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牧羊犬 把他说爽了是吧
秦知烦躁地关上手机, 推开车门,站在棚内看着从顶上落下的雨幕出神。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他都不用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毕竟这里他只和一个人熟。
李西望问他:「在想什么?」
「你们风马俱乐部会参加越野挑战会吗?」秦知抽了一根烟衔在嘴里, 又递了根过去。
李西望接过,将烟夹在手里像翻花一样转了转, 但没抽。
他眼神暗了暗, 想到了之前的一些事,当时他们俱乐部确实支持了这场赛事,打算联合搞一场结合地方特色的赛事IP,不过后来因为竞争对手的横插一脚, 说他们联系到一个很有名气的赛车手重新出山,暗示她之后要加入他们俱乐部。
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不去, 问这个干嘛?」
李西望没解释太多, 毕竟水太深,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秦知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刚给我推送了这个赛事,随便问问。」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气在眼前缭绕,「这趟终点是阿拉善?」
「应该吧。」
「结束之后你的人直接回俱乐部?」
他问的是胖子老赵他们, 李西望答了句:「不然呢?」
俱乐部在祁连山下的甘州, 到了阿拉善,差不多就等于回家了。
「你……」秦知看着李西望,有些话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哪条路才是最适合李西望的,习惯了这种天为盖地为铺,到处跑的日子, 还能回到正常生活吗?
「我随你安排,嘉城?」李西望无所谓道,算秦教授看得起他,他都走了这么多年,还能回去,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他拒绝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吧?
李西望扯起嘴角笑了笑,将手机的烟放进嘴里,低头找火机才想起,刚才在车上,荆岚说他裤带里的东西硌人,他全扔车上了。
秦知给他递火,李西望点烟时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以前不抽烟,这几年是遇见什么事了?」
从他认识秦知起,他就是个品学兼优的代表,从来规规矩矩。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气质完全不同,小时候第一次见他,内敛清秀,当时还以为他是个女孩儿。
这几年他好像没变,但长大了,到底不一样了。
「我能遇见什么事儿,倒是你,你真认真了?」
「嗯,你当我这么容易跟你走的?要放以前,我真不是那么容易就屈服的,多少要挣扎一番。」李西望回头,从窗户的偏角看见了那个在桌上聊得开心的女人,看见她笑,他也不由自主跟着勾起嘴角,「确实有定下来的想法。」
他无拘无束漂泊这么久,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如今有人将断掉的线重新接好,他没道理非得挣脱。
飞得太久,也累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落下来了。
旅途结束,找机会回海城处理好曾经的旧事,他就该向前看了。
乍然见李西望纯粹的笑容,秦知多少有些欣慰,便和他开起了玩笑:「感情进展迅速啊,我不会突然在哪天就当了叔叔吧?」
李西望肘击他一下,语气变得正经:「你别贫,说不准谁先呢。」
「我对象都没有,怎么着都是你先。」
「世事无常,万一我们不要孩子,万一你明天就结婚了呢?」
李西望斜睨他一眼,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却在缓缓升起。
生孩子?
那不得让孩子他妈同意?才能进行更深入的一步。
李西望叼着烟,眼角不自主又往后瞟了一眼。
荆岚懒懒地靠着椅背,桌上的人虽然来自天南地北,但能聚在这里,也算志同道合。胖哥老庞和彭莉莉这三人,属于话多,特别外向的人,由他们开启话题,什么都能聊。
家乡的美食、以前去旅游过的地方,最后不知怎么说到对像问题上,荆岚这才知道,彭莉莉是有男朋友的,最让人震惊的是,她男朋友是林娇的哥哥,闺蜜变嫂子的戏码也是让她们遇上了。
不大的房间被欢声笑语覆盖,但总有一个角落是沉默的。
荆岚顺着周甜的视线看过去,谢子扬萎靡不振地瘫在座椅上,好巧不巧,他左右两边,一个是赵武,一个是江客。
当然,江客自有一番天地。
赵武偶尔搭话,但说话不太好听,久而久之,大家也不怎么接话。
周甜觉得心里还挺不好受,来之前还好好的,还没结束呢就搞得像两个陌生人一样,从他被找回来到现在吃完了饭,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她有一种感觉,他们也就这样了。
谢子扬心气高,哪里有人见过他这么窝囊的样子?
荆岚拍拍她的手,想安慰点儿什么,又觉得苍白,她怕她说出来的话不好听,毕竟要不是谢子扬私自离队,也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李西望也不会受伤。
正想着,她察觉到什么,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人正带着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看着她。
看什么?如果她没算错,他短短几分钟已经往后看了六次!
但这一次,她被他看得脸红耳热,赶紧移开眼睛。
总感觉那眼神不太正经。
吃过饭,领队们借用饭馆的水管简单冲洗了满是泥泞的车轮车身后又上路了。
八月的锡林草原,正值一年中最丰饶的季节,由于雨水的洗刷,绿意便更为饱满欲滴,一直厚厚铺陈到远方的天际线,放眼看去,好像与低垂的云朵相接了。
笔直的国道如同划开绿色海洋的一条灰白色绸带。那场彷佛毁天灭地的雷暴在他们吃饭的间隙就已经慢慢消散了,只留下悬浮在草海上头的水珠告诉人们它曾经来过,它被天光照得发亮,雨水变成了钻石。
因此那场接近生死的雷暴也变成没经历「逃亡」的其他人心里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插曲过后,该笑就笑,该闹就闹。
车窗两侧草浪起伏,散落如珍珠的牛羊也出来了,悠悠踱步,啃食着嫩草。
天空是那种及其高远的蓝,大团大团蓬松洁白的积云,在车速的作用下,向地上投射出快速移动的阴影。
落在众人眼中的便是原野上由万物勾勒出的明暗交错、流动不息的巨幅油画。
那场暴雨,似乎一下就洗净了天地间的灰尘,也洗去了人心里的灰尘。
头车里,气氛却与外头开阔的精致有些微妙的不同。
李西望闲闲地把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他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紧抿的嘴角时不时会放松下来,甚至极为不明显地向上弯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
手指也不安分地跟随车内音乐节奏在方向盘上轻点,偶尔他会快速地用余光瞥一眼副驾上的荆岚。
荆岚起先只出神地盯着偶尔掠过天际的飞鸟,又或是看着远处那一座座孤独守护茫茫原野的白色风车,三片长翼缓缓转动,它们立在草原上,像是入侵者,但又彷佛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诡异的和谐感。
这种诡异感同时也来自身边这个男人。荆岚突兀地转头,果不其然抓住了那丝还未来得及撤退的眼神。
「我脸上是有路还是有地图?」荆岚诘问他这种危险驾驶的行为。
李西望被抓住偷看也不尴尬,「很美,忍不住。」
荆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以为他在说景色,「的确。」
「呵呵…」驾驶座上的男人愉悦地笑了两声,「这么不谦虚吗?」
「……」
荆岚反应过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有耳廓的微红泄露出她此时的无语和不自在。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打破了此时微妙的静谧。
「看见没?十点钟方向!好多羊,怕是有一千多只吧。」
「那是牧羊犬吗?看上去好辛苦哦。」
荆岚越过李西望的侧脸,看向十点钟方向,浩浩荡荡的羊群出现在远处的草坡上,东奔西窜,像泼洒在草里的小米粒,顺着山坡咕噜噜滚下山,时而散开,时而扭成一团。
两只黑色边牧一前一后夹击羊群,发现一只羊走错了路,就跑过去把它赶回羊群之中。
整个场景呈现出一种混乱的有序。
汽车开至山坡附近时,羊群也即将临近。
「停车,等他们先过。」
李西望拿起对讲,嘱咐后车停车让行。
刚停下车,前头那只边牧就冲到了马路上,转了几个圈,然后冲着车群叫了几声,这是示意他们停下的意思,紧接着又跑去赶着羊群过马路。
「啊啊啊啊,这小狗好聪明啊。」
「它是真的会!」
彭莉莉和林娇完全掌控了对讲机的使用权,两个女孩欣喜地尖叫着。
「牛羊马什么的,被称为草原交警,在路上遇见了,都需要减速让行。」老赵在手台里简单向大家解释了一下。
这么多羊要全部过完马路需要一段时间,他征求了大家的意见,想下车拍照的可以下车,但是不允许做任何干扰它们的举动。
荆岚倒没有下车,她在最前面,看得很清楚,没必要下去。
她看着两只小狗驱赶着羊群有片刻失神,它们算不上魁梧,甚至是精瘦的,俯低身子时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然后猛地蹿出去,挡在试图离群的高大公羊前面,从喉间震出一声极具威胁的低吼。
它们辛苦吗?她倒觉得它们是自由的,在这里它才能真正释放自己热烈的灵魂和天性,而不是被高楼大厦的规则束缚。
荆岚感叹:「它们好自由。」
她的轻叹却少见地没有得到回复,她偏头,旁边的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肘部靠在大开的车窗边,望着在牧羊犬的指挥下有序出行的羊群。
荆岚的目光顺势落到他身上,她对他有很多形容,有风吹来时,他像风、骑马扬鞭的时候,他像马,像桀骜不驯的野狼,如今看见这幅画面,荆岚觉得他……
像狗?
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自己在心里这么形容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其实他什么都不像,他只是拥有这些草原上万物共同的属性,就是她向往已久的自由与热烈。
他看人的眼神总是直接又坦荡,身上有种天生的野性,这种野性并不是不懂规律,恰恰相反,在人情世故上他同样游刃有余,只是那些规律束缚不住他。
荆岚脑海里突然冒出第一天她偷听到彭莉莉和林娇对他的评价:难以驾驭。
她觉得他不是难以驾驭,而是他根本不该被驾驭,他属于自由,就该肆意生长。
这时,随着最后一只羊的通过,这群羊羊大军算是一个不落全部安全通过了。
跟在队尾的那只牧羊犬在把羊群全部赶到马路另一边后,又倒回来站在马路中间,转头望着为它们让行的车队,热情地摇了摇尾巴。
它歪了歪狗头,咧着嘴巴,眼神清澈直接,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对着车队嗷嗷叫了两声后又恢复了工作状态,追着羊群远去了。
两只小狗配合默契,很懂礼貌的有始有终,这一举动惹得女孩们一个个都叫出了夹子音。
「啊啊啊,太可爱了吧。」
「它在跟我们道谢吗?」
「太有活力了。」
「嗯?你说什么?」李西望也回神,问她刚刚说了什么。
「说你像狗。」
荆岚瞟他一眼,只见男人眼眸中先是闪过些不可置信的疑惑,随后挑眉,像是认下了这个比喻。
荆岚心情大好,他这个眼神真的很像狗狗啊,同样的深琥珀色,专注、坦率,带着一种野生动物的纯粹。
在远方牧民的呼哨里,两只在白色米粒中蹿动的小黑点逐渐融入金色的光晕中,很快便变成了地平在线一个跳跃的音符。
李西望轻皱着鼻头,张嘴:
「呜嗷——」
荆岚狐疑且震惊地看着驾驶座上发出狗叫的男人。
……
说他是狗,还把他说爽了是吧?
第62章 润喉糖 错过是为了遇见
荆岚锐评: 「它俩还是太累了, 要不你去换换?」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狗叫还真有几分天赋,和刚刚真正的狗叫声简直不分上下。
「我可不当别人的狗。」
看见荆岚嘴角蓄起的无语的弧度, 李西望好心情地笑出了声。
乍见他笑得这么开朗, 那嘴角的梨涡跟着荡漾,荆岚抿起的唇线也绷不住了, 笑意攀上嘴角。
她无语地别开脸, 嘴角却依然高高扬着。
「滴滴滴滴———」
「干嘛呢,望哥,羊都走了,我们还不走吗?」
后面的车疑惑地鸣笛或伸头出来催促。
车队继续前行, 行驶了一段时间后,草原地貌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 本来无尽的绿色逐渐掺入更多的黄褐色, 地势也变得更加起伏,远处开始出现典型的风蚀地貌和稀疏的灌木,预示着他们正在接近苏旗的荒漠草原地界。
阳光炽烈,国道上的道路标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音乐播到尾声,唱到「我还是想念, 最完美的遇见, 是所有扬沙褪去后的锡林雨夜。」
这首歌,就是当时打断荆岚默念李西望口中所谓风景诗的那首,那天这首歌单曲循环了一路, 她记得很清楚。
荆岚伸手点击回放。
随着音乐的循环,李西望向她看来,视线对视间有片刻的胶着, 很显然,他也想到了那天发生的事。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那个深吻,就在这辆车上,在这首歌唱到「若我们在梦里遇见,记得抱紧我,若你当时仔细看过我的眼睛……」的时候。
「怎么办?」
李西望突然长叹一声。
「怎么了?」
「想亲你。」他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地说出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荆岚闻言瞪他一眼,「是谁初见的时候脸臭得恨不得直接甩我脸上。」
她可深深地记得当初让他等了一会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后来怎么逗他,他都不为所动。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装的?」李西望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回忆起那天。
阳光正好,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那个带着鸭舌帽也难掩气质的女人推着硕大的行李箱从一群大爷大妈中间挤出来。
白皙的肤色在光下更白了,他挥了下手,但她应该是没看见,他以为认错了,要接的人不是她。
后来看着她推着箱子走了过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看着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自己的电话……
「所以你是装的?」荆岚讶异。
「不是…….那天很热,我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心情自然不好。」李西望神色未变,只是抬手碰了碰有些瘙痒的鼻尖。
荆岚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嘀咕道:「我看也是,那么凶。」
「我凶吗?」
「您怕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
「你确定要在这里再谈论一次年纪大小的事情?」
荆岚:「……」
她当然还记得上次的后果,虽然她不算吃亏,甚至还挺享受的,但是不代表她想在这个时候回味一遍。
更何况,中午已经回味得够够的了。
荆岚蜷了蜷手指,耳尖逐渐染上红色,不再搭理他。
而原本用来领队们沟通路况的对讲机,已然变成了大家共同的交流工具,队员们在里面偶尔插科打诨。
秦知拿着对讲机开始阴阳怪气:「李队,你俩怎么不说话?不会背对我们偷偷培养感情吧?」
李西望眉头微蹙,对着对讲机低斥一句:「开你的车,少废话。」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恼火。
他侧过头,正对上荆岚望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情绪在车厢里静谧地流淌。
上午那场惊心动魄和情感倾泻,似乎被这辽阔的天地和热烈的自由慢慢熨贴,化作了某种更深沉的连接。
沙漠与草原交织,形成了生机与荒凉两种迥异的景观,像一幅割裂的风景画,却处处透露着奇幻与美丽。
就像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突然诡异地碰撞在一起,却产生出莫名和谐的火花。
前方路段突然起风,在风沙吹进车内之前,李西望提前关了所有车窗。
操作台前架着的一排屏幕,这一路下来荆岚已经熟悉它们的作用了,气象雷达、卫星云图、实时天象软件,哪里是看风速、降水、云量……
李西望每次只需要浅浅瞄一眼就能迅速判断大致数据,荆岚有时甚至会怀疑他到底看清楚没有。
就这短短一两秒,她眼睛都来不及放到屏幕上,他就已经准确得到数据并迅速分析好了。
「看什么?」
就像现在,他明明目不斜视,却能精准抓住她快速偷看的一眼。
「没看什么。」
「有事想问我?」
「……」
确实有,荆岚想了想措辞。
「你干这个多久了?对这些设备这么有研究?」
她其实想问的是,他身上那些疤怎么来的?如果是专业的追风者,那得经历多么刺激危险的场景才能留下那些伤?
