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香烟灰 哪个野男人
她关掉手机, 当作没看见,他是谁啊,叫她出来就出来?
她难道就这么好使唤?
荆岚淡定地撕开一张面膜, 仔细覆在脸上,等待的间隙回复着手机里的消息。
不过不是李西望的。
下午的时候她鬼使神差问了闺蜜郭溪一个问题:你和你历届男友接吻时会腿软吗?
当即她就撤回了,奈何郭溪当时正在网上冲浪, 不仅看到了, 还在她撤回之前迅速截图,叫荆岚想狡辩都不能。
【是谁?哪个野男人?你背着我谈恋爱?旅游还真能有艳遇?帅不帅?身材好吗?只是亲了?舌吻?】
一连串的问题甩过来, 荆岚看得面红耳赤, 一个都不想答。
只回了个当我没说, 然后赶紧拉黑了她,让她冷静冷静。
刚才才把她从黑名单放出来。
【啊啊啊,你被人亲到腿软?到底是谁啊?这么猛吗?】
迅速弹出来的消息让荆岚不禁疑惑,她在被拉黑期间到底发了多少消息, 她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欸,能发了。】
荆岚掐着手心, 在想一个不该在这时候想的问题:这算很猛吗?
郭溪在发现自己解禁后就一直给她发视频通话, 荆岚瞟了眼睡着的周甜,拒绝了。
山风:【不方便, 有人在,睡着了。】
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溪:【你们睡了啊啊?到底是谁啊!猛犸?】
猛你个头……
荆岚一头黑线,脸却红了个彻底,懒得解释她身边睡的是女人, 索性直接拍了个照片过去,没想到得到更离谱的回复。
溪:【女?女的!】
脑回路清奇。
荆岚还是准备先把她送进黑名单再说。
溪:【求求你了,让我知道吧, 到底是谁?帅不帅?老娘我闯荡花丛多年,都还没遇到让我腿软的男人,真是失败!】
荆岚没打算告诉别人,都怪当时脑子一热,短路了才发送了这么条消息。
山风:【没谁,只是在网上看到了,好奇,既然你没这个经历就算了。】
她的解释就到此结束,至于那人相不相信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近20分钟过去,荆岚把面膜揭下洗脸的时候又来了个语音通话,她以为是郭溪,没管。
冰凉的液体拍在脸上,水珠从手臂滑过,积在手肘处,最后摇摇晃晃地坠落至亮起的手机屏幕。
「二十分钟了,什么时候出来,外面好冷。」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惊得荆岚赶紧把手机音量按小,结果不小心调到了最大,磁性男音在狭小的空间骤然放大,几乎有了回音。
荆岚心砰砰跳,在电话那头说下一句话之前快速挂断了。
「姐,谁啊?有谁在说话吗?」
周甜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外间传过来,还带着朦胧的睡意,显然是被刚才的声音吵醒了。
「哦,没谁,刚才刷视频,不小心按到音量键了。」荆岚吐出一口气,继续道:「吵醒你了?你继续睡吧。」
周甜本就睡得迷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有男人的声音在房间内,一下就惊醒了,在听见荆岚的解释后也丝毫没有怀疑,翻了个身就继续睡了。
彻底睡着之前还说了句:「不过声音挺好听的。」
而此时那个声音好听的男人正倚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看着被切断的通话咬了咬后槽牙。
到底出不出来,倒是给个准话啊?
窗外树影摇晃,大风肆意刮过,在房檐楼舍中穿行,最后击打在树梢,这声音彷佛行走在黑夜的鬼魅,正发出凄厉又哀怨的呼啸。
李西望想了想,又在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出来多穿件衣服,冷。
看着手机里的新消息,荆岚翻了个白眼,她说要出去了吗?
自作自受,冷着吧!
荆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静音刷了会视频,觉得无趣又切回了微信。
消息提示有新的好友信息,是个陌生人,也没有备注内容。
荆岚没同意也没拒绝,就当没看见。
窗户没关严实,风声从一丝缝隙溜进来,呜呜咽咽的,显得格外瘆人,荆岚后颈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不太喜欢下雨天,总觉得潮湿黏腻。
起身走向房间的窗户,把窗户关实后她也没急着走,隔着玻璃盯着外面的雨幕看了会儿。
黑漆漆一片,阴暗,潮湿,彷佛蛰伏着什么怪物。
她离开电视台的那个晚上,也在下雨。
当时她在做一个知名舞蹈艺术家的直播专访,中场休息的时候,统筹告诉她下个版块内容有所变化,给她新的台本。
时间紧急她甚至没来得及细看。
她没想到的是采访的内容是关于裴佩的。
提问内容是:听说您和裴佩都是冯老的学生,那么对于她的自杀您怎么看?据小道消息,裴佩生前和一个坐过牢的男人有亲密接触,这件事是否是导致她出事的诱因呢?您作为她的师姐,有没有听说呢?
荆岚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后背窜起刺骨的寒意。
这还是一个正经的节目吗?
瀛城电视台好歹是一个正经地方电视台,虽说算不上头部,但用这种假新闻哗众取宠未免太上不得台面。
这场采访本不该由荆岚来做,不知什么原因临时换了她,现在又搞这样的事情,很难不怀疑是有心人作祟。
她是裴佩的女儿,虽然没大肆宣传,但只要有心,总能查到,女儿亲自报道母亲的生前「绯闻」,不知道到底针对的是谁?
