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学子之福
春闱是一年中的大事,一连几天朝上都是商讨相关之事,这日刚下朝,还不等百官散去,就听林谈之远远高喊了一声,“文济兄!”
齐文济步伐一顿,手指将竹简搓得咔咔响,满朝文武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他十分不自在。
但林谈之视若无睹,大步过去揽着他的肩膀,“文济兄又在研究古籍?这本在下也看过,可谓旷世之作,文济兄一会可有公事?不如去尚清居小聚,共鉴此书?”
齐文济的声音小得压根听不见,就听林谈之高声道,“什么?别人的公务为何要你来做?让他们统统拿回去,今日你就只管陪我品茶吟诗,我看翰林院谁敢不给我这个面子。”
只能看见他步伐踉跄地被林谈之拖走,整个中庭都回荡着林谈之爽朗的笑声。
赵之帆盯着那两人的背影颇为不满,“宇文大人您看,这齐文济近来与林谈之走得颇近,我看他都快忘了自己是哪边的人了!春闱如此大事交于此人,恐生祸端。”
这是赵之帆第一年主持春闱,他早就听闻这可是个赚钱的好差事,一次就能把下半生的银子都赚来,这次主考官的名额他可是买通了不少朝臣才得来的,偏偏副考官是齐文济这个榆木疙瘩!自己几次向他示好,对方都视若无睹,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好像压根不明白自己什么意思。
这种人怎么可能共谋大事?
好不容易到手的聚宝盆,要是被这小子坏了事,他岂不是血本无归?
赵之帆每天就巴巴地盼着宇文靖宸能把齐文济换掉,可不管提了多少次,宇文靖宸都铁了心不肯换人。
宇文靖宸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清楚若是把齐文济也换掉,今年怕是连一个有本事的人都招不上来,于是淡淡地说,“齐文济是皇上钦定的人选,你当与他好好相处,再者今年的主考官是你,又不是齐文济,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赵之帆支支吾吾说不上。
宇文靖宸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来气,若非为了集中权力,怎会允许这些酒囊饭袋身居要职?
“文济入朝以来一直与我辈同路,从未结交老臣派,对我更是忠心耿耿。你不要觉得他与林谈之走得近,便是有反叛之心,此乃小皇帝的离间计,就是为了让我们怀疑文济。”
赵之帆翻了个白眼,小皇帝能知道齐文济是何人?还不是你宇文靖宸授意?就小皇帝那脑袋他能想得出离间计?他怕是连离间计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此蠢笨的借口,真当他是猪吗?连这都听不出来?
赵之帆回到家气鼓鼓地将这些说与父亲听,赵父也对宇文靖宸的做派很不满意。
“自使臣集会起,宇文靖宸便以小皇帝为借口多次打压我等,我看与我们不同路的人就是他!这次主考官一职是我们费尽心血才得来的,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干,若是那齐文济胆敢阻拦……”
赵父以手为刀,在脖子上用力一抹。
赵之帆当即会意,“父亲放心,量他齐文济也不敢与我们为敌。”
齐文济也非常苦恼,他感念宇文靖宸的知遇之恩,自入朝为官以来从未与老臣派往来,他与林谈之虽同在翰林院,他也颇为仰慕林谈之的才华文采,但也知两人并非同类人。
林谈之说是文人,可在他眼中却更像剑客,多少次林谈之于朝堂上舌战群雄,将权臣派的人说得火冒三丈、哑口无言之时,他都在暗处露出钦佩之色。
若是自己也能有其一半的伶牙俐齿,也不至于总是被推了许多无法做完的公务。
林谈之给他倒了杯茶,“早闻文济兄才华横溢,我记得之前翰林院所编的《五代通史》第二卷的注解都是由文济兄所著,不仅清晰明了,还借用史实加以说明,极尽其详,当时在下便对文济兄的学识仰慕不已。”
齐文济急得连忙要去举杯,结果袖子却不小心拂掉了一旁的筷子,等他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只支支吾吾地说出几个字,“下官也……非常仰慕大学士的才华!”
林谈之被他的反应搞得一愣,他是依赵承璟的意思故意接近齐文济,只是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单纯有趣,难怪以他的学识未中状元,实在是嘴太笨了啊……
一连多日,林谈之都约齐文济到尚清居品茶论道,聊的内容也多是些古书名著,齐文济平日素爱研究古籍,但因晦涩难懂,鲜少碰到能与他相谈探讨的知己。可林谈之却不同,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知道,甚至还能准确地说出自己在翰林院所负责填注的内容,齐文济只觉受宠若惊,对林谈之的钦佩之情更是与日俱增。
但他心中也有疑虑,他知道自己与林谈之道不同,林谈之近日对自己殷勤备至多是因为他要担任副考官的缘故,可每每与林谈之相谈甚欢,都让他忘了朝堂之争,事后想起又不免捶胸顿足。只怕春闱一结束,他们这段知己之情也如昙花一现,再难有机会像此时这般。
然而多日来,林谈之对春闱之事绝口不提,好像并无所求,不仅如此还介绍他的朋友与自己相识,比如尚清居的老板范竺,对自己十分热情,每每让他难以应对,还常带他与一些京中才子一起饮酒作诗,那些人对他也颇为尊敬。
齐文济在翰林院多年,便似一只透明的小蜜蜂,每日只是勤劳工作,却无人在意,因为无人理睬,他甚至可以整日不发一言。
可现在,齐文济连走在大街上都有人与他打招呼,更是有不少宫外的才子们尊称他一声老师,得知他将成为本次春闱的副考官,更是难掩钦佩,纷纷朝他鞠躬相拜。
“有文济老师这等高风亮节之人担任副考官,真乃天下学子之福!”
“文济兄乃吾辈楷模,昨日我还与几位进京赶考的学子说,本次春闱的副考官才华横溢又是寒门子弟,让他们不必担忧。”
“是啊,那赵之帆不过是靠家中托举之辈,如何能与文济兄相提并论?以文济兄之才,此次春闱若能好好表现,定能平步青云,得到重用,也为我们寒门子弟争口气!”
林谈之也笑着说,“届时,我这大学士之位怕是都要不保了。”
齐文济连忙一拜,说着不敢不敢。
对于齐文济来说,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却令他终生难忘,他第一次知道人生可以如此多姿多彩,以往连一句话都说不全的他竟也可以口若悬河,与人因见解不同争得面红耳赤,他也不再每日在翰林院忙到深夜,完成公务便走,让那些想把工作推给他的人连人影都找不到。
当他第一次说出“这并非我负责之事,尔当独立完成”的话时,他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连同僚看向他的怪异神色他都毫不在意,在他看来只要林谈之和那些朋友们真诚待他便好,其他人根本不足挂齿。
春闱前夕,宇文靖宸特意在府内设宴招待权臣派的人,这种场合齐文济也不是第一次参加了,可却是第一次觉得如坐针毡。
大家推杯换盏恭喜他成为副考官,明里暗里暗示他这是一个肥得流油的好差事,宇文靖宸有多么器重他,好像他能得到此差事与他自己的能力毫不相关,全仰仗宇文靖宸的偏爱一样。
赵之帆对他嗤之以鼻,笑里藏刀,说他应早日开窍,好像自己真的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似的。
唯有宇文靖宸对他多加安抚,“我知道你近日与林谈之走得颇近,林谈之此人颇有才干,你能与他学习也是难得的机会。你是寒门出身的进士,赵之帆学识远不如你,今年春闱你当多多费心。”
齐文济不禁心生愧疚,只是他才刚刚回到席位上,旁边的大人便冷笑,“齐学士可莫会错意,宇文大人是在提醒你守好本分,莫与不该来往之人来往。”
齐文济闭口不言,那人又哼了一声,“真是个刀劈不开的闷葫芦!”
齐文济心道,他并不是闷葫芦,他只是不愿与这些人说话罢了,否则为何他与林谈之在一起时就能每每说得口干舌燥呢?
他忽然一凛,恍然觉得自己这样十分对不起宇文靖宸。
再看向周围若有似无打量他的视线,他也深深地明白了自己在这些人眼中是何等背信弃义之人。
他十分郁闷,决心春闱之前都不再与林谈之联系,只推脱自己公务缠身,林谈之找了几次便没再找过,令他颇为痛心。
很快他与赵之帆以及所有同考官便入住贡院,贡院内守卫森严,门外有御林军把守,门上贴有封条,所有人都不得离开。
春闱的考题按理应由主考官拟定,但宇文靖宸知道赵之帆才学浅薄,也想不出什么好题目,所以亲下令旨由齐文济命题,同考官协助。
赵之帆压根也不想参与命题,但这不代表他不想知道题目是什么。
题目拟好后,赵之帆便以要密报给宇文靖宸查阅为由要走了试卷,可负责密封的同考官却说没有任何人来找他要密封,齐文济当即起疑。
他去质问赵之帆,赵之帆竟将他轰出门外,他要求重新修改题目,赵之帆也置若罔闻,他连夜给宇文靖宸呈报密信,守卫却偷偷告知了赵之帆。
赵之帆勃然大怒,竟令院中守卫殴打他,齐文济只是一文人,哪经得起侍卫手中的棍棒,可他硬是挺了半个时辰之久。
他在院中逃窜怒骂,骂赵之帆协助舞弊,徇私枉法,他的哀嚎声传遍整个贡院,赵之帆站在廊下大笑,可那一夜却没有任何一间房亮起灯,好像所有人都睡着了。
齐文济只觉一阵心寒,他想起同玩的学子对他的称赞,想起他们对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的承诺,只觉愧对天下学子。
他忽然不躲了,悲愤怒吼,“今日我若屈服,贡院之内尤可偷生,贡院之外天下学子的唾沫便能将齐某淹死!我齐文济宁愿一死,也绝不寒泱泱学子之心!”
他话音刚落,竟一头朝身旁的大树撞去,闭眼之前脑海中还回荡着诗友的话——
「有文济老师这等高风亮节之人担任副考官,真是天下学子之福!」
赵之帆吓傻了,他让人打齐文济也不过是想警告他,齐文济固然可以一死,但绝不能死在贡院内,贡院内逼死副考官的罪名谁能担得起?
“快!快把他抬到屋里!让大夫好好医治!”
“快啊!”
布料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格外沉重,仿似在每个同考官的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这……齐学士怎么如此刚正,岂不知过刚易折的道理?”
“我等狐潜鼠伏之人又有何资格议论齐学士?岂不想想,若朝中若无齐学士这般人物,我辈又何以能有机会入朝为官?”
“齐学士平日里寡言少语,深居简出,还以为是个逆来顺受之人,不曾想竟是如此深明大义之人!只望齐学士能熬过此劫,否则可真是天下学子的损失。”
漆黑的房间内,只余一声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当社恐齐文济遇上社交恐怖分子林谈之——
齐文济:他好有才华,可他万一只是想利用我该怎么办?
林谈之:在下便对文济兄的学识仰慕不已。
齐文济: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第62章 柳长风
在齐文济被锁在贡院之时,林谈之也在寻找赵承璟所说的柳长风。
这柳长风真是十分难找,又只能暗中去寻,林谈之在考生们经常落脚的客栈没能寻到他,只得让范竺通过相熟的老板去找,总算在科考前三天找到了此人。
二人在范竺的茶馆中的雅间相见,林谈之一进门便禁不住仔细打量此人。
这柳长风看上去十分年轻,赵承璟说他今年十七,看上去却好像比十七还要小,许是因为太过瘦弱,衣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腰带勒紧后更显得腰身瘦得惊人。
他肤色很白,五官似乎还有些稚嫩,拼凑在一起略显寡淡,神色也没什么变化,看到自己便深深一拜,“草民见过大学士。”
这不就是个小孩吗?
林谈之总觉得眼前之人还没长开,“听说你今年刚刚十七,便已是解元?”
柳长风荣辱不惊,仍旧是那个声调,“草民听说大学士也是十七岁便连中三元,官拜三品,草民才只是解元,有何稀奇?”
林谈之吸了口气,他好像知道赵承璟为何中意此人了。
无论是战云烈还是他,亦或是眼前这个柳长风,都是牙尖嘴利,感觉赵承璟似乎颇喜欢这些恃才放旷之人。
他没有立刻拿出密信,还想再试探一番。
“你既入京赶考,可有心仪之职?”
“草民并无心仪之职,也不想入朝为官。草民想做一仗剑而行的侠客,但家母管教甚严,不准草民习武,只准草民科考,故而进京。”
林谈之:“……”
“你若是中了进士,有何打算?”
“孝敬家母,颐养天年。”
“若是落榜呢?”
“孝敬家母,颐养天年。”
林谈之眉头紧锁,此人说话好似念经说咒,好生不痛快。
“你小小年纪,怎么毫无抱负?”