但如果不是专业的,他对这些设备软件哪有这么熟悉?
「我难道没说过,我以前学大气科学的,天天接触研究,后来走南闯北,也是要靠这些数据支撑的。」
李西望的语气淡淡的,将以前的经历用一句走南闯北简单带过。
「……」
荆岚眨眨眼,是有些震惊的,微张着嘴巴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他可真是深藏不露。
大气科学……听上去很高大上的专业,她本来还以为他……
荆岚尴尬地笑了笑,狭隘了。
副驾没了动静,李西望不由得转头看去,乍见她这惊讶的样子抿了抿嘴角,要是告诉她如果不出那场意外,他还能直博毕业,她是什么反应?
「wow?」荆岚坐直身体,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为什么放弃,直博中断只能有个本科学历,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天大的理由能让他做出这个决定,并且在她看来,能直博的人都是天才,更别说这种科研型专业。
最主要的是他看起来不像是因为专业太难,压力太大而放弃的那种人。
「没什么意思。」
这是实话,他在雪山做了这么久研究,一场雪崩就轻而易举带走了亲人的生命,而且要不是他在那里,一切都不会发生,他那时年轻气盛,无法接受,觉得这些枯燥的数据和理论救不了任何人。
但后来仔细想想,其实还是因为自责。
荆岚看着他,想象他要是顺利毕业,可能会进研究院、去大企业、或者当公务员……然而这和现实极致的反差被她贫瘠的想象力拖累,她根本无法把现在的李西望和穿着正装,一副成功人士或者是科研精英的样子联系起来。
这太诡异了,诡异得像一场崩坏的梦境。
当然。
……也不是说他现在就不成功的意思。
如果他的人生轨迹没有被改变,她不会遇见他,也不会喜欢上他…吧?
李西望不知道荆岚跳脱的心理活动,只能看见她此刻脸上五彩纷呈的表情。
他问:「在想什么?」
「嗯…那你现在高兴吗?」荆岚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热爱。」
荆岚眉梢一挑,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极具分量,他说的不是单纯的喜不喜欢,而是热爱。
都是同样的一种态度但意义大不相同,喜欢,感官上浅层的好感,短暂的,容易发生变化的;但热爱,是灵魂上深层的痴迷,是一种心之所向。
「那很好啊。」
你热爱这种生活,我也热爱热爱这种生活的你。她心里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
但是后面这句等同于表白的话,荆岚把它咽进了肚子里,只是用手支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人的成长总要错过一些事,它可能是温柔的,可能是残暴的,这就是所谓的,错过是为了更美好的遇见。」
错过是为了更好的遇见……
李西望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短暂停顿后加速跳动,他难以控制内心的悸动。
余光之中她正专注地看着他,他却不敢转头看她,怕眼中那抑制不住的燥热和占有欲吓到她。
见他沉默,荆岚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那我学历比你高你不会介意吧?」
荆岚自认自己不是天赋型,偷偷学习,高考考上文学重点高校,跨考考研上了最热的新传,后来进了电视台,全靠自己努力。
上大学没要家里一分钱,一开始是裴佩不愿意出钱,因为她要荆岚走她那条路,完成她未圆的梦想,后来她给钱荆岚也不要。
为了所谓的刚毕业就有几年经验,更为了挣钱,在校期间不停找各种兼职,用现在的话来说,她堪称卷王之王,从上大学开始就稳坐这个宝座。
好不容易给自己放假去雪山放松,结果差点儿死在那里。
学业忙,生活更忙,还要兼顾一个精神状态不怎么好的人,她都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要是现在的自己见了,势必要为她竖一个大拇指的。
但即使站在的她什么都没有了,她都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
就像她说的,错过和失去都是为了更美好的遇见,除了死亡,没有什么是不能重新开始的。
「介意?怎么会,我求之不得,我怕你介意。」李西望伸手勾了勾她搭在扶手箱的手。
「男人的容貌,女人的荣耀,你就照顾你的脸和身体就好了……」荆岚看着他侧脸上突兀的创口贴,开口。
「我身体挺好的。」李西望说得别有深意。
「……你少说点话吧。」荆岚斜睨着他,嗓子还哑着,怎么这么多话呢?
她突然想到什么,拿起自己的包,在里头翻了翻。
「找什么?」
荆岚终于在一堆杂物中翻到一个金属小盒子,掀开后抠了一片棕色糖果,用两指捻着递到了男人的嘴边。
「找东西堵住你的嘴。」
李西望条件反射含住,顺便吮了一口送上门的指尖。
「啧。」
荆岚嫌弃地在他衣服上蹭掉指尖的湿润。
「嘶,你……」李西望气笑了,舌尖将嘴里的糖卷起,苦味这才蔓延开来,没有说完的话变成了,「这什么玩意儿,这么苦。」
「不苦怎么堵得上你的嘴?」荆岚展颜一笑,「润喉糖没吃过?再哑下去就跟调频失败的破收音机没什么区别了。」
「……」
李西望顶了顶上牙膛,有些想笑,气的。
「我也想堵住你的嘴,不过不是用你这种方式。」——
作者有话说:李哥:喜欢,想亲,生气,也想亲。
荆妹:您老还是多吃点糖吧。
李哥:又说我老?
荆妹:这是作话,是一个清水频道,我说了你又能怎么样?
李哥:回到正文我再想办法收拾你!
*感谢本章返场但前面没出现的bgm《锡林雨夜》
第63章 尘卷风 谬论和真言
荆岚刚要说话, 李西望眼神一变,在瞬间降低车速的同时抽出手拿起一边的对讲机沉声道:
「注意一点钟方向,约两公里外, 尘卷风。」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昏昏欲睡的车子都立刻进入兴奋的观测状态。
荆岚收起准备回怼的话,顺着他的目光投向一点钟方向, 其他车内的队员们也循声望去。
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兴奋, 这无疑是对他们这趟算得上毫无所得的旅途中一份小礼物。
远处平坦干燥的草皮地上,一道细长的、略显透明的灰黄色气旋正在逐渐形成。
它不像上午那场连接着铺天盖地乌云的风暴,而是在晴朗的碧空之下,自顾自地旋转、生长。
「胖子, 记录数据。」
李西望的声音冷静专业地透过对讲机传到其他车厢,「直径不大, 不到十米, 动作路径,东北偏东,速度缓慢稳定,且无增强迹象。」
他一边开车,一边观察,同时还娴熟地报出关键信息, 再根据沙柱移动的轨迹, 将车辆改道至最适合且安全的地方。
车辆缓缓停在路边,在领队的指挥下,大家激动地跳下车。
李西望拿起摄像机, 在调整焦距,荆岚跟着他,站在他的身侧, 微微瞇起眼望着那旋转的风柱。
她觉得那道尘卷风像这片广袤大地上孤独的舞者,优雅地转动着身体,地面的细沙和草屑被它卷起飞上天空,随着风柱不断扭动,与它共舞。
「哇塞!还挺漂亮的。」
「快拍下来!」
「我以前见过风把树叶卷起来,这可比那个带劲多了。」
「和龙卷风挺像的,它算龙卷风的一种吗?」陈扉举着手机靠过来,不耻下问。
李西望看他一眼,把荆岚往旁边拉了拉,十分自然地站在二人中间。
「完全不一样,龙卷风是由超级单体中的风切变和上升气流产生,但尘卷风是由于地面高温,热空气剧烈上升形成的旋转,一个和云有关系,一个完全无关。」
「它们的规模、持续时间、强度都没有可比性。」
「还有一点很不相同,尘卷风完全是随机的,无法预测,但龙卷风可以通过雷达监测,所以在龙卷风地带的国家常常会收到龙卷风警报。」
李西望的声音不大,但却能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不仅回答了陈扉,顺便向所有人科普了知识。
荆岚侧头看他,他的科普很专业,应该说他本来就是专业的,在知道李西望以前的经历后,她才意识到他以往每次和大家分享知识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是来自哪了。
是一种对自己专业的自信感。
他就像生长在苦寒地区的劲草,坚韧得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简单比喻一下,尘卷风就好比在热锅里炒菜,锅底的热量让菜自己转起来,它是接地气的小旋风,而龙卷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吸尘器,从天上的风暴云里伸下来一根管子,带着强大的吸力往上吸东西。」
李西望娓娓道来,用尽量通俗的语言将原理讲通。
尘卷风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大约两三分钟后,终于耗尽能量,消散在天地之间,只在它的动作路径上留下一片被微微搅动过的沙土,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好了,收工。」李西望收起记录的相机,「继续赶路。」
荆岚看着尘卷风消失的地方,感叹了一句:「那我们还是很幸运的,比起可预测的龙卷风,我们看到的可是无法预测全凭运气才能遇上的尘卷风。」
在经过上午雷暴事件之后,大家的心情都有些低迷,特别是在知道他们因此错过了一场龙卷风时。
龙卷风,多么难得一见啊,竟然就这么生生擦肩而过。
听到荆岚这么说,大家的兴致又被重新提起,回到各自车上后还依然意犹未尽,兴奋地讨论起刚才的画面。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
「看来我们还是很幸运的嘛,我觉得我们肯定还会看见的。」
「欸,你们刚刚拍到了吗?我竟然忘记按拍摄键啊,我真是….」
「庞哥,我拍了,我发给你。」
「……」
车队再次启动,车轮碾过了那片风柱消散的土地,李西望的目光从窗外扫过,看向了副驾的荆岚,「你真的觉得我们很幸运吗?」
荆岚笑道:「当然,我不是说过嘛,有时候错过才能遇见更美好,刚刚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因为错过了,所以它给了我们一个小小的补偿,那我们下次看见的龙卷风肯定会比我们今天错过的更壮观。」
她知道,李西望因为错过了上午那场他们未曾拥有的风景,一直觉得有他自己的原因,作为总领队,他应该随时注意队员的行踪,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发生。
李西望心里有股熨贴的热浪在翻滚,他琢磨着她的话,也跟着笑了:「嗯。」
他又问:「你刚才拍了吗?」
荆岚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她从不爱拍照,到现在会主动拿起相机记录,因为她突然不想有些记忆最后只剩下脑海里的回忆,或许拍照记录下来以后再翻看的时候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她想,这趟旅程对她来说是特别的。
荆岚解锁手机,打开相机,镜头对准了开车的男人 ,拍下了一张照片。
她划开相册,反复欣赏着这张照片。
啧,帅。
侧脸轮廓棱角挺括,线条流畅的脖颈上突出明显的喉结……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闺蜜找男朋友的其中一条标准:喉结明显。
她当时问为什么?
得到的回答是四个字:上大下大。
彼时的荆岚琢磨了会儿,看见闺蜜淫.邪的表情后,无语地甩了两个字:谬论。
但是这个谬论……
她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然后揉了揉手。
啧。
真言。
视线太灼热,李西望很轻易就捕捉到了。
「看什么呢?」
「你确定要我说出来?」荆岚支着头,眼尾微挑,在他视线再一次看过来的时候,她拉平嘴角,无声地做了个嘴型。
平稳行驶地车突然打了个偏,又被快速回正。
后车在手台里询问怎么了,他也懒得回答。
开车的男人舔了舔后槽牙,一阵邪火冒出来,他挪了挪腿。
「哈哈……」
荆岚没忍住,笑了出来。
「荆岚。」他低低地开口。
「干什么?」
「别搞。」
听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警告,荆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凑过去,指尖在绷紧的大腿上游移,「忍住啊李队,这时候我可帮不了你呢。」
作乱的手被捉住,指尖嵌入几根粗壮手指,从大腿移到大腿根,最后他以一种手心对手背的十指相扣的方式,惩罚地捏了捏荆岚的手。
荆岚抽出手,不再逗他了,他禁不起逗,还是安全驾驶比较重要。
让他缓缓吧。
信号时有时无,她摆弄手机摆弄了半天,被各种正在加载搞得心烦意乱,只好又点开了相机,「笑一个。」
李西望倒也给力,还真转头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意多少含着一丝危险,荆岚假装不知道。
手机屏幕里是男人放大好几倍的帅脸,阳光恰如其分的从车窗透进来,又被窗棱挡了一半。
在光影里的那半张脸,轮廓更硬朗深邃,深色的瞳孔显得格外深情,而在光照下的半张脸,呈现一种柔和的生命力,脸上的绒毛都泛着金色,加上光照下变浅的眼瞳,有种神秘的虚幻感。
荆岚收起手机,她不理解,心怎么会比刚才跳得还快?
