文靖宸也性情大变。」
「所以现在宇文靖宸的小女儿还活着?」
赵承璟也想起了宇文靖宸还有一个女儿的事,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但宇文靖宸极少提及此人。若说得宠,却从未听说过宇文靖宸为她设宴庆寿。可若说不得宠,那入宫嫁给自己的人便会是她。
赵承璟前几世从未见过此人,倒是不止一次参加过对方的丧礼,宇文靖宸的解释是自幼体弱多病,眼下看来对方或许确有些本事。
战云烈继续说道,“我担心你们并未谈完,便在他们的行进路上略施小计,随后跟随他们到了丞相府。我见穆远护送你从密道离开,便安心了。但我担心林丞相的安危,便暂时躲在丞相府暗中观察。”
“谢洪瑞率领御林军入府,表面上说是擒拿刺客,但他们搜寻时便连抽屉和木匣都不放过,反倒是更易藏人的卧房,只是寥寥带过,不像是在找人,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赵承璟眯起眸子,不禁思索丞相府会有什么宇文靖宸想要的东西。
“那他们可有找到什么?”
“没有,”战云烈摇头,“他们遍寻无果,最后说怀疑是南诏使臣派出的刺客,要对使臣搜身,寻找凶器。”
赵承璟恍然大悟,“是契约!”
“什么契约?”
“是朕与南诏使臣昨夜刚刚签下的契约!他们承诺用晚稻的种子于大兴做交易。舅舅定是见朕昨日对晚稻十分感兴趣,料定朕会与南诏使臣交易,只是他觉得南诏使臣在丞相府落脚,朕完全没必要亲自前往,可由丞相代劳。所以才没有入宫查探,而是想直接搜到证物借此来证明林丞相与南诏使臣私下交易,从而除掉丞相!”
战云烈听他分析完,认同地点了下头,“确有可能,这宇文靖宸倒当真是老谋深算,一面故意试探你,另一面趁你六神无主时对林丞相下手,是想一夜之间除掉你最大的依仗。”
就像当初除掉战家时那样。
赵承璟也觉得十分心惊,“朕亲自前往丞相府与月使谈判,一来是想表达诚意。二来便是丞相与我们通信不便,朕怕由他代劳,传递中出什么差错。幸亏昨日朕宁心定神,决定立刻前往丞相府,若是晚了些,或是将此事交于丞相,那便真是害了他啊!”
与宇文靖宸斗了几世仍会觉得棘手,便是因为宇文靖宸每一世都会根据自己的行动采取不同的计划,除非自己与前几世行事完全相同,否则宇文靖宸除去每个人的时间、手段都不会固定。
这一世,显然是他让林谈之接待南诏使臣一事引得宇文靖宸猜忌,才会想借此机会对林丞相出手。
老臣派本就是由林柏乔这位德高望重的丞相苦苦支撑,若是他倒了,那些原本追随他的人怕是也会渐渐散去。
此次行事差点将林丞相折进去,让赵承璟后怕不已。
他忙问,“后来呢?他们可有为难林丞相?”
“林丞相表现滴水不漏,谢洪瑞也未在丞相府搜到什么物证,自然没办法为难他。只是折腾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才离去。那谢洪瑞也并未讨到什么甜头,”战云烈说到这笑了两声,“林学士能言善辩,损起人来便如同弹珠子一般,宇文靖宸今日若敢上朝,他肯定会参谢洪瑞一本。”
“竟这般厉害?”赵承璟只知这林谈之足智多谋,倒是没想到也是个颇有性格的人物,他只当宇文靖宸是受了伤不能开朝,没想到竟是为了躲着林谈之。
“那月使又如何?”