柳长风还是那副模样,“有抱负者,恐难长命。”
林谈之更加不悦,虽说自己也总是念叨着辞官种田,但他只是对世事失望而已,这柳长风小小年纪却已如此心境,怎堪大用?他甚至觉得将密信交于此人极不安全。
他几欲转身就走,可又想起父亲之前说过的话——「谈之,你自恃聪慧过人,但既择以贤主,便当尽人臣之事」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赵承璟写的密信,“此乃当今圣上亲笔所书,让我秘交于你。”
柳长风脸上总算有了些异样神色,林谈之见他抬手就要接,当即不悦地把手收了回来。
柳长风这才反应过来,规规矩矩地跪下,“草民柳长风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谈之这才将信交于他,“皇上让我暗中将此密信交于你是对你的信任,你当感念圣恩,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不臣之心,定不轻饶!”
柳长风打开信封读得仔细,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林谈之也只能从信的背面看出有许多字,猜不到赵承璟与他交代了什么。
柳长风看完问道,“大学士要不要看?”
林谈之立刻撇开头,“皇上给你的密信,我当然不看。”
柳长风便点燃烛台把信烧了,随后朝他一拜,“皇上所言兹事体大,烦请大学士转告圣上,草民会仔细考虑,但草民家中尚有老母需要供养,恐难为陛下效命。”
林谈之眼睛瞪得圆圆的,最后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他就说,此等黄毛小儿能做什么?
林谈之如实将此话转述给赵承璟,赵承璟听闻却只是笑了笑。
“皇上,此人不仅胸无大志,且贪生怕死,目中无人,便是有些学识也不易担当大任。”
赵承璟摇了摇头,“你并不了解他,此人最不惜性命,朕这封密信便是怕他贸然行事丢了性命,才特意规劝。”
林谈之难以理解,居然费尽心思找这么个小孩规劝,他还不如去规劝齐文济,至少文济兄为人恭谨,很好说话。
他不禁看向战云烈,希望对方能劝一劝。
哪知战云烈阴阳怪气地说,“皇上既中意此人,太傅何须多言?”
林谈之走时,战云烈也一刻不愿多呆似的跟着他走了,两人各怀心思沉默走了半路,又忽然同时开口。
“那柳长风……”
“那柳长风……”
战云烈先问完,“是个怎样的人?”
“提起这人我就一肚子火,长得就像个小孩。”
哦,年轻啊。
“说话就像念经。”
嗯,情绪稳定。
“胸无大志,还牙尖嘴利!”
还很有个性。
“赵承璟就喜欢这样的人物。”战云烈幽幽地说。
林谈之步子一顿,“你也这么觉得?”
“呵,自然,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战云烈自嘲道。
林谈之未察觉到他话中之意,还念叨着,“我总觉得此人入朝为官极为不妥,尤其是现在朝中局势复杂……”
战云烈压根没听,他心里闷闷的看什么都不舒服,赵承璟尚没有主动叫过他的名字,结果现在什么谈之、长风的都叫过了,之前以为赵承璟冒着性命之忧到狱中探望自己已是无上荣宠,可如今赵承璟同样冒着性命之忧给那个柳长风传递密信。
而且密信的内容他甚至从未与自己提及!
明明提出趁着此次春闱拉拢人才的人是自己,可赵承璟当真对某个人感兴趣后他又心中不悦,他甚至觉得这会不会是报应他之前总是对赵承璟不理不睬的。
“我甚至觉得此人会给皇上带去危险……”
战云烈回过神来,“为何?”
“预感,此人太不稳定,只怕会临阵倒戈。”
战云烈还欲再说什么,忽然瞥见不远处是树丛中有一道身影,林谈之也看到了,尽管那人已尽力将身体向树后藏,可那层层叠叠的裙摆还是暴露了她的位置。
林谈之的眸子沉了沉。
战云烈低声道,“你不会觉得这样不妥?”
林谈之没说话。
“罢了,至少她还是念着你的,我走了。”
战云烈转身离开,他现在也没有精力去管林谈之,林谈之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只是每每对赖汀兰降低底线。
他想到林谈之说柳长风可能会给赵承璟带去危险,便出宫亲自去探一探,只是还不待他寻到机会,林谈之第二日便来报,说柳长风拒绝了宇文府的招揽。
每年春闱之前,都会有臣子趁机招揽一些幕僚,学子们如若对进殿试没有把握,可先到这些大臣府上做幕僚,若是进了殿试,大臣们也很乐意让他们入朝为官,也算多了一个人脉,若是没中,也可继续在府中当幕僚混份差事,准备来年的科考,对于学子来说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这其中最为声势浩大的就是宇文府了,宇文靖宸每年都会命人在门口搭棚招揽学子,每每人满为患。
因为大家都知道如若能得到宇文靖宸的赏识,即便不通过科考也能入朝为官,甚至能飞黄腾达。
但宇文府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若想进宇文府当幕僚,首先必须是各地乡试的解元,其次便是要有一技之长,或是精通文章,或是精于谋略兵法,总之须有过人之处。
这规矩连续几年不曾改变,一般各地解元入京后都会先来宇文府拜会,便是中了进士离开宇文府,今后入朝为官也需仰仗。
柳长风也去了,他在队尾排了一上午,与其他学子紧张的模样相比他好像都要睡着了,还是家丁推了他一下他才醒过来。
管家见此人年纪轻轻又如此散漫,心中已有决断,只是走个过场问道,“你有何本领?”
“小生除了不会武,其他均有所长。”
“呵,小兄弟可有听说过什么都会便是什么都不行?”
柳长风顿了一下又道,“那小生精于背诵。”
队伍中传来一阵笑声,管家也笑道,“背诵有何之难?你问问这里的人,哪个不是熟读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若这也称得上是一门本事,那我宇文府的幕僚怕不是要比文武百官都要多了。”
“这位兄台还是快回去读书吧!备不住靠着背诵的本事还能当个进士呢,哈哈哈!”
只有一个负责面试的宇文府幕僚说道,“这位兄台想背诵什么?可否由我等来指定?”
“不可不可,”柳长风摇着头,“若是阁下指定的书目小生并未看过该如何?”
队伍中的笑声更大了,那幕僚也面露尴尬之色,他本是想帮此人挽回颜面,哪知对方竟如此蠢笨。
“那你想背什么?”
“小生想背这第一题《诗经》有云‘岂不知稼穑之艰难’,今人耽于功名俸禄,弃耕作而逐浮利,田野渐芜,仓廩日虚,岂不知春种秋收,乃立国养民之本……”
一开始队伍中的人并不知其所云,连监考的幕僚也眉头紧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随着他越说越多,考官的神色都变了,管家也开始翻看自己之前的记录,更是惊得合不上嘴。
因为柳长风所背诵的内容竟是从今日上午第一个面试的学子开始所有人回答的内容!
要知道这一上午至少已经面了二三十个,且这些人的题目皆是自己准备,有些人朗诵了自己写的文章、诗句,有些人展示了自己的兵法见解,那些都并非出自书本,而是学子自创的内容,柳长风绝不可能提前准备,只是在队伍中听了一遍,时隔一个上午竟还能背得如此流利、一字不差!
他越背越快,考官翻看的速度甚至已经跟不上他背的速度,如此过目不忘之才简直惊为天人!
“好了好了,这位小兄弟,足矣。”
一位幕僚站起身朝他作揖,“请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柳长风。”
“长风小兄弟,可否入府随我一同面见宇文大人?”
队伍中的人窃窃私语,大家都知道柳长风不仅是被选中了,还会得到宇文靖宸的赏识,即便科考落榜前途也一片光明。
不过如此过人本领,怕是也不会落榜。
柳长风抖了抖衣袖,“多谢足下赏识,但是不必了。小生来此只是听闻宇文府招揽幕僚严苛,好奇使然前来一观。但见炎炎烈日,诸位尚有一伞一椅,众人却连落座之处都没有,想来宇文大人也并非真心实意爱才之人,无非是想招揽新人,结党营私罢了,不足与谋。”
门庭若市的宇文府霎时安静下来,实在是太久没听到过有人敢公然辱骂宇文靖宸了,以至于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柳长风作揖说了声“告辞”,管家才立刻反应过来,“等等!拿下他!”
家丁一哄而上,柳长风根本就是束手就擒,但他毫不畏惧,反而高声道,“你们可都看到宇文府是如何对待才子的!我等便是再不济,也是解元,你们一众家丁又无宇文靖宸的命令,也敢如此放肆?”
“什么宇文大人爱惜贤才,要我看这宇文府的幕僚怕都是这么抢来的吧?在下不愿,你们便要动武,难道宇文靖宸在朝中也是如此逼迫官员为他马首是瞻的吗?”
他声音越喊越大,引来不少路过的百姓议论纷纷,一位幕僚低声道,“如此闹下去恐有损宇文大人的形象,此人不过区区解元,纵有奇才,落了榜也是徒劳无功,构不成威胁。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管家闻言这才点头,“轰出去!”
柳长风被宇文府的家丁用棍棒轰到了一条街外,但他在宇文府门口大骂宇文靖宸的事迹和过目不忘的才能却瞬间传遍京城,所有赶考的学生都知道今年有一名唤柳长风的解元虽才华出众,但仕途已尽。
也是因此,林谈之不费吹灰之力便听闻了此事,并向赵承璟禀告。
“此人倒真是有些……”林谈之不知该如何形容,半响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令人费解。”
之前还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怎么转瞬间便好似将生死都置之度外了?范竺可是直到现在出门都得带两个镖师呢。
赵承璟无奈地摇头,“朕密信中所言之事,他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赵承璟也知大抵如此,柳长风此人十分狂妄,看来自己要提前想想怎么捞他了——
作者有话说:战云烈:呵呵你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第63章 愚忠非忠
春闱三日,整个京城都变得静悄悄的,好像生怕会吵到这些十年苦读的学子们。
赵承璟猜到柳长风得罪了宇文靖宸,等榜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于是让林谈之提前备些人手保护他的安全,哪知从贡院的大门打开到关闭,愣是没见到柳长风的人影。
林谈之一面派人去柳长风落脚的客栈去找,一面不死心地在贡院门口等到了天黑,结果没等来柳长风,却等来了被抬出来的齐文济。
月黑风高,林谈之本也认不出那人是谁,每年都有承受不住压力从贡院内被抬出来的考生,但一直挨到天黑才抬出来就不太对劲了。
他一路跟着那些人,直到见他们进了齐府才意识到不妙,等那些人离开便连忙进府查看,顿时心中大骇。齐文济躺在床上目光呆滞浑身是伤,已经不能言语了。
“什么?你把齐文济打伤了?”
现监察院御史大夫赵学真对儿子的行为震惊不已,“你怎会留下如此大的把柄?我是说齐文济若敢阻拦,大不了在放榜之前杀了他,也没让你在贡院内下手啊!”
赵之帆也十分委屈,“是他自己要死要活的,我只是叫侍卫吓吓他,也没想真打他啊。”
“你没打他他身上的伤哪来的?他闲着没事自己抽自己?”
赵之帆委屈地闭上嘴。
他哪知道齐文济会那么有骨气,明明平日里就是个胆小怯弱,连话都不敢说的人,还以为稍微摆摆样子就能把他吓回房里。
“你要知道,宇文大人虽与我等同流,但更高看那些有真才实学之人,他不过是为了巩固权力才会纵容我等。此次让齐文济担任副考官也正是此意,若是让宇文靖宸知道你如此对待齐文济,不等老臣派那些人出手,宇文大人都不会善罢甘休!”
赵学真气的在屋内来回踱步,“我问你,齐文济人在哪里?”
“在齐府。”
“你还给他送回去了?!”
“不送回去怎么办?难道扔大街上?等着别人来抓我们的把柄?”
“你!你还有理了!”
赵学真气的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便朝赵之帆身上招呼,赵之帆边跑边叫,“父亲!父亲息怒啊!我已经把齐文济毒哑了,他这辈子都别想说出一个字来!”
赵学真动作一顿,又吼道,“他不会写吗?!”
“他的手脚也被我打折了,没个一年半载好不了,他一个翰林学士本就没什么能耐,全靠手中的笔杆子,若是连笔都不能握,翰林院还会用他吗?等他恢复到能写字的时候,朝中早就忘了此人了。”
赵学真捋着鸡毛掸子上的毛,思考此法的可行性。
“此话当真?”
“当然!毒哑他的药是之前从刑部尚书大人那拿到能让嫌犯闭嘴的东西,毒性剧烈,又在贡院内挺了三天无人医治,眼下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了!”
赵学真这才放下鸡毛掸子,“光是如此还不稳妥,我们还需包围齐府,不得让任何人探视,你去向宇文大人复命,若是他提起齐文济,便说他身子骨弱,在贡院病倒了,现在齐府休息。记住,不能让齐家任何人离开齐府!”
“是,父亲!”
