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谢玉凛被李幸叫去寝殿,说要给“弟妹”见面礼。
这个理由深得谢玉凛的心,便跟着李幸走一趟。
李幸到寝殿快速找来成内侍,耳语一番后,成内侍一副天塌了模样小跑出去。
谢玉凛回到宫门马车,远远看见成内侍从马车处离开。
上马车后,谢玉凛将李幸给的木匣子交给沈愿,“这是陛下给你的令牌,有这个令牌你想进宫便能直接进来,无需通禀。”
有这个令牌的目前只有谢玉凛,常临延,如今加一个沈愿。
沈愿接过木匣子,哦了一声,然后没声了。
谢玉凛微微皱眉,他可不会以为沈愿是害羞才这样不接触他,不同他有过多交谈。
想到成内侍匆匆走过的模样,又想到李幸送的这块令牌时间。
谢玉凛琢磨出大概情况,轻叹一声。
总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今日算是被李幸那个莽夫摆了一道。
“阿愿,成内侍与你说什么了?可否告知于我?”谢玉凛有礼的询问。
沈愿扭头不看谢玉凛,也不让谢玉凛看。
“不可告知。”
嗯,生气了。
谢玉凛心道。
外面,车夫询问要去哪。
沈愿率先出口,“回你们谢家去,我自己走回家。”
车夫闻言哪里敢动啊,好在谢玉凛低沉清冷的嗓音很快响起,“听他的,往后他说的话,在我之上。”
车夫立即应声,马车行驶起来。
沈愿听到了谢玉凛说的话,他打定主意不要和谢玉凛说话,这会硬是忍住,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成内侍说的没错,谢玉凛就是一肚子的主意,让他心软心疼。
他决计是不会上当了。
一路上,沈愿没有再说一句话。
马车到了谢府,沈愿直接下车,抱着木匣子往回走。
听到身后脚步声,沈愿回头看,是谢玉凛跟上来了。
“不放心你独自回去,我送你。”谢玉凛道。
沈愿沉默一会后说:“有暗卫。”
意思便是不用担心他。
谢玉凛紧跟沈愿,神色淡然,一双眼眸却沉的可怕,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也想与你多待一会,阿愿在马车上都不理我,我心中难免惶恐不安。”
沈愿听谢玉凛坦然告知自己内心想法,一时间也有些受不住,耳朵红红的。
“我现在不想听你讲话,你总是会蛊惑人心。”沈愿打断谢玉凛施法。
然后谢玉凛真的不说话了。
一路无言跟着沈愿走回去,又跟着沈愿进院子,最后畅通无阻,进了沈愿屋里。
沈愿把木匣子放下,皱眉问谢玉凛,“我都到家了,你怎么还跟着?”
谢玉凛不说话,指指自己的嘴。
沈愿都不知道用什么眼神去看谢玉凛,最终只能妥协,“你说话吧。”
“阿愿说要看我伤口,要给我换药,忘记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沈愿更气了。
“你不是说了尚可,尚可就是没事,没事就不需要看也不需要换药。”沈愿越想越气,哼了一声,“再说上药又有什么用?抵不过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意牵扯。”
果然是因为这个。
谢玉凛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缓缓上前,将沈愿禁锢在桌前的方寸之地,低头注视着沈愿的脸。
“阿愿,伤口之事是我做的不对。我想要获得你更多更久的关注在意,故意弄伤自己,叫你跟着担心受怕,今后不会再这样。”
沈愿低着头,“那还是我的错了。”
“不,是我太想要你多看我,慌不择路。”谢玉凛轻叹一声,声音轻轻的,“是我又骗了你,能否原谅于我?”
“你哄小孩呢?”
沈愿一直低着头,在谢玉凛的视线中,他的耳朵和脖颈染上一层微粉。
“不、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能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你那时候总是发热,我很担心。就是现在,我也很担心。这种是不对的,你想我多看你,和我说的话,我肯定会多看你。可你那样伤害自己,不、不好。”
“还有,你现在说话太、太直白了。我有点受不住,有点害、害羞。你能不能和以前一样,不要这么直、直白了。”
沈愿磕磕巴巴说完,说到后面,有点想找地方钻进去。他能感受到谢玉凛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看。谢玉凛的呼吸打在沈愿裸露的皮肤上,他稍微动一下,就能触碰到谢玉凛的身体,每一样,都足以让沈愿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
是被打破距离、领地的不安。也有得知谢玉凛喜欢他,甚至想亲他后,笼罩在他二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涌动。
谢玉凛抬手按在沈愿脖颈侧面,戴着手套的拇指轻轻按住沈愿白里透红的耳廓。
沈愿打了一个激灵,偏偏他又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低下头,微微发抖,任由谢玉凛动作。
“阿愿,你该推开我。”
沈愿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推开的。
只是谢玉凛都这么说了,他再做似乎很奇怪。他抬手挡下谢玉凛的手臂,“你别摸我耳朵,痒的很。”
谢玉凛听他话没有再动,而是回答沈愿上一个问题,“我再不用苦肉计,阿愿以后记得多在意我一些。”
“此前说话,没有直白,你总是不懂不明白。吃一堑长一智,我今后对你说话,会一直这样,不然你会误会成别的。”
他是再受不住沈愿一门心思想认他做爹了。
沈愿为自己小声辩解,“因为你照顾我照顾的真的很像……”
“什么?”
“没什么。”沈愿觉得这时候还是不要刺激谢玉凛比较好。
谢玉凛问道:“还生气吗?”
沈愿点头,无奈道:“有点。你心思太多,我感觉自己总是逃不过你的算计。”
“喜欢你,再不这样用计对你,也不会刻意伤害自己。”谢玉凛冷声承诺道。
“你还是别说话了。”
沈愿觉得自己要受不住谢玉凛,他到底怎么做到,如此一本正经说情话。
谢玉凛还是如愿以偿的让沈愿帮他伤口换药。
不过沈愿不理他这种事,谢玉凛是也再不想经历二遭。
光是那么一小会,沈愿不看他,不理他,不应他,就足够难熬。
回去后,谢玉凛对肩膀上的伤处处小心在意,势必要在最短时间里将其养好。
沈愿与他人确实是不同的。
不能以任何手段计谋接近、算计。不然,人只会越走越远。
……
来幽阳已经有两天,沈愿带着纪霜、徐清宣跟着牙人看铺子。
沈愿想在幽阳也弄个说书工会,方便后续的一应运作。
幽阳城寸土寸金不是说说,好一点的地段,全都是世家大族的产业。次一些的,又是城中富商的产业。
只有那最次的地段才轮得上外来人,就这还抢不着。
沈愿三人一连看了几家,都不太行。
其实他不挑地段,主要是地方太小了。
“东城这边是再没能看了,这几间铺子已经是咱挑出来面积最大的。”牙人开门做生意,自然是想把生意做成,何况沈愿是想买还不是租,这样一来他能拿到的钱也多。
想了一下后,牙人又道:“小哥若是不嫌弃的话,西城那边有更大的铺子、院子。就是位置不大好,那边有些乱。外地来的商人在幽阳买铺子,都不大乐意去那边,晚上行窃偷盗多,抓不住。不过也有一点好,那块人多,诸国行商白日里也爱在那边做生意,晚上前离开不怕被偷。白日比起东城、南城、北城都更热闹些。”
能来幽阳城东城看铺子的人,非富即贵。牙人可不敢诓骗,再说西城那边的乱也瞒不过人的眼睛,干脆说的清楚些叫买家自己选。
沈愿说先看看地方再说。
于是牙人又带着三人去了西城。
西城的地界从城图来看,比东城小一圈,但人口数量确是东城三倍有余。
东城的街道上,最热闹时,还能够马车通行。现下已经下午,不是人流最多的时候,西城各条大道,小道都挤满了人。
走街窜巷的叫卖声,各国商贩的叫喊声,人群中的吵嚷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的味道也一样繁杂,食物香气与牲畜粪便臭味交融,还有各人身上的气味,一时间也不好说是个什么味道。
不过尚且能忍受,三人跟着牙人挤在人群中,好不容易到了铺子所在位置。
这个地段倒是还不错,周围有不少各国摆摊的商贩,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
“最开始这铺子是个首饰铺子,总是被偷首饰。后来变成了布庄,又总是被偷布。前面改成了饭馆,就天天丢菜丢蛋丢柴米油盐。没法子了,又改茶馆,开始丢茶叶。如今茶馆也关了要转让,总之就是开什么铺子丢什么东西。”
铺子在牙人手里转过几回,之前什么模样,他门清。
沈愿闻言寻思这些偷盗的还真是什么都不挑,啥都要啊。
进去看看铺子,面积确实大。估摸着两百多平有了,后面还带个后院,面积更大,是前面两倍不止。还有地能种菜,另有一口单独的水井。
之前做过饭馆、茶馆,有专门的灶屋。灶台还是用石砖垒的,烟囱修的也好,没见屋里墙壁房顶有什么烟灰,想来是不跑烟的。
说书工会供饭也要住人,加之办公的地方,后院能完全解决。前面的铺子倒是可以摆些故事相关周边做展示。
沈愿看着都挺满意,就是有一点,开什么铺子贼就偷什么不好。
这是个问题。
而幽阳城的房价可不便宜,就算是西城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界,这个铺子要想买,也得一千多两。
钱沈愿倒是有,不过这也不是小数目,沈愿还是需要考虑一番。
回去的时候,沈愿被一个人喊住。
“沈主簿!”