“月使是女人,又是贵客。谢洪瑞自然不敢让御林军搜身,只是由一林府的丫头带到房间里搜身,自然是什么都没搜到。要我说,宇文靖宸此计虽妙,但错在交到了谢洪瑞手里。谢洪瑞胆小如鼠,若无宇文靖宸许可,他是一点主意都不敢拿的。”
听他这么说,赵承璟也便对情况了解了大概。
眼下便是他与丞相都逃过一劫,但也可以确定宇文靖宸不会再相信自己是个心思单纯、毫无城府之人了。
罢了罢了,自己不可能永远装下去,他与宇文靖宸必有一战,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外面传来叩门声,四喜低声道,“皇上,您歇息了吗?”
“进来吧。”
四喜进来见两人坐下用膳,相谈甚欢的模样便放下心来,走到两人面前低声道,“姜良传来消息,宇文大人进宫了。”
赵承璟立刻就要起身,四喜忙道,“皇上莫急,宇文大人骑马直奔长春宫去了。”
长春宫?
“朕竟给忘了!昨夜慧太妃便差人来找过朕!”
战云烈知道慧太妃曾动用伯爵府的势力护送战家抵达辽东,想来也是站在赵承璟这边的,于是问道,“那你为何没去?”
四喜不悦地道,“皇上自是担心将军的安危,才没有及时过去。”
“哎,现在说这些也为时晚矣。昨日席间朕便看出北苍大皇子想求娶昭月联姻是宇文靖宸的授意,他怕是已经在以此来要挟慧太妃了!”
赵承璟心急自己错过了拉拢慧太妃的时机,眼下只能盼着慧太妃能看在自己这些时日对昭月颇为用心的份上,站到自己这边了。
彼时,长春宫——
慧太妃手中捏着佛珠,双目无神地看向墙上的画。
宇文靖宸站在客堂中间,行走时腰间的佩剑撞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将一个染血的暗器丢在慧太妃身旁的桌上,自己则来回踱步,不发一言。
许久,他才停下来说道,“此物是我派去刺杀战康平等人的刺客碰到阻拦之人所使用的武器,与伯爵府昔日部下使用的暗器一模一样。”
他大步走到慧太妃面前,粗暴地掐住她的脖颈强迫她抬起头,“慧妃,当年先帝驾崩,你求我饶你和昭月一命时,可不是这么表现的吧?”
慧太妃面色苍白,但仍努力压下头,目光中丝毫不露怯色,“这暗器又不是多么罕见,何以断定是我伯爵府的势力?再者皇上是判战家流放,你却私自令人刺杀,如此阳奉阴违,与篡位何异?”
宇文靖宸闻言仰头大笑几声,掐住慧太妃脖颈的手却越来越紧,“与篡位何异?我现在又与天子何异?!要知道你在宫中毫无依仗,我想杀你便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女儿,在我眼中都命如草芥!昨日北苍皇子求娶就是对你的警告,昭月一天天长大,你若不想她被送去联姻,就乖乖听话少坏我的好事!你若是想站在我那个蠢外甥那边……”
他冷笑一声,“我便让你们去阴间再续母女之情。”
慧太妃的脸憋得越来越红,她用力拍着宇文靖宸的手腕,男人才缓缓松手。
她大力喘着粗气,“我知道了,但我有个要求。”
宇文靖宸冷笑一声,慧太妃继续道,“若你不能答应,我也无法信任你,定会与你争个鱼死网破!”
“什么要求?”
“昭月到了该读书的年纪,本宫意欲为她寻个太傅。”
宇文靖宸将衣袖甩到身后,“这有何难?”
慧太妃目光冰冷地盯着他,“本宫要翰林学士林谈之做昭月的太傅。”
宇文靖宸眯起眸子,“你还是没学乖啊。”
“举朝文武百官,论年轻有为之士,本宫还能选谁?”慧太妃立刻高声道,“宇文大人连当今圣上都未曾放在眼里,难道害怕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不成?”
“呵,我明白了。你不是在给昭月找太傅,而是在物色驸马。”宇文靖宸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此人非等闲之辈,可别为他人做了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