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橡胶


    东北道吉州。


    农历二月,土地稍微解冻,四面的雪水融化,整个东北边境已经初露出乌黑的山和平坦的地面。


    往年这时候,东北境的庄稼户们还在猫冬的边缘,并不会这么快开始干活。但今年不同往常,整个东北境的营州、吉州的都热热闹闹的,元宵节后官署开始招人修路、修城墙,给的工钱不太多,但额外还有两顿饭食,已经吸引了整个道州中亟待冬天过去的百姓。


    今日更是不同,官署衙门贴出了新的告令,一是通告此后学校改制,县、州、道三级一年一考科举的事,二则是东北道官署宣扬南方来的土豆粮种之好,每户限量免费领二十斤,由各县衙门代发,并各村村长或里长前往学习土豆种植之法。


    被契丹人洗劫和摧残过的东北道,直到一个月前才刚开起了幼学,各县收到的学生都太少了,适龄的孩子太少。许多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百姓们自然不太关注告示的前一条,纷纷都关注告示的后一条:


    “土豆是个甚东西?”


    “能亩产五六百斤嘞?俺娘嘞,这是真的吗?”


    “这么好的种子,官署居然是免费发的!我要赶紧回村上去,和村长说道说道!”


    姜勤骑着一匹大马带着府兵们从官署路过,经过这两三个月的修养,他的身体比之前好多了,他已经能自己骑马,过了年便从府上离开,去了东北边境整军,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未回来了。


    他看着吉州城内生机勃勃的景象,目光在四处看,很快,他就注意到吉州官署门户大开,里面有几位官吏、十多个衙役正在忙前忙后地给运出一车车的圆滚之物。


    他知道这东西……他正沉思,忽然就看见儿子从官署里跑了出来,正在和小吏核对些什么。刺史的官服穿在姜珉的身上,居然那么合身。几年前那个胆小到死也不肯进军营练武艺的姜珉,居然能主动投入大成帝麾下,为其潜伏于京都,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姜勤自己都不得不时常感慨,亏他自诩为带兵之将,可看人却有走眼的时候。一是看走眼了前平卢节度使,没想到这贼人包藏祸心,二就是看走眼了姜珉,没想到他那么细心勇敢,当年劝自己的话就是对的,如今……他小小年纪,也得了两位陛下重用,已经成了刺史。


    “没错,土豆受不得冻,运送过程要小心不要把厚稻草轻易掀开。”姜珉又叮嘱了一句,见衙役们都点头,这才放心。


    他理顺了事务好一会儿,才有官署里其他官员注意到街上马上的姜将军,他们过来提醒姜珉。姜珉一愣看到阿父,姜勤只派了个侍卫过来:


    “刺史大人,您忙您的。大将军是想问问可有我们边军帮得上的,没有的话,便请您今晚早先回府上相聚。”


    姜珉点头,他朝着街上的阿父走过去。自从把阿父救出来,他与阿父的关系就比较生硬,他虽然和徐昭几位叔伯照顾阿父,但对他实在生不出亲近之感。


    “父亲,东北道观察使的命令,边军的屯田之军也有下发的土豆粮种,全都运到吉州仓库了,我还没给您送信去。”


    姜勤点头,和手下说了几句吩咐下去。自从琼州边军开始屯田之策,有了显著成效,各地的边军便依照军中的指令,开始屯田驻守。东北边境的府兵也是有屯田的,自然有官署发下来的土豆份额。


    不过姜勤还是有些疑惑:


    “你不是说土豆在北方还很难得吗?”


    当日姜勤从地窖里被救出,身体虚弱了很长一段时间,吃荤腥便吐。柴玉成他们知道了这事,特意差人送来了一车土豆,附赠各种土豆的做法,因为土豆和肉的作用相似,但是没有肉那么油腻。


    姜珉日日都做给姜勤吃,姜勤的身子才彻底好起来。因此他也是比许多东北之地的百姓,更早接触到这种如今还只在南方流行的粮食。


    “两位陛下仁善,将去年税收中所得的土豆粮税全都当作粮种发出。边境各道都可免费领取,其他各道州则需要以银钱买粮种。而且司农他们都去京城学了,土豆在东北境要是种好了,不仅能产更多粮,而且味道也会比南方好!”


    两人说了几句,姜珉又问了父亲身体如何,正欲多说几句,官署那边来了官吏请姜珉过去商量事情。


    姜勤摆摆手,看着这个曾经羸弱的儿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官衙。他许久都未回过神来:


    他当年真的想错了,大错特错。


    那日他与两位帝王密谈,大成帝就说过,天下无无用之才啊!


    ……


    这一日空中出了太阳,京城的冰雪消融,园中的阳光好,暖房送来一些兰草摆着。柴玉成叫宫人摆出了席榻,钟渊如今身子重了点,但有时候脚上抽筋得厉害。


    刚吃了朝食,他们便躺着晒太阳。


    柴玉成望了望园中有些泛绿的草地,心情大好,摩挲着钟渊的手:


    “如今春日将暖,春耕也一片正好,要是风调雨顺,六七月又是丰收了。”


    “那时候他也要出生了。”钟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真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两人正说着话,钟渊将要说话,皱了皱眉头,柴玉成连忙把手伸过去放在他小腹上,期待地看着他:


    “他在动了,又动了!”


    钟渊的眉头松开,也新奇地伸手去摸,两人齐齐感受到小腹上的小鼓包在动,都互相对视着笑了,傻傻的。


    这段时间肚子慢慢大了,钟渊头一次感到胎动,还吓了一跳,柴玉成错过了以为是什么问题,连忙宣了太医来。折腾一场,他们听到这是自然胎动,才放下心来。


    但四五天来,他们再也没有遇到那胎动。每当钟渊察觉到有点异样,柴玉成就要飞快过去伸手试探,几天来探了几次都不是,这一回终于是了!