「你鼻梁上那道疤是做什么弄的?」她呼出一口气,为压下那阵心慌意乱找话题。
气氛有片刻的安静,荆岚转头,看见李西望瞇着眼,似乎在回忆。
「呃,想不起来就算了。」
「忘不了,记得很清楚。」李西望扯起嘴角笑了笑。
荆岚敏锐地发现他的笑变了,变得很淡,她皱眉,想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但李西望没给她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这是我把哈斯带回家那天,他父亲用石头砸的,就是你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
「出来时那么大个人,回去时只有个小盒子那么大点儿,应该的。」
那时,大暴雨,朝鲁捧着儿子最后的痕迹泣不成声。
回去那天,是他和桑斯尔一起,他记得那天空气很闷,闷得人胸口发疼,他看云就知道暴风雨要来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暴雨来临前浓重的土腥味和腐草的味道。
路上遇见桑斯尔的额吉正在赶羊回家,他顺势将桑斯尔打发走,于是就是他独自面对了。
朝鲁和卓娜是哈斯的父母,即使他们已经知道了那个不幸的消息,但见到那个暗红色的木匣子时还是承受不住,卓娜当场晕过去了,朝鲁抱着盒子晃了几晃,勉强撑住了。
回神的朝鲁血红着眼嘶吼,将地上的烂泥,烂木头,有什么算什么,全都狠狠扔在他的脸上,用赶牲畜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鞭鞭遒劲带风。
「畜牲!你怎么敢一个人回来的?」
「你为什么活着?你怎么不去死?你和你那个爸一样,都是害人的灾星!」
「害了你额吉还不够,还来害死我的儿子。」
他的哭喊也像带着诅咒的鞭子,抽打在李西望的身上。
这虽然是个意外,但这种像狡辩的辩解他说不出来。
朝鲁最后还是不解气,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砸在他脸上,鼻梁当场骨折,鲜血流了满脸。
李西望没躲,因丧子而悲愤的父亲,他做什么都能理解。
彷佛是诅咒的应验,低沉的黑云降下第一滴雨,砸在李西望的的额头上,紧接着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狂暴的白噪音吞没。
雨帘很密,密得让人窒息,无情抽打着大地,青草被抽打得匍匐下去,泥水横流,一时间不知道抽打的是草,还是人。
李西望无助地望着天幕,他想,为什么草原的雨季这么长,好像没有尽头,看不到希望。
他沉默地跪着,雨水冲刷干净他脸上的脏污、血迹和混杂的眼泪,他一动不动,如同草原上那些历经风霜的拴马杆,佝偻着,不再笔直挺立。
闪电一次次照亮他苍白的脸,又或是牧民骑着摩托车经过,灯光短暂地扫过这里,只有这时候,他才能短暂地喘息一会儿。
天际线从墨黑,变成深蓝,最后终于渗出一抹惨淡的灰白色 。
天亮了,被暴雨洗刷过的草原,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香。
桑斯尔姗姗来迟,见到的就是嘴唇乌青,脸色青白的男人,房门打开,是一夜之间彷佛老了十岁的夫妻,他们要带着儿子的骨灰去找萨满。
李西望挣扎着试图站起来,膝盖彷佛钉在了地上。
桑斯尔要带他去医院,他却意识混沌地坚持到去见萨满。
萨满说,哈斯的灵魂被风雪吹散,飘到了各地,需要为他搭一座风马之路,这是长生天给他地指引。
李西望不信鬼神,不信天命,但这次,他只为赎罪。
*
他讲完了,眼睛还是看着前方,但又像是在注视很远的过去。
李西望讲得不那么细,精炼的三言两语简单带过了一段隐秘痛苦的过往,但足以让荆岚感同身受。
她看着他的侧影,看着鼻梁侧边那道疤,随着浅色疤痕移到鼻梁骨,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之前她只觉得他鼻梁的微驼峰很性感。
她以为是天生的,原来是因为骨折后增生留下的后遗症吗?
荆岚好想说点什么,但鼻腔的酸涩让她什么也说不出。
「怎么?心疼我?」李西望伸手过来捏了捏荆岚侧脸。
「你说的,错过是为了更美好的遇见。」男人语气平静,时不时还对手台那侧嘱咐几句话,「这些年我也不是只有痛苦,我也是借着赎罪的名头在追寻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吧。」
「这样想,是不是会好一点?」
荆岚无奈地看着他,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他来安慰她呢?
「我找到了喜欢的生活,也遇见了想……」李西望没有再说下去,转而说了句,「路,都是越走越宽的。」
这个男人内心很强大,他并不脆弱,那些久远的伤痛或许会留下伤疤,但是会很快自愈,这一点,他们很像。
荆岚眨了眨眼,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红的,她说:「李西望。」
「嗯。」
「上次我们在敖包的时候,你问我有没有心愿,我说没有…」
「但我其实偷偷许过愿。」
「什么?」
荆岚趴在车窗边,看着因夕阳西下而变成橙黄色的天空,那轮红日,正沿着地平线缓慢降落。
比起日出,她更喜欢日落。
有人说日落是结束,但她不这么认为,她觉得日落是沉淀,是积蓄,是为了一场新的开始。
她轻轻开口:「愿你得偿所愿,所想皆会实现。」
第64章 敕勒歌 还挺有弹性的
她说完后, 李西望一时之间没有接话,愣了会儿,然后极慢地眨了眨眼睛。
得偿所愿……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轻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 李西望喉间酸涩, 他降下车速,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被正橙光笼罩住的女人。
就像他在一条很黑很长的夜路上独行很久很久了, 也做好了一直走下去的准备。突然有天一团赤红的火焰霸道地闯了进来, 意料之外的,也毫无准备,她在燃烧,也带着他一起燃烧。
他这小半生, 听过很多话,有质疑、有劝阻、有诅咒谩骂……
但这样的, 还是第一次。
「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个时候, 那时她心里应该还对他是否伤人的过去存疑吧。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荆岚轻声回答。
他在敖包下合掌的那种虔诚,让她觉得他这种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也并非是她在许愿,而是她坚信。
「你会得偿所愿。」
荆岚又重复了一遍。
李西望再开口时声音虽然阻涩,但坚定:
「嗯,会的。」
他其实没什么迫切想要去实现的愿望, 但这段时间, 他有了个新愿望,但他一个人,实现不了, 而唯一能帮他实现的人,说他会得偿所愿……
赤橙的夕光将荆岚的头发晕染上了一圈金边,也在他的心上嵌下了金边, 又亮又烫。
灼热的视线转回时,李西望习惯性地瞟了一眼雷达监测屏幕,他眉头一挑,随即舒展开来,抓起一旁的手台。
「注意西北方向,强对流发展,可能形成超级单体。「
「加速前进,注意安全。」
「收到。」
「收到!」
手台里立刻传来其他车辆的响应。
车队的速度骤然提升,每辆车里的气氛都紧张而兴奋,全透过车窗望向西北方正在堆积的云塔。
荆岚坐正身体,也看了眼屏幕,屏幕上代表降水的绿色区域正在迅速扩大、变红,在红色边缘,有一个蓝绿色的逗号形状,专业术语叫钩状回波的雏形初显。
李西望紧握方向盘,眼神在路面和雷达屏幕间切换,偶尔瞟一眼远处那团正在生长的巨兽,唇线抿得很紧,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来得及吗?」她问。
李西望笑了笑:「必须来得及。」
他心情很好,她自然也不错,听他这么说,荆岚便放松下来,只管看看风景就好了。
这段路很神奇,是草原到戈壁的过渡,既不是全然的草原,也并非荒凉的戈壁,黄褐色地皮上浅浅生长的绿色,让人真切感觉到生命的强韧。
顽强的生命,是在哪里都能长得很好的。
不像城市的高楼林立,视线受阻,在这里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好像没有尽头,那边可以是天,也可以是海,但是这种无边际又不会让人感到空旷孤寂,因为这里虽然没有信号,但每一处都是风景,风景里又都是自由。
这截路将旷野的苍茫完整地展现在眼前,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路上偶尔出现的几座彩顶小房子,又或是闲散吃草的牛马,甚至还有骆驼,巨大旋转的白色风车……
原来这就是《敕勒歌》里写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车队转过平坦的乡道,进入颠簸的土路,风景又变了,丹霞红土如红丝绒细密地铺在地上,低矮的山脉沟壑纵横,顶上的黄土像洒在红丝绒蛋糕上的黄豆粉。
路况不算好,车速又较快,平常情况下大家可能已经叫苦连连了,但现在大家都十分沉浸,这里的风景确实太美了。
车队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之前冲上了红山脚下的一处开阔高坡。
车辆还未完全停稳,队员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
「还好吗?」李西望倾身过来解安全带时看见了荆岚伸手扶腰。
他大掌伸过去,轻轻揉了揉。
「没事,坐久了,有点麻。」
后车的人已经围了过来,荆岚把李西望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见他神色之中多了点委屈,好笑地捏了捏他的手指,算作安抚。
她开门下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眼前的景象美得让人窒息。
落日正缓缓沉入远处的山脊之后,整个西边的天空被渲染得无比壮丽,金红、橙紫、玫粉全都溶在一块儿。
当然仅仅是落日并不足以让人惊叹,在这片落日余晖的斜后方,那个庞大的超级单体已经完全成型。
它像一个形状饱满的冰淇淋,不断地旋转发育,顶端连接着身后一整片深灰色云/墙,但是越往下,那些被夕阳照到的地方,呈现一种梦幻的橘粉色。
明艳与暗沉在互相碰撞。以冰淇淋状的旋转云塔为分割线,一边明,一边暗,美得不像现实了。
荆岚真害怕一眨眼,所有一切都消失了,她眼前没有这片景,她也从未来过草原……
从飞机上那场梦开始,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其实还在梦里,只是这样想想,她就快要窒息了……
「我的天…」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喃喃自语的感叹,将荆岚重新拉回现实。
她被刚才的想法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四下回望着,似乎需要找点什么东西证明这是真的。
荆岚缓步走到后备箱,有人正在拿设备,他借着车身的遮挡,上手戳戳那人的手背上的伤口。
「嘶……」那人吃痛,反手回握住这只作乱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这点细微的痛感从手背传到心脏,最后到达大脑,荆岚被重新激活了。
「没事,你忙。」荆岚笑呵呵地抽出手,走了,临走之前观察了后面没人,放肆地拍了下男人的屁股。
还挺有弹性的。
「荆岚!」
被打了屁股的人低喊了句,奈何那人早就跑到人堆里去了,他顶着腮帮,耳后已然红了一片。
「这是什么?也太美了吧。」
「我去,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云诶。」
「像个大陀螺。」
「我觉得像冰淇淋,草莓味的。」
「冰淇淋的话,得是双拼吧。」
李西望再出现时便听到大伙儿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他一边架摄影机,一边解释道:
「LP超级单体,就是低降水单体,普通超级单体有标志性的从墙云延伸出的巨大降水帘,但这里就看不见,因为它非常微弱……」
他说话的间隙目光多次闪过那道躲在人堆里的身影。
和上午那种湿漉漉的雷暴云不同,它有一种很干燥的感觉,由于没有降水的遮挡,能清晰地看见它的持续旋转。
「咱们很幸运,我只能说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超级单体……」
因为天气预报大风有雨,很多人都打道回府了,这里竟然只有他们一行人。
「我靠…望哥,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特么是第一次见。」胖子举着手机走了过来。
「你帮我拍拍,我要发朋友圈…」
「滚一边去,没见我忙着呢。」李西望心情不善,又正在调试无人机,嫌他碍事,踢了胖子一脚。
「诶,好。」胖子瘪嘴,转头搜索了一圈,每个人都举着手机,看上去都不太有空。
这时荆岚正好放下手机,准备换个地方再拍拍,恰巧就被胖子抓到了。
「荆妹妹,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拍一段,照片视频都来点儿。」
「啊?」
看着胖子身边杵着的散发冷气的杀神,她有些发怵。
想拒绝,然后走得远远的,奈何胖子盛情难却,只好无奈接过胖子递过来的手机。
胖子罢了个双手在胸前点赞的姿势,露着八颗牙,笑容憨厚。
荆岚快速刷刷刷拍了十几张,又调到录像模式,镜头里的胖子灵活地「搔首弄姿」。
「等一下,帮我和望哥拍一张呗。」见荆岚就要把手机还给他,胖子站到李西望的身边,招呼荆岚过去。
她只能又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二人,框框里的李西望正低着头,手里拿着航拍操纵器,他没笑,只是抬眼看了眼镜头,准确来说,是镜头后面的她。
荆岚手抖了抖。
胖子拿回手机,表情凝重,「荆妹妹,你这拍得……」
「不好吗?」
「望哥怎么被你拍这么帅?这就算了,我都虚焦了你没发现吗?手的动作也糊了,都看不见我在比心。」胖子指着照片控诉。
「咳……」荆岚眨眼,虚焦了吗?
「要不重新来一张?」
最好说不要!
