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软禁
赵承璟抵达护国寺已是七日之后的事了,护国寺在高山之巅,为表虔诚便连天子也只能徒步前往,寺内的和尚皆在山路两旁念经迎接,等登上山顶又过了一日。
寺内钟磬悠扬,香烟缭绕。住持身披袈裟,双手合十夹着串珠,恭敬地等候在寺门一侧。
“天子驾临,护国寺蓬荜生辉。请陛下移步,随贫僧入殿敬香祈福。”
赵承璟率先进入寺庙,宇文靖宸紧随其后,与住持四目相对时,对方微微闭目颔首。
“请陛下执香,虔诚祈愿。”
赵承璟贵为天子,不需要跪神佛,只是手持沉香鞠躬拜佛。
“一拜,愿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赵承璟闭上眼,也在心中默念。
愿大兴百姓,安居乐业,盛世太平。
“二拜,愿陛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愿忠国之士皆福寿安康,有德才者能一展宏图。
“三拜,愿天下苍生共享太平,大兴国运昌隆——”
愿朕早日收回皇权,天下归一,使百姓免于疾苦。
赵承璟睁开眼,看着慈爱悲悯的佛像,心中的忧虑仿佛也被佛法洗涤。
他想起自己重活几世,如今又有了这个弹幕系统,又何尝不是上天怜爱,让他救大兴百姓于水火之中?
“陛下,请将香插入香炉。”
愿此香直达天听,祈上天垂怜,护佑我朝子民。
我赵承璟死不足惜,只要我朝江山后继有人,庇佑百姓,体恤万民,使百姓免于宇文靖宸称帝时的颠沛流离之苦,我自愿将皇位双手奉上。
“铛——”
寺外钟声悠然响起,仿佛在回应他心中祈求。
住持微微抬眸,“请陛下移步偏堂。”
赵承璟并未多疑,跟在住持身后进了佛像后方的一个小屋,一进门他便觉得这里有些不同,屋内摆设明显多了起来,一应家具皆由上乘红木所制,屋内的熏香也有所不同,不是寺内常用的沉香,而是女子闺阁中常用的香,赵承璟一下便识出这是伽南香。
他心中一沉,又走了几步,屋内四处垂挂着帷幔,山风吹过,帷幔翩然而起,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撩开帷幔,不断向前,终于看到了悬在墙上的画像。
画上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人,即便这画像无法完全还原她的美貌,可只此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人心向往之。她穿着白色的纱裙,裙摆层层叠叠垂下,铺满了画像整个下半。她坐在凉亭中,垂下手喂着池中的金鱼,鱼儿环绕成群,却对鱼饵毫无兴趣,仿佛都在争先恐后一瞥她的容颜。
赵承璟心中颤动,女人温柔的模样已然烙印于他心中,他情不自禁地呢喃一声,“母妃。”
算下来,他已有太多年没见过母妃了。
每一次重生,都刚好重生在母亲病故,自己登基之后。
他对母妃的记忆仅有第一世幼时,被揽入怀中的细声叮咛,他多少次幻想着能重生到母妃还在世的时候,好好地听她说上几句话,再一次感受那令人安心的温暖。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承璟敛起情绪问道,“舅舅,这是……”
宇文靖宸并未多言,而是从一旁取出三炷香递给他,自己率先跪在了画像前的蒲团上。
赵承璟不跪神佛,却跪父母,也在另一个蒲团上跪下。
二人无声地叩拜,宇文靖宸才缓缓开口,“自你母妃亡故后,我便暗中在这护国寺的偏殿为她设立了祠堂,她薨逝前唯独放心不下你,我想着将她的灵位摆放在这,这样你每年来护国寺祈福祭拜之时,她也能看你一眼。”
赵承璟当即眼眶酸涩,“舅舅为何不说?也好让朕每次来都能为母烧上几炷香。”
“以前你年幼,天真单纯,舅舅怕你将此事说出去,岂不又要被朝臣参上一本?这朝中唯有舅舅与你是血脉相连,舅舅膝下无子,唯有两个蒲柳之姿的女儿,这些年我尽心尽力辅佐皇上,朝臣却还是揣度我居心不良,冠以奸佞之名。”
若是第一世的赵承璟,定会被这番话打动,将一切心事都和盘托出。
可如今眼前是第四世的赵承璟,他非但没有任何恻隐之心,反而连见到母妃画像的动容之情都烟消云散,瞬间清醒了大半。
“舅舅多累了。”
“你可知舅舅与你母妃本是贱籍?”
“听说过。幼时母妃得宠,曾有娘娘用此辱骂过母妃。”
赵承璟心中感伤,又想到宇文靖宸称帝后将昭月贬为贱籍之事。
宇文靖宸并未察觉到赵承璟的心境,只是兀自沉浸在往昔之中。
“我与你母妃本是贱籍,自幼父母双亡,身份低微,你母妃又有倾国倾城之姿,我护你母妃周全已是万分艰难。听闻先帝微服私访,你母妃不忍我再为保护她而受人欺凌,故而主动接近先帝。先帝果然对你母妃万般宠爱,不仅纳她为妃,也让我脱离贱籍,赐我兄妹复姓宇文。”
“后来你母妃逐渐得势,朝中的老臣却屡屡谏言说她是妖妃,对我入朝为官一事也百般阻拦。以林柏乔为首的人,处处打压,邀我去府中做客,我备足厚礼欣然前往,却被曹尚书当众羞辱!宫中的娘娘们也瞧不上你母妃,你母妃入宫时明明是清白之身,却被她们污蔑轻贱,私下里叫她勾栏女子。你当那慧太妃当年没有处处侮辱针对你母妃吗?”
他说到动情之处,声音竟有一丝哽咽。
只见他闭口不言,似乎在平复情绪,顺手从一旁捧起一叠纸钱丢在燃烧的铜盆中。
风吹过悬挂的帷幔,火焰也跟着跳动起来,仿似在回应宇文靖宸的倾诉。
“璟儿,你以为林柏乔等人是真的待你好吗?他们只是想延绵赵氏的江山,这皇位之上坐着的人只要姓赵,他们都会尽心辅佐,与你是何人根本毫无关系!”
赵承璟身子紧绷,此言几乎是将两人的对立关系搬到了台面上。
宇文靖宸转过身,隐藏在褶皱之下的眸子深深地望着他,令人难以分辨他此时究竟有几分真心。
“若无他们,我与你母妃,还有你都可安享盛世!哪会像今日一般天人永别,血缘至亲却遭人离间反目成仇!还有那赵启明……”
天边倏地炸开一道惊雷,闪电划过刚好照亮宇文靖宸布满红丝的眼底和脸上狰狞的沟壑,赵承璟心中一惊,当即道,“舅舅!慎言!”
宇文靖宸一顿,竟放声大笑,“怎么?只有他们做得伤天害理之事,我宇文靖宸却说不得吗?!”
“舅舅,你累了,该歇息了。”
“璟儿!”宇文靖宸瞪圆双目,便如怒目罗汉一般,“你可知今天是何日子?”
赵承璟心中思绪万千,“是朕照例到护国寺烧香祈福的日子。”
“不!今天是你母妃的忌日,是她被朝中大臣和赵启明那个狗皇帝逼死的日子!”
赵承璟眉头一锁,“舅舅你在说什么?母妃是在父皇驾崩后三日悲痛欲绝而死的,如今父皇的忌日未到,怎就先到了母妃的忌日?”
“你以为你为何能当上皇帝?你以为那赵启明病入膏肓脑子也坏了吗?是,最初是我与你母妃先下手,先帝子嗣众多,若不早早筹谋,他日称帝我们三个都会沦为阶下囚!他们本就瞧不上我们,又怎么可能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与你母妃联手除掉了你诸多皇兄,死的死,流放得流放,还有被贬为庶人者,他赵启明并非全然不知,只因他当年便是靠迎娶权臣贵女获取支持登上的皇位!”
“他当了皇帝,却反被这些外戚掣肘,故而放任我们除掉其他皇子,以破除朝中外戚当权的局面。他看中我与你母妃出身卑微,毫无背景,这才选中了你来延续赵氏的江山。可他深知你母妃深谋远虑,聪慧过人,在他缠绵病榻之时,诸多奏章皆由你母妃执笔批阅,朝中渐有臣子站在你母妃这边,他怕自己身死之后,你母妃会垂帘听政,故而与老臣派一起想出了一条毒计。”
赵承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见宇文靖宸的嘴一张一合说出他心中所想——
“去母留子。”
“当时在一众皇子中,唯有三皇子被贬为庶人,我与你母妃也未曾在意,哪知却是他赵启明的圈套。他将你母妃叫到寝宫,以林柏乔为首的老臣派联名上书,若立你为帝,必须去母留子,否则变要将贬为庶人的三皇子召回宫中继位。三皇子被贬一事本就与我和婉清有关,他若称帝怎能放过我们?婉清知大势已去,朝先帝叩首只求自己死后先秘不发丧,待先帝去后三日再冠以悲痛欲绝亡故之名,不得将此事告知与你。”
“随后,婉清便当着众臣和赵启明的面饮下毒酒,她的尸首在冰窖中尘封一月不得安葬,只说她一直在寝宫照料先帝,如此还不够,赵启明怕你为她正名,还下密诏不得追封婉清为皇后。这一桩桩一件件,朝中大臣皆与我和婉清为敌,我怎能不恨?你当林柏乔是忠贞之臣,岂不知他逼死你母妃之时用心何其歹毒!”
赵承璟瘫坐在地,重活几世他从未听过宇文靖宸说这些,先帝下密诏若婉清皇贵妃薨逝不得追封为皇后,他还以为是因为母妃身份低微,可竟是因此!
他一直以为父皇与母妃伉俪情深,虽有母妃和舅舅铲除其他皇子在先,可父皇也是十分宠爱自己的,因此才会立自己为帝,还托孤老臣尽心辅佐,可如今从宇文靖宸口中说出,这一切竟都是阴谋算计。
“如今,老臣派的人已被我尽数铲除,当年联名上书去母留子之人也只剩下林柏乔一个,这些人都罪有应得,天下能人异士多不胜数,何须非要靠这几人?”
赵承璟心情复杂,重生几世,他觉得这或许是他最接近舅舅内心的一次,他直觉宇文靖宸的所作所为太过偏执,可母妃薨逝的真相也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屋外雷声轰鸣,大雨滂沱。
宇文靖宸负手而立,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璟儿,今日当着你母妃的灵位,舅舅所言皆为肺腑。你若愿与舅舅联手,舅舅护你此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你若执意与林柏乔等人结成一团……”
“也就休怪舅舅无情了……”
他轻声说着,背在身后的手也随之实重垂下,仿佛在做一个走投无路的决定。
赵承璟心中乱作一团,宇文靖宸所说的一切都与他了解的并不相符,若是第一次重生,他尚且会相信,可这几世宇文靖宸都是如何对待他的,皆历历在目,让他如何能再相信此人?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父皇既不愿看到外戚当权,甚至不惜去母留子,为何独独留下舅舅你?”
仔细想想,这其中道理其实并不能说通。
宇文靖宸冷笑一声,“你以为他未曾防着我?璟儿,你的容貌虽与你母妃如出一辙,性格却与我更相似。你是如何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日,我便是如何在赵启明的眼皮子底下熬到他死。”
赵承璟很难想象,宇文靖宸也有过寄人篱下韬光养晦的日子。
“今日一切,皆是我与你母妃筹谋多年,甚至是你母妃用性命换来的。我绝不会就此罢手,你若还惦念着这份母子之情,便早日迷途知返,不要再与林柏乔往来。”
宇文靖宸的声音幽幽地回荡在雷声阵阵的祠堂内,他转身准备离开,赵承璟立刻喊道,“你和母妃到底在筹谋什么?如果是荣华富贵,你已经权势滔天!如果是皇位,朕不是已经登基了吗?”
宇文靖宸轻笑一声,并未回答,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赵承璟紧随其后,可才到门口就被一群侍卫拦住了,他一怔,随即怒道,“你要做什么?!”
宇文靖宸的声音毫无波动,“皇帝登基十年,南方灾害频发,皇上要留在护国寺诵经为民祈福,封锁山路,一干人等不得打扰。”
赵承璟当即冷静下来,“舅舅,你要软禁外甥吗?”
宇文靖宸只是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随即抬步走下台阶,立刻有两个侍卫上来给他撑伞,丝毫不顾自己淋湿的身体。
宇文靖宸缓缓地向前走,低声呢喃。
“婉清,一切都过去了,璟儿长大了,也没人敢再欺负哥哥了。”
第72章 绝息散
赵承璟出行护国寺才半个月,宇文靖宸便回来了,但令所有人震惊的是只有他自己回来了。
老臣派众人当即炸开了锅,纷纷赶来了丞相府。
“丞相!林丞相啊,那宇文靖宸居然把小皇帝扔在护国寺,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说什么为国祈福,分明就是软禁!”
“宇文老贼竟敢做出如此犯上作乱之事,贼子之心昭然若揭!丞相一定要想个办法把小皇帝接回来啊!”
“是啊!先帝就留下这么一个血脉,万一小皇帝在护国寺出了什么事,我等托孤之臣还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大家莫要激动,”林柏乔安抚着众人,“先不要急,皇上临行前已将统揽朝政的大权交到了老臣手上,即便宇文靖宸回来也休想掌权!诸位随我入宫!”
众人当即动身入宫,然而才到宫门口就被御林军拦住了。
“没有召见不得私自入宫。”
“你看看,这可是丞相大人,皇上去护国寺期间大小事务均由丞相处理。”
“只是宇文大人如今已经回京,丞相大人莫要为难小人。”
双方争执不下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众人转头看来正是宇文靖宸。
曹尚书先声夺人,“宇文靖宸!你把皇上藏哪去了?你同皇上一同出行,却只身回来,是何用意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宇文靖宸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本官说过了,皇上想要留在护国寺为民祈福,本官也劝过,是皇上自己不愿意回来,本官难道还能把皇上绑回来吗?”