两人立即行动,赵之帆去向宇文靖宸复命,赵学真则去了谢洪瑞府上,请他暗中调动人手,带了些礼物,以探望齐文济为由强行留下人手封锁院内。
齐文济出身寒门,齐府更是人丁稀薄,仅有的几个下人还是曾经同村的乡亲,是将齐母从乡下接来时一并带来的,见到如此多的官兵早就乱了阵脚,齐母更是被关在房内哭诉无门,终日以泪洗面。
齐文济每日躺在床上,左耳听着院外官兵吵闹的声音,右耳听着母亲的哭声,也无声地流下眼泪。
想他人生前二十余载承蒙宇文靖宸关照和自己小心行事,一直过得安安稳稳,如今一念之差竟让全家都落得如此下场,难怪都说忠臣难做,难怪老臣派的人日渐凋零。
他便似那飞蛾扑火,即便用尽全力也无法左右分毫,他对不起寒窗苦读的学子,对不起林谈之和器重他的诗友们,也对不起钦点他任副考官的皇上。
他想起昨夜林谈之来看他,自己用尽力气握住他的手,林谈之聪慧过人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哎,文济兄。我倒是可以替你去向宇文大人禀告此事,只是你觉得他真的能为你做主吗?你认为这些年的春闱舞弊他真的毫不知情吗?”
齐文济痛心地闭上眼,权臣派所做的恶事又何止这一件?这些年他不是也早有耳闻吗?与春闱舞弊的巨大利益、与吏部、监察院两部的权力相比,区区一个齐文济又算得了什么?
“文济兄,这段时日相处,我知你并非执迷不悟之人,你当明白愚忠非忠啊。”
愚忠非忠。
这四个字如同烙印在他的心头,在每一次闭眼时苦苦折磨着他,他感念宇文靖宸的恩德与器重,也试图让自己忽视宇文靖宸对权臣派的纵容。
而如今,山石坍塌,压在自己身上的不正是曾经的沉默吗?
今日一切又何尝不是他的报应。
林谈之自然去了宇文府,不过还没等进门就被赵学真安排的人给拦住了,他本也没打算真的去告状,不过做做样子,既然有人阻拦他便索性进了宫,将此事禀告给了赵承璟。
“什么?不能说话了?”
赵承璟十分震惊,他知道今年春闱必会出事,所以才没有选林谈之做副考官,又觉得齐文济是个可拉拢之人,才故意让林谈之去接近,可没想到竟将对方害到如此地步!
战云烈知道赵承璟又要内疚了,于是问道,“如何哑的?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中毒?”
“不清楚,齐文济现在不能言语,手指的关节也折了不能书写,不知他在贡院内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他眼下已经被赵之帆的人软禁了。”
“舅舅可知道此事?”
“不知,赵之帆还派人在通往宇文府的街道口拦着。”
赵承璟点了点头,“那舅舅就是知道了啊。”
林谈之不明所以,赵承璟继续道,“舅舅手下的人远比你想的要多,别说是一个街口,便是有人隔着两条街包围宇文府,他都不会无知无觉,只是他选择隐瞒了此事,毕竟春闱舞弊也不是一年两年,若真因此被翻旧账牵扯的人就太多了。”
林谈之眯起眸子,“这些您都知道?”
赵承璟露出一丝苦笑,“齐文济是彻底被抛弃了,若是我们不救他,他便会在齐府慢慢凋零。”
“我或许有办法救他,但我必须见到他本人。”战云烈说道。
出宫对于战云烈来说并不难,赵承璟也知道自己是个累赘,便自觉留在了宫内,战云烈连夜离开皇宫潜入了齐府。
已到了熄灯的时候,齐府漆黑一片,院里有些侍卫把守,战云烈根据林谈之的描述找到了齐文济的房间,从窗户翻了进去。
黑暗之中战云烈只看到两点光亮,他顿了一下,那竟然是齐文济的泪光。
他走过去摸了摸,齐文济两侧的枕头都已经湿透了,看见他也没有丝毫惧色,反倒闭上眼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齐文济,你可认得我。”
战云烈拉下面罩,齐文济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曾经风光无两的战云轩何人不识?他为何会来此?难道是见他失势,趁机来杀掉他这个权臣派的人吗?
也罢,若能死在战云轩手中,总比被赵之帆那个奸贼所杀要好。
战云烈抬手在他的喉咙处摸了摸,齐文济以为自己要被掐死了,索性闭上眼,可很快便听对方又说,“张嘴让我看看。” ???
见他没有反应,战云烈还以为他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用力捏紧他的脸颊,齐文济就被迫张开了嘴。
战云烈拿出火折子凑近,饶是齐文济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被吓得不轻,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只是战云烈才稍加用力,他便被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别乱动!”
战云烈不悦地说,“你可是中毒了?”
齐文济摇头。
战云烈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说谎,这分明就是中毒之症!”
齐文济眼含泪光,他没有说谎,他是不知道啊!
他一头撞到树上晕死过去,醒来就变成这副模样了,根本不知道赵之帆趁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
“看上去已经有六七日,便是请御医来也没用了。”
齐文济的眸子暗下去。
“你可知自己中得是何毒?”
齐文济眨了眨眼。
“此为蛇腹蜜,此毒刚开始只是让你不能言语,但很快便会侵入五脏六腑,若不得医治,只需月余便会毒发身亡,且外表看来与风寒入体者并无差异。也就是说,你便是死了,也无人知晓你因何而死。”
前提是下毒的剂量足够多,眼下倒是不足以危及性命。只是这点战云烈没有说。
齐文济眼中不禁露出惊恐之色,他万万没想到赵之帆如此折磨自己便罢,竟还想要自己的命!
“不过御医看不好,本将军却能看好。”
齐文济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采。
只见对方扬着唇角,得意的模样仿似与记忆中的战云轩极不相同。
“虽然圣上让我来救你,但本将军不救送死之人。”
齐文济更为震惊,圣上?小皇帝?小皇帝让战将军来救他?小皇帝不是不理朝政吗?如何得知自己的事?还有战云轩,他家人流放被迫入宫,不应该对小皇帝恨之入骨吗?怎么还愿意替小皇帝做事?
“我知你高风亮节,宁死不屈,但若是本将军将你医好了,你又要去揭发赵之帆,结果遭人毒手,那便是白白浪费本将军的心血。”
齐文济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去送死。
“那便好,我会将配方交给林谈之,让他找人给你煎好送来,你需按时服用。”
“皇上还让我转告你,赵之帆父子他自会处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若还想有朝一日在肃清后的朝中为黎民百姓效力,便要好好爱惜性命。”
齐文济愣住了,他很难将这番话与那个不谙世事的小皇帝联系在一起,皇上竟然说他会处理赵之帆父子,还说肃清朝野……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朝中官员都能像林谈之那样,两袖清风、一心为民,他也能与那样的朝臣一同共事,不必再违背良心,处处为难。那样的光景,光是想想他便觉得心中滚烫,恨不得立刻便能奋笔疾书!
似是看出他的激动和困惑,战云烈扬起唇笑道,“别太小瞧当今圣上了,他若真是庸碌无能之辈,本将军又怎会追随?”
是啊,别说是战云轩了,若圣上当真无药可救,老臣派那些人又怎会苦苦支撑?
他一直想寻得明主,只当除了宇文靖宸,再无人能为他提供一展拳脚的机会,怎就忘了这大兴还有一位天子!
第64章 殿试
宇文靖宸当然知道赵之帆父子的小动作,也知道齐文济受了伤,但他不知是何种惨状。
他清楚齐文济的为人,所以从未逼迫他为自己做事,春闱之前也特意设宴提点他,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事。也罢,既然为他宇文靖宸做事,总要对其他人有“容人之量”,否则也难以长久。
“之前在府前叫嚣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我们去那人的住处,早已人去楼空,听同乡的学子说他知道自己得罪了宇文大人,必不会中榜,所以连夜回家了。”
管家想起柳长风此人便觉得可笑,竟敢当街辱骂宇文大人,还好他识相,否则定叫他小命不保!
宇文靖宸转着手中的胡桃,唇边扬起一抹笑意,“此人敢做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又怎会不等放榜就逃跑?”
“大人有所不知,此人幼年丧父,母亲身患眼疾,行动不便。他对老母十分孝顺,见自己不可能高中便赶着回家照顾老母去了。”
“哦,还是个孝子。”
宇文靖宸轻笑一声,既是孝子,便是有再多的利爪也不必担心抓伤自己了。
“此人若入朝为官,只怕会成为第二个齐文济,那便可惜了。可先到府上做个幕僚,待他日改朝换代再为我所用也不迟,派人再去找。”
“是。”
*
战云烈给齐文济开了道药方,林谈之每日派人偷偷送去,几日后便听说齐文济已经能言语了,不仅如此,他还每日对官服叩拜,以表对赵承璟的忠心。
赵承璟闻言十分高兴,齐文济虽然跟着宇文靖宸,但始终郁郁不得志,上一世也在追随宇文靖宸离京时颠沛流离,死在了路上。
如今听林谈之说他弃暗投明,也算是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云轩,谢谢你。若非有你,朕深居宫中,很多事都难以做到,如今给齐文济重获新生的机会的人也是你。”
赵承璟说得十分诚恳,唇角弯弯的,闪烁着光亮的眸子便像波光粼粼的清泉,叮咚叮咚敲击着战云烈的心。
战云烈压下心中想要靠近的冲动,自柳长风出现以来,赵承璟还未好好与自己解释,每天嘴里念叨的不是齐文济就是柳长风,连对赵之帆都比对自己上心,令他十分烦躁,可每每看到赵承璟那张脸,他的气又撒不出来。
赵承璟的美好像清冽甘甜的泉水,他对自己越是依赖,那份美丽便越是摄人心魂。
他别开头不去看赵承璟,“皇上想笼络臣子,臣岂敢不从。”
赵承璟眨了眨眼,他自然知道战云烈不高兴了,最近这阵子只要两人共处一室,眼前的弹幕就全和“醋”有关,粉丝们每天嚷嚷着让他补偿小将军。
可他要怎么补偿?
柳长风和齐文济都尚有仕途可走,自己也方便帮衬,可战云轩已经成为自己的侍君,对此他也无能为力。
想来,云轩看到其他人都有转机,自己却还要困于后宫之中,所以心中不畅吧!
他握住战云烈的手,柔声道,“你莫要急躁,朕一直将你的事放在心上,你想要的,朕将来一定给你。”
战云烈闻言忽然凑近,赵承璟被他吓得向后缩去,整个身体紧紧地贴在椅背上,熟悉的心悸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他看到战云烈那双黑亮的眸子如星辰一般,唇边的笑意也带着十足的侵略性,他不觉得害怕,却觉得十分紧张。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战云烈沉声问。
戏谑的语气让赵承璟不知该如何回答,光是看到那双眼睛他便觉得心脏狂跳不止。
好在战云烈并没有执着于他的答案,很快便拉开距离站起身,“话我就先记下了,将来我来讨要的时候,还希望你言出必行。”
战云烈说完便大步离开了太和殿,独留下缩在椅子上的赵承璟压着自己几欲跳出胸膛的心脏。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
很快便到了春闱放榜的时间,街头巷尾都聚集了无数学子,有人高声欢呼,有人摇头叹气。但所有考生在关注自己名字的同时也不约而同地在榜单上寻找那个传奇人物的名字——柳长风。
这份榜单也送到了赵承璟手中,如他所料,上面并无柳长风的名字。
自打贡院开院以来,柳长风便失踪了,同一客栈的人都说他已经收拾包袱回老家了,可赵承璟却坚持说他一定还在京城,所以林谈之几乎要把京城翻了个翻,都没能找到此人。
他现在对柳长风的印象极差!
此人太过折腾,整整两个月,自己的时间全扑在他身上了!
“这柳长风该不会是想以辱骂宇文靖宸的方式来逃避入朝为官吧?”
林谈之不禁猜想,此人胆小如鼠,或许是既不愿给赵承璟卖命,又不敢违背圣意,这才出此下策,留下一堆烂摊子自己回老家去了。
赵承璟摇了摇头,“长风绝非此类人,只希望他没有遭到舅舅的毒手。”
林谈之万分无语,觉得赵承璟没救了。
放榜后不久便是殿试,即便赵承璟只是个傀儡皇帝,但自他登基以来历届殿试也都是由他来主持,只不过题目是宇文靖宸提前拟定好的,殿试时由赵承璟从中选择。
今年进入殿试的学子共有120人,经过殿试后其中佼佼者留京任职,末等则可能去地方当官,殿试当日文武百官都盛装出席,百位进士于殿下跪拜得见圣颜。
赵承璟的目光从众人中一一掠过,果然没有柳长风的身影,他从题目中抽取了几道,大家回答的内容基本差不多,即便是一甲的作答也未能让赵承璟觉得惊艳,只是遣词造句更为精准流畅。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知道题目是宇文靖宸准备的,这些人中便不免有人提前知晓考题。只是回答得如此中规中矩,虽无错处,却不出彩,便好似大兴的未来也会如此变为一潭死水。
眼见着殿试就要结束,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赵承璟隐约看见几个侍卫明晃晃的枪头,于是问道,“何人在殿外喧哗?”