那是荆岚唯一一次不按台本走,甚至于后来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是她小题大做,扰乱了节目播出效果。
原来只是为了节目效果。
那段时间她深刻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很渺小的人,对于一些事情,她只能选择忍受,忍不了只能离开。
离职后的一段时间,她的心理状态一度出现问题。
那晚上,千里之外的瀛城也是这样的雨,她冒雨一路走回家,打开门后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被彻底清理过,早该消散的铁锈味在那天后返潮般重新涌了出来。
惊惶、愤怒、无奈……
以及回家后扑面而来的孤独。
荆岚闭了闭眼,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拿起桌上的房卡,走到门口时又折回,翻了件长款薄风衣随意穿在身上。
走廊尽头懒散靠着的男人在听见开门声的一瞬间就看了过来,半垂着的指尖夹着明灭的香烟。
男人看过来的目光悠远、绵长,像海上沉浮已久的旅人终于看见了久违的灯塔,荆岚刚才空虚的心即刻便被填满。
对视片刻,直到香烟燃过,烟灰被抖落,飘散在地上,无声无息,只剩地上那几点灰白,如同疲倦翩跹的蝴蝶,终于找到可以敛翅安息的净土。
李西望偏头扬了扬下巴。
荆岚轻轻带上门,朝尽头迈步而去。
男人眼中笑意渐浓,低头看着站在他身前的人,手背贴贴她的颈侧,是柔软温暖的触感。
反倒是荆岚被骤然的凉意冰得一激灵,走廊尽头没有灯,只有绿幽幽的安全出口绿色灯箱,她这才发现李西望只穿了个短袖短裤。
怪不得向来火热滚烫的人这时候手这么冰。
算起来,他在这应该有大半个小时了吧。
俩人站得极近,那只贴着的手背改为托着后脑勺,掌上用力,高大的身躯就要俯下来。
贴近之时,荆岚偏头,不让他亲。
她现在不想亲吻。
没亲到,李西望也不恼怒,揉了揉女人的头发,和她一起并身看着黑漆漆的窗外。
「怎么这么慢?在干什么?」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荆岚是故意的,说话间还带着些等久的委屈。
荆岚对他还有气,气他下午的不分场合,气他和秦知说话不回她消息…
还有这场雨引发出的回忆,她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好。
眼神垂下,看见了两人之间被手指夹着的火光,心思一动,转瞬之间,烟就换到了另一只修长纤细的指尖。
李西望只是微微一愣,倒也没做出什么动作。
他看着荆岚将烟嘴放到唇边,吸了一口,随即皱紧了眉头,嘴唇微启,烟雾在二人之间升腾。
隔着烟雾,她微虚着眼,未施粉黛的她更像个清冷的妖精,明灭朦胧,却无端勾人。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1]。
李西望紧了紧喉咙,舌尖不自觉舔过干燥的唇瓣。
「咳咳……」
荆岚终究还是受不了这烟的烈,被呛得咳了两声。
李西望眉眼含笑,拍拍她的背,接过她手里的烟,看了一眼,对着滤嘴猛吸一口后在窗台的积水里摁灭了。
「都怪你!」
咳嗽过的眼尾带着生理性的泪水,男人粗砺的指腹收着力道轻柔的抚过湿润。
李西望面对无端的指责也没生气,「嗯,怪我。」
「叫我出来干什么?」
「吃饭时不是忙着和别人讲话,不回复我消息吗?」
「哦?现在又想起我了?」
李西望多次张嘴欲解释,又被她连续的质问堵住了。
他叫她出来,本来就是说这件事的,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在微信上说,当然是因为,他想见见她。
*
「她不和我们一个车了?」
「昂。」李西望把玩着女人的手指,淡声应道。
吃饭时他看见那条消息有些意外,随即皱眉,想换车也不是不行,但……
这么多年他头一次生出私心,打算寻个由头拒绝。
突然想起他将设备搬上车时旁边停着的黑色大G,有些眼熟。
这才问旁边的秦知,得知他本该坐飞机来的,但他人在北京,距离不算太远,索性直接把车开过来了。
问题这不就轻松解决了,简直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他决定把周甜塞进秦知的车上,因此他在饭桌上对他才好颜好色,多加关照。
「你们……挺熟的,这么了解。」
荆岚磨了磨牙,终于把这句明显带有酸意的话说了出来。
她目光闪烁,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李西望,彷佛这样就能处于上风。
「是挺熟的。」
李西望垂眸看着荆岚别扭的模样,舔舔上颚,眼中闪过玩味的笑意,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让荆岚直接炸毛。
「我们还睡过一张床。」——
作者有话说:[1]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出自曹植《洛神赋》,形容女子非常漂亮,要化妆都显得无从下手,是对女子素颜的赞叹。
李哥:一个字,美
两个字,完美。
三个字,好想亲。
第52章 老情人 任她为所欲为
早上六点半, 荆岚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了。
由于昨晚睡得很好,即便早起也精力十足。
不过休整两天而已,却彷佛过了很久。
一行人简单吃了宾馆提供的简易早餐就准备重新上路了。
今早发生最特别的事大概就是秦知的头发变短了, 至后颈,类似狼尾,上短下长, 微卷。
没了长发遮挡, 他单边的两只银耳环都露了出来,一个素圈, 一个带钻, 整个人完全换了种风格。
见众人惊异, 他草草解释说长发是假发,路上不方便,取了。
秦知的长相偏阴柔,美得雌雄难辨, 带上帽子口罩,再加上先入为主的认知, 即使是短发, 也没人怀疑他的性别。
周甜已经知道自己要和秦知一辆车,说实话, 她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觉得她如果去了李队的车上,不太好, 至于不好在哪里,她也说不上来。
「周甜,你什么意思?」
谢子扬见她越过自己, 把行李拖到另一辆车旁,他伸手捉住周甜的手臂。
对于她要换车的事情谢子扬显然不知情,他已经两天没有和周甜说过话。
谈恋爱闹别扭很正常,他觉得自己没错,出来玩就是图个开心,她这不愿意,那不愿意,索性就先冷她个几天。
他没想到那个曾经恨不得时刻黏着自己的女孩真能这么久不和他说话,就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周甜挣脱了一下,没挣脱出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谢子扬,眼眶很快就红了,看了看周围,小声说:「你放开我,我觉得我们应该冷静一下。」
「你要和我分手吗?」
谢子扬低吼一声,有些着急,手上力度便大了。
周甜吃痛低呼一声,听他说分手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也有些难过,她只是想要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你是不是看上其他人了?是谁?」谢子扬倒打一耙,眼睛充血怒睁。
他脑海中闪过他们这行人中的适龄男人,最后锁定在陈扉身上,只有他最近和周甜走得近,听说他们还一起出去玩了。
「你……你胡说!」周甜失声打断他,「我没有!」
「喂,这么对女孩,不好吧?」
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随后谢子扬就感到手腕一阵剧痛。
秦知本来瘫在驾驶室百无聊赖地补觉,突然耳尖地听到有人在争执。
他对管这些闲事不感兴趣,但实在太吵了,扰人清梦。
好不容易做了个好梦,梦见想梦的人,被这小子一嗓子打断了。
谢子扬眉头死死皱着,咬着牙不发一声。
这他妈是女人吗?