李西望瞟了一眼屏幕,又看了脚尖转动,准备时刻跑路的女人,嘴角一动,憋着笑,「算了吧,就这样,虚焦还好看一些,免得对比更惨烈,这样还有种另类的朦胧美,再说,谁要你在我旁边比心?」
他向荆岚投来一眼,眼中意味不明,「拍得不错,很有水平,知道扬长避短,胖子没什么审美,不懂你的用心良苦。」
荆岚心虚地扫了一眼皱着眉的胖子,见他眉头逐渐展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像是啊,这样还显得我好看些……」
真会忽悠…
「你看!」荆岚不经意抬眼,伸手指向他们身后。
就在他们拍照的时候,更令人惊叹的一幕发生了。
在超级单体的东北侧,一团新的云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旋转生长。
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天上并排出现了两个大型超级单体,因为降水稀少,阳光得以穿透部分云体,又因为云层厚度不一,呈现出渐变的效果。
两个同然庞大的螺旋状云塔同时出现,既壮观又诡异。
落日的光线成了这幅景象最完美的打光灯,暖金色的光芒从侧方照亮这两团云塔,给它们镶上金边。
不同于其他人的沸腾,李西望显得格外冷静,他操控着无人机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同时靠近。
拍云团、拍落日余晖、拍红山披上金装……
和旁边哇哇大叫的胖子比起来,见李西望这么冷静,荆岚还是忍不住问他:「你见过吗?」
「第一次见。」
「真的假的?看你这么冷静,我还以为你早就见过这种双胞胎呢。」
「为什么说它们是双胞胎,万一是情侣呢?本来是一个很孤独的单体,它本来该一直孤独下去,直到消散,但是另一个单体闯进了它的世界,它们一起创造了一段罕见的壮丽。」
「……」
荆岚翻了个白眼,吐槽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恋爱脑呢。」
男人见她无语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不好吗?」
航拍无人机停在他们头顶,在操作下缓慢俯冲下来,直到镜头里只剩下两个人。
荆岚敷衍道:「好,特别好。」
「话又说回来,你刚刚打我,怎么算?」
他嘴角微勾,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荆岚。
至于吗?不就是被打了下屁股。
屁股而已,谁没有,男女老少,连动物都有,有什么稀奇的。
「而且我也不是谁的屁股都打。」
听完荆岚的强词,李西望诡异地点点头,然后开口:「哦,我的荣幸?」
荆岚仰头,算是默认。
「行,下次我打你屁股,我也这么解释。」他说得一本正经,让荆岚又气又羞。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变态!」
「我说什么了就变态,我只是说而已,你还已经做了呢。哦~所以你刚刚想到什么了?」
听到这个荡气回肠,蜿蜒曲折的哦,荆岚哼笑一声,假装不经意地抬脚,碾过他的脚背。
李西望背对着人群,不说痛,反而笑得很放肆,顺手将手里刚开的矿泉水递给她。
荆岚确实口渴了,接过后转头欲走,却猛然迎上秦知的视线,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荆岚好奇地偏头看了看。
确实是个男人,有喉结,但不明显。
秦知瞪了他一眼,怎么所有女人知道他是男的后,都来看这里,不过她还好,只看了上面,秦知随后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脸上染上一簇可疑的绯红。
他立马正色,压低声音:「看什么?没见过?」
「怎么?你脸上是买了保险吗?看一眼要收费?需要办卡吗?」
荆岚回怼,刚好周甜她们在叫她过去,她收回视线离开了。
离开之前听见了秦知的控诉:「她…李西望,你管管她。」
李西望回答得漫不经心:「看你一眼怎么了?」
然后他心里诡异地浮现出几个字:是你的荣幸。
「不怎么?李西望,你俩刚才我可都听见了,两个菜鸡互啄,挺有意思啊……」
「像打p…什么的,这么私密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在公众场合……」
「去你的。」
荆岚捂脸,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此时她恨双腿只能走,不能起飞——
作者有话说:LP超级单体:(Low-Precipitation Supercell) 低降水超级单体
*《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写到这,感慨一下,之前文名《敕勒川上》,没用是觉得生僻,生僻吗?不吧……
第65章 月光石 年上还是年下
*
这片地形沟壑纵横, 从上空俯视,如同枫叶的脉络,由一片又一片的枫叶组成了红山独特的丹霞地貌。
荆岚从这头绕过去, 和女孩们站到另一片枫叶的经络上。
她一去, 彭莉莉就拉着她,谨慎地朝周围看了看, 小心开口道:「他们到底什么关系?我真的很好奇啊?」
林娇正在她身后帮她把头发编起来, 她为了出片特意烫的羊毛卷成了毁她造型的罪魁祸首,这一路遍地大风,每张照片里的她都像极了性转版步惊云。
荆岚顺着她隐晦的视线看过去,李西望和秦知一站一蹲, 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小口。
「荆岚, 你和李队在一起这么久……」
「咳咳….」
荆岚一口水呛住, 咳了两下。
缓过来后她缓缓说了句:「你说什么?」
「啊,小心点喝,我说…我想说啥来着?」彭莉莉挠头,一时断了片,「哦,我说你和李队在一辆车这么久, 他有没有说过啊, 我感觉他俩时不时就凑到一起了,秦知也奇怪,要么一个人, 要么和李队,一男一女……」
这样啊……
荆岚松了口气,还以为她们发现什么了, 虽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她不太想让这一趟行程的人知道,感觉很奇怪。
有种办公室恋爱,还是上下级的感觉。
「李队……我们不怎么说话,所以也不是太熟……」荆岚说这话有些心虚,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不安分地拨着瓶盖上的刻纹。
「什么,连你都和他没话说?但你们…你上午不还去找他,听说还帮李队处理伤口来着,我以为你们至少挺熟了。」
「去找他是因为…我主要是不习惯干等着,焦虑不如行动,伤口…我不是走在最后嘛,李队叫我帮一下忙,他左手不太好处理右手的伤,嗯。」荆岚冷静分析自己一系列行为发生的合理动机,说到最后还肯定的嗯了下。
「这样啊,大美女都没有机会,你还有想法吗?」
这话是对她身后的林娇说的。
林娇瘪了瘪嘴,将手腕上的头绳绑在彭莉莉麻花辫的发尾,说道:「早就没了,我和李队,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都不知道跟他能说什么话,只能欣赏,不敢亵玩。」
荆岚挑眉,大方分享经验:
「就硬聊呗,有来才有往嘛,首先需要引起他的注意力。」
「荆岚姐,你经验很丰富吗?」周甜在一旁笑了起来。
倒也不是很丰富。
林娇狐疑道:「真假?他不会嫌烦吗?」
大概会吧。
「不是有句老话,烈女怕缠郎嘛,那倒过来烈郎也应该怕缠娘。」
「反正总得有个开始吧,他不开始你也不开始,那这事就开始不了。」
「遇见喜欢的,先撩一撩,他要是真对你那么恨,不会让你有第二次撩的机会。」
「先下手为强。」
荆岚聊嗨了,开始像个感情大师一样分享她仅有的经验。
女青年们奉为圭臬,逐字记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彭娇娇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风大,荆岚将双手放在额前,挡住吹来的风沙,她望着远方,缓缓开口:「大概……成熟的、能提供情绪价值的、情绪稳定、知世故而不世故、人前高冷人后爱撒娇、长得好、身材好、野一点、有八块腹肌最好,眼睛好看,笑起来有……」
荆岚剎住车,闭上了嘴,在不知道说到哪点的时候,她眼睛就停在了那边那个迎风站着的男人身上,他和几个领队在说话。
荆岚视线中,那个人转过身来,似有若无地看她一眼,她赶紧收回目光。
「这难道不是大众理想型吗?」几个女孩得出统一的结论。
荆岚口快反驳:
「他很大众吗?」
彭莉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字眼,抓住荆岚的手臂笑嘻嘻地看着她说:「他?看来有那么个人了,怪不得说那么具体。」
荆岚耸耸肩,没承认也否认,大家只是一般熟,也不会非得追究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林娇:「我怎么觉得这个形容很具体,好熟悉,像李……」
「不像!」荆岚大惊失色。
她过激的反应吓几人一跳。
「你也知道李樊吗?」林娇惊呼道,眼睛顿时发亮,「终于碰到有人认识了,我好开心。」
李樊……是谁?
谁是李樊?
「李樊是谁?」周甜替荆岚问出了她想问的。
「他是一个很小众的民谣歌手呢,他超有才华的,他的乐队……」
林娇兴致勃勃地翻出手机里的照片,说到偶像,眼里都有光了。
「哇哦,好帅!他应该出卖色相的,一定能火!」
「林娇,你怎么可以悄悄喜欢这么帅的人!我都不知道,你都不和我分享!」
荆岚松了一口气,多亏了这个李樊转移了她们的注意力。
谢谢你,李樊,有时间会听听你的歌的,荆岚在心里感谢他八百遍。
「笑什么呢?」
杨柳拍完照片见一圈女孩围在一起笑得开心,也过来凑热闹,顺便把利用完的丈夫赶走。
「柳姐,快来,我们在谈论理想型呢。」
「柳姐的理想型很显然了嘛。」
「谁说的?我之前的喜欢的可不是他这种类型,我那时喜欢……」
陆正被妻子毫不留情地赶走后走到了男人堆,他接过胖子递过来的烟,低头点上,他现在已经很少主动抽了,但别人递他也接着。
陈扉问他:「正哥,他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不会是说我们坏话吧?」
他想知道,是什么话题让那人笑得眉眼这么生动,或许以后可以从这方面切入,但那边都是女人,他也不好过去,陆正从那边过来,应该多少听到一点。
「倒没有,好像是在说什么理想型,喜欢年上还是年下,不太懂。」
陆正接过李西望递来的水,道了声谢。
李西望皱眉:「什么意思?」
庞力、老赵、胖子:「?」
胖子灵光一闪,拍脑袋:「我知道了!就是喜欢上半年还是喜欢下半年吧。」
郭子点头附和:「也有可能是过年前,和过年后。」
「那我喜欢年下,过春节,望哥还给我们发红包。」胖子想到发红包,一脸美滋滋。
「噗。」早就上车补觉的秦知听见后嗤笑了一声。
「额,不是这个意思。」陈扉相比较于他们年纪更小点,工作生活上也接触更多,他笑了笑,解释道:「年上就是年纪更大的,年下就是年纪更小。」
众人恍然大悟:「哦——」
李西望淡淡瞟了陈扉一眼,没说话。
「那她们怎么说?我以后找对象也有个参考。」大刘啃着干面包走过来。
「对对对,怎么说?我也好奇。」胖子盯着那块面包,揉了揉肚子。
「你吃独食,分我一半。」胖子伸手过去抢面包,大刘没挡住,回过神来,手上面包只剩下自己咬过那一角。
大刘盯着那一小块面包跳脚:「胖哥!」
「小气,别吵,听听她们怎么说的。」
「……!」
「闹什么,没吃过面包还是怎么?噎不死你,还有你,下次走远点吃。」李西望走过来一人给了一脚,随即自然地向陆正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二人捂着屁股委屈巴巴,望哥咋了?脾气这么暴躁。
陆正低头神色不明地笑了笑,「这个嘛,我只听见小荆说,后面我走远了没听见其他人的。」
「说什么?」
「她说什么?」
李西望和同时开口的陈扉对上了视线,二人又纷纷移开。
他心里不爽,有你什么事儿?
陆正不紧不慢地抽了口烟,又缓缓吐出来:
「年下。」
李西望势在必得的眼神闪过不可置信。
「真的?荆妹妹喜欢年纪小的?唉哟,那就没我们啥事了。」胖子痛心疾首地锤锤胸,并拍了拍离得最近的李西望的肩,「我看看还有谁合适,陈扉大刘你俩同年的吧,合适,还有谁呢?江客?谢子扬?对了,谢子扬这小子呢?」
「人用得着你在这配对吗?」李西望剜了他一眼,抬腿又扫了胖子屁股一下,「滚,给我把谢子扬找到!免得又闹出什么?蛾子。」
「胖哥,李队,不用找,他刚刚拍了几张照就上车里面去了。」陈扉心情很好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车,可以看见里面确实有个人。
李西望舔了舔后槽牙,眼睛状若无意地从陈扉身上擦过。
身材一般、长得一般,也就年纪比他小点,皮肤比他白点儿……
小白脸,得瑟什么?
虽是这么自我攻略了一番,李西望心里仍然憋了口气,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遥遥望向那边笑得开心的女人,冷哼一声。
「老赵,去通知队员自由活动,特别注意一点,别走太远,这里没有信号,十五分钟后集合。」李西望收回视线,对后面的老赵嘱咐完就上了车。
老赵得令,前去告知那头的女士们。
荆岚看着一声引擎后,驶出车队的黑色猛禽,利落倒车转弯,轮胎在沙地摩擦,发出鸣啸声,掀起一片薄薄的沙雾。
她抬了抬下巴,问:「他去哪儿?」
「哦,阿望啊,说是去溜溜无人机。」老赵跟随荆岚的视线同样看着消失的车和人。
溜无人机?
荆岚不太懂,这是什么行业黑话吗?
「就是航拍跟拍啦,你看那个无人机是不是一直跟在车子后面。」周甜指着天上飞着的无人机。
老赵不可置信:「这玩意儿还能自动跟踪?」
彭莉莉:「牛,真酷。」
杨柳:「你们年轻人懂得真多,我们还是有代沟了。」
「是谢子扬告诉我的,他说他将来也想买一……」周甜话说到一半就噤声了。
荆岚没注意她说了什么,只是盯着天空中那个小黑点,车过了一个下坡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天上的小黑点预示着那个人并没有走得很远。
「诶,你们快看,这边地上好多漂亮的小石头。」
「真的,这个好漂亮,这是玛瑙吗?」周甜的心思瞬间被林娇的惊呼转移,捡起了一颗半透明的石头。
荆岚瞟了一眼,不想扫兴,但还是实事求是地说:「是石英石。」
「很漂亮,我要把它带回家。」周甜擦去了石头表面的泥沙,珍重地将它装进口袋。
有时候,人的快乐很简单,不管它是什么玉石玛瑙还是普通石头,只是因为在刚刚好的时间撞进心里,那瞬间的心动,远胜过一切昂贵的标价。
一时间,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蹲在地上扒拉石头。
荆岚独自来到赤红色崖台边缘,脚边生长了一团梭梭草,她本来没打算捡什么石头,但并不经意的一个低头,梭梭草根部一点白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蹲下,拨开挡在表面的土,将它从地上拔了起来。
白水晶,很透很润。
荆岚低头将胸前的吊坠掏了出来,小小一个在阳光下泛着她喜欢的蓝光,最开始她以为这是块普通水晶,后来才知道它还有个名字,叫月光石。
石头外边镶的银圈刻着一句藏语:
愿我如同虚空和大地,永远支持一切无边众生的生命。
这是对生命的祝福,大致意义是,死亡不是一切的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所以那时她在敖包下听见李西望说「死亡不是一种总结,而是一种回归」的时候,她内心波动了一下,才对着经幡许下了愿他得偿所愿的话。
荆岚把玩着手里的新石头,将它对着天空,它不是完全的透明,中间飘了一层红砂,天空中的霞光将这块石头染成缤纷的红。
视线中突兀地闯进了一个黑点,紧跟着的是那辆眼熟的车。
「水晶?」
陈扉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你猜我刚捡到了一个什么?」他伸出握着拳头的手,放在荆岚眼前。
视线中的车好像减速了。
「石头。」荆岚不太关心别人捡到什么,敷衍答道。
「橘红色的玛瑙!」陈扉将手张开,语气兴奋,「特别漂亮,你看。」
荆岚视线移到他手上,一颗橘色带渐变的玛瑙,圆润的地方像是人工打磨过,但还是看得出是天然未经过雕饰的原石。
「嗯,很漂亮,你真幸运。」荆岚不咸不淡地恭喜他。
「你要是喜欢……」
「我有喜欢的,诶,她们在叫我,我过去了,这风景不错,你可以在这多欣赏一会儿。」荆岚打断他没说完的话,晃了晃手里的水晶,再抬眼时,下边那辆车已经绝尘而去。
落日西沉,将地平线勾勒出一道渐变的暖红色,大地是红色的,整个天地都是红色的,太阳不再是白日那个令人无法直视的光球,它变得温驯起来,在红山暗红色躯体边缘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而下面稀薄的草原似乎变成了铺满金色波纹的大海。
荆岚登上了一处较高的山脊,队员们零星散落在山体的各个褶皱处,或仰头看天,或埋头寻宝,时而会从某个角度传来一两声惊叹,他们全都变成了剪影,共同组成了一幅既浪漫又狂野的画卷。
她想到一个词:天涯海角。
风大得将她围在头上遮风挡沙的纱巾吹散,荆岚掖了掖被风吹得飘起来的头巾。
「滴滴——」
这时鸣笛声在她身后响起,转身便看见刚才还在下面的车已经又绕回来了。
李西望手臂肘在车窗上,架了副墨镜,有种浑然天成的野性邪肆。
他已经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那时她背对着他,身影被绚丽的天光勾勒出一道纤细单薄的橘金色描边,他静静看着,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他鸣笛,见她转身,然后勾了勾手——
作者有话说:那句藏语出自《西藏生死书》,也是青海藏文化博物馆的结束语……over
第66章 我不怕 走遍千里只你共我
荆岚不知道他要干嘛, 慢悠悠地走过去用,掀起眼皮,眼神询问他有事吗?