“你!你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分明就是把皇上软禁起来了!”
“小皇帝素来玩心重,怎可能愿意留在护国寺那等枯燥无聊之地,分明是你将他关了起来!”
“诸位!”宇文靖宸忽然高声道,“空口无凭,可不要污蔑朝廷命官。本官说皇帝是自愿的便是自愿的,你们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护国寺问问,只是此去路途遥远,我看各位年事已高,可不要在路上出什么差错,没把皇上请回来,自己却出了事。”
“你!”
众人被他气得够呛,这宇文靖宸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威胁他们,哪里还有王法可言?
宇文靖宸继续道,“本官既已回来,明日起早朝继续。这段时间积压的公务也交由本官处理。”
林柏乔徐徐道,“宇文大人,你说皇上是自愿留在护国寺,我等也无法证实。但是皇上临行前将揽政之权交到老臣手上却是满朝文武尽知之事,如今皇上未归,恕老臣不能将大权交给你。”
“呵,”宇文靖宸轻笑一声,压下身子凑近了些,“林柏乔,你想统揽朝政,你手中有国印吗?满朝文武又有几人听你的?本官如此说不过是给你几分薄面,你若是恬不知耻,小心颜面扫地、名声尽毁。”
林柏乔面不改色,抬眸看来,那张脸虽已老态龙钟,那双眸子却格外锐利清明。
“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何惜名声?但你别忘了,我手中有先帝遗诏,你若敢篡位,天下人自当揭竿而起,人人得以诛之!”
此话一出,周围的老臣派臣子俱是一惊,他们谁都不知先帝居然还留有此等遗诏!
宇文靖宸直起身,面色冷淡,“皇上活得好好的,如何说我篡位?林丞相莫不是老糊涂了,皇帝只是为民祈福,并未退位。”
说罢他一夹马肚,只听一声长长的嘶鸣,几位臣子慌忙散开,宇文靖宸纵马跃过了宫门。
“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什么话啊!”
“丞相你手中真有先帝遗诏?若是有就赶紧拿出来吧!不然这天下就要姓宇文了!”
林柏乔闭口不言,就像宇文靖宸所言,赵承璟并未退位,先帝所言之事便还未发生,此时便是拿出遗诏也难有用处,更何况那遗诏上所言之事对赵承璟也十分不利,小皇帝刚有崛起之兆便与宇文靖宸玉石俱焚,未免太过可惜。
宇文靖宸进宫之后便长驱直入去了永和宫,宇文静娴早就收到了消息,屏退了宫内小倌,在殿内等他。
“哼,这次通报的人腿脚很麻利啊。”
宇文静娴微微扬唇,“父亲不在宫中,女儿帮父亲盯着宫内动静无心享乐,父亲非但没有只字片语还出言挖苦女儿。”
宇文靖宸神色不耐,“好了,我还不知道你?本性难改!我交代给你的事办的怎么样?”
宇文静娴冷笑一声移开视线,“父亲既觉得女儿无用,还何必委以大任?”
“我从未觉得你无用,你的聪慧、野心都与为父颇为相似,只是你如此贪于享乐,早晚坏了大事。”
宇文静娴这才面色稍霁,“战云轩已经被关在了宫内,每日饮食由赖汀兰负责,他亲自出门来取,我们的人都在门口守着,不会有假。”
“你竟知道让赖汀兰去办此事。”
“那是自然,以战云轩同林谈之的交情,必定不会对她不管不顾,便是回头真出了什么事,赖汀兰也与我们无关。”
宇文靖宸打量着自己这个女儿,倒是也有几分刮目相看,“你最近倒是比澄儿中用得多。”
宇文静娴闻言神色一喜,“怎么?澄儿最近没有好好为父亲分忧吗?”
“也不知她在搞什么名堂,让她杀个尚清居老板,拖拖沓沓几个月都不能得手!”
“不能吧,以澄儿的身手和头脑,区区一个平民会为难她如此之久?”宇文静娴扬起唇角,意有所指地道,“莫不是她有什么私心?”
“她是我的女儿,能有何私心?你莫要老是拉踩她。”
“呵,父亲不过是偏心澄儿。”
“好了,”宇文靖宸不想再争辩此事,“既然你已让赖汀兰负责战云轩的一日三餐,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宇文静娴也正色起来,“赖汀兰那个女人十分谨慎,吃食上很难动手脚。”
“你入宫这么多年,连这点事都做不到?”
宇文静娴最听不得有人训斥她,当即反驳,“本宫便是能做到也恐会令她起疑,况且那战云轩……体质异于常人,下毒恐怕难有用处。”
“哦?”宇文靖宸当即挑眉,“体质异于常人,是何意?”
“上次女儿叫他到永和宫来,本是备了份大礼,但他丝毫没有受其影响。他说自己在岭南征战多年,对香料毒草了若指掌,百毒不侵。”
宇文靖宸不禁眯起眸子,“我记得战云轩在岭南时曾中过毒箭,险些丧命,从未听说他百毒不侵。”
“可……这是他亲口所说,而且当日女儿所用的香料确实对他毫无作用。女儿并非不愿尝试,只怕一击不成,反落人把柄。”
宇文靖宸略一思索,“战云轩毕竟在岭南征战多年,那里毒虫毒粉可比北方厉害得多,用普通毒药对付他或许是有些小瞧人了。”
“那该怎么办?”
“战云轩屡屡坏我好事,此番赵承璟不在宫中,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我那里有一味药,乃赖桓从北苍带回来的绝息散,此药可令人性情暴躁易怒,夜里烦躁难眠,每次动怒均难以抑制,血液倒流,脉象却与常人无异,最终气绝身亡。”
宇文静娴眸子一亮,“此药甚好!那战云轩屡次对本宫不敬,合该此下场!”
“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宫外还有诸多事需要处理,为父先出宫了。”
“父亲宫外还有何事?”
“是火药库,如今我与赵承璟的矛盾已摆在了明面上,赵承璟此番被我困在护国寺,他日出来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当早做准备,为父在城外修建了一处火药库,用以存放兵器火药,以备不时之需。”
宇文静娴略一思索便知这火药库十分重要,若能控制火药库,他日若与赵承璟兵戈相向,便是父亲也会敬自己几分。
她眸子一转立刻堆笑道,“这火药库十分机密,父亲交于谁打理恐怕都不会放心,不若交给女儿?”
宇文靖宸睨了她一眼,“你出宫不便,此事我已交给了你妹妹。”
宇文静娴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父亲什么重要的事都要交给妹妹,却将下药这等下作之事交给我。”
宇文靖宸当即厉声道,“火药库何等重要,你不能时常出宫,如何能照看过来?便连此等小事都要与你妹妹一争高低,让我如何能放心将大事交予你?!”
“我……”
“休要多言!”
宇文靖宸说罢拂袖离去,宇文静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怨毒之情。
“从小到大,你都只顾着妹妹,说她聪明伶俐,说我寡廉鲜耻,怎忘了我也不是一出生便这副模样!还不是你处处偏心于妹妹,不顾我的死活?!”
宇文静娴心中悲愤,眼中竟闪起泪光。
她早已不会轻易落泪,也鲜少对什么事上心,可唯有父亲种种不公的对待令她无法释怀。
还在宇文府时便只有妹妹才能在父亲听戏时打扰,只有妹妹能在父亲议事时旁听,甚至连家族祭祀都只有妹妹能站在父亲身边,自己只能同一众女眷站在后面。明明妹妹没出世之前,父亲待她也是极好的。
若她宇文景澄是男子也便罢,同为女子,何故如此偏心?
宇文静娴面露阴狠,用手指重重地抹去眼角的泪痕。
父亲,既然你如此看重澄儿,便休怪女儿无情了!
第73章 寿数
战云烈得知宇文靖宸独自回宫后勃然大怒,甚至砍碎了院中的大理石花盆,他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克制许久才压下心中的怒火。
“小将军……”
穆远想劝,但又被战云烈的行径吓到了。
他自幼跟着战云烈,极少见他如此动怒,小将军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从不轻易将怒火发泄于外,他心中便仿似藏着浩瀚的大海,能吞没所有心事。
他自然知道赵承璟对战云烈的重要性,想来此时只要无法解决问题,便是说再多也无用。
这么想,穆远在战云烈面前单膝跪下,“属下愿代将军去护国寺一探!”
战云烈平复下呼吸,“你一人不可,宇文靖宸定在来路上设下重重埋伏,不会轻易让人抵达护国寺的。”
穆远心中动容,没想到在赵承璟身陷险境之时,战云烈还能顾及自己的安危。
“属下跟随将军多年,极善伪装,请将军放心,属下定能平安抵达护国寺,将情况转达给将军!”
战云烈抿起唇,思索良久。
“将军!”
“好吧,你带着信鸽,沿途务必小心。若赵承璟并无性命之危,可暂且不要轻举妄动,若处境危急……”
穆远当即一拜,“属下拼尽全力也定护送小皇帝离开!”
战云烈托着他的手将他扶起,“万事小心。”
看着战云烈熬红的眼睛,穆远顿下决心,他一定要将小皇帝带回来,不再让小将军黯然伤神。
当天夜里,趁着守卫换岗之时穆远便轻装离开了重华宫,姜良则在暗处接应送他出宫。
出宫的过程比穆远预想中要顺利,路上遇到的几个太监和侍卫都纷纷放行。
“多亏圣上处置了夏荣德,才让奴才们有命活到现在,如今圣上有难,奴才们帮不上忙,只愿将军和穆大人能将皇上带回来。”
种善因,结善果。
穆远还记得自己刚入宫时,赵承璟还孤立无援,如今除了将军,也有这么多人愿意站在他身边了。
穆远离开宫后先去丞相府躲了一夜,待到天亮城门大开时才离开,林谈之送了他一匹快马和一些银两干粮。
“皇上的安危便全寄托在阁下身上,林某还有要事不能离京,望阁下一路顺风。”
“林大人客气了,”穆远忙去扶他,“此乃在下分内之事,也是……为了小将军。”
林谈之叹息一声,“若不是为了我和兰儿,他恐怕早已亲自前往,是我拖累了他。”
“林大人莫要如此自责,将军也知事情轻重。若擅自离京被发现,即便皇上平安归来,今后也恐难再在皇上身旁辅佐,届时皇上在宫中孤立无援,于大局更为不利。”
林谈之点头,“皇上洪福齐天,定能平安度过此劫。”
穆远翻身上马,他乔装打扮顺利离开京城星夜赶往护国寺,一天一夜不眠不休,正是人困马乏之时一张大网忽然从地面抬起,将他连人带马包入网中。
他没想到竟如此快便走漏了消息,当即拔出佩剑破网而出,躲在暗处的四人立刻拔刀冲上来。
穆远的武艺虽不及战云烈,可也十分了得,轻易便解决了两个,眼见着四人已经落了下风,空中忽然传来凌厉的破空之声,他久经沙场自然听得出那是什么,且那箭矢直朝他头颅射来!
他连忙躲闪,看向箭矢来处,林中并无人影,此人隐藏得极好。一箭不成又射来第二箭,穆远侧身利用剩下的两人遮挡躲过,他牵起马想逃,那人见状终于从林中冲出来。
穆远只听到身后来势汹汹的风声,他拔剑回砍,只听锵的一声,手中的剑竟被对方挑飞,他看清对方模样时心中一惊,也就是这一刹的功夫那人双脚勾着他的脖颈瞬间将他拖下马,剑尖稳稳地停在他喉咙前一寸。
短短几招,穆远便知此人的武功在自己之上,只是令他不敢置信的是来人竟是个女人!
*
宇文靖宸回来后没多久便将柳长风从刑部放了出来,不仅如此还给了他官职,也不知这两人在狱中谈了什么,总之柳长风出了大狱就进了刑部,任刑部员外郎,官从五品。
从五品虽然算不上多么高的官职,但对于一个刚从大狱中出来甚至没有参加殿试的人来说已经很高了,而且刑部是宇文靖宸的势力,刑部尚书更是柳长风御前告状一事中唯一的受益者,宇文靖宸如此安排足见其对柳长风的重视。
刑部尚书自然明白这点,对柳长风也颇为照顾,毕竟对于他来说若无柳长风,自己儿子也不可能当上亲军都尉。
恰逢刑部郎中回乡探亲,所以柳长风的官职虽是员外郎,做的却是刑部郎中的工作。当年的新科状元进入翰林院也不过是从四品,相较之下柳长风已经算是平步青云了。
此事很快便传遍了京城,那些曾将柳长风的高风亮节传得神乎其神的人立刻反过来唾骂他是宇文靖宸的走狗,为权势卑躬屈膝的小人,连累许多赞扬过他的学子都被人嘲笑,无论戏院还是酒馆,大家茶余饭后聊得最多的就是柳长风了。
柳长风出狱后,宇文靖宸赏了他一座宅子,甚至亲自率官员为他设宴恭贺乔迁之喜,赐予他不少金银财宝和家丁奴仆。
柳长风搬进宅子的第二天,大门上就挂着不少凝固了的臭鸡蛋。
他出门的轿子经过街市,连轿夫身上都挂满了烂叶子。
每日刚到刑部便有同僚开玩笑道,“柳大人今日也是披荆斩棘而来啊,哈哈哈。”
对此柳长风都毫不在意,只是拿起桌上的大兴律例一一比对着卷宗,他神色淡然,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就像一个很好欺负的软柿子。
只是绝不会有人想欺负他,但凡听说过他事迹的人都生怕得罪了他,毕竟前两位惨死的前车之鉴让后人都生怕成为他的目标,每日递给他的卷宗也都是审过一遍又一遍,确保完全没有问题的。
宇文靖宸派人将柳长风远在乡下的老母接进了京城,柳长风当街跪在轿前,其母下轿后却毫不领情,当众给了他一巴掌。
“你卖主求荣,辅佐奸臣,不忠不孝,枉读这么多年圣贤书!竟还有脸接我来京城,我有你这等儿子有何颜面去见你父亲!”