与此同时一个侍卫小跑着从众大臣身后进来,在宇文靖宸身旁耳语两句,赵承璟瞥见宇文靖宸神色微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预感,“叫外面的人都进来。”
宇文靖宸低声道,“皇上,殿试还未结束,莫要让新入朝的进士看了笑话。”
“无妨,朕倒要看看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殿试时喧哗。”
林谈之立刻给曹侍郎使了个眼色,曹侍郎当即会意,“臣去带他们进来。”
说完也不等宇文靖宸开口便立刻出了大殿,“都住手!”
曹侍郎洪亮的声音传进大殿,没多久便带上来一个人,随着那人走近,赵承璟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尽管上一世相见时,对方还不似这般年轻,但赵承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大殿之上的众人神色不同,不认识柳长风的人只觉得奇怪,而认识柳长风的人皆震惊不已,因为柳长风居然穿了一身御林军侍卫的装扮!
大殿中的进士们更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的身份,想到此人落榜却入了宫便知其中蹊跷,纷纷给他让出路。
柳长风走到殿前跪拜。
“草民柳长风,乃今年进京赶考的稷下解元,草民有冤情想请皇上做主!”
“大胆!”宇文靖宸先怒道,“此是御前,你有冤情自可到刑部去告状,若是告御状也当先击登闻鼓,你却投机取巧混入皇宫,还敢在金銮殿胡闹,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押送刑部!”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刻冲进来,曹侍郎连忙上前挡在柳长风身前,林柏乔也站出来,“且慢,皇上,此人以如此极端之手段来到御前,或许却有天大的冤情,不如让他说来听听再做处理不迟。”
赵之帆急忙道,“林丞相,此人可是混入皇宫的,如此重罪都不做处罚,如何警醒天下人?”
赵学真也冷笑,“无论他有何冤情,殿前喧闹是为大不敬,混入皇宫是为阑人,此二罪名难道不足以交由刑部处置吗?”
「这人真是柳长风?皇宫这么容易就能混进来吗?」
「这两个姓赵的这么激动,肯定是怕柳长风揭发他们吧?」
「以柳长风的学识不可能落榜,一定是他们动了什么手脚!」
看这二人的反应,那便是人尽皆知的事,赵承璟自然要保下柳长风,“丞相所言极是,朕也十分好奇,不如听听他有何冤情。”
宇文靖宸眸子一沉,他没想到科考结束后柳长风便如人间蒸发一般,他派出那么多人去寻都没有半点消息,却是躲在了宫中!
柳长风没能上榜,必然有赵之帆和赵学真的手笔,当然也是自己的授意,他有意让柳长风入府而非入朝,此时若是让他在殿前揭发此事,凡是参与之人都别想逃掉。
事已至此,即便宇文靖宸再欣赏柳长风的才华也不得不做出取舍。
“皇上!若是连此等无礼的要求您都要满足,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要来告御状?让地方官员何以自处?此人胆大妄为,私闯皇宫,视同谋逆,当处死罪!”
赵学真当即会意,“臣请将此人就地正法!”
话音未落,赵学真转身拔出一旁侍卫腰间的佩剑,猛地朝柳长风的脖颈砍去。
朝堂上的人都吓坏了,进士们纷纷避让,林谈之立刻便想冲上去,可一摸腰间他根本就没带剑,赵承璟也是心下一惊,抓起茶杯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眼看着那剑刃就要砍向柳长风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突然落在两人中间,长剑轻轻一挑便将赵学真手中的剑挑飞在地。
“赵大人怎么如此急不可耐,竟在朝堂上便要斩杀此人,难道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把柄在此人手中?”
战云烈唇边噬着笑,戏谑的神情中带着几分寒意。
赵学真一愣,接着气急败坏地道,“战云轩!你一后宫之人怎敢出现在朝堂之上?还手持剑刃,莫不是要造反吗?”
“赵大人!”
战云烈陡然拔高音量,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指向赵学真的喉咙,逼得他步步后退。
“你未得允许于殿前杀人怕是处置柳长风是假,趁机行刺皇上才是真,本将军贸然入殿是为了护驾,今日若再有人敢轻举妄动,本将军就将他就地正法!”
他的剑尖从门口刚冲进来的御林军身前掠过,又缓缓划过权臣派的大臣,所到之处众人纷纷侧身退让,硬是将柳长风周围十步之内逼得无一人敢上前。
他随即收剑,剑刃挽了个剑花朝地面刺去,只听“锵”的一声,剑尖笔直地刺入地面,剑刃的嗡鸣声还在殿内回荡。
第65章 惊世骇俗
65、
众人看到战云烈,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们很清楚,此人自打进了宫就好像变了个人,已经不似以前那么好说话了。仔细想想这一年来死在他手中的人还少吗?而小皇帝其他事一概不理,可若涉及到战云轩便不依不饶寻死觅活的,怕是今日真在金銮殿上杀了人,小皇帝都能说出要跟他一起死的话。
唯有宇文靖宸敢在此时站出来,“战云轩!这里是金銮殿,你持剑闯入大闹朝堂,不觉得自己太过放肆了吗?”
一些外地的学子直到此时方知眼前之人的身份,战云轩的大名他们自然听过,听说他入宫后颇受恩宠,还以为早就褪去锐气,变成欲拒还迎之人,可今日一见周身气场竟半分不减戏文中所言。
战云烈眼底划过一抹不屑,“在下再不出现,赵大人便要在殿前杀人了,宇文大人管起别人来头头是道,管起自己属下的人却颇为宽容。”
学子们顿时议论纷纷,他们刚来京城自然不可能那么快知道哪些是宇文靖宸的人,但眼下听战云轩之意,今年科考的考官都是宇文靖宸手下的人?难怪柳长风会落榜。
宇文靖宸眉头一蹙,立刻改口,“本官现为监国,满朝文武皆为本官的下属,本官为显陛下恩德,才仁慈待人,怎容你这般污蔑!”
“这么说,负责今年科考的副考官齐文济也是您的下属了?齐大人为官清廉,高风亮节,为寒门学子之表率,平日素不与朝中官员往来,怎么科举结束却不见他从贡院出来?”
赵之帆立刻说道,“齐大人身子骨弱,如今虽是三月,贡院内却还十分阴寒,齐大人劳累过度又感染风寒故而在府中休息。”
战云烈扬唇反问,“齐大人是何日感染的风寒?”
赵之帆一顿,“大约三月初三。”
“如此说来齐大人身为副考官不仅缺席了春闱,便连之后的阅卷都与他无关了?”
赵之帆的神色有些扭曲,他既不想让齐文济在此事中摘得一干二净,又惧怕战云烈派人去查证,发现齐文济的病情与实际不符。
他现在只恨自己毒下的太保守了,就应该让齐文济在放榜之日便毒发身亡!
就在他挣扎之际,宇文靖宸说道,“齐大人那边本官已派人去探望了,发生此等意外也非常人所能控制,你说此事作甚?”
战云烈恭敬一拜,“在下只是觉得,齐大人平日里身子骨好好的,入了贡院也没有立刻染病,刚刚拟好考题便病了,而后缺席春闱与阅卷,接着便有稷下解元来御前告状,宇文大人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吗?”
进士们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新科状元当即上前一拜,“皇上,臣虽是刚刚入京,但也曾听闻齐文济大人的为人,且臣与这位柳长风兄弟也曾一同交流学习,此人满腹经纶,才华不压于微臣,实在很难想象他会落榜。”
赵之帆哼了一声,“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平日里说话头头是道,一进考场便紧张得连半个字都写不出来的人还少吗?”
“草民绝非此类人。”
柳长风高声一拜,“草民此番混入皇宫,所谓之冤屈并非自己的冤屈,而是皇上您的冤屈,是您被奸人蒙蔽,使春闱成为奸臣的敛财之道,使朝中有真才实学者十不存一,长此以往必从内部瓦解我大兴实力,使国之不存也!”
众人俱是一惊,林谈之也瞪大了眼睛好像第一次认识此人,也便只有赵承璟知悉他的为人,心中才会升起一丝无奈。
“大胆!你敢危言耸听!”
赵之帆怒了一声,赵承璟却立刻摆手,“都住口!让他说下去。”
“草民深知自己之才绝不可能落榜,所书文章必不出三甲,只要进入贡院必定高中,但草民却不愿入朝为官。”
赵承璟一顿,“为何?”
柳长风思索片刻,随即高声道,“因为天下学子皆知圣上年幼无知,任人摆布,朝中奸佞横行,结党营私谋害忠良,使忠臣不得善终,奸佞大行其道,如此江山社稷不过强弩之末,草民既不愿做奸佞爪牙,有违君臣之道,也不愿为昏庸之人鞠躬尽瘁,做亡国之臣,故而不愿入朝为官。”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证如此可载入史册的画面,赵学真更是惊得张了张嘴,半响才合上,若早知柳长风是如此急于寻死之人,自己刚刚又何须拔剑?
「天哪,这柳长风也太勇了吧?若不是璟璟重生过,肯定要斩立决了!」
「真想知道他前几世是怎么活下来的……」
赵承璟心中十分忐忑,他知道柳长风的性情自己若不阻止总要弄出些乱子来,上一世也是因此引起了宇文靖宸的注意,还软禁了他的母亲。
柳长风是孝子,他投入宇文靖宸党羽便是因此开始,所以这一世赵承璟才会赶在春闱之前给他送去密信,劝他不要在面试时口无遮拦,结果这小子居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但是,柳长风所说的话还是与前几世有所不同,之前他骂的都只有宇文靖宸,这一次却连自己都被骂了进去。
难道说柳长风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密信上的第二条任务?
两人四目相对,柳长风跪得笔直,目光却毫不躲闪地直视天威,赵承璟竟从他眼中看出了审视的味道,忽然心中骇然。
他想起了柳长风的生平,他父亲本是稷下一地的太守,只因不愿与知府同流合污而被其害死,柳长风因此家道中落,与母亲相依为命,从此对朝中官员极不信任。
举凡贤能之士,不仅以忠侍君,还以严择主。
自己固然看重柳长风,可对柳长风来说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到底值不值得他卖命,也当仔细审查,他此举是在试探朕。
意识到此后,赵承璟脸上瞬间挂上怒意,“大胆,你竟敢说朕是昏君?”
“以草民之学识,竟不得入进士,碌碌无为之辈却尽在榜上,齐文济大人一心为寒门学子筹谋,却在春闱还未开始之前便病卧在床,这其中究竟有多少人的手笔圣上一概不知,如何不是昏君?!”
赵之帆立刻道,“你这小儿自己学艺不精就诬陷他人!岂不知自古多有自恃其才者悻悻落榜?”
柳长风面不改色只是深深一拜,“空口无凭难以服众,臣请圣上亲自阅卷!”
群臣顿时议论纷纷,自古以来鲜有皇上亲自阅卷之事,但每一次都没什么好结果。
赵之帆心中暗笑,此人既然都说皇上是昏君,居然还敢让他亲自阅卷,就小皇帝那等胸无点墨之人还能看得懂你的试卷?
“哼,圣上亲自阅卷后你可要口服心服!”
新科状元忙道,“皇上,若无对照恐难以评判,臣请将臣的试卷与榜末最后一人的试卷一同呈上,以作参考。”
“准了。”
宇文靖宸看赵之帆得意的模样便知他心中所想,自己已多次言明赵承璟并非蠢笨无能之人,这些人却仍然不信,况且即便赵承璟看不懂试卷,难道现场的文武百官也看不懂吗?
但他现在也懒得管赵之帆,他已经连下一任吏部侍郎的人选都想好了,只想看看这柳长风还有多少能耐。
弥封的试卷被呈上来,为避免徇私舞弊,学子作答的试卷皆由专人使用统一字体誊写,仅以编号识别,所以呈上来的三份纸卷字迹都一模一样,只有评语不同。
按照大兴管理,即便是落榜试卷,考官也必须在试卷上写明落榜理由。
赵承璟仔细看了看,其中状元的试卷确有文采,评语写着“此文见解独到,引经据典,立意深刻不失文采,乃治国理政之才”,榜末之人的作答虽不及状元郎,但分析全面不失章法,评语中也写着肯定其才的话语。
但到了柳长风这里,不仅作答简短不足字数要求,且言语间并不连贯,一些引用典故也与题目毫不相关,可以说毫无上榜理由,连赵承璟都看得出此卷绝非柳长风作答。
赵承璟看向柳长风,后者恭敬地问,“皇上,此作如何?”
“烂俗难懂。”
“既然如此,便非草民之作。”
赵之帆冷嘲,“呵,你说不是便是不是,春闱试卷皆是弥封后誊写,还能偷换你的试卷不成?”
“草民可背诵春闱试卷上的作答内容。”
“谁知道你背的是不是春闱上作答的内容?或许是你这段时日字斟句酌重新作答的。”
柳长风默了几息,“草民恳请查看草民的试卷。”
四喜将试卷递给他,柳长风之看了一眼便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实不相瞒,草民便是在宇文大人府门外叫骂的话都比这文章流畅得多。”
“你!”