她站在车窗边, 一站一坐, 但由于车身纵高很高,视线却几乎平齐。
李西望也不说话, 偏头示意她再站近一点儿。
荆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干脆凑近扒着车窗。
那人却毫无征兆地倾身探出车窗,他的动作很快,一手托住她下巴,精准地捕捉到她柔软的唇。
荆岚只感觉到他的唇舌用力地嘬了一口她的唇, 吮-吸的那一下发出双唇相接的口水音。
隔着墨镜,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她却从这个一触即逝的吻中察觉到一丝极其强烈的占有欲。
好像在通过这个吻给她打下了一个烙印。
下面的队员还在欢呼打闹, 风也还在肆意地吹,但这些声音彷佛在这瞬间全部被抽空,世界极速缩小,坍缩到只剩这灼热触碰的方寸之地。
但很快,李西望便重新坐了回去,荆岚也站直了身体, 两人平静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远处, 庞力大声喊了一声什么,紧接着引起一阵笑声,荆岚听着那头的喧闹, 心颤了颤,但好在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李西望重新发动引擎,在车队的位置停了车。?
荆岚有片刻的凝滞, 余光注意到头顶逐渐飘走的无人机。
它该不会拍到了吧?
莫名有种被偷窥的感觉,这种在光天化日的露天背景下的亲密,带给人的感觉异常刺激。
她走下山脊,回到大部队之中,但心还是跳得很快。
*
李西望让胖子吼一声,叫大家伙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车上人到齐后,他用手台低声沟通着,说等会儿跟着他在这绕一圈,要拍一段车队行车的视频。
「听懂了吗?」李西望通过手台,把任务传递下去,「出发!」
命令一下,刚才还在沉浸式欣赏落日风暴和捡石头的队员们情绪又一另一种方式被点燃。
引擎的轰鸣声次第响起,如同被唤醒的猛兽,嘶吼着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荆岚偏头看了他一眼,在他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热烈,那人油门一踩,一马当先,率先冲下了高坡。
没有按照来时的路,而是沿着色彩斑斓、沟壑纵横的侧面驶去,他一发动,其他车辆也紧随其后,冲下缓坡。
一辆接一辆,荒原上扬起长长的、土黄色烟尘。
自由、野性、旷野感……
在这一刻被尽情释放。
一开始,车队没有整齐划一的队形,如同一条条彩色熔岩分散奶奶,蔓延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
车轮碾过低矮的灌木丛、压过砂石滩,在起伏的坡地上跃起又落下。
荆岚在车里听见了其他车厢内响起了兴奋的欢呼、尖叫、大笑……
「呜呼——」
「太爽了!!」
「啊啊啊啊。」
大家肆意地伸出头手,不管不顾的尖叫,释放,那些控制不住的欢呼声被风传出来,又被风吹散。
无人机早已经升空,荆岚可以看见它传回来的实时画面:几辆色彩鲜明的越野划过嶙峋沟壑边缘,从分散到连成一线,车后拖出的滚滚烟尘像飘扬的旗帜。
她恍惚觉得有种在看纪录片的感觉。
几个领队包括秦知在内都配合得很好,慢速时的悠然自由、快速时风沙扬起的激情。
这种风拍在脸上的感觉,让她觉得灵魂好像挣脱了沉重的躯壳,跟着车后扬起的沙尘,在橘金色的夕阳下飞舞,震颤,然后融进了风里,融进了这片广阔的自由里。
胸口里那块积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开始松动。
「小心有沙迷了眼睛。」驾驶室传来的声音变得虚幻。
「我不怕。」
荆岚起先只是小声回答,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再重复了一遍,声音一遍比一遍更大。
「我不怕——一切都会更好的——」
荆岚趴在窗口,双手做喇叭状,用力喊了出来。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罕见的率性,撞向岩壁,又回荡开来,消融在旷野之中。
驾驶室的人勾着嘴角,牵起一道很浅,很温柔的弧度。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体面的模样,但落在他眼里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接近灵魂本色。
这一声呼喊,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不就是癌症吗?老子不怕——」
「我想结婚了!!」
「我要谈恋爱!!」
「我要让孩子住上大房子!」
「……」
「…我想你了——」
「啊——啊——啊——对不起——」
「杨柳,二十年我还是很爱你,再过二十年,我还爱你!」
「陆正!你小声点!」
「我要变得和望哥一样帅!一样有才!一样的好身材!我要追我的人排到法国!!」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荆岚开了头,大家都开始释放自己,连沉默寡言的江客,稳重克己的陆正都放声嘶吼。
到最后,似乎变成了一个比谁声音更大的游戏,都想拔得头筹,有人甚至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像一群对着世界宣告的傻瓜。
荆岚借着此刻的疯狂,骂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脏话,把曾经的种种委屈、愤怒、伪装,统统都倒进这片包容的旷野里。
各种音调、各种情绪的喊声一时间此起彼伏,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他们不是在向具体的谁诉说,只是在这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机,向这片天地、向过去的自己、向不可知的未来,宣泄和证明,他们此刻存在着的痛快。
每个人的脸都嘶吼得通红,表情却全是纯粹的放松。
荆岚趴在车窗边,喘着大气,泛红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转弯的时候,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肆意的飞扬的面孔,最后落到李西望身上。
他安静地把着方向盘,不知何时在嘴角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脸上带着一种极深的笑意。
「你呢?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看着脸上挂着笑,但似乎不打算参与这场发泄的男人。
「有啊。」
李西望的眼睛扫过一旁的女人,荆岚因为激动,脸色红润,带着生命力的美让人心跳滞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眼里情绪翻滚,但他最终没有说。
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几下,似乎在打节奏,过了一会儿,荆岚听见身边的人开口了。
「宁愿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他的声音不高,还是沙哑的,但就是因为这样,那种沙沙的质感特别勾人,像马蹄踏过潮湿的沙地,也像她很喜欢的马奶酒香,醇厚诱人。
荆岚对于他唱歌的举动首先是惊讶,然后陷入在他的声音中。
他的声线唱这种歌,真就像歌词里写的那样,放纵不羁,好听极了。
风变得大了些,也将他的声音吹得更加散漫。
李西望唱着歌,微微瞇着眼,望着青黄相接的土地和远处日薄西山留下的一线暗红色,好像在回忆,又或者是在展望。
然后不知是谁先跟着哼唱起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随着声音的汇聚,从最初的杂乱无章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大家摇晃着身体,挥舞着手臂,或许粤语水平参差不齐,但都跟着节奏放声唱起来。就像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同,生活的疲惫、工作的压力、感情的困惑、自由的渴望……但在此时此刻,在这首歌里,在这片旷野下,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快乐和肆意。
荆岚也跟着轻声哼唱,眼眶有些湿热,她的心口同样被滚烫的情绪填满。
这就是他的表达,这个男人或许不擅长直白的倾诉和宣泄,但是却用这种方式,将那些更汹涌,更复杂的情感和往事都融进了这首歌里。
关于伤痛、关于理想、关于自由和坚持。
「仍然自由自我…」
「走遍千里。」
「……」
「只你共我……」
唱到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荆岚望向他,也收到了来自他的对视。
李西望听着来自外边伙伴们的回应,眉眼弯起,和大家一起放声大唱,只是每当唱到「只你共我」,他都收起声音,低沉沙哑的声音仅一人可以听见。
他将此刻想表达的心意,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每一个音符里,藏在那几个虽然轻声却格外坚定用力的咬字里。
但她似乎没有发现,她拿着手机录风景、录后视镜里那整齐划一的车队、将手机伸出去录下大家声音、录下了此刻的自由……
直到歌曲结尾,他照常看过来,闯进了她的镜头,将那几个字完完整整地收进了她的手机里。
荆岚没有看手机屏幕,而是越过镜头看着他,因为在开车,他很快便收起视线,看向了正前方,只脖颈留下了一片红,不只是嘶声唱歌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一曲毕,大家不约而同欢呼起来。
「呜呼——」
欢呼声在这片红蓝交接的天地中传了很远,无论是领队还是普通队员,矜持的还是外向的,所有人都被这种纯粹的激情感染,变成了这独一份景色当中的一部分。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这一切渲染得格外热烈和不真实,直到落日终于沉入地平线,大片霞光褪去,天空变为深蓝色,那两个并排的超级单体也逐渐融入夜色。
荆岚听着欢笑声,揉了揉眼角,抹去那点湿热。
在这里,在此刻,他们与世界失联,却又与世界重新建立联系。
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自由。
天黑了下去,他们也离开了红山,但那种热辣滚烫的情绪依旧在每个车厢里升腾。
「粤语说得不错啊。」荆岚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红发烫的脸颊,笑吟吟地盯着李西望。
「一般。」
「谦虚。」
「可我觉得你再这么过度用嗓,你以后恐怕什么语都说不出来了。」荆岚翻看着手机里的录像,大合唱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响了起来,她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可不想娶一个哑巴新郎。」
「……」
「你说什么?」李西望的关注点不在娶一个,也不在哑巴。
而是新郎。
「我说你要变成哑巴了。」
李西望不依:「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
「不是,你再说一遍。」
荆岚觉得,要不是他现在在开车,以他这不依不挠的缠人劲儿,恐怕要直接扑上来,掐着她的脖子,直到她说出让他满意的话。
但谁让他现在行动不便,荆岚耸耸肩,不理他了。
「喂……」
没多久,旁边的人彻底安静下来,荆岚转动眼珠子悄悄看他。
只见那人一身肃然,也不懒散了,端正坐着,将脸上所有的表情收起来,还真有几分唬人,怪不得别人说他可怕呢。
但她可不怕。
她装作什么也没察觉,自顾自翻看著录像,时不时跟着哼两句,自有一派悠然,还能用手台和其他车内的人打闹一番。
她在等。
等某个人憋不住。
他一定憋不住,她就是要他主动说出他到底在别扭什么,从他溜无人机回来时那个莫名的吻开始,他就在别扭。
车厢气氛并不死寂,因为手台里还在叽叽喳喳,延续着刚才未用完的热情。
庞力:「哈哈哈,今天是我觉得最丰富的一天。」
彭莉莉:「可以不会粤语,但不能不会唱海阔天空!」
胖子:「背嘿六泪想,岁阳都火以~」
郭子:「胖哥哥,算我求你了,你不如直接普通话,你这粤语听得我耳朵痛!」
赵武:「哪会怕有呀听只内共窝!」
陈扉:「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荆岚听到大家蹩脚的粤语,噗哧笑了出来,对那头接唱的人点评了一句:「哈哈哈,唱得不错。」
「呲。」
「这叫不错?」
驾驶座的人终于肯说话了,虽然是对她的音乐审美发出了不屑的嗤笑声。
「他唱得哪里好了?」
「我这叫礼貌的捧场。」
「那你刚刚说我也是捧场咯?」
荆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句:「你猜?」
现在夸他,他还不得上天啊?荆岚坚决不说二遍,她调整了个坐姿,又觉得裤子口袋里什么东西硌得慌,掏出来后才想起来。
哦,刚才捡的破石头。
「送你个东西,你要不要?」
李西望还在气着,想说不要,口却比心快:「要。」
荆岚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他有些脸热,冷声催促: 「还给不给了?」
荆岚摊在座椅里,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目测了一番距离,也不想起身递过去,直接往那一抛。
「嘶……你…」
当李西望捂着胯.下时,荆岚才意识到自己的准头有多离谱。
她双手合十,一脸抱歉,表情真诚,「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本章出现的bgm《海阔天空》
第67章 喜欢你 蓝色的夜蓝色的梦
他扫过来一眼, 那眼中情绪不明,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被砸到的地方,无奈叹了口气:
「信, 你应该舍不得。」
荆岚瞥见他表情里的揶揄, 狐疑道:「你不会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李西望不搭,只是促狭一笑, 荆岚看见后气急败坏地要去抢回丢过去的东西, 「还给我,我不送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开车呢,你这是让我危险驾驶吗?」
李西望不让她拿回去,把着方向盘摊开手。
荆岚愤愤地坐回去, 好好好,他开车, 他是老大。
手掌摊开后, 一颗棱角光滑的水晶石躺在手心,挺大块,有婴儿手掌那么大,中间飘一串红砂。
「你捡的?」他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
荆岚冷哼:「不然是我买的?」
李西望循序渐进地问:「万一是有人送的呢?」
「谁会送别人捡的东……」
想到自己刚刚就干了这种事,荆岚顿时噤声,然后又想起包里那个套娃, 「你不也送我一个捡的嘛, 我这顶多算是有来有回。」
她说得心虚,毕竟她这真是捡的,但那个套娃绝对不可能是捡的。
「算了, 你还我,我以后重新送一个给你。」荆岚仔细想想,是觉得挺拿不出手, 为了避免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小气吧啦的话柄,她决定收回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不要,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李西望怕她抢走,直接将石头揣进了裤子口袋,口袋瞬间鼓囊起来,他抬手,轻拍了下她伸出来的手。
「你送我的第一个东西,我要好好保存。」
荆岚讪讪:「随便你吧。」
她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这块石头硌到她了,她只是把他当垃圾回收站了。
李西望无言地开着车,心事重重,多次张嘴最后都欲言又止。
气氛又变安静,但也不能说安静,只是他们这个车厢无人说话而已,手台里胖子还在鬼哭狼嚎,歌换了一首又一首,正好成了他们此刻的背景音。
从《海阔天空》到了《光辉岁月》,现在在唱的是《喜欢你》。
「黑菠萝~」
尽管胖子唱得实在算不上好听,一把子嘶哑烟嗓不说,还跑调,都跑到太平洋去了,但却没有人叫他停下来,大家或是轻声跟唱,或是打着拍子……
在通往未知的深蓝色天幕下,星星一颗一颗跳出来,汇在一起,就变成了银河,来自天南地北的朋友共同享受这一刻的自由与美好。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不知在哪一刻,车里的手台声音安静下来,接着传来低哑的哼唱。
荆岚摆弄手机的动作停了一瞬,切换到了另一个页面。
沉沉的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声,粤语特有的温柔腔调流淌在车厢内,没有伴奏、也没有混响,在这静谧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声音便是全部,丝丝缕缕缠绕着荆岚的听觉,也缠绕到她的心脏。
车内视线昏暗,仪表盘上的蓝光变成了最完美的氛围灯,打在唱歌的男人脸上,淌在车内的每一个角落。
车外是蓝色的夜,车内是蓝色的梦。
蓝色是荆岚最喜欢的颜色。
在很久以前她的名字也是蓝,后来,她希望自己像山风一样自由,无拘无束,于是变成了岚。
蓝色,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梦,她把她的蓝色留在了十八岁,用蓝色换了自由,在即将到来的二十八岁,她在自由中重新看见了蓝色。
夜空、银河、安静唱歌的男人。
这一刻她的心像被熨烫机拂过一样,又暖又贴……
她想起了《夜航》里的一句话:你碰上了好天气,你的征途上铺满了星星。
荆岚很喜欢这个故事。
为开拓夜间航线,三架飞机从南美开始,向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发,关于勇气,也关于希望和绝望。
荆岚静静听着,她觉得她似乎也碰上了好天气。
「喜欢你,那双眼动人…」
「像昨天,你共我。」
他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减弱,化作呢喃耳语,车内又陷入了寂静。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他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星途大道里,随着喉结的滚动,李西望闷闷地开口:
「我确实比你大了点儿,但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客观事实…」
荆岚还沉浸着的思绪被抽了一根出来。
他在说什么?