不出三日,柳府白衣素缟,纸钱纷飞,柳长风的母亲自缢而亡。
全城百姓更是唏嘘不已,有人笑他咎由自取,有人敬慕老夫人德行,但至少没有人在老夫人走的这几日去柳府砸臭鸡蛋了。
柳长风以守孝为由推掉了刑部的工作,整日跪在灵堂前,直至出殡当日都未曾合眼。
林谈之也去吊唁,他在老夫人棺木前上香磕头,柳长风神色微变,“林太傅不必如此,家母命薄,经不起太傅这一拜。”
“老夫人虽是女子,其气节却不输男子,如何担不起我这一拜?皇上若是听闻此事,也定会为老夫人痛心流泪。”
柳长风嘴唇翕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林谈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明明还是十分稚嫩的模样,却已经历了如此之多,磨炼出如此心性,便是他也禁不住心生钦佩。
他不禁低声道,“我要离京几日,皇上临行前交代给我一件事,此行或有危险,若真……”
林谈之摇了摇头,“今后便交给你了。”
柳长风沉默不言,但林谈之知道他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距离赵承璟离京已有月余,穆远去寻也有十日,照理说已经到了护国寺,但还无消息传来,他这几日也曾入宫去探望战云烈,但对方的心情很差,脾气也日渐暴躁,只怕赵承璟一日不回,他的情况都难有好转。
彼时,护国寺——
赵承璟被困在母妃的祠堂中,每日都有僧人在门外诵经,送来斋饭,但侍卫们层层把守,即便姜飞他们数次反抗都因人数不敌而以失败告终。
“皇上,吃点东西吧!您都瘦了,这群狗奴才整日给皇上吃这种东西,皇上若是龙体抱恙,他们担待得起吗?”
赵承璟牵了牵唇角,“这里是寺庙,自然只有斋饭。”
四喜又劝道,“皇上,宇文靖宸的那些话你莫要往心里去,当年奴才虽年幼,可也知先帝与婉清皇贵太妃举案齐眉十分恩爱,先帝怎么可能舍得逼死皇贵太妃呢?定是那宇文靖宸为自己寻得借口!”
赵承璟并未言语,故人已逝,是真是假都已没那么重要了,只有真正坐在皇位上的人才会懂皇家薄凉吧。
与此相比,他想得更多的是林柏乔。
林丞相是辅佐了他三世的老臣,每一世都殚精竭虑,对他忠心耿耿,这一世也同样如此,可如今却得知他曾上书给父皇去母留子,杀母之仇与辅佐之恩在他心中纠缠不清。
每日他看着母妃的画像,心中都充斥着对母妃无尽的思念之情,他想或许这也是宇文靖宸的目的,故意将他圈禁在此,看着母妃的画像以激发对林柏乔的恨意。
若是无前三世的记忆,他怕是真会如宇文靖宸所愿,可想想林柏乔每一世都为自己奉献了性命,甚至连两个儿子都难逃责难,大儿子英年早逝,小儿子也不知所踪。林柏乔晚年凄苦无依,又何尝不是自己之罪过?
思来想去,他实在没办法恨林柏乔,只得在母妃灵位前磕头赎罪,期望她能理解自己的苦衷。
“也不知舅舅要关朕到什么时候。”
四喜见他忧虑,忙安慰道,“皇上这么久没回去,京城那边肯定都急死了,老臣派的大人们定会想方设法救皇上出去的。皇上只需养好身子,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回宫了。”
赵承璟看着界面右下角“42/90”的数字露出一丝苦笑,自离开京城后,系统便判定他正在经过“无意义的日常”,弹幕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他的寿命也没有再增长。
他还记得系统说过寿命低于30点时会对身体状态产生影响,低于10点时,将陷入昏迷。
如今他只剩42天的寿命,必须奋力一搏了。
第74章 火药库(副CP场)
“上野乐坊……”
林谈之念叨着这几个字,心中仍旧半信半疑。
赵承璟临行前告诉他,宇文靖宸在京城外的上野县修建了一座乐坊,那里名为乐坊,实则地下为宇文靖宸私藏的火药库。
林谈之听到这消息十分震惊,宇文靖宸居然已经私藏了火药,如此兵戈相见的那天岂不是不远了吗?
京城附近并没有矿洞,若想配置火药就需要从其他地方运来硫磺、硝石等物,可如此大的动静他与父亲这些年却无知无觉,久居深宫的小皇帝却对此了若指掌,实在难以置信。
赵承璟找他来却并非是查封火药库之类的事,而是让他阻止火药库爆炸。
「宇文靖宸私建的火药库不擅管理,致使数十吨火药爆炸,不仅炸毁了上野的农田,整个上野县的村民也几乎无一幸免。上野附近的地方官尽是宇文靖宸的人,恐无法帮你查封此处,朕只希望能驱散附近的村民将损失降到最小。火药库具体爆炸的时辰是……」
林谈之提前三日来到此处,果然在赵承璟所说的地方看到了这个乐坊,不过三层小楼,临官道附近,似乎是为了招揽往来行客,但其实是想借助往来车马的声音掩盖其在地下配置火药的声音。
虽然赵承璟的命令是疏散村民,但若能阻止火药库爆炸,再令兵部来查封,便可将这现成的武器顺理成章地归为国有。
他随即通知兵部暗中调配人马隐藏身份,以招兵检查为由将附近的百姓都引到旁处。
除此之外……
他看向手心中形似鹅卵石的物品,这也是赵承璟交于他的。
「此行或有危险,若不慎遇到火药爆炸,切记性命为先。你将此物带在身上,在火药爆炸时只需要喊三声退,便可在你周身形成屏障,保护你不受爆炸所伤。」
林谈之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真的将此物带在身上,这世上怎可能有能抵御火药之物?便连坚厚无比的城墙都难以抵御火药,若是数十吨火药一同爆炸,这小东西还能保得住自己的性命?
但是,当在赵承璟所说之地真的看到了这栋上野乐坊时,他又觉得小皇帝未卜先知,或许真能保他一命也说不定。
既来之则安之。
林谈之朝乐坊走去,结果在门口便看到一匹熟悉的小红马,他心下一惊连忙捋开马的鬃毛果然在下面看到一道印记,这居然是他给穆远的那匹马!
此处距离京城不过一天的马程,难道说穆远才离开京城就已经被宇文靖宸的人抓住了?
林谈之不敢再耽搁,当即进入乐坊,门口并无人接应,一层略显空旷,只从楼上隐隐传来琴瑟之音,他顺着扶梯上楼,那琴音也更为清晰响亮。
他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来,轻轻的推了下木门,木门便忽然顺势大开。
林谈之一愣,屋内有数位身着绫罗绸缎的女子端坐在琴桌旁,正对着门口而坐的又是之前在尚清居酒楼见到的女子。
女子闻声抬眸,纤长的睫毛微微扬起露出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她唇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面上并无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随其他惊慌失措的女子一同停了下来。
林谈之连忙低头作揖,“在下误闯此地,叨扰各位小姐的雅兴还望赎罪。”
女人的声音随即传来,“姐妹们无需慌张,此乃当朝长公主太傅,翰林院大学士林谈之林大人,不是什么不知礼数的登徒子。”
后半句意有所指,好在林谈之脸皮够厚。
“不知林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林谈之压低了头,“林某路过此处恰好见此乐坊临官道而建,便想进来歇脚。”
“林太傅平日素不出京城,怎会从此处经过?莫不是有公务?”
“只是忙里偷闲出来逛逛而已。倒是不知小姐为官家女子怎也会离开京城在这乐坊中弹琴?”
他听到对方施然起身的声音,随即视野中便出现一片裙摆,“此处为小女子与乐坊小姐们切磋琴艺之地,京中人只知追名逐利,今个有人春闱舞弊买卖官职,明个有人身陷大狱转眼又成了朝中重臣,各种消息甚嚣尘上,如何能让人静下心来练琴?”
林谈之听出他话中的端倪,抬头道,“这位小姐……”
“林大人既是来歇脚的,不如进来坐坐?”
对方打断了他的话,周围的女子也纷纷起身抱着琴退了出去,婢女端上来一壶茶,不待林谈之伸手,宇文景澄便率先替他倒了一杯。
她的动作优雅,指尖并不会像寻常女子那般并拢翘起,反倒带着几分干净利落。
这么片刻的功夫,林谈之也静下心来,“姑娘是何许人?何故引我至此?”
“太傅刚刚不是还说自己是路过此地吗?”
“姑娘若以为林某是那种色令智昏之人便未免太小瞧林某了。即便姑娘是官家女子,在下与姑娘相见的次数也未免太过频繁,且每次与姑娘相遇总有意外发生。”
宇文景澄非但没有被拆穿的恼意,反而托着下颌盈盈地看着他,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生的十分好看,对视时对方会心生冒犯之意而移开了视线,故而故意如此去观察林谈之的神色。
“什么意外?我怎么不记得。”
但林谈之此人向来不拘小节,他知道对方绝非善类,便更不会如对待寻常女子那般给她可乘之机。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直视着对方的眸子。
“第一次在尚清居相遇,姑娘好意将雅间让与在下,结果尚清居走水,险些让帝主遇危。后来在下查出那房间事先被人涂满了蜡油,失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有意为之。在下虽无直接证据证明是出自姑娘之手,但姑娘想来也无证据为自己开脱。”
宇文景澄莞尔一笑,似是默认。
林谈之继续道,“第二次同样是在尚清居之外,在下遇刺,那刺客却劫走姑娘又中途抛下,致使在下未能追上刺客。若那刺客只是想快些逃跑,大可以抢了马车便把姑娘丢下,何必将在下引到郊外创造与姑娘独处的机会?”
“至于第三次,我与姑娘在此相遇,姑娘以我赠与朋友的小红马做诱饵,想必我那位朋友已经落入姑娘手中。姑娘究竟有何要求尽管提出,林某定竭力满足,但此人是我挚友的朋友,恳请姑娘放他一条生路。”
宇文景澄神色如常,“我可不知道什么小红马。”
林谈之不愿浪费时间与她周旋,只怕耽搁了救穆远的时机,“这么说姑娘也不知道这乐坊之下的火药库了?”
他目光紧紧地盯着对面的女子,也是两人交锋起他第一次看到对方敛起那仿佛被训练过的笑容。
“林大人,”宇文景澄的声音沉下来,“我本意只是想与你商议他事,你可知再说下去你便难以活着走出这乐坊了。”
林谈之面不改色,“范竺与我情谊深厚,尚清居是他苦心经营的产业,更不会让与姑娘。”
再次被对方猜中心事,宇文景澄也不恼,反倒笑了一声,“林大人只身前来是将我当成了弱女子,还是自恃过高,未将我放在眼里?”
“姑娘能以女子之身为国舅做事,林某怎敢小瞧?”
宇文景澄叹息一声,林谈之一瞬间竟从她脸上看出了半分无奈。
“林大人既有所猜想,便不该来这。”
平静的话语耐人寻味,然而下一瞬,一道寒光飞速闪过,林谈之立刻拔出佩剑,只听“锵”的一声,怕是稍晚一步他便已人头落地!
他抬起头,此时的宇文景澄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里柔情似水的模样,连那艳丽的红唇都带着嗜血的冰冷。
只是她仍旧挂着那毫无感情的笑容,“林太傅文韬武略,真令小女子钦佩。”
林谈之本想回上一句,可对方的攻势迅猛而来,招招直攻他的要害,林谈之根本无暇言语,只得连连后退。
他没想到对方的身手竟如此之好,怕是连战云轩都未必能讨到甜头,看来穆远也是被她擒住的,如此说来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林谈之对自己的武艺很有自知之明,当即边打边退,可对方攻势逼人竟一击将他的佩剑砍成了两半!
林谈之再不敢拖延,当即翻身跳下二楼,宇文景澄紧随其后,落脚处刚好挡住了门口。
两人隔空相望,不过须臾之间都想好了对策,宇文景澄脚尖一点,剑光直朝林谈之的喉咙刺去,林谈之一脚踢飞身旁的长凳遮挡,趁机朝窗口跑去。
他听到身后传来长凳被劈碎的声音,连忙用剩下的半截佩剑划破雕窗,坚硬的触感让他一愣,那窗户居然是假的,窗纸之后是坚硬的砖块!
剑刃的破空声停在了他的脑后,林谈之的额头渗出一丝冷汗,他没有回头,思考着赵承璟给他的石头既然能抵挡爆炸,是不是也能抵挡刀枪棍棒。
“林谈之,你聪慧过人我本无意杀你,因为只有你活着,才能体现我的用处,但你聪明反被聪明,偏要说出此处的秘密,我本可放你一条生路,可如今……”
林谈之听出她话中的落寞,迅速思索。
她既知道此处的火药库,显然是宇文靖宸派来管理此处,看她言行也是一心一意为宇文靖宸做事,那便必不会让火药爆炸的事发生,且其心思缜密,自己唯恐不及,便更不可能是管理不善。
可赵承璟的话一一应验,从无虚言,如此一来便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要杀你!”
林谈之脱口而出。
宇文景澄眯起眸子,“什么?”
“姑娘聪慧过人,又何尝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才会引来杀身之祸?敢问姑娘还要在此处多久?往来之人可有好好盘查?可知有人在火药库动了手脚,意图谋害你的性命?”