力气这么大。
他看着这个压低鸭舌帽的高挑女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从她身上散发着冷气。
「这是我们的事。」
谢子扬对她没什么好感,虽然她很漂亮,但他对和他差不多高的女人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他讪讪地松开握着周甜手臂的手,手腕上那道挟制这才松开。
谢子扬背着手,不着痕迹地揉了揉。
操。
跟个男人一样,力气也大,谁会喜欢!
秦知看都没看他一眼,绕过姓谢的,不小心撞了下他的肩膀,谢子扬一个踉跄。
秦知拉开后备箱的门,单手把箱子放了上去。
「上车。」他看了眼还愣着的周甜。
谢子扬看了眼这辆黑色大G,瘪瘪嘴,冷哼一声走了。
这一走又迎面撞上拎着箱子的李西望,和他身后的荆岚。
他扯着嘴角叫了一声李队,随后灰溜溜地坐上了胖哥那辆车。
「怎么感觉他很怕你?」
荆岚看着谢子扬对他颇有些毕恭毕敬的模样,不免有些好奇。
据她所知,在场众人就有三个怕他,周甜、谢子扬、赵武……
周甜属于天生胆小,赵武被他「恐吓」过,谢子扬嘛,荆岚猜不透,李西望不都财大气粗的赔他新镜头了嘛,按理来说对他不错了,他干嘛怕他?
「可能我长得凶?」
李西望不可置否,他上次和谢子扬谈话的时候,也没把他怎么样,他觉得自己态度还蛮好的,但谢子扬似乎觉得自己是在威胁他,真是冤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
「确实,恶霸。」荆岚睨他一眼,开门上车。
李西望知道他这个恶霸称号怎么来的,不就是昨晚他拉着她在安全通道的楼梯口亲了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她的嘴唇都有些肿了。
他觉得那什么得到了就不珍惜这种话放在他身上就不可行,他得到了,只会更想要。
舔舔上颚,李西望沉默应下了这个称号。
手台打开,发出滋滋声。
「各车,报车上人数,准备出发。」
「777,2人到齐。」
李西望慵懒靠在座椅上,一手搭在窗外,一手拿着手台贴近嘴边说了句。
胖哥:「3187,3人到齐。」
老赵:「996,4人到齐。」
郭子:「185,3人到齐。」
大刘:「212,3人到齐。」
等了一会儿再没人回复,但是似乎还差一辆车。
李西望啧一声,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有呢?」
「咦,这玩……咳咳,这玩意儿怎么使,按哪儿啊?」
「喂喂,听得到吗?」
从秦知那边传回来的声音一片嘈杂混乱,似乎还有周甜两人一起研究手台发出的疑惑声。
「说,报数。」李西望从后视镜正好能看见秦知的车,和他盯着手台大眼瞪小眼的人,虽然知道人到齐了,但是基本的流程还是需要走。
「啊,哦。大G,2人到齐。」
「……」
「……」
「……」
经过一段诡异且默契的沉默后,领队们纷纷打开手台,笑个不停。
胖子嘶哑的声音欢快的充斥着整个车厢:「秦妹妹,谁叫你报车名了,咱都是报车牌号,哈哈哈哈哈你故意的吧,炫耀你这是大奔。」
「哎呦喂,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隔。」
「不是,刚不有个212吗?怎么他可以,我不行?」秦知恨恨地说道。
「我是212 ,我就在你后面,你再仔细看看呢?」驾驶着212的大刘向来话不多,此时虽然笑得没有胖子嚣张,但也是强忍笑意。
秦知瞟了眼后视镜。
很好,212的车牌也是212。
秦知那边彻底不说话了。
「蠢货。」
荆岚忍笑忍得辛苦,听见旁边的李西望简单评价了一番秦知的傻缺行为。
荆岚笑得更大声了。
李西望转头看着难得开怀的女人,她笑起来特别漂亮,像一只在阳光下肆意打滚儿的傲娇布偶,温暖又柔软,让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摸。
他手伸过来的同时,荆岚侧身躲开。
后面的车会看到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瞪着眼睛警告他注意场合。
李西望搓了搓落空的手指,眼神十分哀怨,荆岚当作没看见。
谁叫他昨晚……
记忆重新回笼,荆岚耳朵尖儿的绯红逐渐明显。
那时当她听见他说和秦知睡过一张床时,荆岚先是愣住,随即冷下脸,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当即就要走。
一双有力胳膊圈住了她,荆岚被死死圈在男人的怀里,动弹不得。
「老情人在这,李队长是不是有些心猿意马啊?」
「正好,她好像是一个人住的,人家千里迢迢跑来找你,你跟我在这拉拉扯扯算是怎么回事?」
荆岚觉得此时的自己无比的冷静,在这一刻,她把所有的都想得明明白白。
先前的旖旎暧昧,不过就是两个适龄男女因为一些所谓的吊桥效应,在刺激之下自然而然产生的生理反应。
算不得数。
「谁他妈和他老情人?恶不恶心。」李西望腾出一只手挑起荆岚的下巴,以便自己能看见她的脸。
荆岚挣扎无果后便任他摆布。
她表情讥诮,直视他的眼睛如寒潭一样冰冷,令李西望想到那时候她冷漠拒绝他时的样子,但此时更甚。
刺得他胸腔生疼。
他好不容易有了丝毫进展,可不能被秦知破坏了。
李西望开口:「秦知他……」
「李西望,我不想和你玩儿了,我没兴趣加入你们的破游戏,我恶心……」
荆岚打断,不想在这时候听见那个名字,她挣扎着要离开。
嘴唇蓦地被含住,带着强势的力道,任凭荆岚如何也挣脱不得。
在力量过于悬殊的情况下,任何小聪明都作不了数,她之前还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左右受制。