    柴玉成的大手捞着钟渊的手,在小腹上轻轻地追随着那凸起而移动。这是一个活跃的生命,在向他们努力昭示自己的存在。


    这一刻静默又鲜活。


    两人享受着园里淡淡的春光,胎动了一阵,里头的小屁孩似乎又是睡去了。他们正在看三省呈上来的奏折,钟渊的腰不舒服,因此躺着,柴玉成坐着念。


    这一封是琼州观察使呈上的折子,一是问安,二是送来了些琼州新出现的雕刻物件,三是向两位陛下说明琼州的橡胶树已经育种育林成功了,收割到一小桶的橡胶同送进京来。


    “橡胶?你从穆萨多那儿买的,到底是何种样子?”钟渊起了好奇心。


    柴玉成见他有兴致,又招来寻巧让把这些物品都从内库里找出来。这段时间各地收来许多贺礼、贡品,很多都是份例节礼,全都是按照两位殿下的要求尽量精简,因此琼岛送来的贝壳微雕都是小件的。


    最大的不过桌子大小,下面做了红木底座,上面是三角圆扇型的小洁白贝壳,做了镂空的各样雕刻,有游人游春放纸鸢、童子温书、新婚嫁娶、海浪椰林、船队入港……


    贝壳上面还有彩色的鲍鱼镶嵌,点缀在不同的图案之上,在阳光下粼粼生辉,更显出匠人之匠心所在。


    柴玉成和钟渊一个个看过去,时不时地讨论几声。


    这贝壳微雕,还是琼州岛上的幼学孩子在看过大陆运来的玉雕后,尝试着用贝壳雕刻出类似的样式,居然被商贩一眼看中在岛上风靡起来。送到宫里来的样式不仅多,图形也很是精致,有的游人连眼睛、手指都十分清晰。


    “真是精美。”


    钟渊赞叹了几句,他们又看了一会儿,寻巧就带着人把那天然橡胶呈了上来。


    天然橡胶被养在水里,滑溜溜的,雪白雪白,犹如一条条白胖的泥鳅在水里躺着。柴玉成双眼放光,盯着这些天然橡胶:


    这不是橡胶!是他的轮胎、胶鞋、橡胶枕头啊!


    这些橡胶应该就是当时柴玉成带回来的最大的那棵橡胶树所产,产得不多,想要大批量生产,还是得等到他们育的橡胶树能够长大,成片成片的,那时候就真的能有成千上万的轮胎、胶鞋了。


    柴玉成捞起其中一条,献宝地拿给钟渊,两人都伸手去捏。这橡胶捏下去软软的,弹弹的,用力一按,回弹很是快速。


    钟渊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材质,十分新奇地瞪大眼睛,看了看柴玉成。柴玉成用眼神鼓励他再试试:


    “这就是橡胶!”


    “很软,不……比牛皮还有韧劲。”钟渊手劲不小,他使劲地揪了揪,见这么用力居然也没能把这东西给扯破,更是惊讶。


    柴玉成满意点头:“是吧!这东西可是绝好的。可惜量也不多……做不成轮胎,把这些都融了,倒是能做成个小枕头,你夜里腰疼的时候,便垫在腰下,多方便。”


    钟渊听了这话,便点头。寻巧在旁边凑趣道:


    “陛下真是见多识广,奴从未见过这玩意,真的能做枕头吗?如何做得?您吩咐下来,奴便差人去做。”——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小可爱们,我今天迟到了,o(╥﹏╥)o明天不会了。


    第152章 钱庄


    江南西道。


    “大成钱庄江南西道府城分庄”牌匾一亮出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百姓们看见旁边的府兵,都对这什么钱庄更好奇了。


    “甚?这是什么钱庄?是用来做什么的?”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大胆问了几句。


    他们就见一个高壮的府兵把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贴了出来,大家都涌过去看。旁边府兵贴完,并不离开,大声地复述上面的内容:


    “钱庄是由朝廷官署开办的,绝不会倒闭,也不用担心被昧钱。钱庄有三样,一是大家可以在里面存钱和借钱,存的越多利息越多,借钱则利息固定。二是大家可以把银两换成银票,银票方便携带,等到下一个钱庄再兑换出来。三是现在大家能用手上的铜钱,换成官署发的大成铜钱。”


    许多百姓都不知道什么是“利息”,又继续追问。旁边的府兵似乎也不大懂,挠了挠脑袋,钱庄里便出来十多个穿着蓝黑衣衫的人,全都精神抖擞,领头的人带着他们朝着百姓们齐齐鞠躬。


    很快那人就解释起来了,他用了一个大家都懂的譬喻:


    “大家不取用的银钱,可以存在钱庄。你放在家中不会生钱,但银两放在银行里多了,便像个母鸡,能为你们生蛋,生些新的银钱。”


    大家喔了一声,很快,就有百姓反应过来:


    “那,那就是和之前岭南道的国券一样嘛!钱生钱!我家的亲戚把二十两买了国券,一年就还了五两,那么多呢!”


    大家都惊讶起来,国券的事还真有不少人听到过,这么一联想,大家都更为热情了,钱生钱呐!这谁不心动呢?!


    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其实家里闲钱不多。也就是这两年,官署大修路、城墙、水利,招工的多了,行商的多了,他们挣的钱也就多了,粮价一直都没怎么涨过,大家都能吃饱了。肚里有食,身上有衣,钱虽然不多,但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其中也有些行商的人,他们对钱比对普通百姓更为敏锐,一下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平日里找的那些放贷的钱家子,十分不可靠,而且要的利钱也多,可若是这些事能由官署开办的钱庄承担,那就不用考虑太多了。


    “钱兄,你觉得这钱庄的存钱如何?似乎还能借钱。”两人听了阵热闹,便往茶馆来了,他们都是本地商贩,抓住了岭南道货物火热的春风,来往南方几道,还真就挣了一笔银钱。


    钱全把手上的报纸展开,四月初新来的报纸,他虽然已在家中看过一遍了,但他还准备与兄弟好好商议商议。


    “报纸里也写了钱庄的事,你没看?”