沈愿不明所以回头,见是斜对面饭馆掌柜。
瞧着似乎有些眼熟,会这样喊他的人,定然是庆云县的人。
沈愿稍微想了一下就想起人是谁,他惊喜道:“是赵家老大,赵呈吗?”
赵呈乐呵呵的点头,“是我啊!我爹给我来信说沈主簿来幽阳,只是我无沈主簿地址不然我定及时去拜见。”
沈愿道:“我想着安顿下来时,请在幽阳的庆云县人好好吃一顿。今日我俩有缘,竟是在西城得见。”
不只是赵裕丰,还有好几个茶客都给了沈愿他们家中人或交好的人在幽阳城的地址和姓名。
他们从这些人口中得知,外地人想在幽阳好好的,必须凑在一起,互帮互助才成。
不然在幽阳都待不了多久。
也是怕沈愿被一些不长眼的市井宵小欺负,都特意给在幽阳的人写了信交代过。
和赵呈聊了两句,赵呈得知沈愿有意在西城买铺子,他拉着沈愿小声道:“沈主簿若是真的很想买,小人便带主簿大人去见个人。只要有对方的庇护,西城的毛贼都不敢来打扰。”
“我也是机缘巧合,得了对方的庇护。不然啊,这饭馆在西城还真是开不下去,更别提赚钱了。”
沈愿琢磨一下点点头,“好,啥时候去啊?”
“主簿大人要是急的话,今晚也成。不急的话,可以是明晚。”赵呈道:“那位只在晚上见人,白天见不到人,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
沈愿闻言摇摇头,“不见了吧。”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是不信赵呈,而是他身后站着谢玉凛,享受谢玉凛的身份给他带来的好处,同样的谢玉凛的政敌也会以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对付他。
或许赵呈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愿觉得自己还是小心谨慎一些的好。
赵呈见沈愿拒绝也没觉得什么,只当沈愿有其他的办法。
这事以为就这么过去,谁知两日后,赵呈找到了沈愿住的地方求见。
上次分开的时候,沈愿将住址给了对方。
小厮将人领进门,引至会客的屋子,上茶水点心。
沈愿来时,赵呈立即放下茶杯,神色颇为急切。
“沈主簿,西城的那位黑市老大想见你。”
“就是我那日说,得他庇护,便无盗贼入铺的那位。”
沈愿有些疑惑。
他们素不相识,为何要见他?
赵呈从怀里掏了一根草出来,递给沈愿,“那位说将这株草给主簿你看过,就会明白。”
沈愿接过干草,看了又看。
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赵呈还有事忙,见面地址给了沈愿后,便匆匆告辞离去。
沈愿对着干草看了好一会,突然眼前一亮。
这草是人自卖自身时插在头上的。
小叔叔!
沈愿立即起身前往赵呈留下地址的地方,不过他也没有忘记防备。叫人去告知谢玉凛他去了何处,又确认丁十六一直跟着他,这才前往。
第102章
黄昏日落,西城内行人和商贩大幅度减少,越晚人越少。
而西城最深处的一块区域,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络绎不绝。
这里所有人几乎都蒙着脸或是戴兜帽、斗笠看不清面容。
沈愿穿着黑色斗篷,大大的兜帽覆盖住他大半的脸,丁十六黑衣蒙面,紧贴沈愿身侧手持弯刀替他隔绝人群。
道路中有积水,两边摆满了小摊,卖的东西有外面常见,也有不常见的。
目之所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不少卖动物头骨的摊位。
沈愿急着见人,黑色靴子踩进泥水中,小范围溅起泥点,最下边的衣摆染上脏污。
“你好,请问鬼楼在哪?”
沈愿问一个戴斗笠卖草药的人,对方没说话,抬手指了一下前方。
沈愿看一眼前面,全是人。
“你摊位上的草药,我全要了。能否带我过去?”沈愿又道。
以为对方会考虑一下,谁知摊主麻溜起身,“好嘞!”
黑市只有两个规矩。
第一不准生事。
第二不准卖人。
来黑市做生意的人,人和货物都不问来路去处,赚钱最大。
草药摊主东西卖完赚了钱,当然乐得做个领路人。
“这鬼楼以前也不叫鬼楼,就叫黑楼。后来还是因为《人鬼情缘》这则故事,里面有鬼。咱们就调侃说黑市昼伏夜出,与鬼也一般无二。慢慢的,也有好多人叫黑市为鬼市,黑楼为鬼楼了。”
草药摊主没赚到钱时,一个字不想多说。
赚了钱后,嘴巴开始停不下来。
丁十六背着半麻袋草药,紧紧跟着,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草药摊主瞧了一眼丁十六,“你带的手下挺厉害啊,背着东西都不见喘。”
丁十六没有理会,沈愿道:“是会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不知摊主能否与我讲一些黑市老大的事?”
草药摊主点点头,但没出声。
沈愿给他五两银子,对方嘴一咧,“得嘞!”
“这事啊,你问我算是问对了人。我可是第一批在黑市里做买卖的,对黑市的老大知道的自然比后面来做生意的要清楚许多。”
说着,草药摊主叹一口气,咂咂嘴。
“黑市老大是两年前出现的,真名没人晓得,姓什么也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黑老大,现在嘛有人会叫他鬼老大。毕竟黑市都有不少人称为鬼市了。他的模样也无人见过,我只在黑市最开始的时候,无意看到一个被黑袍子包裹着的人,看起来好像挺高。被一群手下围着,旁人难以靠近。”
“虽说不晓得姓名长相,也不知道来历背景。但是这整个西城,哪怕是在皇城根下,黑老大也是有话语权的。”
沈愿问道:“为何是这样?衙门不管嘛?”
草药摊主嗤笑一声,“他们才不管呢,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让西城比之前安定不说,时不时还能有一些钱财送去。他们又不蠢,干嘛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啊。再说了,黑老大手下的人全是亡命徒,无家无室,一条贱命就是干。上面那些人怕死,都想留着命享乐。更不会和黑老大作对为难,如今算是井水不犯河水。整个西城这边,明面上衙门管,实际上黑老大说了算。”
沈愿闻言沉思,随后又问:“陛下眼中能揉得进这样的沙子?”
“小兄弟你是外来的吧,一看你就不知道。”草药摊主笑道:“咱们陛下就是西城出身,以前西城乱的大白天街道上都有抢劫砍人的。你看看现在的西城,白天的时候个个人模狗样,正经八百做生意。”
“陛下忙着应对世家就耗费精力,哪里还会有那闲工夫管现在的西城?要是西城还是和之前一样,陛下管倒是可能。如今这般,是不会轻易打破平衡的。”
沈愿之前猜测这个黑老大八成就是他小叔叔,他小叔叔名唤沈夜,因为是夜里出生就叫沈夜。
算算黑老大出现在这里的时间,和他小叔叔离家时间,有些许出入但基本吻合。
若真是他小叔叔沈夜的话,那看来小叔叔这两年应是经历颇多,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多少的罪,才能在这样乱的地界建立起这般威望。
而且,就连谢玉凛都没有探查出他丝毫消息。
黑楼说是楼,只不过是比周边的屋舍高那么一点。
临着一棵大槐树搭建,在上层的人可以顺着树干快速下去。
树干粗壮,枝叶茂盛,整个建筑有大半被树遮挡。天色又晚,周围亮起昏黄油灯,有一种影影绰绰的诡异感。
沈愿觉得,这叫鬼楼也很名副其实了。
“这就是鬼楼,也就是黑楼了。没有被黑老大邀请的人是进不去的,小兄弟你来找他,若是此前没有被邀请,怕是要跑空。”
草药摊主瞄一眼依旧气息平稳的丁十六,看在钱的份上提醒道:“奉劝你们也不要想硬闯进去,他的手下可不是吃素的,且外面的人进去都要被搜身,确保没有带任何利器才会放进去。这里的规矩虽说不准生事,但黑老大自己就是规矩,小心着点总没错。否则,你这辈子别想踏进西城。”
沈愿又给了一些碎银,算是谢过对方好心提醒。
草药摊主乐呵收下,也不管后续如何便转身离开,反正他该说的都说了,人也领到了地方,这些银子他赚的不亏心。
“你好,我得到西城赵家饭馆掌柜带话,前来面见黑老大。”沈愿从怀里掏出赵呈给的干草,交给对方。
那人听闻是赵呈带话来的人,手里又有干草,立即恭敬道:“公子里面请。”
沈愿有些疑惑,“不搜身吗?”