“皇上!”柳长风深深一拜,“此非草民所作卷纸,草民所书卷纸定是被其他人冒名顶替,既然赵大人不信草民所背诵内容为春闱时所作,不如将今年所有进士的试卷皆找来,其中定有草民所书。”
宇文靖宸扬唇道,“柳长风,这是朝堂,不是你一家的公堂,总不能让这么多人为你之事一再费心。”
赵承璟听得出宇文靖宸的声音中并无杀意,想来如此问也只是在考验此人是否值得他揭露此次春闱舞弊之事,用牵连如此多的人去换他一人。
柳长风毫无惧色,“皇上和宇文大人难道不想知道,这在场的一百二十位进士中究竟有多少人无法背诵出自己的试卷吗?”
话音刚落,只听进士人群中传来“咚”的一声,有人已经惊吓过度当场晕倒了。
第66章 何止一人
宇文靖宸脸色一沉,赵之帆和赵学真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春闱舞弊已成为惯例,便是宇文靖宸也暗中定下了舞弊中榜的人数不得超过进士总人数一半的规矩,所以这些进士之中至少有一半是靠舞弊上榜的。
但实际上,赵学真父子并没有遵守这个规矩。
毕竟春闱这等肥得流油的差事,下一次轮到他们父子俩头上还不知要多少年,他们光是买通官员举荐赵之帆做主考官就花了足足一万两,若是不狠捞一笔如何能回本?
柳长风继续说道,“草民在京中虽时日不长,但春闱之前也曾听人说有人出卖考题,出价一千两一份,而后又出卖进士名额,标价三千两一人。”
赵之帆当即怒道,“你血口喷人!”
柳长风笑笑,“草民说了只是‘听闻’,且草民家贫也无从证实,但既已得到考题又何须再花三千两买进士名额?想来光是作答高明也未必就能蟾宫折桂,毕竟还能将考生的试卷掉包。不过草民也觉得传闻言过其实,毕竟春闱舞弊或许常见,可如此高调行事却世所罕见,若诸位进士皆能背诵出自己所作内容,此番谣言也能不攻自破。”
一位进士立刻道,“可距离春闱开考已过去月余,当时所作内容早已记不清了。”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附和声,“是啊,哪还能记得住。”
“能中进士之人,岂会月余便对自己所作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柳兄,人自有长短不同,也并非所有人都能记忆超群。”
柳长风再拜,“草民记得本次春闱考题最后一道为论国策,要求引经据典,论述分析。所作文章或许可能忘记,但自己作答时引用了哪些典故总不会轻易忘记。诸位皆是金榜题名的进士,乃举国上下历经千挑万选之人才,若是连自己引用的典故也完全记不清,恐这进士之名也难以服众。”
言至于此,只差推波助澜。
林谈之上前一步道,“臣以为此人所言不无道理。臣与齐文济大人素来交好,春闱之后听闻他生病便想去齐府拜会,不料齐府内外多了不少家丁,几次阻拦不准臣进入。”
赵学真呵了一声,“林太傅怎如此不近人情,齐大人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多请些家丁照顾,阻挡来客岂不寻常?”
“赵大人误会了,”林谈之笑笑,“本官的意思是,齐大人出身寒门,翰林院俸禄也不高,府上仅有的几个家丁也尽是昔日乡亲,怎么不过当了一次春闱的副考官便突然有银子买如此多的家丁?或许他身体抱恙是假,府中暗藏黄金是真!赵之帆大人并非进士出身,学识也……不好评价,本官是怕赵大人被那齐文济蒙蔽,平白受此冤屈啊!”
满朝文武:“……”
这话骗谁啊?也就只能骗骗小皇帝了!
这林谈之不开口则以,一开口便句句都是圈套,姓赵的居然还敢说话,之前曹侍郎那件事被坑的还不够惨吗?
林柏乔的眼皮也跳了跳,连他这个当爹的都能被林谈之气得说不出话来,何况这几个光长嘴没长脑子的人?柳长风今日能到御前,这赵之帆便已经输了。
“被欺骗”的小皇帝立刻开口,“还有这等事?速速命人将本次春闱中榜者的试卷都取来,朕要亲自查阅!”
赵学真面色惨白,赵之帆已满头是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长风继续道,“皇上,试卷取来尚需时间,不如让诸位进士趁此时间将最后一题所作内容默写于纸上,以便对照。”
赵承璟当即命人发放笔墨纸砚,百位进士各自默写,柳长风也在其列。只见他提笔便写,无半点停顿,有的人或有停顿,倒也磕磕绊绊写了下来,可还有些人却是汗珠浸湿了宣纸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等众人的试卷送到,分发给诸位大臣比对,果然找到了与柳长风作书内容完全一致的试卷,此外作答内容与试卷不符者更是有百人!
宇文靖宸从椅子上站起身,“你说多少?”
户部尚书汗流浃背,硬着头皮说道,“共有百人。”
“百人?!”
今年新晋一百二十位进士中竟有百人作答与试卷不符?
他怒目看向赵之帆,后者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赵学真连忙道,“我儿绝非徇私枉法之人,定是那齐文济搞的鬼,我儿并不知情啊!”
赵之帆慌乱不已,口不择言,“对!是齐文济!他死了没?”
“让赵大人失望了,齐某还活得好好的!”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只见一侍从推着小车进来,所坐之人正是齐文济!
他挽起袖口和裤腿,将四肢上的伤痕尽数露出来,他本就身材瘦弱,如今看上去更是骨瘦如柴,身上的伤痕更是触目惊心,众大臣只是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视线。
赵之帆更是面露震惊,呆呆地道,“他、他竟然能言语……怎么可能?”
齐文济在侍从的搀扶下想要下车行礼,但被赵承璟制止了,“爱卿不必多礼,听闻你只是感染风寒,怎会伤至如此?”
“自然是拜赵之帆大人所赐!”
齐文济当即将自己在贡院内所遭受之事和盘托出,听得老臣派众人无不愤慨,赵之帆本就仗着宇文靖宸的势力行事张扬,如今铁证如山根本无从辩解。
他跪着朝宇文靖宸那边蹭了蹭,“宇文大人!春闱之事绝非我一人手笔,大人要为我做主啊!我、我愿意戴罪立功!”
宇文靖宸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意,“如此甚好。来人将赵之帆革职查办,押送刑部,若能将所有同伙供述出来可免予一死!”
他说完看向赵承璟,“皇上意下如何?”
赵承璟点头,“便依国舅。”
两人目光交换,彼此都心知肚明。赵之帆一旦入狱便不可能活着出来,即便宇文靖宸不出手,那些有把柄在他手中的人也会想尽办法置他于死地。
清楚此后果的还有赵学真,他在朝中多年自然知道宇文靖宸的手段,一旦进了刑部哪还能好端端的出来?
“赵之帆是官员,臣请交由监察院审理此案!”
林谈之呵笑一声,“赵大人如今已经连避嫌两个字都不会写了吗?”
宇文靖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将赵大人送回府中,即日起没有命令不得出府,直至此案审理结束。”
立刻有侍卫进殿一左一右将赵学真架了出去,赵学真被拖出大殿时还在大喊,“宇文靖宸!你不救我儿,你也别想……”
人出了大殿,话还未说完便没了声音。
“赵之帆革职,吏部侍郎一职空虚,此番春闱齐大人高风亮节世人共睹,臣有意令其继任吏部侍郎一职,皇上意下如何?”
“准。”
赵承璟当然同意,他看到齐文济目光晃动,但在对上自己的视线时又陡然变得坚定起来。
“臣齐文济叩谢圣上,叩谢宇文大人。”
林柏乔进言道,“皇上,此番春闱舞弊一事当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臣建议比对誊写卷纸与考生所书手稿,重新放榜昭告天下,再进行一次殿试。”
“好,如此此事也算圆满解决了。柳长风,你也可重新参与殿试,你可满意?”赵承璟笑盈盈地问。
柳长风神色如常,深深一拜,“草民不满意,草民不愿入朝为官,更不愿与狼为伍,恳请皇上放草民回乡伺候家母。”
赵承璟不悦,“朕已处置了赵之帆,你为何还出此言?”
“朝中欺上瞒下,结党营私者又何止赵之帆一人?草民为人刚正,便是入了朝不出时日也定为奸臣所害,看到齐大人如此,便知我他日下场,草民只求苟全性命,不做亡国之臣!”
“放肆!”
赵承璟愤怒起身,“朕已明察秋毫,将奸臣处置,还不追究你阑人之罪,你仍然张口闭口亡国之臣,还说朕朝中奸臣横行,分明就是藐视天威!你既不愿入朝为官,又为何要远赴京城赶考?”
柳长风竟不为所动,“赵之帆被处置岂是圣上明察秋毫?乃是草民之计谋也,若非草民有本事告御状,皇上对此根本一无所查。草民进京赶考乃是家母所逼,草民以身试法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圣上绝非贤主,朝堂绝非忠臣归宿!”
“你!”
赵承璟气得要冲下去,还好四喜眼疾手快拦住他,“你说!你如何证明?”
“草民入京后先是在宇文府出言不逊,果然名落孙山,此行证明朝臣为国舅马首是瞻,为讨好宇文大人便可随便更改春闱名次,丝毫未将圣上放在眼里。”
宇文靖宸眸光冰冷,“本官从不知有人在府门前出言不逊,此皆是你的臆想。”
“草民知自己行事张扬,必引杀身之祸,若无法保全自身根本无缘面圣,故而离开贡院后便乔装打扮,寻找绝不会被人发现的躲藏之处静待时机。”
说到这也勾起了林谈之的好奇心,“你藏在了何处?又是如何混入皇宫的?”
柳长风在腰间摸索,接着拿出一块令牌,群臣当即大骇,因他手中所持竟是御林军侍卫人手一块的出入令牌!
“草民将全部家财献与亲军都尉谢洪瑞大人,买得此官,草民……臣并非混入皇宫,而是登记在册的御林军!可笑臣一介文弱书生,连一旦水桶都提不动,竟能轻而易举成为御林军侍卫,出入宫门,负责皇宫安全。皇上您说这朝中徇私舞弊、买卖官职者又何止赵之帆一人?这朝野如何不是奸臣横行?对此无知无觉的圣上又如何不是昏君?”
这一次便连做足了心理准备的赵承璟都惊得张了张嘴,半响说不出话来。
柳长风啊柳长风,你到底还想帮朕拉多少人下水?
众人看向柳长风手中货真价实的令牌,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后排的谢洪瑞,谢洪瑞早已两股战战汗如雨下,在赵承璟和宇文靖宸的注视下瘫软在地——
作者有话说:林谈之:此人虽是文人,竟比武将还要勇猛……
战云烈:比我勇?
第67章 落狱
与春闱舞弊这种令天下学子寒心的恶劣之事相比,出卖御林军官职的事也不算稀奇,可坏就坏在他是刚好在赵之帆父子之后被揭发的。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赵之帆父子的处置结果满朝文武和诸位进士都看在眼里,今日下朝后也必将传诵天下,又如何能对谢洪瑞从轻发落?
「666!这柳长风高明啊!」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直接提前藏进皇宫了!」
「哈哈哈一想到宇文靖宸把京城翻了个遍都没找到的人其实是被谢洪瑞给藏起来了,我就想笑哈哈哈哈!」
宇文靖宸的脸色也的确难看,蠢猪!都是饭桶!
他找柳长风找了那么久,结果人家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的底下买官,而帮他之人还是自己的下属!看来他也是该清理一下这些酒囊饭袋了。
林谈之的神色也有些耐人寻味,他此刻算是明白赵承璟对柳长风的评价了,此人何止是性格刚正,简直胆大妄为!
在宇文府门前叫骂,于御前揭发春闱舞弊一事,如今竟连买官的事都做了出来!这随便哪一件都是能掉脑袋的!
他想起初见时柳长风说“有抱负者,恐难长命”,若都如他这般,那何止是恐难长命?都恐难留下全尸!
在满朝文武震惊之时,赵承璟率先反应了过来,柳长风行事总是如此出人意表,他上辈子就被迫适应了。
“谢洪瑞!”
赵承璟当即怒道,“你该当何罪?!你身为亲军都尉居然买卖御林军官职,你可知御林军是用来保卫皇宫、保护朕安全的!你就不怕让敌国奸细混进来吗?朕看这些年宫里出现过的刺客都是拜你所赐!”
赵承璟抓紧时机戴帽子,直压得谢洪瑞喘不过气。
他吓得连忙摇头,“皇上冤枉啊!臣从来没有让敌国奸细混进来,更不可能出现刺客!所有进入御林军的人都是家世干净,臣仔细挑选之人!”
赵承璟被他气笑了,“这么说,朕还要感谢你卖官之时还考虑朕的安全了?”
谢洪瑞连忙改口,“皇上!柳长风之事臣实在不知,定是臣手下之人所为。臣身为亲军都尉,只是审查人选,名单都是下面的人拟好交给微臣的啊!”