    “嗨呀,咱们大老粗,老看这些有什么用。再说我家那几个不中用的娃娃,每日上了幼学,也学不出几个字,真是气死我了!”钱全的朋友不甚在意,他还是想继续说钱庄的事。


    钱全摇了摇头:“这报纸是好东西,我们之前买的芒果、香膏之类的货物,不就是在上头知道的消息?咱们要挣钱,就要知道更多消息——喏,钱庄是能存钱借钱,更重要的是钱庄能把银两换成银票,适合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啊!”


    这才是让钱全最心动的地方,行商多年,他早已摸明白了,要想挣钱就得去没人挣钱的地方挣钱。他们是头一批去贩卖香膏的,挣得就多,后面贩卖的人越多了,那挣得就少了。


    但是他们之所以不敢去西北、东北更远的地方,就是害怕路上有贼人行凶。前两年,天下还是不同皇帝做主,他们更不敢出远门了。但这两年,大成朝统一了天下,如今又有钱庄能把银子换成银票,那……


    “这钱庄当真靠谱吗?说得简单,可若是要用了,他们不认怎么办?”


    “应当不会。这报纸上都写了,全国各道的府城都有钱庄开,而且是随意存成银票,又能在另一个地方随意取出银子来。我……我听说西北境,马上要开通与突厥人的互市,我想去西北!”


    互市的消息也是钱全在报纸上看来的,当时他还到茶馆里喝茶,听了许多人的议论。有人觉得和胡人不能通商,也有人觉得既然两位陛下都同意的事,就没有不好的。


    当时钱全就起了要去西北看看这互市的念头,他虽然是一个小小商人,但这等的好事趣事,又同行商有关,他是真的想去。


    今日一看这钱庄之事,简直就是想睡觉就送来了枕头,实在是让钱全觉得——没错,这就是绝佳的机会。


    如果他能把握住这种机会,把西北胡人的新鲜玩意,贩卖到江南西道!那,那他岂不是就发财了!


    而且河西和陇右两道,都直接在报纸上写了,两道对商人减一半税,还有货物优惠等等。


    ……


    柴玉成进了两仪殿,几位围坐着谈事的将领见状都要起身。柴玉成乐了:


    “莫起身,你们继续谈。我给送点新鲜的枇杷,还有新做的饮子——”


    王树憋笑不止,其实就是大成帝觉得他们议事的时间太长了吧,说不定都在殿外徘徊几次了。


    钟渊看了眼柴玉成,柴玉成给他放好了剥皮切块的枇杷,凑过去低声道:


    “我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进来提醒你们,用膳的时间快到了。”


    其他将领都纷纷低头,拿起自己案桌前的枇杷,剥皮吃了起来。


    钟渊站了起来,刚才久坐确实有些不舒服了,不过他想着军中议事不能打断,便忍着没说。但如今已经被柴玉成打断了,他便起来走动几步,吃点水果,喝点饮子。


    柴玉成也看了看他们在商议的事,正是军中比武演练常规化的各种章程。这和官署中准备让科考常规化是一样的,等这些都定了下来,整个朝廷官署和军队就能十分正常平稳地运行,人才也会源源不断地被输送过来。


    他与钟渊闲话了几句,便又出了宫殿。


    没有多久,议事的将领们也都出来了,纷纷行礼告退。


    “累了吗?”柴玉成凑上去。


    钟渊摇摇头,孩子月份大了些,他是受累了不少,但柴玉成总是上下奔走,让他尽量舒适些,但这种议事还是不可避免的。


    “不累。之前小比武的章程已有了,我们不过商量了些改动,剩下的让直之去做便好。”钟渊坐了下来,抬头看他,“你做饮子辛苦了。”


    柴玉成咧嘴,凑过去亲了亲钟渊的脸:


    “为夫郎服务!不过多做了几杯,就便宜王树他们了。真希望这小家伙快点出来,别折腾你了。”


    马上天气就要热起来了,怀着个这么大的肚子,实在是不容易。柴玉成如今除了处理朝政事务,每日就是担心钟渊肚子里的娃娃,有时候睡觉都会梦见钟渊生产的样子。


    钟渊伸手抓住了柴玉成,让他陪着自己坐下来:


    “别忙了。太医院的人昨日来诊脉,说了生产会平安无事的。”


    忙碌了一上午的柴玉成,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揉捏着钟渊的手。钟渊孕期以来,长胖了一些,手也胖了些,摸起来软软的,连那些茧子和伤疤都没那么明显了。但他现在的心情确实算不上好。


    “我怕。”柴玉成低头揉着钟渊的手,“昨晚又梦见你在产房了,这小崽子死活都不出来。”


    钟渊“嗯”了一声:“是梦,不会这样的。”


    柴玉成低头揉捏着钟渊的手,他说得很委婉。但其实他梦见的是产房里鲜血淋漓,人群奔走,他却没有办法靠近躺在床上的钟渊。


    钟渊喊着他的名字,叫他,伸手……可他怎么也伸手也抓不到。


    他怕得半夜惊醒过来,看见钟渊安稳地躺在自己身边,他才安下心来。但钟渊孕期疲惫,昨晚也没察觉到柴玉成的动静。柴玉成也不想让他睡不好,自己缓了好一会儿,便又睡了。


    钟渊伸手抚摸柴玉成的脸,摸他的眉骨、眉峰,摸到那皱起来眉头,用手指按了按:


    “不会有事的,滕太医都说了这一胎的胎相很是平稳,依照他的经验,生产不会有问题。”


    柴玉成嗯了一声,他昨晚睡不着的时候,重新翻看了系统商城。自从大成朝建立,他与钟渊登上皇位,他系统里的声望值就在蹭蹭上涨,他还一直都没用过。他要兑换一份能够保障人生病也无忧的丹药。