蒙面黑衣人即刻回复,“公子与公子带来的人不需要。”
沈愿越发肯定,黑老大就是小叔叔沈夜。
越过屏风,进去后的景象,是沈愿没有想过的。
大堂有不少人,也有不少桌椅。类似于工位的感觉,有人在画东西,有人在写东西,有人在雕刻东西还有人在做首饰……更里面一点的沈愿看不见,不过似乎都是手艺人在做工。
如此一来,这里不允许外面人进,倒是说的通。
黑楼里进外人,是很难见的事。
大堂里的人纷纷抬头看向沈愿方向,虽说都蒙着脸或是以斗笠帽子遮挡一半样貌,沈愿也能感觉到他们化为实质的好奇目光。
直到上楼梯后,那些好奇的目光,探究的视线被尽数隔绝,沈愿也自在不少。
送沈愿上楼的人敲门求见,“老大,贵客请上来了。”
里面很快传来回应,“叫人进来,你带人在周围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
门被推开,沈愿带着丁十六进去。
透过镂空的木屏风,能够看清上面的空间不小,很安静。
陈设装置陈旧,但胜在干净。
沈愿和丁十六绕过屏风向前,就见一道黑影朝着他跑来。
丁十六顺手丢出去手里的东西,整个人戒备状态,牢牢护住沈愿。
“哎哟!”
黑影被兜头丢半麻袋的草药,人给砸地上去,这会正坐在地上捂着头,急的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对着沈愿方向着急的说:“小愿!我是你小叔叔啊!”
沈愿之前有心理准备黑老大就是小叔叔沈夜,眼下对方真的承认,还亲眼见了模样,心中依旧激动无比。他一把拉住丁十六,“十六哥,这真是我小叔叔!”
丁十六戒备没有完全解除,但也对沈夜拱手道:“方才对不住。”
沈夜抱着怀里的半麻袋草药笑呵呵摇头,“哪里哪里,你这样保护我家小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身手不错,反应也强,是个高手啊!”
丁十六不再言语,退至沈愿身后。
“小叔叔你快起来。”沈愿上前拉沈夜起身,沈夜则是一个用力把沈愿扯下去,紧紧抱住自己的侄儿,嗷嗷叫唤,“好大侄,小叔叔好想你啊!”
沈愿记忆里,沈小叔性子跳脱,眼下是一点也没变。
他干脆也一屁股坐地上,叔侄两唠了起来。
“小愿你可不知道我听说《人鬼情缘》是你弄出来的东西时,心里多激动。自从离家后,就一直担心你们的生活。可又不敢深想,我一没身份,二没路引凭证更不能去看你们。得知你真如当年的老道所说,得遇仙缘,小叔叔我这心里总算是放心了些。”
沈夜抱着沈愿不撒手,久不见亲人,他是想人想的太狠了。
沈愿任由他搂着,主动告知沈夜不敢多问的其他。
“东东他们也都好好的,小北已经能走路,会喊人。姑姑也回来了,她跟着一起来了幽阳,我们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小叔叔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住啊?”
沈夜听到家人都安好,姐姐也无事,脸上露出了彻底安心的笑容。
他没有回沈愿要不要一起住,而是奇怪沈安娘怎么会一起跟来,“那范家愿意放人?”
沈愿将沈安娘在范家的那些事和沈夜说了,听的沈夜怒气冲冲,一拳头砸草药袋子上,“那阵子我在整顿西城,忙的不可开交。外面的事情没有过多关注,范家也不是什么大家族,小县城的地主,就算是私藏兵器抄家灭门,在幽阳这边也掀不起风浪。”
“这可恶的范家,真想掘了他们的坟墓,将人拖出来鞭尸!”
沈夜与沈安娘只有一岁之差,两人年纪相仿,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
听到沈安娘遭遇的那些,沈夜是真恨的咬牙切齿。
“罢了,不必为这些人影响情绪,今日能够见到你,是开心高兴的日子。”沈夜很快说服自己,又乐呵的搂着沈愿,问他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沈愿如实告知。
沈夜听前面的,心情低落,孩子们日子不好过,是真吃了大苦头。
听到后面,沈夜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说书之后,日子过的越来越好,甚至结交许多人。
沈愿有这些本事,沈夜是真的一点也不担心他们后面的日子了。
“小叔叔,你这两年怎么样?怎么会成这里的黑老大?”沈愿问道。
沈夜脸上笑意收敛,叹一口气,“也是机缘巧合吧。”
原来,沈夜将自己卖了之后,跟着奴隶队伍一直走,来到了幽阳城。
到这里之后,人贩子领头又买了不少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基本上都是手艺人,还有不少身强力壮的力士,要把他们都带去其他国售卖。
这些有一技之长的,卖的价格更高,都抢着要。
沈夜听说要离开武国,当场就不愿意了。
他离开庆云县没事,只要在武国境内,总有能见到家人的那一日。
可离开武国,是真的一辈子也见不到家人了。
沈夜便求着将他出售,他要留在幽阳。
按理说,沈夜一无所长,二也不是力士,在幽阳城卖了也无所谓。
偏偏沈夜长的好,身体的柔韧性也好,个子高身形纤细。
西月那边时兴男人跳舞,权贵喜欢的很。就沈夜这外形条件,不用猜也能卖个好价钱。
幽阳城里又没有爱看男人跳媚舞的,也没西月那边的会调教。当小厮卖又可惜这条件,肯定不如卖去西月跳舞来的价格高。
人贩子领头说什么也不答应,还警告沈夜老实点,安静点,不然就教训他。
沈夜琢磨着不成,再不逃走,就要离开武国了。
于是,沈夜就放虫子去咬人。
沈愿听的心惊胆颤,差一点就真的见不到小叔叔了,“虫子是怎么回事啊?”
沈夜一点没藏私,从怀里掏出一个铜打造的小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只通体漆黑甲壳油量,很像蝎子的虫子。
“之前我趁着人贩子不注意,帮着一个老头逃跑了。他给我塞了这个玩意,说滴血后就会认我为主。随我心念行动,不会伤害我。不过就是要日日喂它一滴心头血,也就是左手食指指尖血。不然就会饿死。”
沈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蛊虫吧?”
沈夜挠头,“好像是这个名,我也不知道。我管它叫小黑,怎么样,好听吧。”
沈愿第一次见传说中的蛊虫,好奇的不行,盯着看,“好听。”
然后他就见里面的黑蝎子动动尾巴,沈夜道:“它知道你夸它名字好听,高兴呢。”
沈愿又叫了两声小黑,看小黑晃尾巴,看的心满意足。
“那后面怎么回事?”
沈夜把盖子盖上,将小黑重新揣回怀里。
不过小黑可能是睡够了,自己掀开盖子,慢慢爬出来,在沈夜身上爬来爬去,最后趴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沈夜习以为常,继续道:“小黑可厉害了,它就蛰一下,那人就抖抖抖,没抖多久就死了。还聪明的很,会找钥匙拖过来给我。”
“我要逃出去,其他那些被卖的人也不想离开武国。就求我放他们出来,我就放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人贩子那边的人也一直在找我。我就躲起来,跟着我逃出来的那群人更不知道去哪,干脆又继续跟着我一起躲起来。我知道幽阳西城很乱,就带人跑进来躲着。那时候西城是真乱的要死,人贩子都不敢在这里多待,不然他们也很危险。我就在当初躲的地方,也就是这里,慢慢的建立起了势力。多亏当初一起逃出来的人还有小黑的帮助,不然也不能这么顺利。”
说着,小黑又晃晃它的尾巴。
沈夜道:“我们没有身份,不敢出去。西城因为人多混乱,官府衙门都是能不来这边就不来这边。不然我们也没办法在这生存下去。最开始力士们力气大体格壮,他们做护卫。那些会手艺的,就做点东西售卖。我们不敢走远,便只在这一带售卖。慢慢的这边就形成了市场,也越来越大。”
“有人闹事,小黑就去蛰他们。它真跑起来速度可快了,没人抓得住它。解药就是我的一滴血,想活命就得求我。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解药是什么,我每次都搓一个大泥丸,里面加一滴血给他们吃。”
“让他们猖狂,让他们想害我。”
这回,小黑挥舞了一下它的前肢,似乎是在回应沈夜的话。
沈愿看向小黑,真心道谢,“谢谢小黑,多谢你保护我小叔叔。”
小黑晃尾巴。
沈夜乐道:“小黑喜欢你。”
“日后若是还有机会能见到那位老者,我也定会重金酬谢。”沈愿承诺道。
若非对方相赠小黑,他小叔叔的后果,是他无法想象的。
沈夜也是这个意思,“其实小黑能找到那个老者,他们之间有另一种特殊的联系。不过我出不去,此事便一直搁置。”
“小愿,我能请你帮个忙吗?我将小黑给你,你让你手下帮我去寻那老者。”沈夜皱眉,担忧道:“那老者当初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无法驱使他的虫子们。最近小黑给我传递的信息,那边的连接越来越弱。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我有些担心。”
沈夜看丁十六,“他武力高,出去比较安全,加上小黑在,不会有性命危险。”
丁十六是谢玉凛的人,沈愿没办法做决定,便只能将情况和沈夜说明。
沈夜一直都关注沈愿的消息,自然是知道沈愿和谢玉凛交好。
只是没有想到谢玉凛竟然会给派人保护沈愿,还是派这么厉害的人。
“那便只好作罢,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此事暂且放一边,沈夜说回沈愿身上,“你是不是想在西城开铺子?想开什么铺子你尽管开,小叔叔护着你铺子,别担心其他。”
沈愿笑着点头,“好!小叔叔要和我回去吃饭吗?东东他们还有姑姑看到小叔叔,一定会很高兴。”
沈夜也很想见见他们,立即答应,“明天晚上我偷偷过去。”
他们这些没有身份的,白天都不出去,就算是晚上做生意也只在黑市范围内活动。反正需要什么,直接在黑市交易就可以。
沈夜和沈愿说了为什么晚上去的原因,沈愿表示理解。
他问道:“楼下那些手艺人就是当初一起逃出来的吗?我记得在庆云县,这些会手艺的人都是有家学传承的,怎么会沦落到被卖?”