柳长风当即一拜,高声道,“启禀圣上,谢大人的确没有亲自接见臣,而是将此事交于一家丁,家丁对微臣说不同的官职是不同的价格,谢大人手中有账本,都记得清清楚楚,让臣想清楚再送银子,若是送完再想补,之前送的便都不作数了。”
“臣记忆力尚可,还记得那家丁说巡逻侍卫三百两,仪仗侍卫五百两,兵器库司戈八百两,若想从事御林军的行政事务则两千两起。”
众臣讶然,这哪里是记忆力尚可,根本就是倒背如流啊。
谢洪瑞气得直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柳长风面不改色,“下官没有,您府上的家丁可比下官说得流利多了。”
谢洪瑞听他一口一个“微臣”、“下官”的便气得呕血,他一个买官之人,御林军最下等的侍卫,连品级都没有,也好意思在自己面前自称“官”?
“皇上明鉴!我根本不认得此人!”
柳长风嘲讽道,“谢大人贵人多忘事,即便认得下官可能也不记得了,毕竟谢大人若是有下官一般的记忆能力,也不至于还要专门写个账本来记录别人给你送了多少银子。”
“你!”
宇文靖宸面色阴沉,“来人。”
谢洪瑞一愣,忙哀求道,“宇文大人!为下官做主啊!”
“谢洪瑞一事交由刑部审理,在案件未水落石出之前,暂且收押谢洪瑞。”
刑部尚书恭敬道,“是。”
“宇文大人,”林谈之忽然道,“谢洪瑞与您有连襟之亲,此事关系重大,未免有失偏颇此事还是交由两个部门审理较好。”
大理寺卿当即道,“监察院御史大夫赵学真现被软禁家中,不宜查案,大理寺愿与刑部共同审理此案。”
刑部李大人为宇文靖宸马首是瞻,而大理寺则是林丞相的势力范围,宇文靖宸自然不会愿意让他参与。
李大人立刻说道,“臣以为不妥,大理寺负责重审,如今初审还未开始,哪有重审部门便插手的道理?大理寺若想审理此案,大可等刑部审理之后再翻卷宗。”
只不过那时候重要的证据都被修改得差不多了,就算大理寺的人把卷宗看出个洞来也不可能发现半点线索。
柳长风忽然摇头叹气,他现在本就十分惹人注目,哪怕只发出一点声音也会让众人不禁思索他又要折腾出什么乱子来。
“哎,这朝中真是官官相护,让人难以信服。”
众臣:“……”
你快住口吧!
宇文靖宸瞥了眼今年的进士,又看向柳长风,目光一扫便注意到了坐在小车上的齐文济。
“李大人所言有理,若是让大理寺早早介入此案,复审时又由何部门审理?既然关系重大,此案便由新上任的吏部侍郎齐大人协理吧!”
齐文济迟疑片刻,随即一拜,“下官定不负众望。”
见审理自己的都是权臣派的人,谢洪瑞也算稍稍放心了些,只是仍对柳长风恨得牙痒痒。
“皇上!臣愿接受审查,可这柳长风买官也是死罪,若是放任不管,岂不引得人人效仿?”
赵承璟看向柳长风,又问,“柳长风,朕已按你所求接连处置两人,朕可还是昏君?”
柳长风神色淡漠不为所动,“陛下并非无德之君,仅无能尔。”
大殿传来一阵整齐的吸气声,在众人眼中这柳长风八成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这话即便是权臣派的人也只敢私下过过嘴瘾,谁敢当着皇上的面说出来?再怎么说,也还要照顾宇文大人的面子吧?
赵承璟当即怒不可遏,“好你个柳长风!朕几次三番想让于你,你都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不愿为国效力,留着也是多余,柳长风犯大不敬之罪,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圣上,老臣以为……”
“谁敢阻拦,朕一块斩了!”
林柏乔闭上了嘴,林谈之与战云烈交换了一个眼神,对赵承璟此举的深意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此时距离秋后还有半年,且秋后问斩时还需重审卷宗,届时改判也都来得及。
宇文靖宸若有所思,对赵承璟的决定并未阻止,这漫长的殿试以三位朝臣被抓,百位进士被罢免而结束,堪称大兴史上最精彩绝伦的殿试。
当日殿试上所发生之事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人都知柳长风凭一己之力扳倒三位朝之忠臣,纷纷赞颂他的英勇无畏和足智多谋。
除此之外,齐文济为保春闱公平险些丧命的事也随之传开,赵之帆和谢洪瑞被关押,也无人再把守齐府,齐文济府上顿时门庭若市,每天都有学子登门拜访,还有街坊百姓送来粮食、药物。
齐文济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一直清廉无人知晓,他还以为清官只有在亡故后才能留名青史,没想到自己活得好好的,却也成了远近闻名的清廉之官。
此皆为后话,眼下下了朝,众人皆各怀心思,柳长风被押送刑部,齐文济有意想与林谈之商议此事,但林谈之十分谨慎,只告知他“不要惊慌,伺机而动”。
齐文济并非无脑之人,他仔细一思索便知柳长风绝不能死,谢洪瑞绝不能留。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若不将谢洪瑞铲除,下一次便未必还能有如此时机。
他还未等回到齐府便被宇文靖宸的人请去了宇文府,到了一看便发现刑部尚书李大人也在。
李大人平日素来瞧不上他,今日却作揖相迎,“恭喜齐大人平步青云。”
齐文济这才有了当上吏部侍郎的实感,今后朝中官员选人任用都需过他之手,李尚书一直为其子的前程发愁,如今他若想给儿子某个差事还需自己点头。
这么想他也没动,只是淡淡地扫了李尚书一眼,“多谢李大人,本官行动不便,就不多礼了。”
“无碍,齐大人应当静养。”
宇文靖宸更衣出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倒觉得有几分欣慰,他欣赏齐文济之才,但此人过于迂腐,如今升了他的官倒让他生出几分傲慢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怕下属捧高踩低不择手段,只怕他们无欲无求。
“宇文大人。”
“不必多礼,叫二位前来是有关今日朝堂之事,赵之帆春闱舞弊证据确凿无需留情,但其事不可牵扯太多,更不可翻出陈年旧账,此案当慢慢审理……”
齐文济以前总觉得自己听不懂宇文靖宸的言外之意,如今鬼门关前走一遭仿似忽然变得耳清目明,竟瞬间明白宇文靖宸是想先关着赵之帆,然后借心虚之人的手铲除他。
看来过去他并非听不懂,只是无心权力争斗,如今却把宇文靖宸和官场都看了个明白。
“赵学真那边暂且不要走路风声,谢洪瑞一案的卷宗皆要交由我过目,至于柳长风先晾晾他,挫一挫他的锐气,但切记要好生招待,不可动用私刑。”
“是。”
离开宇文府齐文济问道,“李尚书,若真在亲军都尉府查到账本,你意欲如何?”
“自然是上报宇文大人,”李尚书说着探寻地看了他一眼,“齐大人此言何意?”
“无他,谢洪瑞乃无能之辈,身为赘婿,整日只想着如何扬眉吐气,宇文大人只是念着连襟这层关系,才对他信赖有加,交予御林军兵权,但其实论起宇文大人的左膀右臂,还当是尚书大人。”
李尚书眯起眸子,“齐大人的意思是……”
齐文济低声道,“此案对谢洪瑞来说可大可小,但此人庸碌无能,即便逃过此劫,来日也必被他事所累。李尚书一直为令郎的前途发愁,若等他日谢洪瑞再犯事,这亲军都尉一职便未必落入何人之手了。”
李尚书不禁仔细打量起齐文济来,此人过去如鼠雀之辈,躲躲闪闪支支吾吾,他最是瞧不上。可如今被赵之帆打了一通后,竟好似把那榆木脑袋敲开了花,令人不敢小觑。
“齐大人经此劫难,倒好似变了不少。”
“生死之际,这为官的道理也便想通了许多。”
李尚书不禁大笑几声,“齐大人若早如今时,本官定与你相见恨晚。”
齐文济神色淡然,李尚书心中已有决断,作揖道,“多谢齐大人赐教。”——
作者有话说:齐文济:我与你们坦诚,你们与我玩心眼,我与你们玩心眼,你们又坦诚了。
第68章 不要相见
下了朝林谈之便直奔太和殿,一进门便见赵承璟招呼他,“朕正欲寻你,你便来了。”
“臣若不来,柳长风之事皇上该交由谁解决?”
赵承璟笑笑,“爱卿深知朕意。”
“臣只是没想到,皇上想让柳长风做安插在宇文靖宸身边的眼线竟用如此铤而走险的方法。”
提到这,赵承璟叹了口气,林谈之当即狐疑道,“难道不是圣上的意思?”
“自然不是,此法太过危险,朕如何做得出?朕予他的密信只是写让他在殿试时沉心静气,切莫多言,舅舅一直广招能人异士,殿试之后自会招揽他,届时他顺理成章混入权臣派即可,哪知他却反其道而行,不过倒也多亏他胆大妄为,今日才能处置赵之帆和谢洪瑞两人。”
林谈之想到柳长风今日所为也不禁轻笑一声,“此人确实有些本事,其计谋竟从臣将密信送与他时便已开始。”
“好在今日他在朝上痛骂朕,也成功引起了舅舅的注意,舅舅此番痛失两位重臣,定会将主意打到长风身上。长风今日为天下学子伸冤,若能站在舅舅这边,与他的名声也大有助益。”
林谈之幽幽地道,“再加上齐文济,这样下去他的声望可是越来越高了,而皇上亲自下令让柳长风落狱才是圣名不保。”
赵承璟毫不在意,“大丈夫扬名立万,不可急于一时。”
“舅舅惯爱用家人威胁,眼下之急一是找到柳长风的母亲,将其好生照顾,二是朕需要见柳长风一面商议今后之事。”
“现在?”林谈之讶然。
“此事必须赶在舅舅之前,舅舅初得柳长风必会先晾着他,此时便是最佳时机。”
林谈之不觉看了一旁的战云烈一眼,“只是刑部大牢不比大理寺,完全处于宇文靖宸的势力中,圣上想不惊动他人去探监实在太难,倒不如写下密信交予战将军……”
“不可,长风作为眼线呆在宇文靖宸身边不仅危险重重,还会背负骂名,若朕不以重礼相待,如何令他心悦诚服?”
柳长风毕竟不似自己重生三世,对他的事十分了解,对于柳长风来说帮助自己这个素未蒙面却污名在外的小皇帝几乎是以命相搏之事,仅凭今日朝堂上的配合不足以让柳长风全然信赖自己。
另一层原因也是赵承璟想表达十足的诚意,令柳长风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赵承璟现在一门心思扑在柳长风的事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早已面若冰霜,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渗人的冰冷。
林谈之自然知道战云烈所患何事,于公于私他都觉得赵承璟此举不妥,于是劝道,“刑部并无我们的人,若圣上此行被宇文靖宸发现,非但无法招揽柳长风,恐怕还会为他引来杀身之祸。”
但赵承璟铁了心要去探视,“所以此举必须小心,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刑部大牢的确不易,但只是与柳长风面谈却不难。”
赵承璟回忆着刑部大牢的地形,“舅舅看重柳长风,必会交代李尚书不得轻怠他,刑部大牢中唯有最西侧的地牢宽敞设有小窗,李尚书定会将人关押在那。一层地牢守卫单日子时换岗,双日丑时换岗,我们只需在换岗时将外面的守卫引开,朕于窗前与他浅谈片刻即可。”
林谈之很是震惊,刑部一直在宇文靖宸的掌控中,他尚且难以掌握刑部大牢内部的地形,赵承璟却对此了若指掌,连哪处地牢有窗、守卫何时交班都一清二楚!难道说赵承璟还有其他眼线不为自己所知?
他哪会想到赵承璟上一世被关在地牢中七年,对刑部大牢的熟悉程度几乎不亚于皇宫。
“既然如此,请皇上小心行事。”
“好,爱卿还需陪朕演一场戏。”
……
当日林谈之面见皇上为柳长风求情,却被轰出太和殿之事便传到了宇文靖宸耳中,他心中暗笑自己这蠢外甥虽有长进,可到底年轻没有容人之量,柳长风在大殿之上如此痛骂赵承璟,他必心生记恨,不可能重用。
只待柳长风在狱中受些苦头,自己再亲自面圣保下他,还愁柳长风不为他所用?
眼下倒是还不能急躁,此人傲骨难驯,若是不能施大恩于他恐难收复。
他却没想到,在他美滋滋地想着挫柳长风锐气的时候,他自以为的“蠢外甥”已经连夜行动了。
趁着守卫交班的时候,战云烈帮他盯着看守,赵承璟顺利见到了关在地牢中的柳长风。
如他所料,柳长风就关在上一世关自己的牢房中。他心中不禁感慨缘分奇妙,上一世政变便是柳长风与他生死相随,如今柳长风又住进了他住过的牢房,仿似一个轮回的大圈和小圈,两人命运何其相似。
“长风!”