「或许你们更有共同话题,比如那些现在流行的用词。」他顿了顿,又开口:「这可能就是你们口中年上年下的差距吧,但……」
?
什么年上年下的?
他……
荆岚错愕了一瞬,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他别扭一路的原因,心里弥漫着一股混着好笑和心软的情绪。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李西望被她的笑声弄得很是窘迫,转头瞪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恼羞成怒和不明不白的委屈,脸上依旧挂着一副「我不高兴但我就不直说」的别扭样。
荆岚止住笑,向他凑近,仪表盘微弱的光线,照得她眼睛亮亮的,闪着狡黠的微芒。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他紧绷的下颌线,轻轻点了一下。
「哦。」荆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强忍着好笑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李队长吃醋是这个样子的。」
「你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
荆岚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她喜欢他吃醋,每次吃醋都有福利放送,上次是让她摸腹肌,这次又给她唱歌,下次是不是就能让她睡了?
「我没有。」
李西望不承认,脸皮紧绷到有些割裂感。
「真的没有?那我可就不解释……」
「我承认我不高兴,但我想听你的解释。」
李西望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但这种自信,一到有关于荆岚的事,就失效了。他当时开着车看见他们一男一女单独站在一起,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会不会在聊一些他不了解的话题,也不知道他伸手要给她什么东西,她收了吗?
他不想知道后续,所以逃避地驱车离开。以至于后来看见她一人在上面,他胆大妄为地亲了她,他甚至恶劣地希望有人突然走上来,看见他们在接吻。
他想证明和宣告,这个人是他的。
荆岚自然是不知道李西望这些小心思的。
当时她们问喜欢年上年下,她也不过随口一答,毕竟之前那个走心的回答实在太具体了,要再这么实在下去,那岂不就精准锁定了。
大家不过萍水相逢,见了这次很难有下次,身份地位都能胡编乱造,更何况理想型呢?
「真的?」
听完荆岚的解释,李西望表情总算松懈下来,他反问:「所以你喜欢什么?」
「你啊。」
「…你说什么?」
「喜欢你。」
李西望在开车,荆岚就主动凑到他眼前,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表情少有的认真。
「咳咳,我说你唱这首歌真好听。」
说完这三个字后荆岚又觉得太直接,太羞臊,她重新找补了一句,可是说完之后车内温度立刻降了好几度。
李西望刚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涌上高兴的情绪,她又突然变卦,他气急败坏,嗓子都有些劈了:「你耍我?」
「耍你怎么了?你不是说过让我玩吗?再说,这怎么能说是耍呢?」
这难道不能是一种调情吗?
荆岚捏着滚烫的耳垂,重新打开手台,让气氛燥起来。
「…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要怎么形容荆岚听到胖子掐着嗓子唱这首的心情呢?
大概就是疑惑某个车厢里突然闯进了一只被踩着脖子的唐老鸭,最后一个喵,破音破得颇有石破天惊的气势。
她不懂,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怎么突然就换了频道。
「哎呦我的哥,胖哥,求您收了神通饶了我们吧。」大刘已经被折磨得苦不堪言,连连求饶。
老赵辣评:「哈哈人家是学猫叫,我看你像是被夹了尾巴的黑熊精,在绝望地嗷嗷嗷。」
「胖哥,你太有节目了,我好快乐。」
很显然,彭莉莉已经折服于胖子的搞笑天赋之中。
「真的?让大家高兴是我的责任。我还能唱,唱什么呢?我想想……」
胖子只听好评,自动屏蔽恶评,听见有人夸就嗨了,在脑子里搜刮节目。
「你别唱了,你没发现咱望哥都闭麦了。」
「对啊对啊,你俩在前头干啥呢,气氛这么好,也不吱个声?」
「你好意思说,别人是低音炮、萝莉音、正太音、青年音,但你是破锣嗓,土匪音,别说望哥,我都想闭麦了。」
「你才是土匪……」
李西望揉了揉疯狂跳动的额角,「胖子,闭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车上在屠野猪呢。」
他清了清干哑的嗓子,把话题拉到正轨上:
「咳咳,还有半小时车程到营地,老赵,给大家讲讲住宿安排。」
「好,我来讲两句吧,今晚安排的是房车帐篷住宿,就是可以选房车,也可以住帐篷,房车三个人,帐篷一到两个人。」老赵接过李西望的话,给大家讲今晚的安排。
说到正事,胖子终于是不闹了,但一张嘴闲不下来,一会儿「是的」,一会儿「没错」地在捧哏。
荆岚掏了瓶水拧开,递过去,李西望也不客气,接过咕噜咕噜猛喝了大半瓶。
喝过水,他干涩的嗓子稍微好了一点儿,伸手要东西:「再给我一颗。」
「你还真不客气。」
荆岚虽是吐槽,但还是又抠了一颗润喉糖放在他手上。
李西望捻着指尖的糖,想了会儿,低声道:「我刚刚是认真的。」
这句话来得突兀,前言不搭后语,但荆岚明白了,她知道,那首歌,是认真的。
「等我们看见龙卷风那天,我给你答案。」
她也不再插科打诨了,许下了一个期限。
如果心跳能控制住,她不会次次都在她面前慌乱到狼狈。
如果注定躲不掉,就不躲了。
况且她也不想躲。
「好。」说完,李西望勾起嘴角,浅浅地笑了。
「房车数量有限,想住什么,口头报名,先到先得哈。」老赵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秦知第一个开口要住帐篷,毕竟房车的话势必要集体住宿,荆岚表示理解。
荆岚不挑,住什么都成,但一个人和三个人…
「我也帐篷。」她思考了半秒,答道。
只是在她说完后李西望转头看了她一眼,他收得太快,加之光线黑暗,荆岚并没能看清他眼里的深思。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男人的嘴角轻轻上扬,又赶紧抿去——
作者有话说:《夜航》作者圣埃克苏佩里,他最著名的作品是《小王子》哟
*
感谢本章返场的bgm《海阔天空》和首次见面的bgm《喜欢你》《学猫叫》?
第68章 主动权 大帐篷和小帐篷
车队驶过最后一道缓坡, 终于在一片夜色中看见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五颜六色的帐篷支起来,对面是整齐划一的米白色房车,像在草原上撒了把不同口味的水果糖。
车队开始减速, 老赵在对讲机里喊着:「前面就是地儿, 住房车的跟我去登记,住帐篷的找李队。」
下车后, 周甜戳了戳荆岚的手臂:「荆岚姐, 你真要住帐篷,外面风很大呢,怪可怕的。」
荆岚正观望着四周的景,看见了营地挂着的费用牌牌, 闻言回头:「没事儿,我没住过帐篷, 体验体验。」
「那我去登记了。」
「去吧。」
牌子上写着住帐篷有两个选项, 一是租营地的公用帐篷,二是自带帐篷,只需要交个扎营费即可。
怪不得这里帐篷都形形色色,还有一些形状很奇怪,原来都是自带的。
「住帐篷的,过来吧, 说几件事。」
李西望正靠在车门上拨弄着打火机, 指尖夹着一根不知道是谁递的烟,只是玩,也不点。
「是这样的, 每辆车上都备有帐篷,但得自己动手搭,租营地的帐篷只管住, 有人服务。想体验搭帐篷的就用自己的,懒得费事的就用营地的。」
打火机「卡嗒」响了声,火光将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秦知显然是个懒得费事的,听完自顾自走到租帐篷处登记去了,跟在他身后还有江客,两个独来独往的人,大家都见怪不了。
荆岚不怕麻烦,和周甜说想体验也不是假的,她还没搭过帐篷呢,应该挺有意思的。
营地设施完善,能提供材料,让客人自己烧烤做饭,一伙人商量之后,胖子叫人搬出来一箱炭火还有烤架,看这架势,这是准备自己做饭了。
房车和租帐篷的自告奋勇帮着生火,烤串,打下手什么的。
李西望帮着选了个地方,将东西往地上一放,抖出地垫准备帮她。
「我自己来吧。」
说了自己搭,结果还是让别人完成有些说不过去。正好大刘在喊他,说他车不知道哪总响。
「你去看看吧,我研究研究。」
荆岚在帐篷口袋里发现了教学步骤,她照葫芦画瓢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车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那我去看看,要是没弄明白,喊我,或者胖子他们。」借着夜色遮挡,他大胆地摸了摸荆岚的头顶,又顺下去掐了掐她手感很好的脸颊。
荆岚在这头研究完了教程,看见他上了大刘那辆车,点火开出去一截路又折回停在原地。
她挑出帐篷布内外帐、地垫、防潮垫,将各种杆钉绳分类排好。
「你行吗?我可以帮你?」陈扉搬完烤架,溜过来刷刷脸。
刚才他无意间听女孩们说追人技巧,什么要先开始、烈女怕缠郎……
荆岚呵呵一笑,拒绝了:「不用,我还是自己来吧,你来帮我,那不如直接租更省事儿。」
确实是这个理,陈扉还想说什么,但荆岚正认真学习着,根本就没在意他,「那你研究,我去帮他们烧烤。」
荆岚头也不抬,嗯嗯两声,拿着地钉确定好距离。
离开几步远的陈扉回头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神情专注认真的女人,露营灯亮白的灯打在她身上,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明白了,他再怎么想靠近,她都会后退一步,保持那个距离,她只和队里的女人持有几分亲密,把亲疏有别的分寸拿捏的很好。
陈扉走后她松了口气,后来又陆续来了几波关怀,都被她给打发走了。
有人在旁边看着,她做什么都不得劲,比起别人的帮忙,她更喜欢一个人探索。
铺地垫、组装支架、铺帐篷,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
另一边的李西望从车底钻出,大刘去试车,他余光看见荆岚正半蹲在地上扯帐篷布。
风有些大,阻力不小,她像是有些累了,叉腰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颊边,挡住了视线,她抬手去拢,一阵强风将帐篷杆刮倒了,她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李西望看着小兔子紧紧抓着帐篷框架,不抓稳就得像风滚草似的滚到天边去了。
不等大刘回来,拿着手里的扳手就大步走过去,拎起帐篷杆,指腹蹭过她沾了草屑的手背,将扳手递给她,让她拿着。
「边角先固定,风大。」
「累吗?」他问。
「累。」荆岚叹了口气,诚实回答。
主要是风大,阻力大,干扰多,不然也没那么困难。
后续的过程由李西望帮她完成,她只需要偶尔搭把手,陪他聊聊天。
「车有什么大问题吗?」
「没啥事,护板松了,好处理。」
「哦。」荆岚帮着扣好外帐,「早知道就直接租了,真是自作自受。」
「哪累,手?」
「手,还有腰,腿也蹲麻了……」
「帮你揉揉?」
「不要,他们在对面看着呢,这儿这么亮。」
李西望将风绳在地钉上依次打上结:「钉子钉得不错,很稳。」
「那当然,我弄了好久。」
「你真厉害。」
荆岚亦步亦趋跟着他晃到了帐篷后边,两人都蹲着,她看着他两手拿着手指一绕,最后一个结实的风绳结打好,然后视线猛然陷入了黑暗。
他将亮堂的露营灯关了。
荆岚似有所感地捏着裤角,有点儿紧张,还有点儿期待。
看着黑暗里逐渐逼近的身影,在他贴近的一瞬她主动伸手攀上了倾身过来的窄腰。
干燥的唇精准地落在她唇上,腰被一只大掌把住,细细揉着,揉得她心尖颤得厉害。
李西望用力一带,荆岚的身体便跌在他分开的腿间,虚坐在他大腿上。
细密温柔的吻在唇间轻吻,下落至微昂的下巴,又移到纤细优美的脖颈。
荆岚有些受不住,双手攀住他的脖子,似推拒,又似迎合。
她喜欢和他接吻,他一靠过来,那种全身酥麻的感觉说不上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反正就是很上头。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激起一阵颤栗,荆岚手移到他下颌,将他的下巴抬起来,寻着那处柔吻了上去,先是轻吮他的下唇,描摹他嘴唇的形状。
在这里能清晰听到营地中央热闹的声音,胖子的叫嚷、女孩们的嬉笑,还有不知道哪位旅客在拨弄吉他,弹唱的是《霓虹甜心》。
非常的刺激,和光天化日之下没什么区别。
她有些晕乎乎的。
荆岚勾着李西望的脖子,借着营地其他地方传来的暗光,看着他吻得动情的样子,双眼紧闭,眼睫微颤,唇舌霸道地扫荡占据着她的口腔。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又野又欲,格外霸道。她明明坐着,但感觉整个人都软得坐不稳,只能用双手牢牢扣着他的臂膀或是脖子。
李西望单膝跪地,一只腿承受着她全部的力量,吻她的唇,吻她的耳垂,吻她的脖子。
荆岚也不甘示弱地回吻,人几乎趴在他身上,见他喉结不停滚动,她就一口咬上去,换来男人的一声抽气和喘息。
她在这方面不想一直被动承受,有时候掌握主动权,会获得不一样的感受。
「你好香。」
沉重的呼吸在唇齿交融间传过来。
「望哥呢?看见望哥了吗?」
胖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走远。
「刚刚好像在帮小荆搭帐篷。」回答他的是老赵,他正将一打汽水往烧烤区搬。
「哦,我去看看,望哥!」
吉他手唱一句「Darling」,他叫一声望哥,越来越近。
帐篷后面的二人分开时都气喘吁吁,额头相触,拥着对方缓过那个劲头。
胖子终于来到了帐篷边,转过去一看,两个人都蹲在地上数蚂蚁。
「你俩干啥呢?也不开个灯。」他疑惑。
荆岚轻呼了一口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不存在的草屑,回答他:「搭帐篷啊,李队刚教我怎么打出一个结实的防风绳结。」
「哦,那也不用黑灯瞎火地搞吧?」
「没有啊,搞完了,所以关灯了。」荆岚双手抱臂围着帐篷转了一圈,似乎在欣赏成果,其实在摸着嘴唇,想压一压唇上刺麻的感觉。
应该没有肿吧?