沈夜拍一下沈愿的肩膀,感叹自己的大侄子涉世未深,没有见到黑暗的那一面。
“那位大名鼎鼎的凛公子,看来是真拿你当弟弟,把你保护的很好。”
沈愿不知道沈夜为何提起谢玉凛,但听到沈夜说谢玉凛拿他当弟弟的时候,他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不是的,谢玉凛是拿他当媳妇看的。平安哥,三虎哥他们才是拿他当弟弟看。
但是这个话现在不好和小叔叔说。
“小叔叔这话是何意?”沈愿不解问道。
“他们这样的在庆云县那样一个小地方,肯定不至于此。不管怎么说,能混一口饭吃。但在幽阳城,便不是这个理。他们都是被权贵看中了手艺,又不愿意将手艺卖给权贵。因此遭权贵打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稍微抬一下手,就足以让他们溃散。最后不仅被抢了手艺,人还要被高价卖出做奴隶折辱。”
沈夜叹息一声,“我这里都是些见不得光,或是在外头没办法活的人。还有从战场回来,身体残缺活不下去的。收他们进来,给一口饭吃,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能活着就成。”
“也多亏了那些会手艺的,让最开始的黑市能运转起来。”
沈愿这会彻底明白,为什么黑市密不透风,为什么衙门拿黑市也没有任何办法,那些偷盗的人也不敢得罪黑市的人。
因为这是一群无路可走的人唯一的生存之地。
是他们仅存的希望。
谁若是企图破坏,便会遭到强烈的反噬。
叔侄两又聊了一会,然后才依依不舍的道别。
翌日,沈愿睁眼就去找牙人把西城那边的铺子给买下来。
牙人还以为这单要黄,不曾想竟是做成,连忙道:“若是铺子要改装,牙行这边也能给派人,保管都是干活好手。”
正巧沈愿也是这个意思,当即叫来改装铺子的领头人,说了需求定下完工日期和工钱。
出牙行后,沈愿直接去菜市买菜买肉,准备做一顿美美的饭菜,等着晚上小叔叔回家吃饭。
沈安娘和沈东几个知道小叔叔不仅找到,还会在晚上回来吃饭,高兴的哭了。
她想,幽阳是真的来对了。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他们刚来就有了沈夜的消息。沈家仅剩下的人终于要团聚了。
就连沈南也难得表露出开心的情绪。
当初分别的记忆,最后的画面,是小叔叔将一切的东西都塞给他们,让他们活下去。
他自己跟着人贩子离开了家乡。
以为再难见到的人,很快就要相见,如何能不开心喜悦。
第103章
沈夜大晚上在外面裹一层黑袍,戴着斗笠蒙面,一路小心避开人,来到沈家。
他敲两下门,报了姓名后立即被等候多时的小厮请进去。
“小夜!”
“姐!”
沈安娘激动的拉着弟弟的手臂,眼眶蓄满泪水,打量弟弟面容身型。
“高了,也瘦了。”
“姐,你……”沈夜仔细看了后笑道:“姐你越来越漂亮,比之前胖了不少,好看!”
以前人饿瘦的快没人形,还是胖点好看。
沈家人以前都太瘦,讨生活的老百姓,身上有肉的几乎看不着。
眼下说是胖了,也是比起之前瘦的不像样来说。
沈东几个孩子也围过来,还有刚会走路的沈北,全都围着沈夜。
沈夜一个个看去,孩子们和姐姐都比他走的时候胖了,各个白里透红,一看就是没再吃苦。
“小愿,辛苦你了。”沈夜转头看沈愿,他感激的同时也心疼大侄子为家人生活努力的辛苦。
沈愿轻轻摇头,他不觉得辛苦,他也是幸福的。
一家人一起吃了个团圆的饭,席间沈安娘问沈夜如今住哪,是个什么情况。
沈夜怕沈安娘担心,可有些事瞒着也没什么意思,想了想还是全部说了。
“小愿你之前问我要不要一起住,小叔叔现在是个黑户,没法和你们一起住的。不过我会尽可能多来看你们,你们少往黑市那边去,人多杂乱不安全。”
即便是有他坐镇,也怕会有个万一。
家人是他最牵挂的,他不容许有半点差错。
沈安娘担忧的看弟弟,能够当上这样的头领,其中艰险又岂会是像说的那样轻易?不过弟弟不说,就是不想他们担心,她不问便是。
小北困的快,沈安娘让春燕带她回去睡觉,自己留下来又和沈夜说了好久的话,实在是精神不济,这才回去。
沈东三个小的习惯早睡早起,之前听沈愿说过晚睡不长个子,都怕自己长得矮到点就睡。
三个小的也去睡觉后,沈夜看一眼偷偷打哈欠的沈愿,他道:“你铺子那边小叔打好招呼,没人会敢去那边撒野。”
沈愿打起精神,他知道,小叔叔故意拖这么晚,不可能只是为了说铺子的事。
果不其然,沈夜面色变得犹豫,“有个事,小叔得提醒你。”
“就是那个谢玉凛,谢家那位凛公子。他这个人吧,你要是能远离就远离。他、他这人不对劲。”沈夜在西城两年,谢玉凛的名字在西城可谓是人尽皆知。
大部分人知道的是他当初来到西城结识当今陛下,但黑市里不仅是卖用的,也卖消息。
很多消息外面不流通,不代表黑市不流通。
沈夜压低声音,劝告沈愿,“他不喜欢女人,他喜欢男人!”
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沈愿,“就喜欢你这样的,长得好看又乖巧,爱笑活泼的。你是不知道,他连贴身小厮都挑的你这款的。你不论外形条件还是其他,简直就是完全照着谢玉凛梦寐以求的样子长。小愿,你很危险知道吗?你不能和他多接触。”
沈愿一愣。
和他平安哥说的完全相反的取向审美。
想想谢玉凛荷花池对他告白,看来是他小叔叔的情报准确性更高一点。
他很想和小叔叔说晚了,他已经被看上。
目前处于他考虑阶段,但迟早是要给谢玉凛一个答案的。
不过这事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还是等后面想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想法后,再一并说吧。
“小叔叔,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以为能安抚住沈夜,没想到沈夜更急了。
“哎呀,这事你处理不好。”
沈夜把自己知道的全和沈愿说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要不是你昨日说和谢玉凛交好,小叔叔也不会专程去买消息打探。”
“差不多十年前吧,谢玉凛被谢家驱逐出门。要知道,他天资聪颖,自小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又是家中嫡子,如此天才,以后必定是要执掌谢家。可最后竟然被驱逐出门……”沈夜说到这也叹一口气,“据打听到的消息,当时谢玉凛是被谢家人丢在了西城,冰天雪地,浑身的伤,都快成血人了,就那么趴在雪地里。也就是那时候,谢玉凛被还是西城贫民的陛下所救。”
沈愿听着心里闷闷的难受,谢玉凛那样爱干净,怎么受的了在雪地里趴着。
那样重的伤……他如今体寒,说是旧疾所致,是那时候造成的吗?
可趴一夜应当不会落下如此重的病根,只能说明,在此之前谢玉凛的每一天,都不好过。
沈愿竭力保持冷静的问:“谢家为何这样做?”