原来只是因为自己还没碰到更强大的敌人。公路,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她和待宰的小羊羔没什么区别。
李西望听不得玩这个字,他已经强迫自己忘掉眼前这个女人曾经说过的伤人的话。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想玩儿,他都不在乎了,他反正是带着真心陪她玩儿。
「他就不是个女人,算哪门子的旧情人。」他轻柔地在荆岚的唇角印下一个个的轻吻。
直到吻上一抹带着淡淡咸味的湿润。
他猛然愣住。
拇指擦拭过那条泪痕,看见她怔愣呆滞的表情,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李西望搂着荆岚,把她揉进怀里:「对不起。」
他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她的,他知道真相,所以问心无愧地和秦知相处,没想过会让她误会。
荆岚不知道自己是心大还是什么,几乎一瞬间就接受了秦知是个男人的事实,其实不难转过弯来,当你觉得她是女人,先入为主的观念让人不会去猜测她是个男人。
但有人告诉你他其实是男的,那很多他是男人的小细节都会一股脑地摆在你面前。
「别哭,好吗?」
男人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的侧脸在荆岚发间揉着,像一个犯错后请求主人原谅的大型犬,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我错了。」
「我才不是因为这个哭。」
「你以后不准强吻我。」
她的声音闷在胸膛间,李西望没有反驳,垂头用唇碰了碰她的头发,「嗯。」
「那你强吻我。」
「……」
「噗哧。」荆岚笑了出来,真当她是女流氓了?
听见怀中女人的笑声,李西望也淡淡地笑了,但笑意并没有全然到达眼底,他在想,那滴泪是因为他强吻了她?
这背后有什么故事?
直到荆岚轻巧地挣脱出他的怀抱,他有什么即将连成串的想法才被打断。
「低头。」她命令道。
李西望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还是顺从地低下头。
但是由于二人之间的身高差,仅仅是低头还不够,李西望后退一步,弯下腰,尽量和荆岚齐平。
他用这种姿势掀起眼帘看人,眉骨下压,眉眼便会格外深邃。
荆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这里光线昏暗,但是仍然从他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
他的眼神专注且深沉,彷佛世界只剩下她一人,荆岚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视线无处可逃,惶然坠落至那两汪幽深但温暖的湖泊之中。
她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充满怨怼与挣扎的女人,那些日积月累的自我消耗,理应如蛛丝般黏腻地缠绕至她的眼角眉梢,让她变得麻木。
可是,没有。
印在他瞳孔里的她,虽然眼眶发红,但眼神尤其明亮,带着一丝被着专注目光注视着的柔软,就像落在深潭里的一轮皎白的明月。
充满生机。
在他身边,她总会有一种正在活着的感觉。
像是被一只柔软的小猫轻撞了胸口,带来一种巨大的,突如其来的茫然。她的人生说不上顺遂,甚至可以说全是灾难,她平静的外皮下,住着一种名为「怨怼」的凶兽,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撕开她的肉,从她的皮里钻出来呲牙咧嘴。
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她怨自己,怨母亲,甚至怨父亲,怨天怨地,怨空气的氧气为什么能让人活着……
她的怨恨无声无息,却早就深入骨髓。
可原来在他眼中,她心中的凶兽从未存在过,又或者说,她在看向他的时候,那头霸占她身体已久的凶兽就已经悄然遁走。
荆岚紧攥着的拳头,在他的注视中,于他的瞳孔倒影深处,豁然松开。
她似乎不该这么快原谅他,但他也似乎没有什么错需要她原谅。
荆岚抬起下巴,微仰着头,淡红的唇轻启,咬住了男人的下唇。
倏尔双手勾着他后颈,含着他的唇轻轻厮磨。
李西望稍微直了直腰,手上用力托着荆岚,让她没那么累。
感受到腰背被搂住,她向上看着他的眼睛,此刻他也在低头看她,温柔而专注,他果真没动,乖乖任她为所欲为。
当唇与唇相接的那刻,克制的某些情绪就逐渐放大,蝴蝶轻扇翅膀,会引起遥远天际线另一头的飓风。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荆岚满意地享受自己掌握的主动权。
渐渐地,她有些不满足于这样的单方面付出,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我累了。」双唇相触间,她叹出一口气。
男人揉着她的后颈:「还想继续吗?」
荆岚想了想,觉得这种感觉实在美妙,她点头,「嗯。」
「那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李西望喉间滚动,眼底情绪杂糅翻涌。
「嗯。」
带着娇软的话音刚落,那泛着欲色的唇舌便压了上来,撬开荆岚微张的唇。
温柔但霸道。
荆被这攻势刺激得接连后退,直至后背抵上安全通道的大门。
「真累啊,明天一定要晚点起床。」
寂静的黑夜放大了从楼道传来的说话声,有住店的客人正从那边的楼梯上来。
荆岚抓着身旁健壮的手臂,红痕渐起。
上次的抓痕被胖子发现了,他解释说被蚊子咬了,痒,抓的。
这次又怎么解释?