    “我知道。我就是担心。我们再攒攒声望值,我们之前说的那味药,就能兑换了。”柴玉成把钟渊的手拿下来,亲了亲他热乎的手心。


    这就是登基几个月来,柴玉成丝毫不敢松懈的原因。他要把手上所有的政务都往下推进,政务惠及更多人,他在系统里积攒的声望值会越来越高。


    钟渊也点头,两人不约而同地把手放在他的小腹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你这几日都睡不好,朝会结束又去做饮子,你去睡吧。”钟渊用手按住了柴玉成作怪的嘴。


    柴玉成吃吃地笑起来,又抓着钟渊的手亲了好几下,两人都笑了。


    “你陪我睡会儿吧。”


    “好。”


    殿堂内很快安静下来,两人相互依偎着睡去。


    殿外的阳光静悄悄地照进来。


    第153章 互市开启


    柴玉成送去让匠人融的橡胶枕头已经做好了,散去味道,外面套上丝绸枕套,枕起来很有支撑力。钟渊拿到的时候,还被他拉着到宫殿的床铺上,大白天就要试试这枕头。


    “如何?”


    柴玉成兴奋地看着床上的钟渊。


    钟渊也仔细感受着这枕头与棉枕、玉石枕的不同,他点点头:


    “果真是好,睡起来很舒服。”


    柴玉成见他躺在床铺上,乖巧得很,心头微痒,低下去亲人。两人玩闹了好一阵,话题才又回到这橡胶枕上面。


    只可惜这琼岛上的橡胶树还在生长过程中,他们拿到了这些,只做了一个胶枕,便全都用完了。


    “这睡着冰凉凉的,夏日里刚好解暑。若是有多的,便为孩子留一个。”


    柴玉成啧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低头凝视钟渊:


    “怎么回事,你夫君都还没有一个呢,你怎么就为他担心起来。”


    这话说得又幼稚又好笑,钟渊推了推他的手,柴玉成忍不住也笑了,两人又躺着抱在一起。


    “等他大了,咱们就快些把皇位传给他,咱们先去琼州看看,看看我们的小茅草屋呢。在那儿喝野菜汤,盖稻草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挺有滋味。”


    钟渊嗯了一声,那时候他还想自尽,在那个茅草屋里,是柴玉成阻止了他。


    “算算时间,各县科考也要结束了,应该在往上报结果了。等他出来,州级的科考都要结束了。”


    到时候六七月份,天气就要更热了。


    ……


    河西。


    钱全望着远处的荒漠,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再看看那坐落在雪山山下的城池,也不由有些担忧,回头看看跟在自己身后的车队。


    车队里头运的是他在南方买的货物,他不仅用了积蓄,还大着胆子朝着江南西道的钱庄借了一笔款子。一路上,他都怀着各种各样发财的念头,激动地期待着。


    可车队越接近河西,四处就越是荒凉,他的心里也有些凉了。路上,他遇到的商队也不多,但好在各处驿站都有府兵把守,他们虽然害怕,但也从未遇到过什么强盗,安抚了他这颗拔凉拔凉的心。


    但,这么荒凉的地方,真的能有什么互市?还能,还能有人买他的东西吗?


    钱全想起临行前朋友们的劝阻,还有他的雄心壮志,他咬咬牙,朝着后面的伙计和车夫们道:


    “大家伙再坚持坚持,就到了——到了,咱们就能好好睡一觉了。”不用整日里惊怕原野上的风声,又怕有狼之类的野物。


    钱全在城门**了路引,做了登记,那府兵道:


    “东市有免费的摊子可以卖货。你来得巧,这个月的白山互市就在后日,去官署登记好你要卖的东西,后日跟着队伍一起出发!”


    钱全见这里章程齐全,心中稍微放下,他一进城,才发现城中居然人口众多,有不少高眉深目的胡人长相的人,在其中走动。


    “客人,你从哪儿来的?可要住店?你卖什么货物,还有琼州铁锅卖吗,我阿娘想要一个,可问遍了商贾都说没有。”


    钱全心中有些激动,他拿出几个新的铜币递给这个小后生:


    “铁锅我们有,是要卖的。小兄弟,劳烦你带我们去这儿最大的客栈,还有大成钱庄在何处?”


    那人接过了铜板,便朝着那远处牵着骆驼的人招手:


    “客人,这人家里的客栈就是我们城里最大的。在他们家住还能骑骆驼去白山互市,钱庄就在他们家客栈边上,兑换银票和铜钱都很方便的。”


    钱全看着他们如此熟络,又一边打听一边跟着那人去客栈,一路上所见的街道、商铺越来越热闹,他的心里也安下来许多。


    也许,这里真的有他的机会。


    钱全带来的一些铁制货物,只能在城内售卖,但一摆出,就销售一空了。他还在城内采买了不少,当地便宜的羊皮、调料、织花地毯……


    真正到了互市那一日,钱全已经信心满满。这两天,他发现城里的货商越来越多,很多都是从陇右道赶来的,带着各种特色货物,他还在其中买了不少。那天早上,众人都是天不亮就起床,骑上骆驼、马、驴子,托着货物,跟着府兵出城,再往北走。


    “是啊,当日还说是要通胡子,我看嘛,胡子也没那么吓人,和咱们一样,爱吃爱玩!”


    “也有的出手大方,上回我拿好些不一样的瓷碗,就换了一头小羊!现在还在我家养着呢。”


    钱全的货物多,走得慢,落在后面和许多去互市赶集、卖货的百姓混在一起。但他却发现城内道路都还没完全修好的河西,去白山互市居然有一条宽敞的水泥大路!这可真是稀奇了。


    白山互市就在这条水泥大路的尽头,府兵们到了便四散开来,站在一边护卫。呈现在钱全面前的,是一个有些简陋的大门,上面写着“大成突厥白山互市”几个大字。


    里头却一点也不简陋,有一条长长的街道,两边是纯色木屋,窗户没有糊纸,里头通透得很,有些小屋里还有货架。组织互市的官吏们开始在大门口喊那些报名的货商,叫到了便领个牌子,到小屋里去准备货物开卖。


    其他没有交过银钱、登记过的散客、百姓,就在不同屋子的中间散乱地摆个摊子。天边的太阳刚刚升了起来,街上已经热闹了。


    钱全还喊着伙计们摆货物呢,就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原来是第一批客人已经到了!