“拒婚。”沈夜不由也敬佩谢玉凛,“家中安排婚事,他直接拒绝,说喜欢男人。谢家人没当回事,喜欢男人和结婚生子是两回事。娶个正妻,后面不管是要小妾还是男宠,都无所谓。但谢玉凛不同意,不愿娶女子为妻生子。”
“谢家人慢慢的意识到,谢玉凛没开玩笑,是执意如此。便想尽办法让他改变心意。若是谢玉凛不娶妻生子,那他对家族来说就是一个污点,可利用的价值会少很多。”
“可谢玉凛那么厉害,那么聪明。他们就只看得见婚姻这一样吗?”沈愿无法控制的问道。
沈夜看向自家侄子,觉得这反应有些不大对劲,目光中带着些探究,“世家大族与寻常百姓家不一样。他们的维系,就是需要靠各种关系,其中婚姻关系是最牢固的。即便是皇帝,都需要因此纳妃立后。若非当今皇后有远见,有谋略,她根本活不到陛下登基。或者说,即便她是发妻,也会当不了皇后。因为皇后的位置,暗含的利益,家族的荣耀,没有一个世家愿意拱手相让。”
“谢玉凛自己再厉害,他也不可能靠着自己一个人带着谢家长盛不衰。从家族长远利益来看,谢玉凛不愿意娶妻,就是个没什么用的棋子。”
“更何况当初看上谢玉凛的,是瑞王。想将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谢玉凛,而瑞王是唯一一个能留在幽阳城的王爷。即便是现在,依旧位高权重。”
沈夜让沈愿去想,“谢玉凛不同意成婚,就是放弃瑞王这个关系。谢家怎么容忍得了他如此放肆,如此不守规矩?”
沈愿自知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他皱眉道:“所以,现在谢玉凛能回到谢家,是因为谢家人觉得他又有价值了,是吗?”
“这是自然。”沈夜道:“当今陛下过命的兄弟情谊,谢家疯了才把谢玉凛往外推。比起瑞王,那自然是陛下更重要。”
沈愿心里哼了一声,他就说谢家那些小辈,怎么对谢玉凛一点尊重没有。
想来谢家上下百十口人,没人真拿谢玉凛当家人。
他就像个家族的工具一样。
“哎,和你说这些是想你知道,谢玉凛这人看似冷冰冰不食人间烟火一样,可他心里疯的很。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十七岁就对抗家族,说自己喜欢男人不娶妻这种疯话。”
沈夜想想都不能理解,“他认定的东西,至死方休,不然也不会快被打死都不低头。小叔真心劝你,别靠近谢玉凛。不然,你就是死,他也能把你尸体困身边,成鬼他都能拘你魂不叫你走。是人是鬼都逃不掉他。”
“哪有小叔说的这么严重……”沈愿有点害怕的缩缩脖子。
沈夜一副你别不信的模样,“小叔黑市混两年,什么人没见过?谢玉凛这样的虽独一份,但肯定看不走眼。听小叔的,咱不要啥大富大贵,小富即安就成。”
“说真的,他把那么厉害的人派来给你用,小叔就觉得他不安好心,他有意为之,他心思不坦荡。”
沈夜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而他的直觉今天也告诉他,他的大侄儿似乎也不是很对劲的样子。
沈愿下意识摸了摸被他戴在脖子上的兔子暖玉,脑袋很乱。
沈夜眼前一亮,“这玉成色真不错,顶级暖玉啊。还有这雕刻手艺,更是厉害的不像话。哪来的啊?”
“朋、朋友送的……”沈愿结巴道。
“那你这朋友可真好,这样的顶级货色说送就送。”沈夜乐道:“小叔那边也收了些成色好的玉石,你那朋友若是喜欢这些,可以给小叔牵线做个生意。”
“对了,我给你们都备了不少金饰,是我这两年攒的。今天想了一天要带上,结果最后还是忘了。一想到要来见你们,就高兴的啥也想不起来。你明天去不去西城铺子?去的话我偷摸给你送去,你拿回来给大家分分。”
这是沈夜的一片心意,沈愿没有拒绝,“去的。”
“那成,明天见,小叔得回了。”沈夜临走时不忘强调,“记住小叔今天说的话,知道了吗?”
“我会好好考虑的小叔。”
沈夜走后,沈愿失眠了。
没想别的,脑子里全是谢玉凛浑身是伤,在雪地里的样子。
沈愿抱着薄薄的毯子,盘腿坐在床上,单手撑着下巴。
他意识到,困扰自己的不是沈夜后面说的谢玉凛的可怕之处。
而是十年前雪地里的谢玉凛,被亲人当成工具,有价值就利用,无价值就抛弃的谢玉凛。
沈愿看着空空的房间,他觉得自己有点想谢玉凛了。
第二天一早,沈愿早早起来,自己去骑马,来到谢家门口。
谢玉凛上朝的马车刚准备走,沈愿骑马追上去,敲敲马车窗边。
木窗内从里打开,谢玉凛朝外看去,看到沈愿的笑脸随着天边朝霞映入他眼帘。
“出什么事了?”谢玉凛有些担心的问道。
沈愿单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俯身往里凑,坏笑着小声的说:“出大事了谢玉凛。”
“我想你,想了一晚上。”
谢玉凛手握成拳,逼自己冷静。
“儿子对父亲的思念?”
沈愿摇头,一本正经的说:“不是思念,是想爱你。”
谢玉凛轻叹一声,接受了小孩子一大早的恶作剧,“阿愿,你该知道,父子亲情的爱,我不需要。”
沈愿看到谢玉凛幽深的眼眸中,呈现他的倒影。谢玉凛对他的纵容,对他对包容,对他亲密的爱意。
沈愿在想,自己应该是喜欢谢玉凛的。
在他听小叔告诫远离谢玉凛,他却只想抱一抱谢玉凛,告诉他以后他会一直在的时候。
或许早一点,在听到告白那一瞬,不是拒绝,不是恶心,而是想着自己之前不喜欢男人这可怎么办的时候。
也可能更早,在他总想做点什么,吸引谢玉凛一直看着他的时候。
“谢玉凛,你的洁癖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沈愿没头美尾的来了这么一句,然后谢玉凛就感受到自己衣领被沈愿扯住向前。
随之而来的,是脖颈处温软湿热的触感。
沈愿看着怔愣的,由他为所欲为的谢玉凛,像一个计谋得逞骗到顶级美味的狗狗,嘿嘿笑着露出白牙,“不是父子亲情之爱,是想抱你、亲你,男人对心上人的爱。”
“我不知道多喜欢你,但我能确定对你的感情属于哪一种。不想浪费时间,不想叫你久等。”
所以,他在确定之后,一刻也等不急的就来给谢玉凛回应。
而下一瞬,沈愿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脑袋被谢玉凛按住,上半身不得已更多的探进车窗里。不等他反应,嘴唇便已经被轻咬了一口,像是在惩罚一样,随后便是温和的亲吻。
沈愿没想到谢玉凛竟然会亲他。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谢玉凛接下来的话,“阿愿,我今日便去提亲。”
“别!”沈愿推开谢玉凛,有些好笑道:“谁会这么快就提亲啊?再说了武国有男子和男子成亲的吗。”
“两情相悦,为何不能早日成婚?以前没有,我们成婚后便有了。”谢玉凛依旧是那副淡然神色,若非耳朵泛红,实在是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你我有了肌肤之亲,也该成婚才是。”谢玉凛肯定道:“不然不合规矩。”
沈愿哭笑不得,他都不知道说谢玉凛老古板还是说谢玉凛开放了。
说他开放吧,他亲个嘴就上升到肌肤之亲,要马上成婚。
说他古板吧,他又喜欢男人还要和男人成婚,还和一个男人在大街上亲嘴。
虽然这条路没人,小厮马夫都没有看这边,但毕竟也是室外。
沈愿道:“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不想你因为这个影响情绪。如今我们算是确定恋人关系,但成婚尚早。”
“谢玉凛,我之前没谈过恋爱,也不喜欢男人。你是第一个,我难免会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要是有些做的不好,你不痛快要说出来告诉我。”
沈愿凑近亲了一下谢玉凛的嘴角,趁着谢玉凛愣神之际,单手撑着窗边借力向后,脱离谢玉凛的控制。不得不说年轻的身体腰就是好,他这高难度动作坚持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不适应。
他牵扯住缰绳,准备赶去西城见小叔,临走时对神色淡然,耳朵却通红的谢玉凛笑道:“说了会保护你,对你好,这句话不论我和你什么关系,我们之间什么身份,都作数。”
谢玉凛看着沈愿骑马离去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笑了起来。
之前沈愿无意说出口,让他黯然神伤,无奈无措的承诺,此刻有了不同的意义。
冷了二十多年的冰,今朝被暖化成水。
他拥有了爱人。
心爱他的人,他心爱的人。
第104章
“谢老弟,谢老弟!”李幸喊了两声,把谢玉凛喊回神,十分不解道:“你一大早就心不在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发生什么事了?”