还有,为什么每次他们接吻,总会莫名其妙出现些不相干的人来打扰?
李西望蹙眉,眼角眉梢都是不满,但并没有放开怀里的人。
拦在荆岚后腰的手用力推开了紧闭的安全通道大门。
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李西望带着人从缝隙中钻了进去。
门内的安全通道灯箱或许是坏了,视线彻底陷入了黑暗。
脚步声和行李箱的滚轮声停在安全通道斜对面的房间,在刷卡进门声后,门外重归早前的寂静。
而门内正炽热缠绵,荆岚近乎挂在李西望身上,从最初的被动到主动回吻。
纤腰被紧紧搂着,向内凹出一个弧度。
黑暗放大感官,刺激情绪。
放在李西望大臂上的手捏了捏紧绷贲张的肌肉,随即下移,从短袖衣摆钻了进去。
肌肉纹理沟壑、骨骼走向、陈旧的伤疤……
男人呼吸随着手的游移逐渐沉重。
*
荆岚收回警告的眼神,转头看向窗外,和一旁的老赵视线对了个正着。
她莫名尴尬地笑了笑,老赵也对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狐疑地收回视线。
老赵副驾是赵武,他越过老赵看见了窗边的女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斜肩上衣,更显得肤白胜雪,虽然坐在车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她下面是一条紧身微喇牛仔裤。
细腰长腿……
他眨眨眼正在回忆,撞上了她身边男人如野狼般锋利的眼神,他虚着眼,紧紧盯着赵武。
赵武瞬间像是被捕食者盯住的猎物,全身血液都被冻结,他仓惶转回视线,再不敢朝那边看一眼,似乎下一秒就会被他拆吃入腹。
「所有人,出发,目的地,向西约250公里进入草原腹地。」
李西望坐正身体,拿起手台,声音平静沉稳。
话音刚落,几辆车几乎同时启动油门,转出停车场。
荆岚从后视镜看过去,六辆铁皮巨兽排成队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
满满的压迫感。
这场景,好不壮观。
真酷——
作者有话说:或许过两天再更新,有人同意吗……
数三声没人反对就是同意
3—2—1……
好吧,看来大家都同意了……yeah
第53章 电视剧 情人和亲人
几辆铁皮巨兽疾驰在空旷的草原公路上, 色彩各异的车穿行在绿海之中,形成一道独特且靓丽的风景线。
在经过几个小时的跋涉后,他们终于到达了锡林草原的腹地。
观测仪显示屏上的数据显示着前方风暴正在聚集, 荆岚自沉睡中醒来后还有些懵,眼神空洞迷茫地看着前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还在和李西望说话。
关于秦知的故事。
荆岚既然已经知道他的秘密, 李西望便和她讲了他为什么要这样的原因。
荆岚觉得唏嘘不已, 但同时对秦知这个人多了几分佩服,是怎样的热爱让一个男人甘愿做到这种程度。
后来李西望再说了什么, 荆岚就没印象了, 好像是说到关于秦知的家庭情况, 荆岚对他家什么情况不感兴趣,听着李西望娓娓道来时低沉磁性的声音,她也困意来袭,索性直接就睡过去了。
「我们……算是一个家里的兄弟吧。」
李西望说完这一句后, 停顿了一段时间,而旁边的人对此没有丝毫的反应, 他觉得很奇怪, 听到这个消息,她难道不应该惊讶吗?这么平静?
偏头去看, 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本想以这个为切入点,然后再说到关于自己的事,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李西望苦笑一声,调低了音乐的音量, 在后续进行必要的手台交流也尽量压低声音。
直到天空一声闷雷,巨大的轰隆声在草原上响起,带着肆无忌惮, 似要毁天灭地的气势。
荆岚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揉了揉睡得酸疼的脖子。
她问:「要下雨了?」
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沙哑,黏糊娇柔,像是在呢喃低语。
「醒了?」李西望看着她这副呆呆模样,嘴边抿出一丝笑。
荆岚没有焦点的眼睛渐渐回神,最后停在显示屏上的雷达图上面。
雷达图中心出现了一块红色区域,李西望说过,那是会出现风暴的地方,有风暴,那就极有可能形成龙卷风 。
李西望见她盯着屏幕,索性直接按下手台:
「注意前方雷暴区域,极有可能发展为超级雷暴。
「超级雷暴是世界上最大的雷暴……」
在李西望的科普声音中,荆岚撑着头看着窗外,铅灰色云/墙顺着公路一路延伸至天边,平直且厚重,像平铺在天空上的一条厚实毛毯。
车队在宽阔无人的地方停了下来。
外面大风且飘着小雨,各领队督促车上的队员穿上外套和雨衣。
「衣服穿好,别又感冒发烧了。」
李西望长臂一伸把后座的外套拿过来,抖开,让荆岚把手伸进袖子里。
荆岚这回倒是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乖得不行。
她看着倾身过来的男人,正低头为她扣上外套的拉链,一拉,直接拉到最上方,挡住了荆岚大半个下巴。
荆岚有些不习惯,她扯了扯领子,想把拉链拉下来些,她向来穿不了超过脖颈的衣服,这会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刚有所动作,一只大手便覆了上来阻止了她。
「穿好。」李西望态度强硬地看着她。
荆岚无法,哀怨地投去一眼,到底是放下了手。
她这副娇娇的样子看得人心又软又痒,李西望看后车上的人正忙着穿衣服,便大着胆子伸手捏了捏荆岚的脸颊,随后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轻嘬了一口。
他笑得荡漾,推开车门,去后备箱拿拍摄器材。
亲吻会上头,荆岚也没抗拒,似乎每亲一次,她内心深处那片久无人居的荒芜之地就会被填满一分。
她下车后看见李西望正在不远处架着相机的三脚架。
成员们纷纷聚过来看着他娴熟的操作,荆岚这才随着人流靠过去。
「哇,这是在拍什么啊?李队。」彭莉莉兴奋地跑过来,「看上去好专业啊。」
那对中年夫妻携手走过来,大风吹翻了妻子的帽子,丈夫低头为妻子把吹乱的头发丝仔仔细细掖好后,重新为妻子戴好帽子,将帽檐的抽绳拉紧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结。
彼时荆岚就站在他们后面,看见这幅温馨的画面,不由得笑了笑。
他们感情真好,上次吃饭时,她也注意到男人将鱼刺仔细剔好后才放进妻子的碗里。
「正哥和柳姐感情很好。」
旁边传来一道温润男声。
是陈扉。
与他一起的是和他同一辆车,但存在感极低的男子,他似乎特别内向,很少说话,不喜欢往扎堆儿的人群里凑,吃完饭早早离开,拍照也一个人走得远远的。
他叫什么呢?