    那些人穿着胡服,高眉深目,看向他们的眼神都有些警惕,比在城内所见的那些突厥人或者胡汉混血,更为突厥!他们是一群真正的突厥人!


    想到这里,钱全有点胆寒,其中有几个长得人高马大的汉子说不定就杀过人。但他一扫到街道上巡逻的府兵,心中就安定不少,脸上露出自然的笑容,招揽客人:


    “客官!从江南来的刺绣、香膏、甜果子,喜欢的话可以挑挑看。甜果子能试吃。”


    其中几个突厥女子便来了,满眼欣赏地看着屋里的刺绣。钱全一下就察觉到对方不太会说汉话,他朝着门口徘徊的百姓招手,那人是和他们一块来的:


    “小伙子,来,你会说几句胡话吧!你给我帮工,我等会给你算工钱!”


    钱全的小店铺里很快热闹起来,忙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接待了多少人了。他嘴讲得极干,早闻到街上有股香味,他也有些心动,这里头还有突厥人在卖货呢,他还得扫货呢!


    他一出去,街上还是那么多人,各色小吃,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最吸引人的是街头有只现烤的烤全羊,在温暖和煦的空气里,香得叫人直流口水。


    钱全买了一碗烤全羊肉,又包了些让送到他的铺子里去。他一直在街上逛,买下了不少羊皮、狼牙、玉石珠串之类的东西,走到偏僻的小街上,一个半大孩子蹲在那儿,铺了一张破烂的羊皮在地上,上面放着密密麻麻的种子。


    那孩子一看就是突厥人,看见钱全过来,都害怕地往后退了退,但目光忍不住往钱全手上的羊肉看去,嘴上不停吞口水。


    钱全看着这小孩很是可怜,这么小的孩子,在大成朝还在幼学里上学呢,不管能学多少字吧,至少每天能混上一餐饭食,根本不会这么饿。


    他想了想,指了指地上不认识的种子,看起来倒像是瓜种子,可又有点不同,扁扁的,他没怎么见过,也不太认识不过肯定就是什么瓜。他看小孩伸出五个手指,便从口袋里掏了掏,拿了五十个铜钱给他。


    那小孩喜出望外,想要把多的还给钱全,钱全摇摇头,又把吃剩下的半碗羊肉放在那小孩手里,把那些种子一兜给装走了。


    这羊肉味道太好了,他要趁着人家还没卖光,再去买一份。


    ……


    六月的京畿热了起来,冰铺运冰的人满大街小巷地跑,百姓们也都换上了轻薄的衣衫。最近京城里流行起来好几种新鲜布料,从蜀地来的蚕丝蜀锦不仅轻花纹还很新鲜亮眼,但价格较贵,商贾和官员家里穿得多;从南边来的木棉布,花纹样式不多,但很轻薄吸汗,价格又低,如今京中百姓人手一件。


    天气一热起来,柴玉成就张罗着他们要去行宫避暑,上了骊山。骊山上的小朝会事情不多,除非有万分紧急的事,六部和丞相们都不会轻易来打搅两位皇帝的避暑。


    实在是因为柴玉成焦虑得太明显了,连他自己也能察觉到自己的脾气变差了,朝堂上的官员大多有家室,对他担忧钟渊生产一事很是理解,因此他一提出要去骊山避暑,众官员没有不同意的。


    但现在已经六月了,太医院的几位重要骨干,和专门给钟渊安排的稳婆、仆从等等全都跟来了。原因无他,按照时间来算,钟渊也快生了。


    柴玉成端上来一碗刨冰碗,南面送来的早荔枝香甜甘脆,香味能飘得很远,放在桌上,钟渊就闻见了,眼前一亮。


    柴玉成挡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


    “太医说了,你不能吃这么冰的,只能吃一勺。多了不能吃。”


    钟渊这才又高兴起来,他挖了一勺吃得满足,却见柴玉成盯着自己的肚子瞧,越瞧脸色越不好,眉头紧皱。


    “怎么了?”


    “想他怎么还不出来,让我们担惊受怕的。这么懒,出来就打他屁股。”


    柴玉成深深地叹了口气,见钟渊还看着那碗刨冰,便拿过来自己都吃了。钟渊忍不住道:


    “等他出来,我要多吃几碗。”——


    作者有话说:注意看,这个小商人买的种子,乃是寒瓜种子——以后咱们小柴和小钟就有西瓜吃了!


    第154章 生产


    柴玉成见钟渊郁闷,把碗放下,伸手去碰他的脸:


    “今日倒没那么热,等明日再做给你吃。”


    钟渊没说话。


    柴玉成又道:“夏日里吃冰西瓜才舒服呢!不知道西北有没有西瓜,有的话,等三伏天我给你冰一些西瓜,吃起来又甜又脆又多汁,特别美味。”


    柴玉成说起话来故意夸张,眉飞色舞,钟渊见状也不好意思耍小脾气了。两人说了阵闲话,便一个半躺着一个坐在看山谷中吹来的微微凉风,消去了暑热。


    柴玉成翻出袖里的故事书念起故事来,他在市面上搜罗了许多幼儿启蒙的书,但都太古板了,因此他自己执笔写了不少。有些他记得的童话,有些他自己编的故事,都在闲暇的时候念给钟渊听,美其名曰“胎教”。


    钟渊仰躺着看树梢上的树叶摇动,听着柴玉成绘声绘色地讲述,也摸着肚子:


    “他真的能听见吗?”