“臣在想聘礼。”
“哦,聘礼啊……什么聘礼?你不是说喜欢男人,怎的想通了,要和女子成婚了?哪家姑娘啊?”李幸着急打探道。
谢玉凛轻笑一声,给李幸看呆了,我的个老天啊,他兄弟谢大冰块笑了!看来是真喜欢,陷进去了。
“是沈愿。”
李幸比看到谢玉凛笑更吃惊,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啥玩意?沈国师他竟然同意和一个男人在一块?!他大好的前程,就这么不要啦?”
沈愿若是想,当个几年国师积攒,后面完全可以与贵女成婚,发展家族。李幸如此说,也不为过。
谢玉凛道:“所以臣在想要给什么,才能让弥补阿愿。”
“你两可真行。”李幸怔怔的嘀咕一句。
之前让成内侍去和沈愿说谢玉凛故意扯伤口,是为算计他。听说二人是有争吵,这两日也没怎么见面。
谁知道今日谢玉凛竟然都考虑聘礼一事,听他的意思,那沈愿也是同意的。
李幸摸一把脑袋,让自己镇定。
身为皇帝,他哪能被这些震惊住?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沈国师他确定是我弟媳啦?”李幸再次确认。
对待弟媳和对待兄弟的好友,那是不一样的标准,李幸觉得有必要弄清楚。
谢玉凛摇摇头,“暂时还不是,阿愿不同意我去他家中提亲。”
李幸呵呵干笑一声,你还真准备成婚呢。
“明日会对外宣布由沈愿任武国国师一职。他和你之间的关系,你是打算隐瞒还是放任?”
放任二字在心头萦绕一圈后,谢玉凛沉声道:“隐瞒。”
李幸一挑眉,“这么护着?不怕他被哪世家看上做女婿?”
“他还小。”谢玉凛轻声说:“得护着些。”
李幸啧一声,“得了吧,你真想护,也不会和他说明心意了。”
一想到谢玉凛截胡他看中的女婿,李幸心里还是有些可惜。他哼哼道:“坏心眼儿,你就装好人吧。也就沈国师单纯,着了你的道。”
谢玉凛不说话了,李幸说的都对,他无从辩驳。
“得了,咱聊聊建立造纸坊的事。”李幸叫谢玉凛过去看舆图,一连指好几处,“我准备在这些地方建立造纸坊,你看如何?”
谢玉凛细想一番,“不错。这些地方都比较隐秘,易守难攻。倒是不用过多担心他国细作对造纸坊动手。”
“没错,我看了好几宿舆图,精挑细选出来的地方。”李幸意气风发,颇有一种大干一场的气势,“人手我都备好了,地点确定,造纸坊立马搭建。原料早就已经泡上,到时候运过去直接就能用。不用多久,我们武国纸就能卖到诸国去。”
谢玉凛想了一下后道:“庆云县那边建立了印刷工坊,臣想着幽阳也可建立一些。”
李幸不解道:“那玩意有一座不就成了,要那么多干什么?沈国师就那三故事,哪怕再多点,一个印刷工坊也能用的过来。”
“陛下,该自称为朕。”谢玉凛照例提醒完,继续问道:“陛下以为,印刷工坊只印故事便可?”
“行行行,朕。”李幸嘴上答应完后反问,“不然还能印什么?”
谢玉凛道:“书。”
“书?那些记录知识的竹简啊?”李幸这么一说,觉得还真是,“雕版印刷的流程我听你说过,确实是方便,尤其是有了纸以后。这两样真是天生一对。”
李幸思索着说:“但将竹简上的内容弄纸上去,也用不着多少印刷工坊吧。反正就印一遍收藏着,直接抄写也不是不行,还不用费劲雕刻母板。”
谢玉凛不再与李幸绕弯子,李幸脑子想不到,只能引导。
“陛下以为世家为何长盛不衰?”
李幸有一肚子话要说,立即道:“啥好东西都被他们把着,能不长盛才怪。朝堂里的官,哪一个不是他们的人?要我、朕说,皇帝不做也罢,叫他们来做,一个两个都又虎又熊,成天和老子叫板,烦人的很。”
谢玉凛颔首,“是啊,朝堂里的官,哪一个不是他们的人?为何会是这样的情况呢?”
“还能为啥?那些有用的竹简全被他们收着,家族里一代又一代的培养。开族学教养族中子弟,哪怕百里挑一,也占着一个官位。”
说着,李幸恍然大悟,“你要把那些竹简弄成书,叫非世家子弟之人去学?”
“是啊,这样一来,不就有更多人能有学问了嘛?即便是荐官,也能有更多的人去选择。”
李幸觉得有道理,“那如何去教导呢?倒是能办个官学让他们进来学习,可世家里的那些人,不会来教吧?”
谢玉凛早有应对之策,“谢家门口那么多谋士,拉些过去,尽够了。”
“不过这个计划还是有些不足,需要完善。臣还没有想好如何继续,但印刷工坊,必须要建。不仅要建,还要将其牢牢抓在手中。”
李幸先点头,同意谢玉凛的说法,随后又问:“印刷工坊牢抓在手,又是为何?”
谢玉凛敏锐道:“准确的说,是要将印刷的内容牢抓在手。陛下该知道《人鬼情缘》的传播有多广,多深入人心。只用短短时间,就叫武国上下都开始注重祭祀。这些内容是顺应朝廷需求,推动发展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有人背后搞鬼,弄一些污蔑抹黑陛下或是武国的东西,印刷后让识字的人传播,后果亦不堪设想。”
李幸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说的对!”
他惊的来回踱步,缓解情绪,要不是谢玉凛提醒,真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怕是为时已晚。
“必须得严加管控!”
李幸皱眉道:“庆云县的那个印刷工坊暂且例外,算是沈国师个人的。其他的印刷工坊,必须有我们的人介入才行。至少印刷的内容要通过核查,确认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才能印刷出售。”
李幸越说脑子越清醒,“得专门成立个部门做这个事情,要咱们信得过的人才成。谢老弟有推荐的人选吗?”
“许康符、郭明晨。”谢玉凛道:“许康符敏锐,负责审查内容。郭明晨沉稳,适合统领全局。可以给他们各自分派人手,暂成一部。”
李幸毫不犹豫,“就按你说的办。”
“对了,沈国师是不是认了个哥哥,也跟着来幽阳了?”
“是,叫纪平安。”
“你打算给他安排个什么活?”李幸顺口问道。
“东城巡防有个空缺,想让他去。”
李幸闻言摇头,“东城巡防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去那里能有什么前途?”
他思忖片刻后说:“到底是弟媳的哥哥,人值得信任。咱们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先把他弄进禁军做个小队长。要是干的好,便继续培养,找由头给他往上升。做的不好,只要无错也成。总之那个什么巡防不行,好好的人进去那里面,没两天就能成个废物点心。”
有李幸的话,纪平安的官职地位都升了不少,还能有得到重用的机会,谢玉凛自是点头答应。
……
出宫后,谢玉凛让马车去沈宅。
沈愿正好在家,他把小叔叔给的一堆黄金制品给姑姑和弟弟妹妹们分了。这会正看着暗卫教徐清宣和沈柳树、沈东学武。
之前谢玉凛说了要找人教沈愿带来的人,前两日就已经安排上。
学武本只有徐清宣和沈柳树,沈东因为喜欢,主动找了暗卫请求能加入,暗卫自是不敢说不教。
暗卫本以为会费一番劲,额外照顾沈东。没想到沈东很能吃苦,年纪虽小心性却极其坚韧,一点没有拖后腿反而做的很好。
纪霜现在跟着一个老账房学东西,那是起早贪黑的学,吃饭都在拨算盘。
整个院子里就没有闲人,就连小北都忙着学走路说话,那是走的越来越稳,话也说的越来越清楚。
小厮领谢玉凛进院子里,沈愿抬头看到人,脸上笑意遮不住,眼睛都亮了。
“谢玉凛你来啦!”