荆岚看着这个头发很长几乎遮住眉眼,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男人,一时还真想不起他的名字。
「江客,你……」陈扉本想有第三人在场,他和荆岚或许有更多话题可以聊,没想到那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掠过他独自走远了。
哦,江客。
荆岚刚精准地和他那一眼对视上了,他神情极淡,加之头发镜框的双重遮挡,荆岚没看到他对自己的那一眼之中藏着的打量。
「他很高冷的,不爱说话不爱社交,我和他一辆车一间房这么久,也没说上几句话,相处这么久,我除了他的名字,可以说完全不了解他。」
江客一如既往的爱搭不理多少让陈扉觉得有些失了面子,解释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格,至于江客到底是内向还是高冷,荆岚没什么兴趣深究,只是对陈扉的话了然地笑了笑。
「荆岚,我其实早就……」
见过你。
后面的话没说得出口就被终于穿戴整齐,姗姗来迟的大G二人组打断。
「今天的风和那天一样大,好像更大些,荆岚姐你穿厚点儿,可不能再发烧了。」
周甜迎风瞇着眼走过来。
而秦知刚下车就被大风吹得睁不开眼,又钻回车里去了。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带着假发岂不是得被当场吹飞。
陈扉的话止在喉间,其实他也没想好后面的话要怎么说?此时还有些庆幸,幸好她们来了,否则说出来之后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呼出一口气。
「你们俩在说什么?」周甜狐疑地看着单独站在一起的二人。
「说正哥和柳姐感情好。」
荆岚一眼就看破周甜脑袋瓜里在想什么,赶紧解释止住她发散的想象力。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她算是发现了,周甜脑子里有很多不切实际的罗曼蒂克梦。
「我也发现了,听说他们结婚都二十年了,感情还像热恋期似的。」周甜似想到什么,拉着荆岚走了几步,还鬼鬼祟祟地朝四周看了眼,踮脚在荆岚耳边悄声说了一句:「昨天晚上,我从洗手间出来,撞见他们亲嘴儿了!」
「咳咳……咳咳。」荆岚被小姑娘直白的几个字惊得呛了一下。
她又瞥了眼周围,继续道:「还是柳姐主动的,把我吓得又去厕所蹲了会儿。」
见荆岚没理解到主动两个字的意思,她张嘴无声吐出两个字:
壁咚。
呃……
荆岚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她看着不远处那两个背影,心里涌出一个想法,结婚二十年还能亲得下去吗?
她听到过一种说法,曾经再亲密的爱人,在经过多年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单调生活后,都会从情人变亲人。情人,就是有欲望的风花雪月,而亲人,只有平淡的相敬如宾。
有人觉得这种改变是好的,因为情人听上去可有可无,而亲人是不离不弃的。
荆岚说不出哪种更好,因为在她所经历过的关于情人和亲人的定义与之完全相反。
眼神从那双紧握着的手上收回,荆岚有些心不在焉。
李西望把摄影机架好,调整好拍摄张数和间隔时间,便叫老赵看着相机。
他回身搜寻着那人,见她正安静地站在路边,旁边是几个年纪相仿的女队员。
有彭莉莉在,整个场子都被热起来了。
「这趟太值了!我来第一天的时候就被惊到了,好多帅哥美女。」
「我本来还有些害怕,会不会除了我俩都是魁梧的壮汉呢。」
「我也能算帅哥吗?」庞力揣着手加入他们的聊天。
「当然,老帅了!」
「哈哈哈哈哈……」
……
在这地方并没有停留太久,李西望似乎只是为了拍这个角度的照片,顺便让车上久坐的人出来放放风。
「所有人,准备上车,要走了。」
李西望手里拿着平板,在确认路线与方向,随后把平板丢进车里,上前两步将架起的相机拆了放进车里。
他动作迅速,大家也都跟着变得紧张,急匆匆地回到了车上。
还是以李西望的车打头,老赵跟在最后,只是这次车速明显加快了不少,几乎是踩在限速在线。
车再次列队停下,这是一片更空旷的缓坡,李西望重新架上相机,重复同样的操作。
前方天幕黑沉一片,因强雷暴而形成的大风扑面而来,雨停了,但风似乎更大了。
之前他通过手台和其他车上的成员讲解了下情况,外面风大,如果有幸遇见龙卷风,这依然不是最佳观测点,所以大家不想出去的可以待在车上,免得待会儿说走就走了。
但大家谁都不愿意错过每一次的下车机会,除了秦知,李西望话音刚落他就已经将座椅调到躺卧状态,悠闲地开始玩手机。
巨大的风阻几乎让人寸步难行,荆岚走到李西望身边时让头发糊住了脸,脚步踉跄了一下。
「谢谢。」
她对扶了她一把的人疏离道谢,随即远离。
「客气。」李西望侧眸看她一眼,悠悠吐出两个字,视线短暂地停留在那只赶紧抽离的手上。
「荆岚姐,小心啊。」周甜走在她身后,也对李西望道了谢,「我俩搀扶着走吧。」
说着就将人带走了。
周甜有些唏嘘地想到,这俩人明明郎才女貌,怎么就这么客气呢?