    “能听到的,现在胎儿已经发育出耳朵了。这娃娃不是一听故事就没动静了吗?”他们都发现了,每当钟渊肚子里的娃娃闹腾,只要柴玉成或者钟渊读故事,他就可乖了,安静得他。


    钟渊点点头,他继续听,有时候他甚至会有一种幻觉——觉得自己不是在怀孕,而是完全再次变成了小孩,他被柴玉成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一块挑选孩子的玩具、启蒙书、小衣服,每一点,都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充足。


    柴玉成念了一阵,见钟渊闭上了眼,便拿了毯子给他盖上。


    他轻悄悄地道:“然后小马就过河了。”在钟渊的脸上落下一吻,又示意后面站着的宫人把京城中送来的一些折子拿来。


    钟渊太累了,他的身体已经算好了,如今月份这么大了孩子还不肯出来,他每日晚上都要起夜、睡觉也被肚子压着,根本就睡不好,因此他白天能睡上一会儿,柴玉成都觉得庆幸。


    可七月在骊山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钟渊肚子里的娃娃还是没动静。


    这下不仅柴玉成急了,太医们也来连番诊断,诊断出来的结果大家都有些哭笑不得:


    孩子和大人都很健康,没有病碍,生产还没到大概就是这孩子还不愿意出来。


    这把柴玉成急得每天讲故事完了,都要压低声音对着钟渊的肚子让他快点出来。


    那日正是七月十二日,两人吃过了晚饭便歇下了。山中大雨,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热了,只是雨下个不停,哗啦啦地响着偶尔也夹杂雷声,柴玉成听了便有些心神不宁:


    “这么大的雨……”


    “今晚凉快,早些睡吧。”钟渊见他担忧,伸手揉他的眉头。两人便齐齐躺在床上,依偎着说了些话,钟渊先睡着了。


    柴玉成听了半夜的雨声,听到外头雨小了,才睡着了。


    但一睡着,他便又做梦,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听见了钟渊的呻-吟,他猛地醒来了。


    柴玉成身上都是汗,伸手去摸钟渊,侧头去看他。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着,在昏暗的夜里摇动,映照出钟渊紧皱的眉头,他似乎是被梦魇住了。


    “宽和——”


    柴玉成想伸手去揽他,伸手才发现他全身都在颤抖,仔细一摸。


    床上湿了一大片!


    “宽和!宽和!你快醒醒!”


    柴玉成心跳如雷,他把钟渊叫醒,见他眉头紧皱又有点迷糊,显然还是分不清的是不是在做梦。


    “你的羊水破了!”这些事柴玉成全都学过了,他比钟渊还清楚,因此一摸到便反应过来。“肚子疼吗?”


    钟渊脸色苍白,眉头紧紧皱着,感觉肚子里痛得很。但看见柴玉成慌里慌张地,连穿外衫都顾不上,就赤脚跑到殿外去喊人,他勉强撑着坐起来。


    柴玉成喊了人,外面的宫人没有多久就涌了进来,寝殿里亮堂堂的。柴玉成这才胡乱地穿上外袍,又替钟渊穿上外袍,将人扶起来在殿内缓步走动。


    太医说过的生产之前,不能完全一动不动反而更难受,可以缓步走走,等着身体适应疼痛,等着口子打开。


    柴玉成抱着疼得大汗淋漓的钟渊,心里恨不得能替他疼,他自己的手脚都有点发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掉链子。两人静静地往前走,宫殿外面一片嘈杂混乱,是寻巧在派人找太医和准备生产要用的器具。


    钟渊觉得自己要疼晕过去了,但很快又发现自己正被柴玉成半抱着在殿内走动,他努力地抓住柴玉成的手:


    “没,没事,没那么疼。”


    没有小时候他挖掉背上的哥儿痣疼,也没有那时候被突厥的刀贯穿腰背的时候疼。他抓紧了柴玉成颤抖的手:


    “别怕,他要来了。”


    柴玉成也点头,他们正绕圈走,太医院的滕太医带着稳婆等等一伙人呼啦都进来了,先给钟渊把脉、查看身体。


    滕太医站起来便有喜色:“要生产了,陛下的身体养得好,不用再等了。”


    稳婆们也看了,确实如此。


    宫女们便开始布置殿内,柴玉成把钟渊扶上床。那稳婆便有些惶恐地道:


    “陛、陛下,您是汉子,不能待在产房里。请您到外面去——”


    柴玉成沉声道:“如何不能,我就要待在这里。”


    那婆子被柴玉成的威压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陛下,产房中血气浓重,怕冲撞了千金之体……”


    柴玉成啧了一声,他看着钟渊,钟渊也看着他将要说话。柴玉成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别劝自己,反正这种男的不能进产房的东西,不过就是封建迷信,他是不可能遵守的。


    “朕就要在这里看着。朕与宽和同为天子,夫夫一体,不会如何的。你们不要耽误,赶紧起来吧。”


    那些稳婆都傻了,但知道面前的两位都是天子,是容不得他们违逆的人。她如今劝的几句话,已经算是僭越了,实在是不敢再劝。


    她们为难地站起来,开始忙活。


    滕太医他们也不敢劝,只好退到殿外等候。


    柴玉成就坐在床前的玉台阶上,紧握着钟渊的手,钟渊见他吓得脸色都惨白了,便也不说话。他也很怕自己一张嘴,那疼痛的呻-吟便从嘴巴里漏了出来。


    可这疼痛是越来越剧烈的,剧烈到钟渊都忍不住了。柴玉成看得心里又疼又烦,只恨这个时代没有开刀手术,否则开个刀把孩子取出来,便也不用遭这么大的罪了。


    稳婆送来了帕子让钟渊咬在嘴里,他咬着闷哼出声。


    婆子们和宫女们进进出出,送来热水等等,柴玉成给钟渊喂参汤,见他嘴唇都抖得厉害,他难过极了:


    “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以后咱们都不生了……”


    “嗯……”


    钟渊吃了几口,又在稳婆的指令下用力。


    柴玉成把碗随意一放,见他们来来回回地掰着钟渊的腿,让他用力。一刹那,他的泪水涌了出来。这种被迫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感觉,有多难有多痛苦,还有疼痛伴随,他只恨不能以身替之。


    好在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个稳婆嚷嚷起来:


    “出来了,再用力,头有点出来了!”