谢玉凛对沈愿点头,示意他去书房,“有事要同你说。”
二人进书房后,沈愿对小厮道:“这里不用人,在外面守着,有人要来先敲门通传。”
小厮恭敬应声,“是。”
书房里,谢玉凛告知沈愿印刷工坊的内容需要审查后再印刷之事,还有纪平安的官职之事。
前者沈愿早有预料,就算是朝廷那边没发现,他也会报备。
“我来幽阳之时,将庆云县印刷工坊的相关事务都交给了王县丞。明日你帮我和陛下说一声,后续庆云县的印刷工坊,我都可以交给王县丞负责。”
沈愿本也无法管理庆云的印刷工坊,过了明路交由王县丞负责,也算是正儿八经和衙门一起合作。
后续能免不少的事,王县丞也能在陛下跟前露个脸。
谢玉凛自然是看出沈愿的意思,“好,不过明日你也可以自己去说。陛下明日会对外宣布你任国师,你需要在场。下午的时候,宫里会来人给你送官服和相关消息。”
沈愿点头,又替纪平安问:“平安哥什么时候上任?他昨天还和我说待的要发霉了。”
“应该就这两日,让他再等等。”谢玉凛说完朝着沈愿展开手臂,“但我等不了了,阿愿,过来让我抱抱。”
沈愿先是愣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哈哈笑着,扑进谢玉凛怀里。
“久等了啊谢玉凛!你现在抱到我了。”
谢玉凛感受着怀里的温热,不甘心的又问一句,“当真不能提亲吗?”
沈愿捧着谢玉凛的脸,摇头道:“不能,你会吓坏我姑姑和小叔叔。”
“而且,我们成婚的话,对你也百害无一利。”
谢玉凛微微皱眉,“阿愿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他过往的经历,并没有多加遮掩。
世家大族明面上无人谈及,是因为忌惮谢家。
私底下他当年的那些事,领头的几家又有谁不清楚呢?
谢玉凛几乎能够确定,沈愿是知道了他之前的事。
他忍不住问沈愿,“是因为可怜我吗?”
因为可怜他,所以才要和他在一起。不想他伤心难过,才出此下策。
沈愿踮起脚,凑上前亲一下谢玉凛的唇,“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好想亲你。谢玉凛,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惹人喜爱呢。”
谢玉凛凝视着沈愿温和的眉眼,嘴唇上转瞬即逝的温润触感似乎一直在停留,此刻的他,得到了最好的回答。
沈愿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不是的,不是因为可怜。
是因为爱而心生疼惜,因此想要给更多的爱,不叫他再疼。
谢玉凛抱着沈愿坐在椅子上,按住沈愿的脑袋,细密的亲吻着。
他一边吻沈愿,一边小声道:“阿愿,帮我把手套摘下。”
沈愿跨坐在谢玉凛腿上,低着头。
手顺着谢玉凛的手臂向前,帮他摘掉套在手上的丝绸手套。
微凉的指尖摩挲过后颈,沈愿腰往后扭,忍不住轻颤。
“谢玉凛,都夏天了,你手怎么还这么冷啊。”
不等谢玉凛说话,沈愿就抓着他的手,像是诱惑一般,“要我帮你暖暖吗?”
谢玉凛喉结滚动,看着沈愿微红的唇色,带着水雾的双眼。
真要命。
“怎么暖?”谢玉凛低声问他。
沈愿捧着谢玉凛的手,低头在他的掌心落下一吻。
他把脸放在谢玉凛掌心上,抬眉问道:“我对你做这些,你会觉得疼吗?”
谢玉凛想起之前自己为什么说疼,是沈愿的温度太炽热,他因为喜欢而不敢靠近又想要靠近。
那时脱口而出的有点疼,是没有被接纳,而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阿愿,你是不同的,是唯一例外。”谢玉凛注视着沈愿,黑眸沉沉,“你怎么触碰我,我都不会有任何的不适反应。”
沈愿哦一声,尾音拖的有点长。
他像是发现了个秘密一般,“所以,之前要我触碰治疗,是你故意的?”
谢玉凛没什么不好承认,“是,但你却依旧将我当成父亲。”
沈愿无奈笑道:“是我迟钝,这个我理亏,所以我们不提这个了。”
谢玉凛什么都应他,“好。”
没一会,沈愿略微皱眉。
他放下谢玉凛依旧有些凉的手,站起身远离危险地。
“谢玉凛,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的是降温。”
谢玉凛端坐在椅子上,没有阻止沈愿离开。他看起来依旧疏离冰冷,却红着耳朵,嗓音微哑,“抱歉,阿愿,我自己待一会。”
第105章
对于沈愿被封武国国师一职,朝臣们没多大反应。
这个职位就是毫无实权,只是名声好听一些罢了。
《人鬼情缘》这个故事他们也听过,确实不错。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则故事,让他们武国狠狠的压了北国一头,心里畅快,沈愿也算有功。
各国争抢沈愿之事,世家门清。他们武国能用一个只是名头好听的国师之位,就将人留在武国,是他们赚了。
世家深知李幸的性子,也看不太上国师这个职位,干脆就什么也没说,随了李幸的意思。
至于许康符、郭明晨、纪平安的安排,更是李幸一句话的事情,还不必拿到朝会上专程去讲。
沈愿穿着红色官服站在前列,听着群臣们启奏。
“西月国的首饰、南国的布料目前为止,都在禁止出售至我武国。两境交界处的贸易司挤满了商户,纷纷请求朝廷解决此事。”
“北国与我国边境处摩擦不断,据传来的消息称,北国那边的军队冒充匪寇劫掠武国村子,百姓苦不堪言。”
“时值夏季,飓风堪忧。南方一带受灾严重,难民北上,而国库粮草不足,赈灾困难。”
有人道:“夏税在即,国库既粮草不足,不如增加今年夏税用以赈灾。”
另一官员很快反驳,“飓风年年有,难不成年年都要提高夏税?”
“不然还能怎么办?放任灾民不管吗?其他地方又没有受灾,多提些夏税又如何?”
“他地无灾,但今年亦不是丰年。再提高税收,你叫百姓拿什么生存?别忘了还有秋税!”
“少吃一顿饭不就成,那里来那么多的事。”那官员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小门小户就是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担心这担心那,最终什么都做不成。”
被阴阳的官员是谢玉凛一手提拔的小士族,说是小士族但也没多少特权。只不过比起佃户来说,家里有人识字读书,有几块田地。
他们自己也是要务农耕种,一年四季很少能吃饱穿暖,也会受饿挨冻。
朝堂中这样地方上的小士族不乏少数,全是李幸登基之后,与谢玉凛一起提拔上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再被世家打压,到底也能与世家抗衡两句了。
每次世家那边的人说不过,就会拿身份见识说事。
“王大人有见识,一石米多少银子不晓得,一户人家一年花销不知道,佃户一年收成多少不明白。就知道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嘴就是加税。”他也不甘示弱的哼一声,“多有见识呐!”
“姓杨的你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
“好了,吵来吵去像什么话?”李幸心知杨大人势弱,真继续下去肯定会吃亏,赶紧及时拉偏架。
不然他好不容易扶持上来的苗子,又得被一些世家大族想办法拔了。
王、杨二人闻言闭嘴,另一位大臣横跨一步提议道:“不加税想要粮食,可从他国购买。”
“你说的不是屁话吗?”李幸直言道:“国库有钱还能没法赈灾?”
大臣被李幸说的一噎,好在这些年过来,他们也习惯了陛下用词的不文雅与粗鲁,他道:“常将军抄了……”
话没说完,就被李幸打断,“那些银子花光了,别想。”
李幸哪不知道他们,就是打着拿国库钱出去买粮食,实际上想瓜分好不容易抄来的银子。
国库由户部在管,有没有银子,他们知道。
不过他们这会也不会驳李幸,只是低头不出声。
李幸也心知赈灾之事不能拖,脑子里想办法看如何将贪污赈灾款数额降到最低,尽可能的换成粮食给灾民送去。
此时,身着一袭紫色官服的谢玉凛上前一步道:“臣对赈灾之事有些见解。”
李幸听到好兄弟发言,赶紧道:“谢相说说看。”
“此前臣在祖地庆云,遇到细作勾连县令,火烧县城。此人祸让庆云城西损失惨重,几乎烧光,需要重建。”
这事李幸知道,朝堂上大臣们也有所耳闻。
本来那边发现了个私盐矿充公,是要奖赏。结果奖赏没想好给什么,就出了这遭,干脆功过相抵,不赏也不罚。
只是好端端的提这事做什么?
所有人都好奇听着,沈愿了然,笑了起来。
谢玉凛是真的“蔫坏”。
“臣当时在庆云,被火烧毁的城西很快便建立起来。”
谢玉凛将城西建立的经过详略得当的说了一遍,听的朝臣们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谢相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要我们掏银子给南地赈灾?”
谢玉凛道:“王大人家中良田千顷,不掏银子,粮食也可。”
王大人皱眉道:“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家中有多少银子多少地,都不该因此拿出去赈灾,你这是逼迫!”
谢玉凛没看对方,冷静道:“王大人利用职务之便,贪污的钱财、土地数不胜数。眼下倒是义正严辞,觉得是逼迫了?”
“无凭无据,你污蔑本官!”王大人虚张声势的喊道。
谢玉凛冷眼看他,“王大人当真要本相拿出证据吗?”