好歹也单独相处了这么些天,就没培养出一丝一毫的感情?
她想起荆岚曾经和她说过,李队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果然如此,要是郎有情妾有意,现在就是女人「不小心」跌倒,男人「恰巧」搂腰扶住,两人完成一次亲密接触。
放在电视剧里,说不准就亲上了呢。
由于风太大,人说话的声音就不由得变大,周甜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以为距离够远了,别人应该是听不见的。
「荆岚姐,你为什么不喜欢李队这种类型的啊?」
狂风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咆哮着掠过天地,将这句话精准地送入李西望的耳中。
他抬头,正对上女人转头显得有些惊慌的表情。
近水楼台,喜欢的类型,李西望犹记得上次和荆岚通话的人这样说过,当时他以为说的是桑斯尔,后来她解释后便觉得是他。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李西望顿时有些忧愁。
第54章 射击线 盛大喧闹中的隐秘
周甜一说完, 荆岚就觉得不妙。
果然,当她一转头,看见的就是李西望略微偏着头, 瞇着眼,眼神危险地打量着她。
她迅速读懂了他的表情:
是吗?不喜欢?
那对我上下其手的人是谁?
吵着要看腹肌,摸上了就停不下来的那个人又是谁?
你不喜欢?那你挺会装啊?装得这么喜欢真是难为你了。
荆岚移开眼, 扶了扶额头, 「我说过吗?不记得了。」
周甜肯定地狠狠点头。
「……」
二人相携着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实际上是荆岚拽着周甜, 后面传来一句略带无奈的叮嘱:「别走远了!」
这么大的风想走远也不能啊, 她们最后停在了车队不远处, 这时谢子扬难得走了过来,脖子上挂着他的宝贝相机。
「甜甜,咱们谈谈吧。」
他和周甜之间要是就这么分开了,他觉得太过儿戏, 毕竟他什么都没做,他们这趟旅行不是为了有场最浪漫最特殊最刺激的约会吗?怎么就搞得要分手了?
周甜捏紧拳头, 尽量装作轻松:「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吧?我觉得我们可能有些观念不太合适。」
「不是,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不能做的啊?再说我不没有强迫你吗?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你扇我一巴掌我不也没有计较吗,我们……」谢子扬见向来软糯的女孩语气强硬,情绪开始着急,他烦躁地揉了把头发, 语速极快。
「你可能没有强迫她,但你不尊重她,你觉得她说的不, 不是拒绝,而是欲拒还迎的情.趣?这个不成,就去勾搭另一个?」
荆岚实在听不下去,她本不该干涉别人的事,但听见谢子扬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莫名来气。
彭莉莉后来给周甜发了一张聊天截图,因为她本身就对人热情,这样的热情让谢子扬以为她在对他示好,就在前晚,白天彭莉莉才隐晦暗示他不是好人,晚上就收到了谢子扬发的信息,明里暗里都是叫她出来,深更半夜地出来能有什么好事?
「我!我没有!」谢子扬似乎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愤怒地嘶吼。
「……随便你!你不要后悔。」
他指着周甜,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握紧拳头在空中锤了下,朝着远方快步离开。
荆岚看着谢子扬离开的方向皱眉,他是不是走太远了?
不是都说了下车后不要离车队超过20米远。
万一说走就走,他走这么远岂不是给大家添麻烦。
想法一闪而过,谢子扬怎么说都是个成年人了,想必有分寸,荆岚没在这事上纠结太久,因为杨柳牵着陆正走过来,朝她打招呼。
周甜收回看向谢子扬离开方向的视线,也看见杨柳夫妇二人,用肘部轻轻撞了撞荆岚的腰,荆岚的脑子里瞬间冒出周甜说杨柳壁咚陆正的情景。
高大男人被娇小女人强制爱,随着荆岚的想入非非,她脸颊逐渐染上绯红,想起昨晚她命令李西望低头亲他……
柳姐看上去知性温柔,但在感情上还说不准是谁拿捏谁呢?
「荆岚姐,你别笑了,人家走过来了……」
周甜弱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荆岚收起嘴角好笑容,一本正经地看着走过来的二人。
在周甜眼里看来就是她对着干「坏事」的正主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殊不知荆岚才没兴趣臆想别人做这种事呢。
「岚岚,甜甜,你俩小身板可别被大风刮走了。」杨柳温柔叮嘱两个女孩,她全副武装,仅露出双眼睛,声音也年轻,完全看不出是快奔五的人。
荆岚笑着说谢谢柳姐关心。
杨柳挣脱陆正的手,不管男人不爽的表情,跑过来环住荆岚,对陆正颐指气使道:「帮我们拍个照。」
荆岚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女人,和裴佩一样,标准的杏仁眼,此刻她眉梢上挑,眼神明亮柔和。荆岚心中微动,垂下的手向上揽住了杨柳的臂弯。
陆正无奈掏出手机,这种环境下,能拍出什么好照片。
彭莉莉和林娇见这边拍起了照,也颤颤巍巍挪过来,「我们也要拍!都是女人,怎么能忘了我们?」
说着她们两人一同站在了周甜旁边。
这边拍照的动静搞得热火朝天,自然吸引了另一边的男人们。
李西望刚好结束一组延时拍摄,镜头转动,对准了不远处的女人们。
「我才发现,咱们队的各位女士个顶个的漂亮,这都不是风景线了,是5A级景区啊!」
胖子和大刘也凑过来,看着在风中摇曳的各位女士。
「看那。」杨柳率先发现了李西望的镜头,让女孩们看向那边,顺便对着丈夫使眼色,「你走开点儿,挡镜头了,想必也没拍出什么有质量的照片。」