    柴玉成听了心头一振,坐回原地,握着钟渊的手。


    任何的血腥味、汗味、臭味都无法掩盖,此时苍白得过度的钟渊的美。


    柴玉成热泪盈眶,听着稳婆们和宫女们的欢呼,他低头亲吻钟渊的脸。


    “生了!生了!”


    随着人们嘈杂叫喊而来的,是一声婴儿的啼哭。


    洪亮有力的哭声,震动着两人的心弦。


    钟渊反握住了柴玉成的手,摸着他脸上的眼泪,虚弱地笑了笑:“去看看。”


    柴玉成懵了,看着宫人捧上来一个浑身发红的小孩,小得让人惊讶。那孩子还眯着眼,正哭啼着,他伸手拿了剪刀为他剪去了脐带。


    “恭喜两位皇上!贺喜两位皇上!喜得哥儿皇子!”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嘴中喊着贺喜。


    柴玉成一阵眩晕,抱着怀里柔弱无骨近乎无的重量,看向殿外,殿外不知何时已经天亮了。


    小婴儿被热水擦拭干净,放进早就准备好的黄色襁褓里。柴玉成这才僵硬地捧着送到钟渊身边,让他去看。钟渊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手指,疲惫又温柔地淡淡地笑了。


    他想了想,阻止了要给钟渊擦身的宫人:


    “我来吧。”


    热水擦拭完了身体,宫殿里也被收拾得干净,太医、稳婆、宫人都领了赏退下了。


    虽然宫殿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去,但柴玉成再看钟渊,已经依偎着那丑丑的小娃娃睡着了。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他知道这小娃娃现在估计还看不清楚,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几番,又让宫人们把他们提前准备好的牛奶温了送来,用小勺子一点点喂。


    喂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寻巧过来,小声地道:


    “陛下,按规矩要以圣旨明示大臣,您和渊平陛下,可给皇子取好名字了?”


    柴玉成一愣,摸了摸这小孩儿还在软乎乎的脸蛋。他们想了好久的名字,可想来想去,总是觉得不够好。


    这么珍贵的孩子,是钟渊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


    作者有话说:恭喜恭喜!恭喜我们小柴和小钟喜得贵子!


    第155章 小圆圆


    这孩子生出来居然同他呆在钟渊肚子里差不多,那么乖,吃了奶便睡了。


    柴玉成就着亮光看了他好一会儿,用手指搔搔他的脸蛋,他也没什么反应,就把他的小襁褓放在自己这边,他也躺下来轻轻靠着钟渊。


    钟渊已经睡熟了,显然是累极了。柴玉成注视着他,又偶尔侧头看看那个从钟渊身体里出来的小宝宝,心中有些惊奇,也很是满足。


    左右两边的,都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三个人都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钟渊是被疼醒的,没有一会儿,就听到耳边有了小孩的哭声。他才摸了摸不再鼓起来的肚子,正在想着,就感觉身边的柴玉成一咕噜爬了起来。


    柴玉成抱着孩子在床边摇,再一看钟渊:


    “怎么就醒了?身子还疼吗?我去宣太医来给你看看。”


    “孩子。把他放下,外面冷。”钟渊提醒急躁的柴玉成。柴玉成又手忙脚乱地出去叫人,钟渊和这小宝宝单独呆在一块儿,忍不住看着他的脸蛋。


    太医和宫女都来了。


    孩子又吃了点温热的奶,换了尿湿的小被褥,很快又睡着了。


    两个大人等仆人走了,这才有时间互相聊聊。柴玉成便提起孩子的姓名来,两人仔细看过,小娃娃其实五官很周正,皮肤红红的,哥儿痣就落在眼角上,一看就知道这未来是个俊俏哥儿。


    “叫他什么呢?他睡得真香。”柴玉成亲了亲钟渊的脸,“宽和,辛苦你了。”


    钟渊笑着:


    “你不是想了一个小册子么?你在册子上选一个。”


    这册子是柴玉成写的,每日无事的时候,便和钟渊一块讨论孩子的姓名,想到好的,就把名字写在册子上。其中一大半都取的是哥儿、女娘的名字,如今真来了个哥儿,就是如了他的心意了。


    “他出生的时辰好,雨过天晴,天也亮了,不如便叫柴霁?”


    这个字他们两人都未想到,但忽然间听到,两人都觉得好。一看见这软软的小婴儿,便觉得“霁”字很是合适。


    “好,小名就叫圆圆吧,他太瘦了。”钟渊摸了摸小宝宝的手指,太纤细了。他知道这是因为孕期的时候,柴玉成严格地控制他的饮食,就是怕胎儿太大难产,但现在看来他也太小了。


    两人又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新奇的小娃娃,心中自然是无限的柔情。


    最后还是柴玉成强撑着起来了,他还要给众臣发诏,告示皇儿的诞生。


    ……


    魏鲁原本在广州府的时候,他还是要看顾造船厂的。但之后船厂还留在了广州府,由一直游走各道的罗平负责,再加之他年纪渐渐大了,便不再管别的事,每日只是专心在家里照顾家事还有两个孙儿。秦羊也得以放松,已经进到京城的铺子里干活了。


    他正抱着小孙子玩,小孙儿还要再有一年才能去幼学,此刻圆滚滚的正是最惹人爱的时候。厅堂里放着冰块,也有仆人在一旁打扇,也不太热。魏鲁也盯着小孙儿睡觉,正这时候,外头一个汉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家里的仆人们纷纷行礼,魏鲁见魏二郎一脸欣喜将要大声说话,便指了指在塌上休息的孩子。


    “翠儿,把小少爷看好。”