“你的缓兵之计着实不太高明。”
“若姑娘当真不疑,又何须停手?姑娘心中已有猜想,怕是连自己得罪过谁都一清二楚吧?”
此话若是旁人所说,宇文景澄断不会在意,但二人已不是第一次交锋,她清楚林谈之的本事,普天之下也未必能有第二人能如对方一般与自己难分高下,便不觉仔细回想。
自己被父亲派来此处管理火药库已有月余,但火药库十分重要,知道此事之者只有寥寥数人,参与之人要么是父亲的心腹之人,要么是原本便在地下配置火药的奴役,他们被锁在地下根本不可能与外界联系。
除此之外还知晓此事,且特意派人来帮助她的便只有她的亲姐姐宇文静娴了。
她这位姐姐不仅善妒,且劣迹斑斑。自己八岁时便曾被对方推下湖险些丧命,而后在她的汤羹里下泻药、往她琴房中扔毒蛇的事更是没少做,甚至还曾把年幼的她骗到房里用迷香迷晕,幸亏父亲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这些都在姐姐进宫后缓和了下来,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偶尔相见时还能寒暄两句,所以这次姐姐提出要派些人手来帮她,她也便没有拒绝,同为父亲做事,她不认为姐姐会在大事上犯糊涂。
可若她并非针对父亲,而是针对自己呢?
“你有何证据?”
林谈之心中有了几分把握,“你敢不敢带我去火药库一探?”
“你命在我手上,有何不敢?”
火药库的入口在一副挂画后面,两人顺着台阶向下,硝石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铁链晃动的声音,到了下面便看见了配置火药的奴役,他们皆被拴在墙壁附近,活动范围仅到桌前,个个枯瘦如柴面色蜡黄。
似乎是想到了林谈之的话,宇文景澄吩咐一旁的工头,“解开他们的锁链,暂且远离这里,我要检查此处。”
工头当即解开奴役的脚链,带着人离开了地下。
林谈之的目光在这些奴役身上扫过,他们手指发黄显然是长期接触硫磺所致,看上去并无异样。
“林太傅可有何线索?”
“姑娘既然动用了奴役,总要待他们好些吧?”
“林太傅如此心善,怎不将他们都接回府中?”
“你!”
宇文景澄哼了一声,“太傅久在京中,不知百姓疾苦,便是不来我这做工,外面的日子难道能好上多少?这些奴役皆是无家可归之人,我至少不会让他们缺衣少食、冻死饿死。”
林谈之懒得与他计较,只四处摸索,宇文景澄也没有阻拦,在她看来此处只有他们两人,林谈之是不可能逃掉的。
忽然,两人都听见一阵细微的敲击声。
若非刚刚遣散了奴役,在铁链声中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细微的声响,他们仔细辨别,然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锵!锵!”
头顶的石板竟在两人眼前被凿出一个窟窿!随后在窟窿处露出一只眼睛!
“什么人?!”
那人被吓了一跳,随即立刻朝窟窿处倒下一滩粘稠的东西。
宇文景澄拔出剑便要丢过去,林谈之立刻抓住她的衣袖,“还不快跑?”
他们都反应过来那是煤油,这里是火药库,只需要丢下一个火折子,这里便会瞬间夷为平地!
便是身手再好的人也不敢去跟比拼火药爆炸的速度。
二人当即朝楼上跑,临近门口时宇文景澄忽然停下来推动石壁。随着她的动作,一扇石门轰然落下,她跑几步便按下一处机关,便有一扇石门落下。
在她准备按第三处机关时,林谈之一把扯过她,“你不要命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附近村落尚有三千百姓,若这里爆炸……”
林谈之不曾想她竟能准确说出附近的百姓人数,于是脱口而出,“我已提前疏散了!”
宇文景澄一愣,看着满面焦急的林谈之,第一次觉得眼前之人作为盟友竟如此令人安心。
她蓦地笑了,“我向来料事于先,还从未有人料于我先。”
地下陡然传来一阵爆炸声,地面开始剧烈晃动,火焰席卷着巨石从密道扑来,宇文景澄猛地将林谈之推出密道,快速按下一旁的机关。
一道石门从两人中间落下,林谈之回过头只见宇文景澄身后的石门被炸开,她整个人仿似立于火海之中。
如此千钧一发之际,林谈之不得多想,趁着石门还未落下猛地将宇文景澄扑倒在地,压于身下,他摸出赵承璟给他的石头,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天子庇佑。
“退退退!”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焰从他身上呼啸而过,宇文景澄想要挣扎却被他紧紧搂在身下。
她分明看见男人紧闭的双眼,脸上写满了惧意,可搂着自己的手却没有一丝松懈,她看到滚滚而来的火焰从林谈之的身后烧过,又仿佛有生命一般绕开了二人所在之处。
他们四周尽是火海,被炸开的碎石、倒塌的房屋都仿佛被什么弹开了一般,没有伤到他们分毫,如此奇景绝无仅有,若非天公庇佑,根本不可能出现。
宇文景澄心中涌出一股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一直牵引着她的东西断了,命运的轨迹随之发生转变,此时想来刚刚爆炸声响她竟如此快便接受了命运,就好像她早已几次死于此劫。
爆炸结束时周围早已被夷为平地,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大坑,唯独他二人倒在废墟之中竟完好无损。
宇文景澄拍了拍他,林谈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宇文景澄明亮的眸子,他连忙起身说着“得罪了”,宇文景澄只是笑了笑,她的发簪掉落,瀑布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凌乱的发丝遮住脸颊,带着几分柔弱淡然的美。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惊恐,更像是获得了新生。
林谈之忽然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来,她坐起身用衣袖上的布条将头发扎起,那并不是女子的发髻样式,也正因如此让林谈之恍然惊觉她像极了一个人!
“林大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事难以善了。你我就此别过,他日有缘我必报此恩。”
她吹了声口哨,一匹马便从林间跑来,有赖于对方用石门遮挡的缘故,这附近的损害并没有赵承璟之前描述的那般惨烈。
她翻身上马,林谈之当即回过神追上去,“等等!姑娘既愿冒死救附近百姓,可见并非不分善恶之人,何故为宇文靖宸卖命?当今陛下仁德,若能重掌大权,定能救百姓于水火!”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林大人可知我姓名?”
林谈之一顿,“请问姑娘芳名。”
“景澄。”
姓什么已无需多言,未曾说出也不过是不想破坏两人刚刚搭建的救命恩情。
普天之下,除了宇文家,何人起名敢犯当今圣上名讳?
承璟,景澄。
联想到当今圣上被困于护国寺,宇文靖宸的野心已昭然若揭,甚至令人不寒而栗!
宇文景澄看出他心中所想也不再多言,只叹造化弄人,若先帝还在,朝野稳固,又何尝不能成为知己。
马蹄声远去,只留下“珍重”二字。
第75章 逃脱
爆炸发生的当天,穆远便回来了,他并未受伤却执意要去护国寺。
林谈之道,“已耽搁数日,不急于一时。先回宫将这些事禀告云烈。”
林谈之也已数日不见战云烈,这次来到重华宫刚好在门口看到了前来送饭的赖汀兰,她似乎正与侍卫争执。
“发生什么事了?”
赖汀兰忙道,“我不过唤了一会,云侍君未曾来开门,他们便要冲进去搜查。”
“胡闹!后宫岂是你们可以随便搜查的?”
侍卫也面露难色,“林太傅,我们也是为贵妃娘娘办事,娘娘本吩咐若不见云侍君出面便要立刻禀告,可如今云侍君两日未出,属下们也已宽限了时日。即便属下们不查,此事禀告了贵妃娘娘,娘娘还是会下令搜查,还望太傅不要为难。”
林谈之不觉看向赖汀兰,赖汀兰神色微变,“近日天气炎热,云侍君身体不适才懒得出门来取,你们如何便能说他不在宫中?”
林谈之闻言,心下当即明了,“我问你们,这些天兰妃娘娘送来的餐食可有人收?”
“有倒是有,但是……”
“云侍君不仅是皇上的妃嫔,从前也是大兴的将军,怎么还非要按你们这些小卒的指示亲自出门来取餐食?这将他颜面置于何地?你们自然也可以进去搜查,不过若是云侍君真不在里面,你们日夜守在此处却还是让他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后果如何便无需本官多言了吧?”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便如林谈之所言,只要他们不进去搜查,便是出了事也是兰妃与云侍君联手蒙蔽他们,可若是进去查了,便一定是他们办事不力,宇文静娴的手段谁都不愿意尝试。
见他们还有迟疑,林谈之继续道,“云侍君与皇上情深义重,便是真出宫去了也不可能不回来。”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近日确实天气炎热,既然云侍君不愿出来,属下也不会为难,只望他身体早日好转。”
兰妃先行离开,林谈之耽搁片刻后才离去,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假山后相见。
“他去了哪?”
赖汀兰压低声音迅速说道,“战将军说多日没有穆远的消息,定是出事了,他要亲自去护国寺找皇上,前天一早便走了。”
林谈之算了算,以战云烈的脚程怕是昨天一早便已经过了上野,只是他不识得自己赠与穆远的马,故而没有进上野乐坊调查,如此算来这乐坊当真是给自己一个人下的圈套。
“好,我知道了。暂且帮他隐瞒,若是顺利的话或许能直接将圣上带回,若是不顺利的话……”
赖汀兰当即握住他的手说道,“圣上万金之躯,乃国运之本。自知你投身于陛下后,我便将陛下的性命看得比自己重,此番只要能保陛下平安,我命不足惜!”
“兰儿……”
林谈之反握住她的手,心中万分感动,“你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赖汀兰笑笑,只是她心中明白,林谈之或许能从宇文靖宸手中保护自己,却管不了宇文静娴。这后宫之中,折磨人的法子太多了,谈之身为男子如何能明白?又如何能管了这后宫之事呢?只要他有这份心,便足矣了。
*
距离赵承璟离京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赵承璟的寿命也只剩下二十日,自寿命低于三十点后他便已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他总是觉得十分疲惫,更加嗜睡,且很难被叫醒。有一次甚至因为四喜怎么都叫不醒他,从而错过了逃跑的时机。
赵承璟开始不敢睡觉,但困意袭来时即便站着也能昏过去,这可把四喜吓坏了,软硬兼施令住持寻来医师,医师摸了他的脉,只说是身体亏空,开了些药方便跑了,那些药方对赵承璟毫无作用,让四喜直觉那庸医是怕被降罪就跑了。
护国寺的主持最开始也怕受到牵连,还肯去寻大夫,后来不知是从宇文靖宸那收到了口信,还是在姜飞几次反抗后觉得赵承璟是别有用心,也不再搭理他们,任由其自生自灭。
四喜每日抱怨着定是护国寺饮食清淡,才会使赵承璟身体亏空,
赵承璟自然明白,他的身体状况并非医师所能医治,也不是吃些山珍海味便能补回来的,自重生以后,战云轩一直在他身旁,二人形影不离,弹幕数量也与日俱增,他的寿命上限从来都是满的。
所以即便赵承璟知道升级系统很重要,也从未将此当成迫在眉睫的事,更是没想到自己上一世被囚禁七年都无碍,如今不过短短两个月便已命悬一线。
临行前他将自己所有的威望点都拿来兑换那颗防爆石,交给了林谈之,如今威望商店中随便一个商品的价格都足以用光他的寿命,没有道具帮助,他带来的人手也不足以抵挡宇文靖宸的兵马,才造成了如今这回天乏术的局面。
赵承璟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从体内流失,他将香台下的蒲团拿到了窗边,每日靠在墙角看向窗外。此生不过也是没能完成收回皇权的心愿,几辈子加起来都没能做到的事似乎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脑海中已不自觉地将自己死后的局势走向思考了一番,他死后宇文靖宸就会上位,云轩便会离开皇宫,以他的身手拼死一搏定能离开京城,林谈之也会助他,然后他们二人便会远走高飞招兵买马,再杀回京城为自己报仇。
也不错,至少每一世云轩都会为他报仇,宇文靖宸并非承载天命之人,那皇位他也无福消受。自己虽身死,却能让云轩行正义之师。
只是在这皇权争斗之中,他究竟算什么?母妃,若你真是被逼去母留子,当初可有想到儿臣今日?
他心中升起一阵酸涩。
于王朝历史而言,他的存在毫无意义,他一生既无任何政绩,也未能造福于民,死后怕是也只会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笔,无人记得。
这么想时,战云轩的身影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好像在否定他想法。
他会记得自己。
云轩一定会。
他想起两人对月共饮,想起云轩为了他怒冲宇文府,想起他那般倔强的人跪在自己脚边说“不是皇上非臣不可,而是臣非皇上不可”。
他不禁想笑,这天下除了战云轩,还有谁会觉得非他不可?
他与云轩不过此世才有这些交集,可这份感情却如此浓厚,他忽然有些后悔临行前没有好好与战云轩说明白,他固然重视柳长风、林谈之,身为皇帝,他心中要装下很多人,但战云轩与他们都不同,他们的感情早已超过了君臣。
京城或许有很多人在盼着皇帝回去,但唯有云轩在盼着他回去。
赵承璟振作了精神,“四喜,侍卫们的伤怎么样了?”
四喜闻言当即提起精神,这段时间皇上都有些萎靡不振,不愿侍卫们丢了性命,计划也一拖再拖,如今终于想通了?
“回皇上,姜飞刚来传话说大家的伤都无大碍,愿拼死一搏助皇上脱离此地!”
“大家的忠心朕定记在心上,只是敌人并非只在山上,回京途中定也层层设防,我们人手不足,不能正面攻破,只能智取。”
四喜这才明白赵承璟为何迟迟不愿动手,这山上宇文靖宸带来的侍卫足有五百人,而他们带来的御前侍卫才五十人,连冲到山下都十分艰难,若是沿途还有埋伏,他们根本不可能平安归京。
“皇上,要不要派人去附近的凉州,给京城传信让丞相派人来救我们?”