对方气焰立即消停,冷哼一声荒谬便作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谢玉凛此人眼线遍布各处,他这样说,搞不好手里真的有些东西。
李幸对谢玉凛的提议非常喜欢,一直以来都是世家搜刮老百姓的东西,这会能叫他们出点东西给老百姓用,那才爽快。
想想自己在西城的那些年,没少被这些人搜刮过。
李幸直接就拍板,“就这么办,让各大世家,按着官员品阶定捐赠钱款或是粮食的量。”
“陛下三思啊!”
“陛下不可啊!”
“陛下!”
“叫叫叫,叫魂呢你们?”李幸一挥手,“到时候会和南地的百姓说,都是谁家给了多少。放心吧,不叫你们白掏,这好名声给你们,就乐呵去吧。”
名声?他们世家百年积攒,就这么点名声就想要他们拿那么多东西去换?实在不值。
“陛下!此举实在不明智,不能啊!”
李幸哦了一声,很光棍的说:“朕就是个昏君,不明智实属正常,你们赶紧掏钱。”
很不幸,李幸也是不在意名声,只要真金白银看得见的粮食。
钱和粮,世家都有,且不少。
哪怕将南地百姓都喂饱,也掏不空他们的家底,对他们来说很容易。
但他们知道,这事一旦开头,有一就有二。
没完没了,后患无穷啊!
世家大族不想掏,一个个僵持着。
沈愿听着朝臣启奏的大事件,听他们讨论如何解决。
说来说去,一是手艺不如别人。二是武力不如别人。三是太穷没办法赈灾。
还有一个四,上面的蠹虫太多,武国要被啃噬掏空了。
世家和李幸在无言抗争,沈愿看了一圈,直接打破僵局,出声表态道:“臣捐赠白银两千两。”
谢玉凛微微皱眉,紧随其后,“臣捐赠白银万两,粮千石。”
李幸赞赏的看了一眼沈愿,都说第一个出头的会被记恨,他这弟媳真够意思的!不能叫沈愿真被针对了,李幸也掏了自己的私库,照着谢玉凛的翻两倍。
由李幸和谢玉凛提拔上来的那一批人,也纷纷捐赠,他们确实没什么银子,但也都力所能及的出了。
李幸看着依旧无动于衷的世家们,悠悠来了一句,“都说什么规制都不能越过一国之君,朕掏空了私库没银子用,今后啊一日就吃一顿饭,一顿饭就两个菜。谁敢越过去,朕就治谁僭越之罪!”
世家们一愣,啥意思?这是明摆着给他们下套?
如此流氓手段,亏皇帝能想得出来!
李幸觉得自己这法子挺好,只要能达到想要的结果,过程有何重要?
他清楚的知道,享受惯了的上层人,哪里能受得住这些?
世家们明知李幸故意,可这事李幸还真能干的出来。众人无法,只好咬牙捐赠钱粮。
散朝后,沈愿见谢玉凛对他招手,便溜达过去。
途中经过的大臣,无一不在小声咒骂谢玉凛,说他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
沈愿听的皱眉,站定后直接道:“诸位大人,想说什么话直说便是,人前不敢言,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那几人压根没把沈愿放在眼里,突然听到声,还愣了一下。
确定沈愿是说他们,想要发作,又看谢玉凛靠近。
他们警告的看一眼沈愿,又匆匆离开。
谢玉凛站在沈愿身侧,“怎么生气了?”
“他们骂你。”沈愿不高兴的说。
谢玉凛低头看气乎乎的沈愿,轻声道:“待会派人去他们门口骂回去。”
沈愿一想,点点头,“这样解气。不过开口说捐赠赈灾这事,也实在是吃力不讨好,尽得罪人的活。”
“本没想这样。”谢玉凛看向越走越远的朝臣们,眉心紧拧,“按理说,各地都有粮仓储足够的粮食应对灾情。尤其是本就受灾多的地区,备的只多不少。南地飓风暴雨不似地龙翻身那般毁坏粮仓,可南地的粮仓经过层层剥削贪污,竟是一点也拿不出来。”
谢玉凛也很无奈,“若非他们贪的实在太多,不会出此下策。不过经过此次后,他们为避免下次,多少会警示下面的人收敛些,别贪的太过火。”
沈愿明白了此举深意后点头道:“还是太有恃无恐了。若是选拔官员的主动权在陛下手中,迟早会有能抗衡的一日,官员也不至于全都是蠹虫。可惜了,也没个科……”
沈愿及时停下,科考牵扯重大,不是武国眼下能考虑的事。
根基不稳,步子却跨的很大,只会适得其反。
谢玉凛见沈愿止下话音,便是知道他不想继续说,没有过多追问。
二人一起走,谢玉凛将沈愿送至宫门前停下,他还需要回去处理些公务,叮嘱车夫稳当些。
沈愿好笑的掀开车帘看谢玉凛,“我觉得我之前误会你想认我做儿子,真不是没原因的。谢玉凛,你怎么总把我当小孩,哪哪都要注意着?”
谢玉凛抬手将沈愿额角碎发捋顺,“你不喜欢的话,我收敛些。”
沈愿顺势抓着谢玉凛的手腕,侧头在他腕处亲了一口,笑的明媚,“谁说不喜欢?我就喜欢你这样处处管着我,高不高兴?”
谢玉凛喉结滚动,一时间看的久了,手腕处像是一直在发烫。
直到马打了个响这才回神,“高兴。”
沈愿笑意更盛,觉得谢玉凛一本正经害羞的样子可招他喜欢了,“以后叫你天天高兴。”
车夫背对着二人,一动不敢动。当自己聋了,什么也没听见。
又过几日,纪平安终于持刀上岗。得知自己官职后,一脸震惊的穿上甲胄进了宫门当起禁军小领队。
他手底下一共十个人,各个都有些身家背景。
不过听说纪平安是谢玉凛弄进来的,那十个人没敢造次,老实的不行。
在西城的说书工会完全修整好,沈愿也在这日收到庆云县的来信。
是王县丞的信,说是印刷工坊可以开工了。
印刷工坊雕刻母板的内容,沈愿手里有一份。
三个故事各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意更深,适合读过书的人阅读收藏。一个版本更易懂,适合用于说书,口口相传。
谢玉凛和沈愿提前说过,印刷工坊印刷的内容,要经过核查才可以印出售卖。
部门建立速度也快,这样一来沈愿不用等太长时间,印书售卖日程也能早早提上。
沈愿用马车将这些竹简拉去新建立的部门,拉了好几趟才拉完。
审查部门在幽阳城县衙隔壁不远的小院子里,许康符和郭明晨再见沈愿,心里头也高兴的很。
他们保证加快给沈愿核查,不耽误他的事。
沈愿感谢了二人,当天下午还专门跑一趟,给他们送了沈安娘做的好吃的。
一群人加班加点,三日后,内容核查无误,批准印刷出售。
沈愿给王县丞送去消息,等确认开始印刷,以及后续一系列销售计划消息传到庆云县,已经是半个月后。
随着去的,还有一道圣旨。
王县丞拿到沈愿用纸写的厚厚一沓子信,又看手中接到的圣旨,没忍住仰头大笑。
武帝点名叫王县丞负责庆云县印刷工坊相关,并要他配合沈愿将书往诸国售卖。而印刷工坊相关对接,直接告知沈愿,不必经过县令、州府。
意思就是,庆云县衙门官方,只有王县丞能插手沈愿的印刷工坊,还只是辅助沈愿。
王县丞高兴的是,他在皇帝跟前,露脸有名号了。
不必想,也知道是沈愿缘故,他才有这次机遇运道。印刷工坊的事,他定会尽心尽力!
而且王县丞也察觉到故事传播的巨大力量。
之前运动会赞助的庆云县权贵名字,包括他,都被沈愿加了进了改版后,用于街头巷尾说书的《仙途》中,全是好人一派。
现在那几家和他的名号,庆云县的老百姓都能叫的上来。
有时候他坐马车,还能听见经过的百姓说起《仙途》里与他同名同官职的王县丞。
全是好名声。
这还只是个开始,周围县城茶楼、茶馆不日前已经来签过契书,名声扩散只会更快更广。
更别提故事售卖他国之后的影响力了。
印刷工坊的重要程度,影响力量,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强。相关事要办好,不会很轻松。不过越难办的事,办好了,得到的才越多。
王县丞觉得自己四十多,正是拼搏的年纪,他势必要再上一层!
庆云县的印刷工坊开工了,王县丞干劲满满,派了秦时松带武刀去巡视印刷工坊周围。
黎宝珠带文刀从码头接收谢家商船卸下来的纸,护送到印刷工坊。
李幸想赚其他国人的银子想疯了,很想要对他们炫耀武国独有的故事,放出了话造纸坊的纸,先紧着沈愿的书用。
沈愿这段时间也没闲着,要招募说书人,然后亲自进行培训。
这边招人的消息放出去,来的人可比庆云县那时候还要多好几倍。
铺子外排着长队,一眼看不到头,十分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