    魏鲁便和儿子一块往外走,他忍不住猜测:


    “这还没到你回来吃饭的时候,可是朝堂上有什么事了?是……”


    “是!阿父!是渊平陛下生了皇儿,一个哥儿!陛下赐名霁。”


    魏二郎说得很快,他一听到这消息,便等不及先跑回来告诉老爹一句。他是知道老爹所担心的,其他人或许会因为钟渊的身份而为他担心,但阿父却只是单纯地把钟渊当做当年的那个孩子。其实他也差不多,当日他之所以要去西北战场,其实也是放心不下这个年幼又可怜的弟弟。


    如今好了,一切都好了,他不仅有了一位天下第一的夫君,自己也成了皇帝,如今又有了孩儿。


    两人站定了,魏鲁又问何时能去探望,魏二郎自然准备上折子去问,父子二人说了几句。魏二郎想着军营中还有未料理的事,很快就走了。


    魏鲁在原地转了几圈,又唤来府上的管家,挑拣出好药材、珠宝,又要他去街上挑挑看适合孩子的礼物。他喜得在府上又走了几遍,最后才走近某间屋子。


    那屋子里供奉着袁明成的牌位,也是近来魏鲁才立起来的。实则如今袁成明的排位已经随着钟渊的身份改变,进了皇家的宗祠之中,日日受香火。不过魏鲁感念这位老爷的恩德,还是在家里单独立了一个牌位。


    他点了几匹香,又烧起了纸钱,想起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总算也有了孩子,一时间老泪纵横。他与钟渊的感情,虽然是主仆,但也近乎于长辈对幼辈的感情:


    “老爷,不用担心了。公子生了个小哥儿,肯定是个漂亮小哥儿。姑爷一定喜欢,他老早就说过要个小哥儿……小哥儿好啊,不用再受公子受过的那些苦了……”


    ……


    河西。


    袁季礼把玩着摊子上的骨刀,这看起来像是用什么猛兽做的,周围边缘都很圆润,一看就知道只是个小摆件。


    “这个怎么卖?”袁季礼用汉话道,他刚想找人来翻译,就看见一直忙碌着的摊主扭头过来看着他。


    他这才发现,这个胡人姑娘长得非常漂亮,但她的漂亮是那种胡汉混血的漂亮,那长相让汉人看着也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舒服。那姑娘梳着两条油亮的辫子,很痛快得开口:


    “大将军要买的话,只要二两银子。这是草原上的狼王骨头做的骨刀,能够保佑鬼邪不侵。”


    袁季礼才发现这姑娘居然认识自己,而且还会说汉话。似乎是见他没有开口,那女子笑了起来:


    “袁将军忘了,您救了我阿父和阿娘,我阿娘是那个街口不会说话卖油饼的,我们一家就住在前街上。”


    袁季礼真忘了,只对她所说的哑巴阿娘有点印象,至于救了她双亲的事,他全然不记得了。他也不甚在意,解囊付了钱,将这把小骨刀放在手里把玩,并没有感觉到那少女在他走了之后还在凝望他的背影。


    “这骨刀倒是适合送给我的小侄儿……”袁季礼估摸着时间,阿弟也该生了。


    果然,在他打包了一大包小型枪戟刀叉和家信准备送去京城的时候,果然接到了钟渊已经生产的消息。


    看到柴霁是个哥儿,他心中一怔,呆愣着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用他的独臂拍拍大腿:


    “好!哥儿好啊!肯定像他阿么!”


    袁季礼举着信,到府里的几个坟包面前,又哭又笑,狠狠地醉了一场。


    旨意已经到了,在柴霁满百日之际,邀请他这个舅舅也同在京城庆贺。


    ……


    柴玉成和钟渊都坐在大殿上,正在与大臣们开朝会,他们都心中有点隐隐的担心。


    原本他们以为圆圆是个很好带的小孩,毕竟日日跟着柴玉成和钟渊睡觉,除了饿了要吃、尿了要裤子和垫子外,基本上就没哭嚎的时候,整日的能吃能睡,很快就像他的父皇和阿么期盼的一样长得白胖起来。


    可等他们一回到京城开始上朝,将圆圆交给奶娘照看才知道这小家伙有多闹腾,见不到他们就扯着嗓子哭,哭得人心都碎了。因此自从那头一次恢复的朝会后,柴玉成和钟渊他们都是尽量缩短朝会的时间,或者事后让丞相们、六部官员到宫殿里来议事。


    但今天这事,很重要,他们都看着朝臣们的反应。


    有人反对:


    “那奴仆乃是惯例,允许他们的子孙后代脱离奴籍,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如今陛下还要允许他们自己赎买奴籍,怕是会引起富人与世家不满啊。”


    也有人赞成:


    “两位陛下宅心仁厚,如今有了新麟儿。赎买一策,乃是为了让天下人与天子同庆皇子诞生。”


    “赎买奴籍,也是要银钱的,不是每个奴仆都能有银钱赎买。”


    朝堂里吵得热闹得很,但翰林学士承旨丁大人却在一旁静默,他几乎是在用全力克制自己的激动,才不至于在朝堂之上哭出来。


    当日父亲一案,全族受牵连,发配为奴籍。他原以为人生就此无望了,能依得皇子和县长的帮忙做个乡下私塾先生苟且偷生,已经算好了,只可惜家族蒙羞,无能为力。


    可,没想到,他还有重新站在朝堂上的一天。


    如今他比前朝的官职更大,但他依旧不安心。他所担心的就是,仍在奴籍的阿弟。


    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


    两位陛下果然如他们所承诺的那样,真的做到了!从此天下无奴籍!


    丁奇正抬起头来,朝着那反对得同僚大声道:


    “邱大人,听闻您家中仆役如云,是否因此才不愿意陛下推行此等有利于天下人的好事?幼学的课,您还没去学吗?书里说了,每个人生下来就是清白的,只要能靠自己的双手吃上饭,就没有高低贵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