赵承璟摇头,“那便为时已晚。好在无需大费周章,救兵差不多快到了。”
四喜一惊,“皇上如何得知?”
这里可是已经被宇文靖宸封锁了,连一只鸽子都飞不进来。
赵承璟笑笑,“朕自然知道。”
当天赵承璟早早就“睡”下了,护国寺的僧人知道他近来嗜睡,也没有起疑。等到了深夜四喜便吵着说皇上饿了要用膳,他大吵大闹不仅吸引了把守的侍卫,连护国寺的僧人都被吵了过来。
“你们就给皇上吃这种东西?一点油腥没有,还是凉的,连泔水都不如!皇上在宫里每顿都要吃十菜四羹,到了你们这连四菜一汤都吃不上!皇上现在身体如何你们都清楚,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便是弑君!是谋逆!你们以为宇文靖宸会给你们撑腰吗?他只会立刻杀了你们示众,以彰显他的仁德忠心之名!”
深更半夜,他闹得人心惶惶,住持也没办法只得让人重新生火备膳,四喜又吵着让侍卫们添寒衣。
“这山上多大的风不知道吗?你们这些侍卫一个个身强体壮皮糙肉厚的,也让皇上和你们一样吗?你们几个去取些衣物,你们几个去把窗封上几扇,那面的几个,这庙附近老是有乌鸦叫你们听不见吗?还不快打下来!吵得皇上都不能好生休息!”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怎么没觉得皇上不能好好休息,一天几乎有一半的时辰在睡觉。
侍卫们把衣服抱过来,四喜还说不够,足足要了十余件,侍卫封窗时看到靠在墙角休息的赵承璟,身上披了许多衣服便回来禀告。
侍卫头领听闻也安心了,只要人还在,折腾一点算什么,毕竟里面那位可是天子,要求多不也很正常吗?
他们勤勤恳恳地封窗、做饭、拿衣裳,等封好窗端来晚膳,却迟迟不见人回应,侍卫们进去一看,哪还有赵承璟的影子?墙角分明只有一堆衣物!只是头部刚好隐藏在阴影中看着像有一个人的模样。
侍卫大怒,当即就要责难四喜,哪知四喜更加恼火,跳起来怒骂。
“你们这群人把皇上弄到哪去了?!你们这是谋逆!我这就修书给宇文大人!你们这些狗奴才把皇上给弄丢了!”
侍卫头领气得头昏脑涨,“你还要修书?我们才要修书呢!来人!快去追!”
四喜忙道,“我也要去!”
“再来几个人把他给我盯好了,不许离开这半步!那些御前侍卫还在吗?”
“刚刚都忙着帮僧人做饭,这会……”
“这会怎么了?”
“这会都不见了!厨房也只剩下几个昏迷不醒的侍卫!”
侍卫头领更是焦急,这人怎么就能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呢?
“除了盯着那公公的,剩下的人都给我下山去找!”
山上顿时闪起点点火把,待外面嘈杂声消失,四喜忙将躲在香台柜中的赵承璟放了出来,暗处的姜飞等人也迅速将守在祠堂附近的侍卫放倒。
“皇上龙体安否?!”姜飞几日未见赵承璟,甚是激动,连忙跪在他面前。
“眼下不是多礼的时候,快快请起。我们赶快下山!”
众人当即朝山下走,侍卫头领为了搜查赵承璟,将兵力分散到山中各处,更方便了姜飞逐一击破。这些御前侍卫被战云烈训练了半年,身手都大有长进,路上碰到零散侍卫很快便能将其制服,天还未亮便顺利抵达了山脚。
山脚处有一凉亭,赵承璟命姜飞带几个好手躲在山口,自己则坐在凉亭中,令余下的侍卫守在凉亭周围。
不多时便有人发现了他,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选择回山上去禀告侍卫头领,然而当他们抵达山道口时便会碰到埋伏在那的姜飞,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们便用此法解决了十余个追兵。
眼见着天快亮了,赵承璟便站起身,“朕知道你们都在盯着朕,你们派出去报信的同伴迟迟未归,便也应该猜到这山上早已被朕的人占领。京城的救兵很快便到,你们若是不想死,便抓紧逃吧!”
很快,树丛中便有人影站起来丢盔弃甲地逃跑了,随即越来越多的人起身逃跑,等到天亮时姜飞已顺利将四喜接下了山。
“皇上!多亏皇上足智多谋,才救回奴才一条命。”
四喜眼中泪光闪动,他真没想到光凭这些人竟能逃出来,更没想到皇上能有如此筹谋。姜飞接他下山时还在问,皇上可是故意装病只为今日逃离?四喜摇头叹气,只有他知道皇上绝非装病,只是利用了这病症罢了。
“皇上,眼下虽然下了山,可若是不能回京,您的身体……”
他还记得皇上说回京之路埋伏重重。
赵承璟也看向远处的小路,他已然奋力一搏,能到此处已是万幸,这条回京之路光靠他们是万万不行的,接下来便只能看天命了。
就在此时,远处小路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的心纷纷提起来,姜飞带着几人连忙拔剑护在赵承璟身前,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被树丛遮掩的小路。
太阳爬上山头,清晨的阳光漫过黄土,小路尽头一匹黑马高抬着前蹄从阴影中跃出,马背上的男子在刺目的阳光中回过头,那双黑亮的眸子隔着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赵承璟身上,他猛地勒紧缰绳,空中响起一阵嘶鸣声。
眼前忽然出现了熟悉的字幕。
赵承璟的心仿佛也跟着马蹄扬起,紧绷的身体终于在此刻放松下来。
他便知道,哪有什么天命,为他冲破艰难险阻的从来都只有战云轩一人——
作者有话说:战云烈:苦都是我吃的,赵承璟心里却只念着你![愤怒]
战云轩:今天又打喷嚏了,一定是小烈想我了[加油]
第76章 脉象衰微
“战将军!”
众人不免一阵惊喜,尽管他们口中这位战将军仅单枪匹马一人而来,但大家都相信战将军一定能带他们平安回到京城。
战云烈跳下马大步而来,一个侍卫热泪盈眶地迎上去,半路便被姜飞抓着衣领拎了回来。
就见战云烈对他们视若无睹,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赵承璟面前,他的目光将赵承璟从头看到脚,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又不好开口。
赵承璟率先开口,“云轩,朕那日所言并非如此。江山社稷何人都可,但唯你能予朕心安。朕只怕耽误你太多,能回报你的却太少。朕从未与哪个臣子相处如此之近,如有冒犯还望海涵。”
御前侍卫们纷纷望向别处,恨不得有什么东西能把耳朵堵住,连四喜都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普天之下最为尊贵之人居然屈尊向臣子请罪?这是他们能听的话吗?不会回去被灭口吧?!
战云烈的眉头一紧再紧,终于深吸一口气拉过他的手,“跟我上马,我已在前面城里备了马车。”
接着不由分说地将赵承璟扶上了马,自己也随即坐在了他身上,双手从赵承璟的腰间穿过拉住缰绳。
“将军等等!”四喜见状连忙追上去喊。
但战云烈只是睨了他一眼,“路上的埋伏已被我铲除,你们也尽快进城。”
说罢一甩缰绳,扬长而去。
四喜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见追不上了只得大喊,“注意龙体啊!”
两人很快便将众侍卫甩出了视线,马背颠簸,赵承璟却不觉得难受,只是又有些困了,他微微松了些力道靠在战云烈怀中,随即察觉到对方僵直的身体也变得软了些。
赵承璟闭着眼低声道,“有在你身边,朕总是觉得十分安心。”
战云烈空出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手心的触感让他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又涌了上来。
赵承璟瘦了许多,才不过两个月,却与在京城时相比憔悴了不少,而这一切都是拜宇文靖宸所赐!只要这人还活着一天,赵承璟就永远不得安宁。
赵承璟感受到了身后之人的杀气,他伸出手握住对方攥紧的拳头,直到那坚硬的骨节一点点软下来。
“朕不在京城时,舅舅可有为难你?”
“比起这些你是不是更应该关心一下自己?”
战云烈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你是怎么回事?为何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惨样子?临行之前难道不知多带人手?既能逃出来,又为何不早点出来?”
战云烈极少发脾气,这让赵承璟有些意外,他不禁转身抚摸着对方的脸,他的下颌长出细碎的胡茬,四目相对,战云烈眼中的怒意一点点消退。
“我……”
两人已分别数月,上一次便因自己发火直至临行前都未能说上一句话,若非如此,赵承璟或许也不会变成这副惨样子。
这么想,他这一生难得坦诚一次。
“我不想你受伤。”
一旦说出第一句,后面的话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
“我会想你。”
赵承璟微微一顿,其实他现在有些看不清战云烈的模样,眼前又卷起了铺天盖地的弹幕,可他却从对方平静的声音中感受到了背后翻涌的情绪。
他这一生,母妃死后又何曾再听过这句话?
这世间芸芸众生,他看似坐在至高无上之位,但又有谁真的将他这个人放在心上?
他心中腾然升起一股暖流,抬起头从视线下方没有弹幕遮挡的位置看见战云烈微微偏开的头,“在护国寺的这段日子朕也会时常想起你,朕很后悔离宫前没有跟你把话说清楚,惹你生气这么久。”
战云烈仍旧没有把头转过来,可目光却斜向他的方向,片刻后忽然收紧手上的力道将他用入怀中。
赵承璟一顿,战云烈已经垂下头埋在他的颈窝处。
对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间,连日奔波的身体有一些汗水的味道,赵承璟竟从这姿势中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顺势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背,轻声哄着。
“好了,朕以后不会再气你了,也不会擅自离京。”
「璟璟好像在哄小猫!」
「都抱在一起了不再做点什么吗?」
「小将军都真情告白了!他喜欢你啊!!快答应他!」
「在一起!在一起!都这样了小皇帝还没意识到小将军的心意吗?」
许久不见,赵承璟甚至有些怀念这些嗑CP的弹幕,如果可以他倒是很想也和第三世界的观众说上几句话,顺便告诉他们别总是嗑CP了,好在云轩看不到,否则也太不尊重了。
战云烈缓了一会问道,“你是如何从山上逃下来的?”
赵承璟便将自己的计划说出,只是隐瞒了自己因没有弹幕续命而变得嗜睡羸弱的部分,战云烈听他说完挑起眉,“没想到皇上也懂这分兵击溃的带兵之术,战某受教了。不过,下山之后若是臣没能及时赶到,皇上又该如何?”
“朕知你这两日必到。”
“为何?”
“护国寺距离京城大约十日脚程,舅舅来回约二十日,你三五日不见我归来必派人来寻,但一个月过去朕并未见到救兵,便知沿途必有埋伏。再过二十日你未收到消息必亲自来寻,差不多便是这几日。”
战云烈不禁轻笑一声,自己的心思竟被对方看得如此清楚,“你便不怕我还在生气,不来寻你,让你的什么长风、谈之、文济的来寻?”
知他又在置气,赵承璟忙道,“朕知道,朕遇到危险之时,你必亲力亲为。”
战云烈这才满意,“我已订好客栈,回去后先歇息几日。”
赵承璟纳闷地问,“我们不回京吗?”
“宇文靖宸把你软禁在护国寺,你就这么回去?岂不令天下人耻笑?京城可是早已传开,你在护国寺名为祈福,实则已被宇文靖宸所囚。”
这点其实他也明白,只是眼下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左右他这个傀儡皇帝本也没什么威名。
战云烈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正色道,“你忘了尚清居那场雨?天家威严不可轻犯,莫要让敬重你的子民心寒。”
赵承璟心中一震,又叹息道,“可朕本就是逃下山,又能如何风光回京?”
“你且耐心等待,我定让宇文靖宸亲自来请。”
赵承璟不知战云烈做了何事,但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忍戳破,宇文靖宸是不可能亲自来请他回京了,他在护国寺闲来无事时便回想前几世发生的事算着日子。
这几日大概就是他那未曾见过几面的表妹宇文景澄离世的日子,宇文靖宸白发人送黑发人,从此也性情大变。
他并非不愿救下自己这位表妹,而是他也不知宇文景澄究竟因何而死,只听宇文靖宸说她久病缠身。
据说,舅舅十分宠爱这位小女儿,所以便是发生天大的事恐怕也不会从她灵堂前离开,哪怕真来请自己也要等到下个月了。
两人很快便抵达了附近县城,在一家客栈落脚,沐浴更衣。
赵承璟说想要歇息片刻,战云烈便由他去了,自己则打听城中有名的酒楼打包了些饭菜。
他还记得赵承璟喜欢吃什么,通通都买了回来,赵承璟瘦了太多,护国寺中怕是只有斋饭,当然要好好补一补。
回来后他见赵承璟还睡着,想必是昨晚折腾一夜也累了,于是要了壶酒在大堂等着。
稍晚些时候,姜飞他们也便到了。战云烈提前吩咐他们入城前要换上常服,所以店家也并未起疑,只是四喜开口的声音有些奇怪,还是在小二诧异的目光中才反应过来,粗着嗓子问。
“公子怎么样了?”
“在楼上睡下了。”
“又睡了?”四喜顿时露出担忧之色,“可有找城中大夫看过?”
战云烈放下酒杯,“他昨夜一直未眠,不过睡了片刻,为何要找大夫?”