他太用力亲了,吸得她嘴唇发麻,见李西望还半蹲在地上,出于幼稚的报复心理,她假装疑惑地喊道:「李队,你怎么还蹲在地上?快起来啊,跪久了对膝盖不好。」
被问到的人不着痕迹地低头看了一眼。
还起?
起着呢。
他巍然不动,语气平平地说:「我再检查检查,确保稳固安全。」
「不用检查了,刚刚我们已经检查很多遍了,还是快起来吧,他们在烧烤,好香哦。」荆岚憋住笑,一个劲儿地劝他起来。
胖子也帮腔:「对啊望哥,你办事,稳稳的。」
二人一左一右夹击他,李西望脚尖轻转,面对着荆岚的方向。
李西望瞪了一眼罪魁祸首,见她笑吟吟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饭吃饱了,就不管厨子死活了。
他刚抬脚直起身,便有些踉跄。
腿麻了。
暗骂一声后撑着膝盖,忍着不是常人能忍的酸爽站起来,起身的同时伸手将扎在裤子里的衣裳下摆扯出来。
聊胜于无。
胖子背对着看不见,荆岚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状若无意地说了句:「我们这的帐篷还真多啊,有大的,还有小的。」
「李队,你搭的这种算大的还是小的?」荆岚后退一步,环视了一圈,煞有其事地说道:「应该算小的吧?别人还有双开门的呢。」
李西望艰难缓过腿麻,咬着后槽牙说:「你最好说的是帐篷。」
「不然呢?」
荆岚双手摊开,表情无辜。
胖子见李西望起来了,便抬脚先走了,一边走一边和荆岚聊起来:「这算什么,在热门景区,特别是热季,那帐篷一个连着一个,可壮观。」
「确实很壮观。」荆岚扫了眼后面跟着的男人,「李队,你觉得呢?」
「哼。」
他不想说话,自顾自迈开腿,走了。
「比起有些双空间的帐篷,你们这个确实算小的……」胖子见不了别人的话落在地上,赶紧接住。
「诶,李队,你的扳手……」
荆岚在后面憋着笑,晃了晃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扳手,男人一步迈过来,夺了她手里的东西就大步离开。
落在她眼里颇有种慌乱逃窜的狼狈感。
离开前他提了胖子一脚,神色不明地说了句:「我这不小。」
胖子不知道哪又惹着这尊邪神了,只当他脾气大,没礼貌!
他安抚荆岚:「他就这样,一点儿不绅士,咱甭搭理他,吃烧烤去。」
「可他还来帮我搭帐篷呢。」
「那是我叫他多关心女队员。」
「哦,原来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李队狠狠瞪过去并给他一脚:我自己老婆,用得着你提醒我去关心?你要做的只有别来打扰!
第69章 野狗子 旷野的风不会一次就停
营地中央, 房车前面的空地是专门的烧烤区,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也架上了炉灶, 甚至还有人用铁皮烤箱架着炭火在烤全羊。
跟他们相邻的位置架了口大铁锅, 炖着羊肉,晚风裹着香气飘满整个营地。
那个吉他手坐在铁锅边, 拨着和弦, 唱着一首不知名民谣。
周甜见荆岚过来,盛了碗营地提供的奶茶递给她。
荆岚抽出一张小马扎上坐下,捧着碗听彭莉莉吐槽:「胖哥也太实在了,那么多肉, 跟摆摊似的 。」
荆岚喝了口热奶茶,听见这话笑出了声, 刚要说话, 一根铁签递了过来。
「荆岚你试试,陈扉这小子,还真有两手,我们刚刚吃了,特意给你留的。」林娇从烤架过来,也蹲在了旁边。
荆岚倒也不推拒, 接过咬了口, 肉质滑嫩,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辣,非常入味。
「确实不错。」
「我这也不错, 尝尝我的。」
郭子听见了,又递过来一串。
荆岚放下手里的奶茶,接过来, 一手一串。
明明同样的佐料,下手轻重不同,好像味道也一样了,郭子这串表皮焦脆适到好处,下料更猛,第一口,能吃到羊肉外皮的焦脆,紧接着才是滑嫩的口感,肉香、料香,油香混合着芝麻,层次丰富。
「怎么样?还行吧?我这手还是望哥教我的,时间轻重都有大讲究的。」郭子两下撸完一串,继续往烤架上上肉,语气颇有些遗憾:「就是这料一般般,不然更绝。」
「学生都烤得这么好,师傅岂不是更绝?」荆岚没想到这也有李西望的影子。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是对的,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十分怀疑他教我的时候留了一手。」郭子看了一圈,没看见他口中的前浪,这才小声吐槽。
陈扉也好奇地拿了一串尝尝,他自己烤得虽然也不错,但这串明显火候用料都更有讲究,他叹道:「李队还会这一手?」
「那是,我望哥什么不会,在我心里他可是全能男人!」
大刘捧着一个瓷碗过来,嘴里眼里都是崇拜。
能让这么多男人佩服,光有皮囊可不够,那得各方面都很强悍才行。
车队租了两个烤架,陈扉和郭子各占据一方,陈扉那边烤得规规矩矩,另一边简直要闹翻天。
郭子西北大汉,穿着汗衫套围裙,热气熏得汗津津的胳膊挥舞着给肉串撒一把孜然,又撒一把辣椒,就算先除去味道,气势也是拉满了的。
他手上嘴上都不闲着:「诶诶诶,彭莉莉,怎么坐下了?快来给你的茄子翻面,糊了!大刘!我要的冰汽水呢?怎么还不来?」
彭莉莉笑着啐他一口,还是乖乖去给茄子翻面。
大刘给彭莉莉使了使眼色,见她走开,死命摇了摇手上的可乐再递过去,郭子不察,被喷了满身满脸。
「刘达!!」他怒吼着,也不管烤架了,两人你追我逃,满营地狂奔。
「郭志刚,可算栽我手上一次了吧。」
荆岚和一众看客笑个不停。
他们车队气氛很好,人也都玩得起,随时随地都能演上一出小品。
郭子一走,没人看守烤架了,李西望不知道从哪窜出来,哑着嗓子吼了一句,二人又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荆岚促狭地和李西望的视线对上,后者甩头不理,假装没看见。
她也不再逗他,免得他真生气了。
队员们围坐成半圈,手里或多或少拿着吃的喝的。旁边那家的烤羊好了,热情地分了一大盘过来,吉他小哥家的羊也炖好了,也分过来小半锅,这边的烧烤也不吝啬地分出去,一个大西瓜,这分分那分分倒也刚好,那头又拿着切好的哈密瓜过来了。
有人跟着吉他小哥弹唱的民谣轻轻哼唱,摇晃着身子打拍子;有人相依凑在一起看白天拍的照片,时不时发出笑声又或是怨怼;有人只是仰着头,看天上逐渐变得清晰的银河,沉默却难得松弛。
老庞戴着老花镜,将笔记本搭在膝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响,在写日记,他说人生不过三万天,而他不知道还有几天,如果这就是他最后一次旅行了呢?所以他一直在拍,一直在写。
三万天,有人能超过三万天,有人活不到三万天,但有人的30天却能活得比有人的30000天更精彩。
昏黄的灯光照出每个人的笑颜,将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又远又长,最后投进黑暗里。
荆岚拿着块烤得焦香的羊排,吹了吹,小口咬着,油脂和调料的香气混合着在嘴里爆开。
太香了,氛围太开胃,她食欲大增。
李西望没固定坐在哪,拎着罐汽水,在人群边踱步,一会儿看看炭火,顺手给大刘递把生肉串,一会儿又绕道停车的地方检查车窗车门关严实没有。
他似乎很悠闲,又似乎时刻在忙碌。
荆岚就这么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走来走去,然后他停了,随意坐在她身后那块景观石上,长腿一伸,就到了荆岚脚边,晃了晃。
吉他手换了首蒙古长调,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很豪迈的调子却让人心生平静,只有这样辽阔自由的曲调才能穿透无边际的旷野。
荆岚听得呆滞,真的有一种调子,让人一听就知道它属于草原。
绿野、云影、骏马、羊群、毡房……
在悠扬长调中,似乎真能看到那阵从草原尽头吹来的风,它穿过穆尔格勒的长河落日,穿过白桦林成千上万只眼睛,穿过锡林郭勒的夜雨和马蹄,来到了乌兰察布的红丹霞,它还将穿过很多很远的地方……
最终也会去到她荒芜的心原,带去一场含着希望的雨吧。
旁边露营灯吸引了几只小飞虫,忽上忽下地绕着灯柱转圈,她听得太入神,没注意飞虫停在她的衣角上,就快爬到她露出的手臂上。
一只大手伸过来挥舞两下,弹到了她的手臂。
她转头对上李西望的眼睛,他什么也没说,眼神落在她沾了油光的嘴角,随即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忽然凑过去。
荆岚心跳慢了一拍,看着他就这么贴过来,手在他自己的唇边点了点。
她没动,但他只是抽了一张纸巾,塞到她手里,又起身走了。
荆岚的余光落到地上斜出去的影子,一小一大,一前一后,短暂地拥抱后又分开。
所以他凑过来,她转头的时候……
郭子在烤架那喊:「吃水还不忘挖井人,有没有人啊,给我来瓶水啊,渴死了。」
李西望提了一瓶矿泉水丢给他:
「喝喝喝,喝几瓶了,给你的膀胱安排夜班呢?」
荆岚擦着嘴,纸巾下的嘴悄悄翘起。
夜风凉爽,吹散了烧烤的热气,将缠在杆子上的小圆灯泡吹得一晃一晃的,人的影子一伸一缩,人的心也摇摇欲坠。
这样的夜,明明没有喝酒,但好像有点儿醉了。
*
大伙儿吃过闹过,简单洗漱完后,草原又陷入了寂静的黑暗,只剩几盏昏暗的小灯在随风摇曳,昏黄着照亮地面。
那些五颜六色的帐篷没有了亮色,像是被风霜洗涤过的褪色经幡,它或许不那么明艳,但它依然存在,依然承载着希望。
夜色已经很深了,喧嚣散去,似乎只剩下风还在不知疲惫地卷过草尖,发出簌簌的响声。
荆岚躺在充气气垫上,除了无止尽的风声外,她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好像很久没有一个人睡过了,上一次还是在额么格家,那个慈祥的老太太,老年丧孙却还能理智地对李西望那么好。
荆岚翻了个身,伸手去拨弄包包上的挂坠,一个手工织的太阳花,她揉了揉,毛绒绒的,像某个人的脑袋,不过那人的脑袋倒没有这么柔软。
她借着没拉实的帐篷拉链,透过那点缝隙看着深蓝色的天空。
她没有这么心大,不拉好拉链,她只是在等,等那只会在黑暗里出现的猎物。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前方帐外传来极其细微的「沙」声,是靴底擦过草尖的声音。
阴影落下,彻底挡住了那条缝隙。拉链被从外面很轻地拉开,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钻了进来,剎那间,狭窄的空间变得更为逼仄。
黑夜里,寂静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没开口,她也没说话。
荆岚见他躬着腰属实有些憋屈,往侧边挪了挪身子。
男人顺势躺了下来,空间不太宽裕,他的肩臂紧贴着她的。帐篷顶有个细长条的透明天窗,勉强透了些模糊的深蓝天光进来,足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荆岚头枕在手臂上,侧躺着。这种姿势,即使身上搭着睡袋被,也难掩她的身姿,腰部微微塌陷,似乎手可盈握。
李西望伸手晃了晃帐篷,挺稳的。
抗风没问题。
「没睡?」
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堪堪擦过耳膜。
说话间一只手借着夜色放肆地钻进被子,搭上她的腰。
带着薄茧,显得有些粗糙,但十分温热的指掌扣紧细腰,用力一带,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被子被彻底挤到一边,夜色微凉,但腰上那只手的温度热烫,身边的人也带着热气,她竟也不觉得冷。
「睡了。」荆岚的声音也轻,空着的手抚上他搂腰的手臂,「又被吵醒了。」
他明知故问:「谁吵的?」
「嗯……一只溜进来的,胆大的,野狗子。」
李西望听了,低低地笑,笑得胸腔震动,他动动头,嘴唇轻抵在她额头,「野狗子?嗯?」
他说话时,气息洒在额角,像在挠痒痒,荆岚抬头后,鼻尖就碰在一起,顿时呼吸交错,彻底缠在了一起。
腰上那只手轻揉着,这是在兑现他说要帮她揉腰的话?