柳长风想过这几日定会有人来看他,可他没想到先来的人会是赵承璟,更没想到堂堂九五至尊竟会蹲在地上仅透过一扇小窗同他讲话。
柳长风连忙跪拜,“草民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快快请起,此地不宜多礼。爱卿白日还自称微臣,怎的如今入了狱又称草民了?”
“此官非圣上钦点,如何算官?”
赵承璟笑笑,随即正色道,“长风,时间紧迫,朕也不与你兜圈子。你今日为朕除去两名奸臣,朕心中无比感激,只是想到此举令爱卿身陷囹圄,便甚是痛心。卿舍身取义,朕之不能及也,特来拜谢爱卿。”
他说着竟拱手一拜,柳长风为了方便与赵承璟说话本就是仰头站在地上的,这种感觉本就令他十分难受,如今见赵承璟蹲在窗外朝他作揖,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皇上切莫如此,除尽贪官污吏乃臣幼时之宏愿,入朝为官也是为此。只是早闻朝野动荡,奸佞当权,故而心存疑虑,如今见圣上高瞻远瞩、德仁兼备,又如此礼贤下士,臣不胜惶恐,定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看着柳长风那尚且稚嫩的面孔,赵承璟脑海中便不禁闪过上一世他劳累成疾,年纪轻轻便已有白发的模样。
“大兴的盛世河山必有卿一份功劳,朕此番前来是想劝解爱卿,切莫与国舅叫板,让卿弃明投暗一为无奈之举,二来也是为了令堂,朕素知爱卿至孝,入朝为官后若敢反抗国舅,令母必受其害。望卿沉心静气,勿要为外界言论所扰,他日铲除叛党,朕定还你忠臣之名。”
柳长风当即一拜,“臣自愿投身于陛下,唯心中忧心母亲。不曾想陛下心细如发,体察臣之孝心,如此臣再无后顾之忧。只是家母性格刚烈,若误以为臣投身于国舅帐下,必以死相逼,望圣上能将此事告知家母,以宽其心。”
“好,朕定为你转达。此非久留之地,爱卿多多保重。”
“陛下保重龙体,恕臣不能远送。”
见柳长风明白他的心意,赵承璟也安心下来,匆匆与战云烈离开了刑部。
“看到长风无碍,朕也便安心了,”赵承璟自顾自地说着,“只是狱中凄苦,他怕是还需挨上些时日。”
赵承璟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转头一看只见战云烈不知何时停在了他身后几步的位置。
“云轩?”
「虽然璟璟和长风也很好磕,但我果然还是喜欢小将军!」
「小将军是正攻地位好不好?」
「啊啊!最近看得好窝火,璟璟快哄哄小将军啊!」
怎么又要哄了?
赵承璟在心中反思着,“近日一心在公务上,疏忽你了,我们回去饮酒如何?”
他记得上次一同饮酒,对方心情还是不错的。
战云烈却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赵承璟第一次被他用如此神色注视,只觉得心中十分不舒服,那目光中没有一丝感情,好像他们是战场上相遇的敌人。
赵承璟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赵承璟,我何须你来关心?你既公务繁忙,还与我喝什么酒?如今你身边可用之人早已不是只我一人,你的江山也早就不是非我不可,无论柳长风还是林谈之皆可为你分忧,何必再在我身上费心思?”
“你……”
赵承璟哑然,他一直以为弹幕所说的吃醋是战云轩羡慕柳长风和林谈之有大好前程,可怎么此时这话听着,却好像在气恼自己冷落了他?
战云烈双手抱肩,唇边泛起一丝冷漠的笑意,“柳长风以身试法为你扳倒宇文靖宸手下两人,本将军当年全家身陷囹圄也未曾为你换来一丝利益,如此看来那柳长风是比在下强得多。”
之前,赵承璟对柳长风诸多重视他尚可忍耐,但今日赵承璟不顾性命之忧去刑部探望,他忽然便明白了——其实赵承璟能为自己做的,也可为其他人做。
只有他傻傻地将这些当做独属于自己的恩宠,妄自感动。
“你怎会如此想?”赵承璟连忙解释,“当年战家落狱实乃朕之无能,朕从未想过用牺牲战家来换取任何利益,朕只希望忠臣能得善终。”
战云烈却充耳不闻,“赵承璟我问你,在你心中我与柳长风、林谈之的分量可一样?”
赵承璟不假思索,“你们皆是朕的心腹之臣,朕当然一视同仁!”
“呵。”
他看到战云烈退后两步。只是两步,可赵承璟却忽然觉得两人好不容易紧凑的心隔了十万八千里,他从这两步中看出了战云烈无声的抗拒。
赵承璟心中忽然有些慌乱,明明这两步算不得什么,可他心中却隐隐预感绝不能放任下去。
“云轩。”
他快步走到战云烈面前,想要拉住他的手,可这是唯一一次,战云烈居然躲开了。
“赵承璟,”他打断了赵承璟想要说的话,语气中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若无公事,你我不要再见了。”
战云烈转身离开,月光在两人身上划过,那一瞬间赵承璟竟好似看到他眼底泛起丝丝血红——
作者有话说:这本副CP肯定会有,我从来没写过没有副CP的长篇,我尊重大家的消费,所以为我没有标注本文有副CP道歉。
但我不打算改设定,坦白讲这本副CP不止一个,有的人的CP都还没出场呢,我只是觉得主角故事进展的过程中配角也找到自己的真爱并不会费多少笔墨,却能让全文更加饱满。当然我会按惯例将副CP的主要感情戏放在番外,只是相识的过程总要放在正文,否则结局也不完整,比如昭月前几世都不得善终,这一世总要有个好归宿,总不能在正文中完全没有讲她的感情线,番外就突然和一个人在一起了。
还望大家谅解。
第69章 出宫
战云烈果然开始闭门不见,就算赵承璟说有要事,他也只是派穆远来传话,让赵承璟十分烦闷。
「璟璟还没把小将军哄好吗?」
「璟璟努力追一追啊!一直都是小将军在努力。」
「谁说一直是小将军在努力,明明每次都是小皇帝在求和好。」
然后弹幕就吵了起来,吵得他更是无心去看。
他看着杵在自己宫中的穆远,想让他带个话,可又觉得以战云轩的性格连自己亲自去说都未必管用,又如何会听穆远转达呢?
正在这时林谈之来了,他看到战云烈不在还有些纳闷,“今天怎么这么稀奇,云侍君居然不在皇上这?”
赵承璟:“……”
穆远:“……”
好吧,林谈之敛起笑容,“要不要微臣去看看?”
“四喜这就去给林太傅拿些好酒。”
结果连林谈之都没有成功。
“太傅,将军说他现在是皇上的侍君,私自与您相见是祸乱宫闱,于理不合,让您早些回去。”
林谈之:“……”
他怎么觉得战云烈是在嘲讽他。
穆远见他不走又说道,“将军还说他素来不爱与人诉苦,让您不必担忧。”
“……”
说得好像自己多爱与人诉苦似的!
战云烈与战云轩的性格既然不同,林谈之也没有办法,只能悻悻回去。他连自己的感情问题都搞不清楚,就更别说是那两人之间了。
林谈之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按照惯例,再过不久便是圣上去护国寺烧香祈福的日子,告诉你家将军不要因为赌气便将圣上置于危险之中,要对宇文靖宸多加防范。”
穆远将这话原封不动转达给了战云烈,战云烈的目光晃了晃,“能保护赵承璟安危的人多得是,何须我来费心?”
话虽如此,但他却加紧了对御前侍卫的操练,只是对赵承璟仍旧闭门不见。
大约过了三日左右,刑部便传来消息说赵之帆畏罪自杀了,赵学真悲痛欲绝几次欲入宫觐见都被拦下,最终软禁于家中。
又过了几日,谢洪瑞贪污受贿买卖御林军官职一案也有了进展,刑部李尚书在亲军都尉府中查到了谢洪瑞这些年收受贿赂的账本,涉案人员甚广,几乎一大半的御林军都曾贿赂他以求官职。
谢洪瑞因此被判秋后问斩,但是还未等到秋后,当日下午就传来谢洪瑞在狱中自尽的消息。
赵承璟得知此事后倒是有些意外,负责调查谢洪瑞一案的人是刑部尚书,如何还能发现这么多的关键证据?他以为宇文靖宸无论如何都会保下谢洪瑞的。
林谈之低声道,“听闻在亲军都尉府除了发现了谢洪瑞受贿的账目外,还发现了一本他贿赂其他官员的账本,涉及官员甚多,其中光是送给宇文靖宸的礼单便占据了一半。”
“这谢洪瑞居然连此事都会记录?”赵承璟当真没想到谢洪瑞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多罪证。
“谢洪瑞是赘婿,入朝为官之前地位低微,得势后又心胸狭隘,总要将这些人情账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朝中很多人都不愿得罪他。”
赵承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人情账最终也将他送上了断头台,又怎么不是命运使然?
“不过此事刑部竟没有徇私?”
“其实是文济的功劳,他稍加引导,李尚书便决定趁机扳倒齐文济,推自己的儿子去做亲军都尉。”
赵承璟轻笑一声,“如此也好,上阵父子兵,就一网打尽吧。”
没过多久,刑部李尚书之子便接管谢洪瑞之职担任亲军都尉,掌管御林军。
与此同时,新一轮的殿试也开始,这次殿试仍由赵承璟亲自考问,学子换了一批,看着比之前顺眼多了,虽然少了大牢中的柳长风,但今年春闱恐怕是赵承璟登基以来最公平的一年了。
殿试之后也到了赵承璟去护国寺烧香祭拜的时候。
“今年是圣上登基第十年,且前些时日恰逢南方水患之灾,圣上更当重视此次祭拜,随行之人当轻装便行,不宜铺张浪费,以彰显皇家勤俭之风。”
“一切都依舅舅。”
赵承璟每年都会在此时节去护国寺烧香祈福,宇文靖宸则会亲自护送他前往,所以并不需要担心沿途安危,只是护国寺在山上,通行不便,往来需半月,在此期间朝政均由宇文靖宸的人处理,这才是他所担心的。
“皇上尽可放心,国舅党羽近日已连换数人,宇文靖宸也在重振法纪,想来并没有精力对付我们。此外也有齐文济做内应,他现在身居户部侍郎一职,官员调动皆由他手,我们也能先一步探听到消息。”
“还有……”
见赵承璟欲言又止,林谈之便知他是在担心战云烈,“皇上与云侍君还未言和吗?”
“云轩性格刚烈,哪肯听朕讲话,实在头痛。他不愿见朕,朕也不想强迫,一晃已半月未见了。”
赵承璟叹了口气继续说,“此番离京朕本想带着他,但古来毕竟没有男妃的先例,此次又是为国祈福,带他去于理不合,只能留他在宫中,劳烦爱卿多多费心了。”
“云侍君与臣是结拜之交,臣自当关照。”
战云烈也得知了赵承璟要出京的事,心情更加烦躁,整个重华宫都笼罩在阴郁的气氛中。
他将姜飞叫来问,“皇上这次出宫带了多少人?”
“仪仗三十人,御前侍卫五十人,御林军五百人,太监宫女若干。”
战云烈的眉头瞬间蹙起,“只有这么点人?”
姜飞道,“宇文大人说南方水患之灾刚过,此次出行不宜铺张。”
“赵承璟是天子,只带这么点人能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不过是去烧柱香,也称得上是铺张浪费?”
姜飞知道战云烈近来心情不畅,“圣上已经同意此安排,且宇文靖宸也会随行,他总不会将护驾不力的责任压在自己头上,属下也会尽力保护皇上,将军大可放心。”
战云烈眉头紧锁,虽说林谈之保证宇文靖宸不敢刺杀赵承璟,可此行只有他们二人,上次赵承璟被与宇文靖宸谈话后泫然欲泣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让他如何能放心赵承璟和此人一起出行?
临行之日,文武百官都在午门相送,后宫妃嫔也当到场,赵承璟时隔半月总算见到了战云烈。他看上去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别处。
百官都在,赵承璟也不好与他私语,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请皇上上车。”
林柏乔与宇文靖宸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赵承璟在他们的引领下上了车撵,车撵四周并无遮挡,只有一柄黄伞遮阳,但乃能工巧匠精心打造,十分稳当。
宇文靖宸叮嘱道,“皇上要在离开京城后方可换乘马车。”
赵承璟点头,在四喜的搀扶下上了车撵,“朕在护国寺期间一应国事均交由林丞相处理,诸位爱卿当尽心辅佐。”
“臣等恭候圣驾——”
宇文靖宸翻身上马,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皇宫,官兵开路,城中百姓皆在街道两旁跪拜。
战云烈目送赵承璟离开,转而回到宫内便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装,“今天起若有人问就说我病了,操练御前侍卫和教导长公主的事都由你来负责。”
穆远见他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不禁问道,“将军要去找皇上?”
“我只是出去转转。”
穆远哪里会信,他太清楚自打进了宫,小将军的心思就全放在赵承璟身上了,便是他随军负责保护大将军的时候都没这么上心。
“皇上刚走,宫内现在戒备森严,新上任的亲军都尉又加派了许多人手,现在宫内到处都是宇文靖宸的手下,将军此时出宫太过冒险了。”
战云烈轻笑一声,“他们能耐我何?”