“公子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
四喜连忙低声道,“将军有所不知,皇上近来颇为嗜睡,甚至可以睡上一天一夜,清醒后不足三个时辰便又会睡去,还怎么也叫不醒。若非如此,逃出护国寺的计划也不会拖到今日。”
战云烈这才意识到赵承璟有所隐瞒,“他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已十日有余。虽也找大夫看过,可始终不见好转。”
姜飞也跟着附和,“是啊将军,皇……公子的情况确实不太对劲。有时还会直接晕倒,我等皆以为是长期身体亏空所致,可喝了进补的方子也完全没用。”
战云烈当即起身上楼,推开房门,他的动作不算轻,可赵承璟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屋内还回荡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走到榻前,轻轻地拍了拍赵承璟的身子,又将对方抱起靠在怀中,赵承璟都毫无反应,他的头轻轻压在自己的颈窝,睡得好似比任何时候都要香甜。
四喜见状急得不得了,“将军就是这样!看皇上的样子怕是一天一夜都醒不来了,本就吃得少,又一直在睡,龙体怎会不亏空?”
战云烈眉头紧锁,抓过赵承璟的手腕轻轻一搭,脸上随即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赵承璟的脉象十分奇妙,并非有何疾病所扰,可那脉象丝毫不像十九岁少年那般沉稳有力,反倒像垂暮之年的老者,脉象衰微,犹如身患不治之症!——
作者有话说:林谈之和宇文景澄的故事大家就不要瞎猜了,我标注了副CP也只是因为之前大家就颇有争议,所以想让不愿意看他们两人场合的直接跳过章节。
我太难了,我只是不想剧透而已,结果大家每天都在纠结这两人的问题,连带着我都受到影响了。
第77章 他喜欢你
战云烈即便是在岭南为身中奇毒之人把脉时都未曾见过如此奇特的脉象,赵承璟今年不过刚满十九,怎能有如此如七旬老者般虚浮的脉象?这何止是身体亏空?简直就像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驱使着一具七十岁老人的身体!
赵承璟这一睡,竟睡了一天一夜都未清醒,这期间战云烈也找来城中的大夫为他诊治,结果都如出一辙。
“如此微弱的脉象,除了滋补养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老神医叹息一声。
战云烈故而找了许多名贵药材为赵承璟煎药,只是他连苏醒都很困难,不能吃东西,喝再多的药又能补回来多少呢?
四喜都要急哭了,“皇上睡的时间越来越久了,这可怎么办啊?最开始不过睡一天,这都快三天了也不醒。之前我就劝皇上喝药,皇上总是说他的身体喝药也无用,结果一直拖到今日。”
战云烈听出端倪,“他说喝药也无用?可是有何旧疾?”
“奴才自幼跟着皇上,皇上龙体康健,从无旧疾。”
可若无旧疾,又怎会说出喝药无用的话?难道是连他都不知道的奇毒?
正在这时,赵承璟忽然缓缓地睁开了眼,他先是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战云烈,他正在与四喜说话,但自己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呀!醒了就拉手手!」
「小将军这是担心璟璟,一直守在床边~」
赵承璟顿觉有些羞赧,试图抽回手。
战云烈当即回过头,“你醒了?”
他翻身蹲在床边,一只手摸着他的额头,另一只手还是抓着自己的手不放,“可有觉得哪里不适?饿吗?四喜去拿水来。”
战云烈这一说,他是觉得又渴又饿,好像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似的,早知如此便用过膳再睡了。
他看到窗外天还没黑,便问道,“什么时辰了?姜飞他们都到了吗?”
战云烈抿起唇半响未答,赵承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睡了多久?”
“两日了。”
赵承璟摸了摸肚子,“难怪这么饿。”
战云烈当即怒从心起,“这是饿肚子的问题吗?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我摸了你脉,身体亏空非常严重,这可不是短短两个月就能酿成的!”
赵承璟被他吓了一跳,喃喃道,“我的身体无碍,倒是……你怎么了?”
两人相见这么短的功夫,战云烈便已经发了几次脾气,以往的他即便生气也只是闷在心里,或是阴阳怪气,总之不会大吼大叫。
战云烈顿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近来不太正常,总是难以克制地发怒,一旦生起气来便觉得心脏狂跳、头脑发胀,气血翻涌脉息不稳。
只是他给自己看过,脉象并无异常,想来只是赵承璟离京未归之故,但现在赵承璟回来了,自己不该再如此。
他平复片刻说道,“你的身体绝非无症状之人,怎的让你说得如此轻巧?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若说前几日,我的确也很担心自己的身体,但现在真的已经无碍了。”
“为何?”
「璟璟的身体怎么了?千万别有事啊!」
「肯定是在护国寺亏空得太厉害了,小将军快好好给他补补!」
「补补补!这边建议采阳补阳!」
看着熟悉的叽叽喳喳的弹幕和眼前满脸担忧的战云烈,赵承璟只觉心中漫过一阵暖流,这小小的客房远比不上皇宫,可他却觉得比在皇宫时都要温暖舒适。
“只要有你在身边,我的身体便不会有事。”
赵承璟笑着说,这是他真心话,虽然又睡过了两天,但他的寿命只流逝了一日,也就是说弹幕已经为他补充了一日的寿命,他现在还有19点寿命,只要达到20点,这种连睡两日的情况应该就不会发生了。
而只要战云轩在他身边,他永远不缺弹幕。
之前南诏月使说云轩需附龙而生,如今看来依附对方的反而是他这个龙。
这番话虽然对战云烈很受用,可并不能缓解他的担忧。
“你不想说便罢,不必如此哄我欢心。”
他索性转过身,双手抱肩,一副抗拒的模样。
赵承璟却觉得他这副模样十分可爱,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战云烈的身体被他压得弯下,随即又支起来撑住他的重量。
“能讨得战将军的欢心,在下荣幸之至。”
战云烈终于板不住脸了,他微微侧头看到赵承璟那张几欲透明的脸,发丝柔顺垂下,便如杨柳在水面拂过,在他心中也荡起一层层涟漪。
他轻轻地抚摸着赵承璟的发丝,若有所思的模样让赵承璟有些困惑,但不过片刻,对方便忽然将他揽入怀中。
这也不是战云烈第一次抱他了,从二人重逢后他便抱了自己两次,便仿佛在以此填满心中的不安。
赵承璟从善如流地拍着他的背,“我真的无碍,不信你从明日起每日给我号脉,我保证一日强过一日。”
战云烈与他分开几许,饱含情意的眸子看着他的眼睛,“前提是我要一直守在你身边?”
那目光让赵承璟不觉心跳加快,他又想起了离宫之前面对战云烈偶尔会有的紧张感,他刚想移开视线,对方便捧着他的脸凑过来。
那一瞬间,赵承璟只觉得战云烈的五官在自己的视野中被无限放大,每个细微之处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狭长漂亮的眸子,蕴着光晕明亮异常,他凑过来时微微垂下的眼睑,纤长的睫毛仿佛扫到了自己的鼻梁,他刚毅挺翘的鼻子,轻轻搭在自己的鼻尖上,肌肤相抵竟又那么柔软。
他将额头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宽大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他的薄唇紧抿着,原本漂亮的唇形抿成了一条线,呼出的热气深浅不一。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即便赵承璟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对方此刻正在克制着情绪。
眼前的弹幕多得几乎来不及看清。
「小将军还在忍什么?!直接亲上去啊!」
「让璟璟明白你的心意!」
「直接洞房吧!也不是没洞过!」
「哈哈哈小将军这辈子都没想过,入宫当晚竟是他离心上人最近的一次。」
还有一条弹幕赵承璟看得清清楚楚。
「他都这样了,小皇帝难道一点都没怀疑过他喜欢自己吗?」
战云轩喜欢自己?
赵承璟只觉呼吸一滞,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战云轩是大兴第一大将军,在军营中为他征战多年,杀伐果断,怎么会喜欢男人,又怎么会喜欢自己呢?
他想摆脱这个暧昧的姿势,但对方恰巧在此时抬眸,压抑着情绪的眸子如静谧无垠的海面,明明急切地想要将他吞噬,可又只是随着海浪一次次轻轻触碰,浅尝辄止。
赵承璟的视线仿佛被吸住了一般,竟也忘了挣扎,他心中滚烫,那份灼热仿佛要将他的身体烧穿,大脑更是没有一丝思考的能力,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他便觉得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战云烈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垂,轻声问,“吃些东西?刚刚不是还说饿了吗?”
赵承璟轻轻点了下头,战云烈便起身出去了,随后四喜才端着茶壶姗姗来迟。
赵承璟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指尖滚烫,他忽然意识到战云烈刚刚为何会摸他的耳朵,更觉万分羞赧,当即将自己埋到了被子里。
这样的情绪绝非初次,他……真的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吗?
“皇上!您刚醒可别再睡了,战将军给您找了好些方子,又是亲手煎药又是喂您喝,您可不能对不起战将军的悉心照料。”
赵承璟闻言才掀开被子,“他给朕煎了药?”
“可不是,还亲手喂您喝的呢,您昏迷不醒,都是战将军一人在照料。”四喜看了眼赵承璟的脸色,又补充道,“您可把战将军担心坏了,奴才这些日子都没怎么见他休息,奴才什么时候进来都看见将军守在床前望着您。”
赵承璟只觉脸上更加烧红,忙摆手让四喜别再说了,否则一会他要怎么面对战云轩?
战云烈出去没一会就回来了,还带回了给自己煎的药,他神色如常,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碗递给他的态度和以往一样,好像刚刚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明天的脉明天摸,今天的药今天吃。”
话语中不容抗拒的意味让赵承璟默默地接过碗,看着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汤药,他想起四喜说之前都是战云烈亲手喂他的,如今倒要他自己喝这么难喝的东西,不想喝药的委屈感瞬间翻倍了。
战云烈仿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扬眉道,“皇上在犹豫什么?难道还想让臣喂你喝?”
「这个烂人!刚刚的柔情蜜意去哪了?」
「难怪你追不到媳妇呢!」
没错,这个烂人!
赵承璟仰头将汤药喝下,下人也将餐食端了上来,食物的香气瞬间安抚了他的心情。
赵承璟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头顶却突然罩下一片阴影,独属于战云烈的气息再次靠近先一步将他抱了起来。
「啊啊啊!我爱看公主抱!」
「璟璟好美啊!prprpr!」
赵承璟愣了一瞬,连忙道,“我自己能走。”
战云烈侧目看过来,“你刚不是还说你的身体若想好转,需要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吗?”
寸步不离这几个字分明是你自己的理解吧?
战云烈故作遗憾,“哎,若非如此,我本打算到城中酒楼给你打包些水晶肴肉、清蒸湖鱼、酒酿桂花羹,听说这里的烧鸡也十分有名。只可惜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不能与你分开太久。”
赵承璟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自从上次吃了尚清居的饭菜,便意识到宫里的菜色有多么难吃。
“不!朕要吃!”
“那这一桌子的菜怎么办?”
“吃完这桌,再吃下一桌!”
赵承璟豪言壮志,他现在饿得完全可以吃两桌菜!
一旁的四喜眼中泪光闪烁,果然只有将军才能让皇上吃上好的!
第78章 心意
之后几天,战云烈当真寸步不离地守在赵承璟身边,赵承璟眼前的弹幕数量也开始与日俱增,他终于没那么容易昏睡了,寿数也在一点点增长,每日睁开眼便能看到战云烈,仿佛两人又回到了同住在太和殿的日子。
这些时日他难得有时间去思考自己和战云轩的事,若云轩当真对自己有意,自己又是否能接受呢?如若不能,还每日如此将对方留在身边为自己延续寿命,又何尝不是一种利用?
赵承璟几世加在一起也没动过一次真情,他的生存环境太过凶险,稍有行差踏错都将万劫不复,哪里还会有多余的精力去谈情说爱?
这一世战云轩入宫,让他早早有了盟友,埋伏在身边的眼线也被铲除了大半,生存环境比前几世安逸了太多。饶是如此,家国大业未成,若无这些弹幕,他恐怕也难以注意到对方对自己的感情。
或许并非注意不到,而是他不会去想。
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改变自己几世惨死、山河破碎的结局上,他会拉拢老臣派的支持者,维持这些关系以谋大计,但君臣以外的事他并不会想。
当真是帝王无情。
赵承璟忽然觉得自己并非一个好皇帝。
他不觉睁开眼,战云烈还睡着,两人同床共枕已是常事,可战云烈总是醒的很早,赵承璟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睡颜。
许是这段时间太辛苦了。
战云烈对于他是如何离开京城的事绝口不提,但赵承璟也能猜得到自己走后他的日子定不会好过。
对方睡着的模样很恬静,合上的眼睑掩盖了平日的锋芒,他也不必再担心那双仿佛能透彻人心的眼睛看出自己心中所想,仔细地盯着战云烈瞧。
战云烈的五官十分英俊,骨骼立体分明,他年少成名,征战沙场无人能及,若非朝野动荡战事频发,怕是早已娶妻生子。
如此优秀的人却倾心于身为男子的自己,赵承璟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自认除了遗传自母妃的容貌,其他方面并不足以与大将军战云轩比肩,何况自己的无能也间接导致了战家的败落,毁了他的声誉。
他始终记得上一世在狱中与战云轩相见的模样,那时的战云轩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愤恨和嘲弄,只是当时的自己早已物是人非千疮百孔,根本不会在意多这一道痛恨的目光。
可若是如今的战云轩呢?
若是自己未能扳倒舅舅,家国大业竞相拱手与人,若自己再次失利,害得忠臣殉国,自己锒铛入狱,这一世的战云轩也会用那样的目光来看自己吗?
赵承璟光是想想便觉得心头酸涩,呼吸不畅。
这一世的战云轩对他体察入微,总是无声地做着那些帮助他的事。他无法想象若真有那一天,他心里会有多么难受,这一世他对战云轩的感情无疑比任何一世都要深的,若他不能斗过舅舅,接受战云轩的感情不也只是在害他吗?