「真把我当狗?」他一说话,热气就呵在她的唇上。
「不然还能是什么?」
虽然光线昏暗,但两人靠得很近,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眼睛很亮,专注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钩子。
「……来查房的领队。」他理由蹩脚,却说得理直气壮,「看看队员睡得好不好。」
「……」
「查房,然后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你给我让的位置吗?」
「我让你就躺?你这么没定力?其他女人让,你也躺?」
荆岚皱眉往后挪了挪,瞪大眼睛看他,语气虽是质问,但没多少不高兴的成分。
「嗯,没,不。」
三个字分别回答了她的三个问题,然后重新逼近,环上她的腰,低头看着她。
「好吧,房也查了,床也躺了,你还不走吗?」
荆岚嘴里催他走,手却不安分地戳着他绷得硬邦邦的胸膛。
「是该走了,但我把你吵醒了,觉得十分过意不去,所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砺的指腹隔着薄薄衣物贴着她腰窝处最细嫩的皮肤,一点儿细微的举动都能引起一片酥麻。
她问,气息不太稳:「所以?」
他的唇落下,贴着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所以我要负责把你哄睡。」
帐篷外,风声刮过这一阵,又迎来下一阵,某个帐篷内有谁在断断续续的梦呓,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车鸣,又或者只是某种动物在啼叫。
反正所有的声音都隔着薄薄一层,听不分明,变得不太真切。
帐篷内,温度攀升,呼吸灼热。
他轻贴着她的嘴唇,只是啄吻,并不深入,带着一种折磨人的耐心,像在引诱。
混蛋!
荆岚有些着急,用力攀住他的臂膀,主动含住他的唇,嘬了口。
他一颤,手上更加用力,手臂暴起青筋,荆岚的指尖在那条青筋上又抠又按。
他低.喘一声,实在受不了她的挑逗,终于启唇迎合她的吻。
荆岚刚尝到甜头,外面突然传来胖子压低的破锣嗓:「望哥!老李!哪儿去了?」
李西望的动作猛然顿住,额上青筋狠狠跳动。
荆岚叹息,胖子是有什么神秘的npc任务吗?
外面胖子趿拉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嘴里不停嘟囔着人去哪儿了。
荆岚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滚的暗火和极力克制的烦躁。
李西望低声骂句话脏话,捏了捏她的腰,又捏着她下巴狠狠嘬了口。
他亲完便迅速抽身,拉开拉链钻了出去,再替她拉好,动作快得像是没出现过一样。
人一走,冷气瞬间缠了上来,荆岚翻身躲进被子里,滚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很快,她听见帐外传来李西望压低的不耐烦:「喊什么喊,大半夜的?」
「你去哪儿了?我这不是起来放水没见着你嘛。」
「懒牛懒马屎尿多。」
「对了,你去哪儿了?」
「撒尿。」
「……正好,我俩一起。」
「谁特么要跟你一起,滚,我撒完了。」
李西望看见他就来气,上了房车。本来他想随便扎个帐篷算了,死胖子说公费住宿,好说歹说也要住房车,这样一来,有了空床位,他再住帐篷说不过去。
上车前,他看了好一会儿那顶深蓝色帐篷,静悄悄的,分明再普通不过,可落在他眼里,这顶帐篷就是很特别,帐篷微微晃动,里面的人像是在打滚儿。
李西望垂下眼,嘴角微弯。
荆岚听见了他俩的对话,躺在原地无声地笑个不停,裹着被子从帐篷这头滚到那头。
她的帐篷和李西望那辆房车都在队尾,是房车和帐篷区接壤处,离得不远。
夜还很长。
旷野的风不会只吹一次就停。
那只溜进来的狗子,尝到了甜头,绝不会只来这一次。
第70章 不隔音 你给我买……
*
荆岚是在一种温暖又禁锢的感觉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身体更先苏醒, 她紧了紧手臂,抱紧那团坚硬的炭火,将身体更紧贴地缩进那人的怀抱中。
男人的胸膛坚实滚烫, 一条沉重的手臂横在她腰间, 她的后背紧密地贴合着他的前胸,灼热的呼吸洒在她后颈, 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将她圈在怀里。
后面太热了, 荆岚觉得不舒服,迷糊着翻了个身,改为面对面。
伸手环过去抱着男人腰背,手指无意识地穿过衣料, 直至贴着皮/肉才满足地喟叹一声。
随后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荆岚动了动身体, 想去触碰腰间的手臂, 然而手指触及的只有睡袋布料微凉的的触感。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冰凉的温度预示着那人离开有一段时间了,但帐篷里似乎还残存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这足以证明他的确来过,昨晚的一切并非是她的梦境。
昨夜混乱又炽热的记忆随着意识的清醒逐渐回笼。
在她几乎快要睡着,觉得自己预判错了的时候,他去而复返。
她很困, 全然被动地承受着他的亲吻, 从耳廓开始,沿着颈侧一路向下。
他的手路径相反,从腰部, 一路向上。
帐篷外,风声似乎更大了,呼呼地掠过, 拍打着帐篷。荆岚有些害怕,怕自己亲自打下的地钉或许不是那么稳固,会不会被这猛烈的大风掀翻过去,那样岂不是很尴尬……
但又庆幸,还好这风够大,大到足以掩盖住帐内逐渐失控的喘.息和细微的水渍声。
因为他吻得实在太用力了,口水声充斥着荆岚的全部听觉。
荆岚意识混沌,她不知道是太困还是被亲得快窒息了,总之就是恍恍惚惚,无法思考。
最后,他埋首于她的颈间,唇停在她的锁骨之下,深深吸了口气,绷着手臂,不再动了。
「……不行。」他声音闷闷地传上来,因为压抑克制变得更沙哑。
荆岚觉得自己真是困极了,不然她定会呛他这一句。
这车剎得猝不及防,却又意料之中,她不害怕会发生什么,因为她很相信他。
「下次,这不隔音,也……太仓促。」
男人的声音犹在耳畔,裹挟着滚烫的气息,让她耳根又开始生烫。
后来呢?
后来,他只是就着那个背后拥抱的姿势,将她更深地往怀里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哑声说:「睡觉。」
她以为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绝无可能入睡,可在他落下这两个字的同时,听着他快速的心跳,就着帐外永恒的风声,她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荆岚摸了摸空荡的另一侧,心底划过一种微妙的失落感。
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被子吸了口气,好像还能闻到他的味道,应该是错觉,但她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帐外,营地也开始苏醒。
早起的鸟儿声声鸣叫,有车辆引擎试探的启动声,还有压着嗓门的模糊交谈。
胖子标志性的嗓门也在不远处响起,似乎在喊谁去收拾昨晚留下的狼藉。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荆岚合眸又赖了几分钟,这才慢吞吞坐起来,穿好衣服,拉开帐篷拉链。
草原的清晨,空气干净清冽得像冰镇的山泉水,荆岚伸展双臂,伸了个懒腰。
骨骼随着她的动作卡卡作响,昨晚位置实在有限,并且几乎一整晚都是那种被禁锢的姿势,这么一拉伸,身体舒顺了不少。
天光早已大亮,呈现一种干净、透亮的浅蓝色。昨晚的烧烤痕迹已经被几个领队收拾干净了。
荆岚翻出洗漱用品接了水,洗完脸正半蹲着刷牙。
队员们也陆续从房车和帐篷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互相打着招呼。
周甜看到荆岚,挥了挥手:「荆岚姐,睡得还好吗?昨晚风这么大,你害怕吗?睡着了吗?」
荆岚见她也端着杯子过来,下意识拢了拢衣服,做完又觉得多余,出来之前她仔细检查过,并没有什么痕迹存在,她笑着回答:「挺好的,我睡得很沉,不怕。」
她不仅不害怕,反而很心安,那种安心的感觉很久都没有过了。
她转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营地边缘,很快捕捉到那个带给她安心感觉的身影。
李西望正靠着越野车头,手里拿着平板,应该是在看天气情况。
早上天气寒凉,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冲锋衣,松松垮垮地随意套在身上,显得落拓不羁,身形挺拔利落,一张脸在晨光下更显轮廓分明。
他瞬间感应到她的注视,抬眼看过来,勾了下唇角。
荆岚想到昨夜的旖旎,有些不自然地扭开头。
搞得跟偷.情一样。
隔着忙碌碌收拾行装或叼着个大包子啃的人群,两人的目光仅短短交汇了一瞬又分开。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面包,还有营地提供的包子馍什么的。大家时间紧凑,没去小餐厅,围站着快速解决了。
李西望嘴里咬了口面包,咽下后简要交代着今天的行程:「没收拾完的麻利点,半小时后出发。今天预计穿过一片戈壁滩,这段路路况会差一点,风沙大,跟紧前车,时刻保持通讯。」
荆岚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就离开了,她东西倒是没什么好收拾的,但是得收帐篷。
刚把绳子解开,后面就来人了。
「吃饱了吗?」李西望背着手走过来。
「嗯,还行,不太饿。」
荆岚也不看他,自顾自转圈忙碌着,直至被人擒住衣摆,往她手里塞了个冰冰凉的东西。
是酸奶。
「喝着吧,我来收,快一点。」帐篷阻挡了大半视线,李西望伸手搂了下荆岚的腰,捏了捏,在她冷眼射过来之前放手,去扯帐篷布了。
只要没人注意,他总想干点儿什么,荆岚已经习惯了。
*
车队再次驶上无尽的公路,入目的景色空旷而壮阔,似乎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列车队,和永不停歇的风。
车队离红山区域越来越远,赭红色的山体在后方渐次远去,直至彻底融入地平线,那道彷佛是大地上一块愈合的旧伤疤就这样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前方的天地豁然开朗,草原的绿意开始被一种黄绿色调取代,显得更为苍茫,他们正在前往干旱的腹地。
「看那边。」李西望开口,指着远处天际一条模糊的、土黄色的云带,「估计下午会碰见一场沙尘。」
对讲机里传来郭子的声音,带着点儿兴奋:「望哥,看这阵势,会不会有戏?」
他指的是龙卷风。
李西望按下通话键:「想什么呢,就算有,也被风沙挡完了,等会儿准备好吃土吧。」
中午是在一个简陋的补给点休整的,午饭是大家事先准备好的方便食品,有泡面、自热锅……
胖子非得特立独行,搬出他车里的小炉具和小铁锅,竟然架起炉子开始煮面了。
嘴里吆喝着要吃的去报名,他多下点面条。
荆岚给自热火锅加上水后就不管了,看大家都忙着给自己办饭,她便溜跶着出去了。
和早上的凉意不同,戈壁滩上中午的日头毒辣得很,放眼望去,地面的空气变成了小分子在不停扭动。
荆岚站在车影里,热浪依然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她开了后备箱,打算喷喷防晒。
翻出防晒喷雾的间隙,她拿出手机,信号依旧断断续续。有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她再次在新好友栏看见了好友申请,这一次,附加消息是:「不记得我是谁?」
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明明此刻日头正旺,她却觉得冷。
她应该记得吗?
她总觉得她遗忘了什么关键要素,但她想不起来。
焦虑感密密麻麻地扎在心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自己将防晒喷雾外面没撕干净的塑料膜都扣下来了。
算了。
想不起来。
荆岚正准备将行李箱关上,视线先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后备箱里,她白色行李箱旁边横陈着一个灰黑色手提袋。袋子倒在地上,袋口大开,有一个东西从袋口露了一半出来,荆岚好奇地伸头去看。
起初只是平静地伸头,然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伸手提起一块布料,手指僵硬了一瞬,布料随之掉落,红晕迅速蔓延到脸上。
布料落到了她大开的箱子里,位置尴尬。
她刚想伸手将那玩意儿赶紧丢回口袋里,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指尖刚触及边缘,李西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找什么呢?」
她猛地回头,男人的头已经越过她的肩膀,这个姿势,就差一点儿就能亲上。
但是……
李西望的视线先是落到她的唇上,然后下移,目光触及她的手后,眉头一挑。
荆岚的手指尖都在颤抖。
「偷我内裤?」
他极度快地皱了下眉,只有疑惑,没有一点儿叫做尴尬的东西存在。
「我有病吗,我偷你内裤干嘛?」荆岚迅速反驳,整个人热得像一只煮熟的小龙虾。
他幽幽回答:「谁知道呢?」
「我没你这么变态,内裤不好好放着,非得露出来。」她捻起边缘,丢进了他怀里。
「……等等。」
「不会是你穿过没洗的吧?」
李西望简直被气笑了,但还是认真解释,生怕她误会,他只是糙,不至于邋遢。
「洗过,每天都洗。」
「早上有些急,丢这忘收拾了。」
荆岚看见他把那块布料折吧折吧放进了手提袋里面一个单独的袋子里。
深灰色的平角内裤,款式简单,边角磨得有些毛边。
她出门没有特殊情况,一般日抛,否则太不方便了。
她犹豫了一番,忍了又忍,还是开口:
「嗯……我觉得你该换条新的。」
听见这个,李西望不觉得有什么害臊或是什么其他的情绪。
他笑了笑,在她手指上勾了一下:「那你给我买?」
「我……我怎么知道你穿多大的。」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的眼睛又不是尺子。」
「你摸过。」他大言不惭,荆岚紧张得环顾四周,真怕隔墙有耳。
「我!你!」
李西望说得一本正经:「你不是搂过我的腰吗?应该知道我的腰围。」
……腰围吗?
胖子这时候在那边喊:「面要坨了,碗呢,怎么拿这么久?」
李西望对她说了句「我知道你的」,然后从某个箱子里翻出一副不锈钢碗筷,倒水简单涮了涮就走了。
荆岚愣在原地,脸颊烧红。
原来是腰围。
不是!
怎么说得她真要给他买似的,她说了要给他买了吗?
她才不给他买呢!
他脸皮怎么这么厚!
*
荆岚蹲在阴影处吃饭,旁边的几个女孩也是吃的自热锅。
「啊,我想吃火锅了,我想吃毛肚,我好久没回家了。」周甜嗦着里面的粉条,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我们那的火锅真的不一样,别看有些开在小巷子里,但是超级好吃,我大学的地方也有火锅,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我毕业了大概率是回老家找工作,你们要是来,我请你们吃我最喜欢的一家……」
「我吃不了太辣耶。」林娇吃着酸汤口味的说。
「虽然有鸳鸯锅,但我们可以点微辣。」
「好啊,下次放假我们去你们那旅游,我觉得十一小长假就很不错。」
几个女孩聊得热火朝天,聊到最后才发现荆岚一直很安静。
「荆岚,你脸好红!」彭莉莉吼了一句。
这一句吼得,所有扒饭的,嗦面的,都从碗里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荆岚这才回神,摸摸自己的脸,解释:「太烫了,热气熏的。」
大家又了然地继续埋头扒饭嗦面。
只有一道视线,把她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荆岚此时脑子里挥之不去全是那毛了边的东西,一个破裤衩子,到底有什么好想的?
不过真的很…….
她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形容字。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