尽管赵承璟和林谈之都说过,去护国寺烧香已持续了十年,期间从未出过差错,可战云烈就是不信宇文靖宸能放过如此大好机会,离京之后必有危险,他至少看着赵承璟平安抵达护国寺。
然而他才刚拿起行李,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太监在殿外高声道。
“传皇贵妃娘娘口谕,云侍君乃男儿之身,皇上离宫期间不宜在后宫内走动,即日起封锁重华宫,一应人等不得离开宫内半步,违者以祸乱宫闱论处。”
重华宫外已被御林军层层把守,两个太监则拿着封条和锁试图封锁大门,战云烈走到门口便看见了外面的宇文静娴。
宇文静娴朝他微微一笑,笑容中还带着几分媚意。
“云侍君近来可好?”
“贵妃娘娘这是要软禁本将军?”战云烈挑眉。
“本宫十分赏识将军,怎会如此?只是大兴毕竟无男妃的先例,皇上不在宫中,若是你与其他妃嫔或是宫女发生了什么,本宫也不好交代,还望将军体谅。”
宇文静娴说着竟还朝他行了个礼,只是那态度轻狂至极,任谁都看得出没有半分敬意。
“呵。”
战云烈轻笑一声并未多言,左右他准备出宫去找赵承璟,如此一来倒也免去他找人假扮自己的麻烦了。
宇文静娴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啊,本宫差点忘了,重华宫被封锁期间,云侍君每日的吃食皆由兰妃亲自来送。”
战云烈看向宇文静娴身后的赖汀兰,后者目光隐忍看向旁处。
“兰妃娘娘大驾,就不必劳烦她了吧?”
“那可不行,”宇文静娴说着,手中的团扇在赖汀兰的脖颈处扫过,“本宫知道将军武艺高强,这宫中的御林军加起来也未必能拦得住你,故而才找来兰妹妹为本宫分忧。”
她眼底闪过一抹冰冷,鲜艳的红唇如同利刃,“妹妹,你可要看好云侍君,每日吃食皆要由他亲自来取,否则本宫便要来查,若是发现云侍君不在重华宫内,这祸乱宫闱的罪名你们两个都逃不过。”
她施然走到战云烈面前,低声道,“本宫知你与林太傅是结拜之交,你可要好好爱惜他的心上人,否则恐对不起林丞相一家对战家的照顾。”
战云烈面容冰冷,眼底尽是杀意。
宇文静娴却仿似毫无察觉,竟又凑近几分,“不过,若是将军想来本宫宫中,这重华宫的大门倒是随时都可为你打开。”
大门缓缓关上,宇文静娴的笑声还回荡在耳旁。
“将军,这该怎么办?”
宇文静娴将自己软禁在此必是宇文靖宸授意,赵承璟此行必有危险。
战云烈眯起眸子略一思考,“你去告诉姜良,之前和他说过的事可以行动了。”
第70章 一丘之貉
皇上出宫,后宫之中最快活的便是宇文静娴了,永和宫每日歌舞升平,旖旎之音更是不绝于耳,让人光是靠近永和宫前的花园都一阵脸红心跳。
素馨用手帕捂住口鼻推门而入,殿内烟雾缭绕,安静异常,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她走了几步便被绊了一下,只见脚下是一昏迷不醒的男子,她抬腿踹了那人一脚,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摸索。
走了不过十来步,路过六七个趴倒的男子,这才看到一长发披散的女子。
“娘娘?”
她晃了晃那人,女子的身体顺势翻过来,只见其容貌平平,脸上满是污秽和泪痕。
素馨便似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连忙起身退后几步,低声吩咐,“快把她抬出去。”
她又走了几步,才在榻上看到宇文静娴,“娘娘?娘娘该喝药沐浴了。”
宇文静娴缓缓睁开眼,目光迷离,素馨连忙将汤药递过去,“娘娘,喝药了。”
闻到那苦涩的汤药味,宇文静娴才清醒几分,抿了一口便推开,“难喝死了。”
“难喝也得喝啊,娘娘。喝完就能沐浴了。”
宇文静娴这才蹙着眉一饮而尽。
沐浴的池子早就备好了,宇文静娴每次大梦一场后都要沐浴半天,素馨便得在旁一直伺候着。
“重华宫那边最近怎么样?”
“回娘娘,一切如常。兰妃那每日都去送饭,都是云侍君亲自来接的。”
“呵,什么大将军,不过如此,不也是要被个女人所绊?赖汀兰这个废物能派上这么多用场,也算没白活一场。”
素馨嬉笑,“娘娘说的是,这有的人天生就是贱命,能为娘娘所用是她的福气。”
一个宫女忽然进来在素馨耳旁说了什么,素馨脸色一变,“这种事还要进来打扰娘娘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宇文静娴懒懒地道,“怎么了?”
素馨低声道,“是昨晚进殿的那个宫女,死了。”
“死了?”宇文静娴轻笑一声,脸上竟露出欢愉,“死得好啊,这永和宫的男人也是她敢肖想的?既然那么喜欢男人,本宫就成全她。这永和宫的男男女女不过都是给本宫助兴的玩物,也敢如此不自量力。”
素馨不禁抖了一下。
宇文静娴目光一转,玉指拂过素馨的脸颊,“素馨,你不一样。你幼时便进了宇文府,与本宫一同长大,本宫断不会随随便便毁了你的清誉。”
素馨忙跪下,“谢娘娘恩宠。”
宇文静娴沐浴之后便睡下了,昨晚侍寝的男人也都被拖了出来,素馨路过时便见几个男人打着赤膊在井旁洗身子,阳光打在那遍布红痕的古铜色肌肤上,结实的肌肉将那宽厚的臂膀分割成一块又一块,水珠顺着沟壑流下,啪嗒一声仿佛滴在她的心间。
素馨不禁停下来,目光近乎痴迷地落在几个男人身上,直到其中一个回过头,她才立刻板起脸,厉声道。
“娘娘已经歇下了,你们还敢在院中清洗?滚出去。”
“是。”
“快走快走。”
宇文静娴喝剩的药渣都由素馨亲自处理,埋在御花园的树下,身边也不会让宫女跟着。
“素馨姑娘。”
素馨吓了一跳,药渣也掉在了地上,只见面前站着一个侍卫,似乎有些面熟,可看装扮竟是御前侍卫的打扮。
“你是何人?怎敢私自来永和宫?”
姜良将包好的药渣捡起,“素馨姑娘,在下姜良,曾和同胞哥哥一同在永和宫当值,后来因惹恼了娘娘被调去内坊局,姑娘不记得了吗?”
永和宫的男人来来往往,人数众多,但说若同胞兄弟,素馨便有了些印象。
她上下打量着姜良,“你是那个因为不肯服侍娘娘而被打了一百鞭的那个?难怪之前在御前就觉得面熟,你竟然还好端端的,要知道这些年能活着走出永和宫的男人可没有几个。”
宇文静娴自恃美艳无双,若有人敢拒绝她,定会被她报复。所以那些不愿服从的,多是被打了个半死,便是还吊着一口命,也不可能正常生活。
姜良笑笑,“属下身强力壮,才逃过一劫。”
“你既不愿服侍娘娘,又来这做什么?我在皇上身边见过你,想来御前侍卫中你也算崭露头角,混得还不错。”
姜良脸色一红,“我确实不愿服侍贵妃娘娘,只因娘娘自恃貌美居高临下,只当天下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我却觉得她美艳过胜,不耐多看。”
素馨脸色一变,“大胆!你敢如此说贵妃娘娘!”
姜良忙拦住她,“姑娘勿恼,姑娘可知我为何不愿服侍贵妃娘娘?”
“我管你为何?我这就去告诉娘娘!”
姜良高声道,“因这一切都与姑娘有关,在下挨这百鞭之痛,也尽是姑娘之错,姑娘竟如此狠心,还要将在下推到刀尖上吗?”
素馨这才停下来,“怎就与我有关?”
“因我入永和宫后第一眼见素馨姑娘便心悦于她,便是贵妃娘娘再国色天香,在姜某心中也比不上姑娘半点。”
“你、你胡说!我哪里比得上贵妃娘娘!”
“怎就比不上?那宇文静娴整日浓妆艳抹,才保住一张好脸皮,可姑娘不施粉黛便清雅俊丽,身若拂柳轻盈曼妙,貌比西施艳压群芳,宇文静娴整日把你带在身边,却不知这永和宫有多少男人的目光都落在素馨姑娘身上,只会让她相形见绌。”
素馨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一种奇妙的愉悦涌上心头,竟让她不想挪动半分,只想听男人说更多。
“你、你真这么觉得?”她红着脸抬头问。
姜良压下心头的厌恶,继续说道,“不是在下这么觉得,是整个永和宫的男人都这么觉得。只是迫于贵妃娘娘的威压不敢言说罢了。我曾在永和宫当值,大家私下里议论的都是素馨姑娘,我也不例外,在见到素馨姑娘的那一刻眼中便再也容不下他人,别说是鞭打,那宇文静娴便是要我的脑袋,我也绝不愿在素馨姑娘面前失了体面。”
素馨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此处人多眼杂,莫要再说了,免得让娘娘听去。”
“不会的,”姜良顺势抓住她的手,“便是听去又如何,宇文静娴不也是知道自己的姿色比不上姑娘,这才非要将姑娘锁在身边伺候吗?”
素馨只觉心中舒服极了,一阵热流直朝身体涌去。
她自幼跟在宇文静娴身边,只见到无数男人为之倾倒,见她夜夜笙歌将男人把玩于股掌之上,见她纵享鱼水之欢连宫内的宫女都可分一杯为她取乐。
宇文静娴总是说,素馨,你不必如此,本宫定会守住你的清白。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每看到宇文静娴叫宫女来助兴,她都迫切地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希望自己也能像宇文静娴那般被人服侍。
她心中嫉恨,所以每当有哪个不懂事的宫女惹恼了她,她便将人送到殿内,即便是那些宫女苦苦哀求也没用,若是发现宫内有哪个男人与宫女走得近了些,她便立刻禀告宇文静娴,再暗暗加大熏香的剂量,必让那宫女死于欢愉之中。
昨夜那宫女便是,竟然有侍卫给她送水,难道不知这整个永和宫的男人都是娘娘的,便是在娘娘之下也该是自己才对!
可是永和宫的男人都惧怕宇文静娴,也惧怕自己,根本没有人敢与她亲近,她自认也算容貌俊丽,只是身家不行,不能像宇文静娴那般浓妆艳抹、金钗玉饰,否则也未必不能与其一争高下。
她心中舒畅,面上却还欲拒还迎,“你莫要胡说,娘娘的姿色远在我之上。”
“姑娘怎如此妄自菲薄?那宇文静娴哪怕真有几分姿色,也不过是个纵欲背德之人,如此放荡的女人哪比得上姑娘清纯可人,宛如洁净无暇的白雪。”
素馨面色潮红,已被他哄得意乱情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将她心中所想全然说出,仿似多年的幻想成真,甚至让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姜良趁热打铁,牵起她的手套上一块白玉镯子,又在手背上轻轻一吻。
“姑娘冰清玉洁,宛若此羊脂玉。此玉镯便送与姑娘,以示姜良对姑娘的倾慕之心。若姑娘不弃,可随时到重华宫来找在下。”
姜良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如此充满侵略性的目光让素馨几乎情难自抑,恨不得立刻就跟姜良离开。
好在她还知道,这样怕是会有损自己在姜良心目中冰清玉洁的形象,于是只是痴痴点头,转身跑开了。
姜良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逐渐冰冷下来,如果素馨此时转头,必会被他眼中蚀骨的寒意吓退。
姜良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初听计划时他还觉得太过激进,素馨唯宇文靖宸马首是瞻,哪会允许自己说她的坏话?便是要追求,此法也太不含蓄。
可穆大人说,将军善察人心,从不会看错,教他如此便必能成功。如今一看,将军实在高明,这素馨与宇文静娴都是一路货色。
呵,也对。整日同宇文静娴那种人混在一起,又能是什么正经人?
他又想起自己初入永和宫,因不服从宇文静娴而被鞭打,烈日晴空将他丢在院中暴晒,口干舌燥马上便要脱水而亡时,一个柔弱的宫女偷偷过来用竹节装了些水喂给他。
不料此举恰好被素馨看到,素馨心生嫉恨,当晚便让那宫女去侍寝,宫女苦苦哀求,泪如雨下,都不能让她动半分恻隐之心。
而自己那时脱水严重,连为她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一夜大雨,救了姜良的命,却带走了那个宫女的命。
姜良第二日看到她时,已经是一具惨白的尸体,而他连这个恩人的名字都没来得及询问。
思及此,他便攥紧拳头,无论是素馨还是宇文静娴,他都要让她们付出代价,以慰这些年永和宫枉死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