他不禁凑近了些,学着那日战云烈将头抵在他额头上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他想回想自己当时的心情以确认对对方的心意。
两人鼻尖相抵,对方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唇边,他顿觉心脏砰砰狂跳,那声音好像下一秒便能将对方吵醒,他下意识想逃,可几乎是同时,一只手臂紧紧地锁住了他的腰,那双总是令他手足无措的眼睛忽然睁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赵承璟愣住了,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那双眼睛便如发现猎物的鹰一般将他牢牢锁住。
他只是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傻,战云轩久经沙场,若连自己这点小动作都无知无觉如何能活到今日?
「哟嚯~精彩!」
「小白兔偷偷送上门结果被大灰狼发现啦!」
「按头小分队呢?快行动啊!」
「啧啧,难得璟璟竟然能投怀送抱,小将军运气真不错啊!」
眼前的弹幕已经足够令人羞耻,一想到以战云轩的性格定是还要说出什么调侃他的话,赵承璟便更觉得羞愧难当。
可战云烈什么也没说,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要将他吸进去一般,赵承璟只觉自己脸上再次烧红,根本不敢看。
还确认什么心意?只怕是暴露心意吧?
赵承璟悲哀地发现,他可能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对待战云轩了。
战云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赵承璟并未躲闪,他就像一只吓傻了的猫只知道缩着尾巴趴在原地。
战云烈心思玲珑,早在睁开眼之前他就已猜到了赵承璟心中所想,他们之间最好的选择是暂且维持现状,他也不愿对方为这些琐事烦忧,可睁开眼对方那不知拒绝的模样又挑动着他的心神。
他仔细看着眼前面色潮红不敢与他对视的赵承璟,手指抚摸过的地方都会引来对方轻微的战栗,如此模样的赵承璟他不想让第二个人看到,更不愿与任何人分享。
待成就大业,自己还能有机会留在赵承璟身边吗?
若届时赵承璟将这份情感倾注在战云轩身上,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他愿用性命去守护赵承璟的性命和江山,那赵承璟是否也应该有所回报?
比如,永远不会忘记他,永远不会将他错认成任何人?
阴暗的想法一旦浮现便难以抑制,迫切地希望在一切发生之前便将赵承璟牢牢所在身边,让他永远离不开自己。
赵承璟看到战云烈的眸子一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下一瞬对方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手忽然压在脑后,温热的唇瓣猛地贴上来。
赵承璟根本未想过如此发展,哪有什么浅尝辄止、轻吻浅啄,对方一上来便撬开他的唇瓣长驱直入掠夺着他的领地,仿佛要将他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如此充满侵略性的吻仿佛压抑着数不尽的情感,可又恰好与赵承璟心中翻涌的情绪结合,他竟不讨厌这样,沸腾的血液也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终于明白为何每次面对对方的靠近,他总是十分紧张却又难以抗拒,或许是他心中也在期待着对方进一步的行动。
眼前的弹幕铺天盖地,但都掩盖不住他心中热烈的事实,或许在被囚于护国寺,脑海中每日浮现的却都是对方的身影时,他便已该明白自己的心意。
这一吻绵长,战云烈却好像怎么都不知满足,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见他不反抗,竟将他压在身下又吻了一遭。直到自己抬手抗拒,才与他分开。
两人沉默无言,空气中回荡着彼此沉重的喘息声。
赵承璟能感受到对方投射过来的视线,仿佛能将他的身体烧出个洞来,他觉得这时应该说些什么,可又害怕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至于战云烈,明显还未从与他的情欲中脱离,伏在他身上鼻尖在他的颈窝处蹭着,摸索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如此这般,好像也无需多言。
“你的脉象比前几日强劲了许多。”
废话,若是每日如此,他的脉象肯定强劲得像个活蹦乱跳的兔子!
“所以,你之前的脉象是怎么回事?”
战云烈问出这话自己都觉得意外,他从不会对赵承璟的秘密刨根问底,如今不过关系稍近了一步,他便忍不住开始追问,果然在赵承璟身上,他从不知满足。
赵承璟不知该如何说起,这个故事实在太长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思索片刻说道,“其实我阳寿已尽,本该魂归西天。但上天见我大业未成,不忍百姓遭受疾苦,故而为我延续寿命。只是延续寿命也有条件,需不断拉拢忠臣辅佐,提高威望。将军英勇无双,一人可抵百人,故而只要有你在身边,朕的寿命自会增长。”
赵承璟此言倒也不假,只是仍旧超出常识。
但战云烈却颇为认真地问,“那可为你延续多久的寿命?”
“这……尚不知。”
“只需要我在你身边便足矣?可否需要做些别的?”
战云烈问得认真,赵承璟却脸色一红,磕磕绊绊地道,“不、不需要。”
战云烈却忽然又凑近了些,“还是臣做些什么,才更有助于陛下延年益寿?”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你不亲亲抱抱他他就好不了!」
「采阳补阳!最延年益寿了!」
「需要你俩像刚刚那样,嘿嘿嘿。」
这么多人看着,赵承璟更加羞愧,连忙将战云烈推开坐起身,“真的不用,这样足矣。”
战云烈扬起唇角,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既然陛下以性命相托,臣定当尽心竭力。”
赵承璟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
就在此时,一个信鸽忽然飞到窗前,战云烈拿过信鸽脚上的纸条看了一遍,赵承璟问道,“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他们一连在客栈住了几日,期间既无追兵也无京城传来的音讯,让赵承璟更加确定一定是表妹已经亡故,才会令舅舅分身乏术。
“无需担忧,应该用不了多久便能回京了。”
赵承璟眨了眨眼,“我们在等什么?”
“当然要等宇文靖宸来接你。”
赵承璟无奈,“舅舅怎么可能来接我?”
“不等一等怎知不会?”
战云烈将信鸽放飞,“他胆敢幽禁皇帝,若不亲自来请,怎说得过去?”
第79章 龙嗣
永和宫的下人来来往往,自赵承璟离宫后,后宫的下人便几乎被宇文靖宸一个人独占,不管之前是哪个宫,只要永和宫的姑娘一声吩咐,便得马不停蹄地供人差使。
“贵妃娘娘马上便要醒了,还不快点?若是这奶浴没备好,小心拔了你们的皮!”
炎热的天气,正是正午,宫女们却不敢歇息一桶一桶地往永和宫搬。贵妃娘娘早就在宫中给自己修建了浴池,所以这些牛奶不是要填满木桶,而是要填满整个汤池。
小宫女已来回搬了十桶,还滴水未沾,上台阶时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桶中的奶水当即撒了一地。
素馨恶狠狠地瞪向她,“该死的贱蹄子!知道把这些牛奶运来有多么费时吗?”
她从袖口抽出一根手臂长的小鞭子直朝宫女的后背抽了过去,素馨虽是女子,可颇知惩罚人的法子,不过几鞭下去就见了红,一旁的下人纷纷躲得远远的不敢触她的霉头。
若说永和宫中最心狠手辣的是贵妃娘娘,那么左右着他们这些下人生死的便是她的贴身婢女素馨。
她仗着宇文静娴的宠爱横行霸道,谁要是得罪了她,她便将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按在那人头上告诉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懒得费心费神,从不仔细过问。
以永和宫的规矩,若是太监和侍卫犯错便是一百鞭,若是宫女犯错,便会被送到殿内侍寝给贵妃娘娘助兴,无论男女只要熬过这一遭便可离开永和宫。
可自有这规矩以来,尚有能活着离开的男子,却无一个能活着离开的宫女。
所以众人看到那被素馨鞭打的宫女,便已知她必死的命运。
可就在这时,一个侍卫走来朝她行礼,“素馨姑娘。”
素馨眼睛一亮,当即敛起阴狠的神色,甚至露出几分小女人的娇态来,“良哥,你怎么来了?”
“今日天气炎热,御膳房熬了些绿豆汤,我给你送来。”姜良瞥了眼地上的宫女,“她犯了何事?”
“她打翻了娘娘一会要用的牛奶,良哥莫要误会,若是等娘娘醒来却没有备好奶浴,定会责罚她。若是我先罚过了,娘娘或许能网开一面,我也是为了她好。”
“既然罚过了,就先让她下去吧,看着碍眼。”
“好。”素馨转身吩咐,“来人把这笨手笨脚的奴才拖下去!”
小宫女逃过一劫,忍不住看向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侍卫,不料素馨脸色当即一沉,“你在看什么?打翻的那桶奶就用你的奶来充!若是挤不出这一桶奶来,你便亲自去给娘娘谢罪!”
“姑娘饶命啊!”
小宫女连声求饶,她还是处子之身,怎可能有奶水?这分明是要她的命啊!
然而素馨已不想再听,摆摆手让人赶紧将她拖走,转身又露出那份娇羞的姿态来,“良哥,我们换个地方去喝汤。”
她挽着姜良的胳膊离开,一路上下人们都不敢多看,宫中侍卫与宫女苟合是绝不允许的事,可素馨是宇文静娴的亲信,谁又敢告她的密呢?大家只能纷纷当做没看见。
素馨轻车熟路地带他去了一个废弃的宫殿,赵承璟妃子不多,后宫中空着的宫殿有不少,她将门窗都仔细关好,转头便见姜良正在桌前细心地为她盛绿豆汤,顿觉心潮澎湃一刻都忍不了。
她搂着姜良的脖颈坐在她的腿上,嗲声道,“良哥,两日不见奴家想你想得夜不能寐。”
姜良淡定地道,“不是前日刚来过?”
“那怎么能够?你真坏!”
她说着便主动献上自己的娇唇,姜良也没有拒绝,熟练地将素馨压在桌上共赴云雨,将自己心中的怨恨全部发泄出来,唯有素馨丝毫不觉,还以为男人的疯狂是对自己的意乱情迷。
结束素馨便准备回去,姜良却不依不饶。
“娘娘快醒了,我得回去侍奉。”
姜良蛮横地道,“宇文静娴算什么?也配使唤你?你不是说已经交代了一个宫女帮你煎药吗?再等一会也不迟。”
这话让素馨十分受用,当即也不再拒绝。
等她与姜良分开匆忙赶回永和宫时,宇文静娴已经醒了,她的心当即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去后院找煎药的宫女,小宫女就守在汤药旁,“姑娘可回来了,奴婢在这守了半个时辰了!”
素馨忙问,“娘娘何时醒的?”
“一炷香前,醒了便一直嚷嚷着叫您呢,您快把药端过去吧!”
素馨匆忙整理着衣物,随即端起药碗进入殿内,宇文静娴已经在下人的伺候下穿戴好,冷眼睨向她,“你去哪了?”
素馨连忙跪下,“娘娘。奴婢一直在给您煎药,天气炎热,奴婢怕娘娘喝了发汗,便特意等到汤药放凉才端娘娘。”
“你最近看上去有些不同。”宇文静娴捏起她的下巴冷眼打量,“这红润的小脸,还戴着陌生的手镯,可是有心上人了?”
素馨一惊,忙磕头,“奴婢岂敢?奴婢日夜服侍娘娘,哪有时间与他人相处?”
宇文静娴轻笑一声,“呵,量这宫中也没人敢打你的主意。”
她接过汤药一饮而尽,素馨心中却充满了一丝快意,娘娘自认风华无人能及,却不知也有人的眼中容不下娘娘,只有奴婢一人!
“本宫近日总觉得身体乏力,头晕反胃。”
“定是天气炎热的缘故,娘娘若是担忧,不若叫御医来看看?”
“也好。”
御医在宇文静娴的手腕上一搭,顿时汗如雨下,他慌忙敛起眼中的震惊的情绪叩首道,“娘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只是有些气血亏空。”
“气血亏空?”
“对,娘娘当注意休养。”
御医连方子都没开就离开了,如此行为宇文静娴反倒觉得不对劲,她又让素馨唤来之前在府邸便为她诊脉的大夫,结果正如她所想。
“娘娘您这是喜脉啊,且已有月余!”
“什么?”
宇文静娴的眸子当即瞪向素馨,素馨慌忙下跪,“娘娘不关奴婢的事啊!娘娘的清胎药都是奴婢亲自煎制,日日喂给娘娘的啊!”
“那怎么会如此?!”
宇文静娴抬手便是一巴掌,“定是你没有好好盯着才会出此事!赵承璟离宫两个多月,本宫却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你让本宫如何交代?!”
宇文静娴怒从心起,一连扇了十余个巴掌才停,素馨早已嘴角开裂,脸蛋红肿。
大夫忙劝道,“娘娘莫要动怒,虽然胎像已经稳固,但月份尚短,此时落胎也还来得及。”
“是啊,娘娘!只要我们赶在皇上回来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不就行了吗?”
宇文静娴更是生气,抬手又是两巴掌,“你要做掉什么?感情那肉球不是长在你身上!疼的人也不是你!”
她转头问道,“若落此胎可有风险。”
“并无风险,只是……只是娘娘长期服用清胎药,只怕身体已有抗性,常规的落胎药恐无用处,只能用猛药。”
大夫说这话时,自己也觉得十分奇怪。照理说宇文静娴常年服用落胎药,身体当不易有孕,且其日夜颠鸾倒凤更是不利坐胎,怎这胎像却如此稳固?若是这背后另有高人,他倒真想请教一番。
“猛药又会如何?”
“若用猛药,娘娘恐怕今生再难受孕。”
宇文静娴身子一震,瘫软在榻上。
她一直不愿有孕,是因这宫中并无配做她孩子父亲的男人,赵承璟身份虽尊贵,却只是个毫无用处的傀儡,宫内的男人又都是些上不来台面的,如何配让她宇文静娴孕育子嗣?
可这并不代表她愿一直如此,他日父亲攻入皇宫坐上龙位,她自是万人之上的尊贵,届时选个心意夫婿孕育子嗣待父亲百年之后顺承皇位才是良策,若她不能生育,那皇位岂非拱手让与宇文景澄的子嗣?
大夫见她心中顾虑忙道,“娘娘也不必如此惊慌,在下所言只是万般无奈之策,娘娘可先用寻常落胎药,若无用处再用猛药。”
“那时不是别无选择了吗?!”宇文静娴怒道,她生平最恨受制于人。
素馨吓得几乎跪不稳,她很清楚若宇文静娴此胎出事,自己定难逃其咎!若是娘娘今后都无法生育,必定每每看到自己都恨之入骨,她今后还如何能有安生日子?她好不容易才爬到今日,若是让宫里那些小贱蹄子踩在自己头上,下场何止一个惨字?
她当即跪着爬过去抓着宇文静娴的裙摆,“娘娘!娘娘我们生下此胎!”
宇文静娴恶狠狠地甩开裙摆,“你疯了不成?”
“胎儿不过一月,娘娘也尚未显怀。我们去求宇文大人让皇上回宫,娘娘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将皇上骗来,随后怀上龙嗣理所当然,圣上蠢笨如何能分辨得出?朝中大臣也说不清后宫中的夫妻之事。届时娘娘只需令太医说娘娘早产,何人会怀疑娘娘肚子中的不是龙种?”
宇文静娴眯起眸子,细细思索。
父亲膝下无子,只有她和妹妹两个女儿。赵承璟也无子嗣,兰妃心有所属自不愿与赵承璟欢好,若自己能诞下龙子便是大兴正统的皇子!届时,即便宇文景澄也诞下子嗣,还能比得过自己这有着大兴血脉的皇子尊贵吗?
不止如此,父亲也不必再瞻前顾后,只需废掉赵承璟,立自己的儿子为皇上,便可继续掌管大权,待父亲年迈便由自己垂帘听政,岂不美哉?
前些时日她命人潜入炸毁火药库,可宇文景澄那个小贱人竟然活了下来!不仅如此,父亲竟也未怪罪于她,如此偏爱,待父亲登基岂不让她处处都压自己一头?
不,不。
宇文静娴不禁起身,在屋内踱步。
要么杀了宇文景澄那个贱人,要么就绝不能让父亲登基!
父亲如今在朝中的处境也并不稳固,战云轩和林丞相等人都虎视眈眈,若她此时诞下“赵承璟”的孩子,再劝父亲废旧立新,父亲定会仔细考量,只要自己的孩子登上皇位,她便可稳坐太皇太后之位,金钱权势、自在逍遥还不都唾手可得?便连父亲也要如忌惮赵承璟一般忌惮自己的孩子!
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没错,这可是龙嗣,本宫为何不生下?”——
作者有话说:战云烈:恭喜,你要当爹了。
赵承璟:凭什么你下的套,却是我当爹!
第80章 各安天命
第二日天还未亮,素馨便偷偷找到了姜良,将宇文静娴怀孕一事和盘托出。
“良哥,你不知我昨日当真是九死一生,若非急中生智提出让娘娘生下此子的计策,只怕今日已无法与你相见。”
素馨泪如雨下,提起昨日发生之事还禁不住发抖,“娘娘的落胎药一直都有按时服用,怎会忽然怀上,还偏偏赶在皇上不在宫中的时候……你说,会不会是负责煎药的宫女动了手脚?”
她忽然觉得很有可能,自从自己与姜良欢好后,为了能抽出时间与姜良独处,便将煎药的活交给了一个手脚麻利的宫女,自己则只在宇文静娴快醒时回去端上汤药。
以前,自己亲自煎药时从未出过差错,如今换了人却立刻出了问题。
“莫不是我……被人设计了?”
“这宫中谁敢设计贵妃娘娘?”姜良立刻回道。
“不是贵妃娘娘,是我,或许设计的人针对的是我?”
姜良捏着她的肩安慰道,“馨儿,你莫要再多想了。这宫中云侍君已被软禁,兰妃娘娘也是自身难保,谁的手能伸到永和宫去?再者,药虽非你亲手煎制,但药渣都是你亲手处理,可有异常?”
素馨仔细回想,这些时日的药渣无论从形状还是气味上都与往常并无不同,她不懂药理,自认若想将落胎药变成安胎药,所用药材定截然不同,自己处理药渣多年怎么也能看得出异样。
她摇了摇头,姜良便放下心来,“所以啊,只是宇文静娴体质异于常人,并未受到落胎药影响,你多虑了。”
素馨又点了下头,随即紧紧地抓住姜良的手,“良哥!我已在娘娘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在御前安插了眼线,待皇上回宫定能里应外合将皇上骗到永和宫。娘娘已经去求宇文大人将皇上接回宫,届时你可一定要帮我啊!我能仰仗的就只有你了!”
姜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馨儿,我自然会帮你。”
“良哥…”素馨泪眼婆娑,扑进姜良的怀中才感受到片刻的心安。
姜良拍着她的肩,目光却早已冰冷刺骨。
*
若无紧要之事,宇文靖宸根本不愿意踏入永和宫,但想到宇文静娴叫他可能与战云轩的事有关,这才马不停蹄地进了宫,结果没想到这位大女儿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你说什么?你,怀上了孩子?”
宇文静娴慵懒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是龙嗣。”
“呵,你是失心疯了还是当赵承璟是傻子?!”
宇文靖宸是真的发自心底想笑,气得好笑。
他每日忙前忙后,既要处理朝政,又要笼络官员,京城外要招兵买马建立军队,京城内还要防着老臣派的人抓他的把柄,每日斗智斗勇,恨不得事无巨细均亲力亲为,结果只有他一个人在谨小慎微,其他人都恨不得将把柄端到赵承璟面前!
宇文静娴丝毫不为所动,“只要父亲能将赵承璟接回宫,本宫自有法子让他来永和宫一度春宵,之后再买通太医谎报怀孕月份,本宫诞下的孩子便是龙子,何人还能怀疑?”
“呵,若赵承璟他不来呢?”宇文靖宸冷声问。
宇文静娴先是顿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父亲你怎会问出如此问题?以你女儿的姿色,哪个男人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再不济,本宫也备上了蛐蛐、投壶,只要邀他同玩,他总会愿意来。”
只要他进了太和宫的大门,就逃不过自己的催情香!
宇文靖宸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怎么也想不通幼时还聪颖孝顺的大女儿怎么就越发自大蠢笨。
“你以为赵承璟当真糊涂?你入宫三年,对赵承璟始终不闻不问,突然投怀送抱又刚好一次便怀上龙种,他怎会不怀疑?还有那战云轩,对你平日所作所为了若指掌,怎可能放赵承璟与你独处?届时不过是将又一个把柄送到他们面前,令天下人耻笑!”
宇文静娴脸色也难看下来,“父亲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不愿意帮女儿!你囚禁赵承璟再久又有什么用?你废不了他,早晚都要接回宫,为何不能成全了我?”
“你那雕虫小技根本不可能成功,何来成全一说?”
“呵,父亲不过是想让女儿再无出头之日罢了!当年你利用我,将我送入宫中巩固皇权,如今我出了事,便将我像野草般丢弃!大夫说,我此胎若落,今生再不可能为人母!这般滋味你根本不懂,若是母亲还在世,怎容你这般待我?!”
宇文静娴说着泪如雨下,“想我花样年华被你断送在宫中,如今连做母亲的资格你都要剥夺!你的眼中只有权势地位,何曾将我这个女儿放在心上?你为澄儿的诸多谋划,可有一分用在我身上?”
宇文靖宸抿紧唇,竟也一时无言。
对方的话便如刀子一般戳中了他的心,他怎不知再不可能为人父母的滋味?
当年先帝欲立赵承璟为帝,提出去母留子,婉清也跟着香消玉损,自己之所以能逃过一劫便因他膝下仅有二女,而先帝更是逼迫他喝下了断子毒药。
此毒令他终生不可能再孕育子嗣,便是防着他谋朝篡位,让天下易主!
他尚且记得,夫人在世时对静娴颇为宠爱,而自己为澄儿所做谋划的确比娴儿多得多。如今见女儿歇斯底里的模样,他也于心不忍,身为父亲如何能断送女儿的子嗣?可若不如此,东窗事发只怕性命难保。他宁愿不要这个外孙,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娴儿,父亲心中并非没有你。只是此招过险,如若被揭发,便是父亲也难保你的性命。你难道想丢下父亲吗?孩子没了,还可以过继。大不了父亲将来将你妹妹的孩子过继给你……”
宇文静娴本还有几分动容,听到后面顿时如被踩了尾巴,尖声喊道,“我才不要她的孩子!我明明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我便是死也不要她宇文景澄的施舍!”
“你!”
宇文靖宸气得晕头转向,可想到如此这般皆因自己偏心小幺儿所致,又生生吞下了这口怒火。
“我可以接赵承璟回宫,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将你宫中乱七八糟的人全部发落!”
宇文静娴一愣,当然心有不舍,可看到父亲坚决的目光只得咬紧牙关,“听凭父亲处置!”
宇文靖宸这才面色稍霁,“好,我会将赵承璟接回宫,但你别怪为父没有提醒你,此计若不成,黄泉路上可要你一个人走。”
宇文静娴拗着这口气,“放心,必不拖累父亲!”
宇文靖宸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离开太和宫时只觉阳光格外刺目。
娴儿,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为父的苦衷,父亲并非偏心澄儿,而是这江山社稷总要后继有人,才能保我家族子孙后代享尽荣华。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府将此事告诉了宇文景澄。
宇文景澄略一思索,“姐姐一向爱与我比较,才滋生此心。不若父亲与姐姐坦白……”
“不可,”宇文靖宸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姐姐做事不够沉稳,若知此事,必坏大事!她想让赵承璟回宫便依她吧!只是这孩子,休想生下来!”
宇文景澄沉声提醒,“父亲,姐姐可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宇文靖宸闭上眼揉着鼻梁,“为父知道,只是,失去一个素未蒙面的外孙和失去一个亲手养大的女儿,你说为父该如何选择?”
“希望姐姐能明白父亲的苦心。”
“澄儿,”宇文靖宸忽然招手让他过去,随即握住他的手,“你姐姐对你诸多不满皆为父亲偏心所致,你切莫放在心上,你们乃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若非当年迫于形势,也不会将你当成女子养大,待你来日继承大统,定要好好照顾你姐姐,予她荣华富贵、自在逍遥。”
宇文景澄拍了拍父亲的手,“女儿明白。”
宇文靖宸听着儿子的自称,更觉心中酸涩,为了权力斗争,他已然牺牲了太多,自己的子嗣、妹妹、还有他的儿女,都早已走上了不归路。
他顿觉十分疲惫,摆了摆手让宇文景澄离开,“我会吩咐人给你姐姐送去落胎药,此事你不必插手,近来也不要在你姐姐面前出现,免得引她痛恨。”
“是,父亲。”
宇文景澄应着,退出房间关上门。
只是父亲,你可有想过,姐姐如此容不下我又怎会见得我继承大统?她拼命想生下这个孩子,不过也是想与我一争罢了。
他摸了摸肩膀,那还有一处尚未愈合的伤痕,是之前火药库爆炸时留下的。当时若非林谈之出手相救,他早已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如此“姐弟情深”他怎敢要?
自那日死里逃生,他便觉得度过的每一天都像偷来的一般,仿佛他命中本无此时的自己,他已不想再为了争夺父亲的重视而与姐姐相斗。
什么万人之上的皇位,于他而言太过遥远。
为了隐瞒身份,他只能以女装示人,直到“及笄”之后才被允许离开宇文府,他勤学苦读、习文善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报父亲对他的悉心栽培,所走的每一步路也皆是父亲为他的细心谋划。
唯有那日爆炸中将林谈之推开的手,才是他为自己迈出的第一步。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能像林谈之那样,有无话不谈的亲朋好友,能在朝中一展才华,能在荒野策马奔腾。
他闭上眼,默了片刻,旋即偷偷入宫。
他有宇文靖宸的腰牌,侍卫自然不敢阻拦,他将这腰牌挂在显眼位置,直奔永和宫。
宇文静娴看见他冷笑一声,“妹妹真是福大命大啊,怎么?这么快急着入宫来报仇吗?”
“火药库一事我并未告知父亲,父亲不愿看你我姐妹相争。我知这么多年,姐姐一直对我深恶痛绝,我与姐姐之间也有诸多误会……”
宇文静娴脸色一凛,“客套就免了,本宫与你并无误会。本宫只是希望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宇文景澄话顿了顿,随即直入正题,“父亲已决心要打掉姐姐腹中的骨肉,小妹特来相告,姐姐若真想生下这孩子,一应吃食还望多加注意,府中大夫所言也莫要轻信。”
宇文静娴旋即红了眼睛,但她硬忍着眼泪,攥紧拳,“本宫便知,他容不下本宫腹中的孩子。还提什么条件,不过是想趁机除掉永和宫中碍眼的人罢了。你特意将此事告知本宫,又是安的什么心?”
“我还未招惹姐姐,姐姐便已几次三番想取我性命,若是姐姐又知我知情不报,他日岂不要将我挫骨扬灰?”
“呵,少贫嘴了。你怎会不恨我?是还有什么后手在等着置我于死地吧?”
宇文景澄轻轻地笑了笑,“个中风险,父亲早已与姐姐讲明,何须我来出手?我将此事告知姐姐不过是希望你求仁得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个孩子生与不生,尽皆在你,下场如何,你我各安天命。”
“好个各安天命。”
宇文静娴的泪珠从眼眶中滑落,她微微偏开头,“此事本宫已知晓,你走吧!”
宇文景澄行礼道,“贵妃娘娘珍重。”
宇文静娴死死地盯着他腰间的腰牌,只觉这声“贵妃娘娘”如此刺耳,便好似在嘲笑她无法掌控的人生。
她快速抹去脸上的泪水,又恢复了以往那高高在上的模样。
宇文景澄,你此生都休想压在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