真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荆岚似乎晃眼看见板正的中年男人眼里一丝哀怨闪过,然后听话地走到了旁边。
杨柳看了一圈:「欸,是不是差一个人?」
「啊,芝姐不在。」
「对啊,我们女人的part,怎么能少了她?」
「我去叫她好了。」
彭莉莉刚迈出一步,就被李西望叫停:「别去了,他不喜欢拍照,不会来的。」
彭莉莉犹豫地止住脚步。
「真的吗?她会不会觉得我们在孤立她?」
「不会,别管她了,她要问就说是我带头孤立她的吧,赶紧的,拍完走了。」李西望看着后面车里带着耳机躺得正舒服得的人,一锤定音,赶紧拍完撤退了。
镜头聚焦,每个人的头发都被吹得在风中凌乱飞舞,想在这种环境拍出好照片还真挺不容易的。
眼神不自主停留在右边的女人身上,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笑容明媚肆意。就在那刻,她忽然抬起头,彷佛感应到这份注视,视线不偏不倚迎向镜头,嘴角勾起。
像一条精准的射击线,通过镜头连接了两端的人。
李西望比着手势,倒数三秒,快门按下,短暂定格的人又重新活跃起来。
「来来来,一起拍一张吧。」
胖子不知何时从李西望身后蹿到了前面,他挥动手臂,招呼着叫一旁观望的男人们。
「望哥,你设好定时,就赶紧跑过来哈。」
胖子挤开荆岚身后的陈扉,也没关注后者脸上的表情变化,大咧咧地说道:「荆妹妹,我站你后面可以吧?有我的衬托,保准你拍得更瘦更美。」
荆岚被她逗笑,拍照嘛,站谁都无所谓。
「行啊,胖哥。」
「欸,拍照不叫我?」秦知也悠悠漫步过来,女人的合照他不感兴趣,怎么大合照也不叫他?
他顺便站在末尾,身边是比他矮了一截,贼眉鼠眼的赵武,他居高临下地扫他一眼,「我觉得你应该站前排吧?」
女孩们都听见了,或多或少都被他「凝视」过,听见秦知不客气的嘲讽,都在偷笑。
「你……我……我就站这!」赵武梗着脖子,悄悄踮了踮脚。
「你站前边!后面挤死了。」胖子看了眼队形,在男多女少的情况下,前后人数及其不协调,他走过去把赵武拎到了前排。
「凭什么?我是男人!」赵武不甘心。
「凭我们都比你高,站前面还有你什么事?」秦知继续居高临下看他。
胖子大吼一句,赵武再不敢多言。
荆岚注意到周甜心不在焉,朝后面不停张望,无声叹了口气,她在找谁,不言而喻。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还教不会的话,只能说明事还不够大。
但事太大了,人也会受伤的。
「谢子扬呢?」李西望清点人数,见少了一个人,连向来溜边的江客都在。
荆岚指了指那边的斜坡,说他下去了。
庞立也说:「刚瞧着小谢往那边走去了,想喊他来着,但风太大了。」
李西望拧眉骂了一声,「你们拍,我去找人。」
他说着就要走,胖子赶紧叫住他:「就几秒钟的事,你先来拍,这次合照咱不带他,算给他个小小教训。」
李西望抿唇,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最终还是设好定时,走到队伍后面。
「望哥,站这,C位。「胖子朝陈扉那边挤了挤,又侧身挪了挪,在他和陈扉之间空出了位置。
李西望看了眼,淡淡道:「没兴趣站C位,我站那不和谐,你矮,你站那。」
「诶诶诶,又人身攻击了哈。」胖子扭捏着被李西望挤过去和陈扉贴着。
荆岚看着男人走过来的表情就知道他此刻心情算不上好,还有些焦虑,见他状若随意地站在自己身后,荆岚借着拥挤的人群,垂下的手向后拨了下男人的手指,在他手心轻挠了下。
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随即被反手抓住。
「5、4、3……」
他倒数的声音依旧冷静平稳,在无人注意处他正把着纤细手指轻轻摩挲。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镜头或是在进行紧急的形象管理,右边的胖子体型庞大,挡住了那边的一众视线,他自己正聚精会神地调整被风吹得晃动的脸部肌肉,维持一个睁眼笑露八齿的标准笑姿。
二人手指缠绵,演绎着这场藏在盛大喧闹之中唯一的隐秘桥段。
「2、1。「
倒数声毕,荆岚迅速抽出手指,在指尖即将分离的时候,男人弯了弯手指,勾住了一根逃跑的手指,仅一瞬就放开了。
李西望有所觉察地侧身,另一边的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嘴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抬起手指在妻子的头发上卷了卷。
见李西望看向他,他大方回视,点了点头。
嘴角依旧带着那抹笑。
像绅士礼貌的招呼。
也像洞察一切的精明。
李西望来不及细想,他吩咐几个领队把相机撤了,照看好队员,原地等他,说完便朝着谢子扬消失的山坡走下去。
「都说了不要走远了,多大人了,还让人去找?」
林娇抱着彭莉莉的胳膊,在风中吐槽。
「呵,谁知道他抽什么疯。」
「真是耽误大家时间,一点儿纪律性都没有。」
「我刚真应该叫住他的。」
老赵把设备收捡好后,看着躁动的成员们,安抚道:
「没事儿,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大家要不去车上等,外面风太大了。」
「等他们回来了,我们直接就走。」
大家刚有所动作,大刘就端着检测设备从车上蹿下来,「老赵,看这,这,是不是龙卷风?」
他声音大,传到众人耳朵里后躁动又被重新点燃,且越燃越烈。
老赵是跟着李西望最久的,当时在大西洋海岸二人追过不少风,在李西望不在的情况下,老赵无疑是最有经验的。
他看着雷达图,眉头越皱越紧。
这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不是个好兆头——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红黄绿 想做什么就去做
看着领队们一个个都神色紧张, 队员们心里也开始打鼓,交头接耳的嘀咕起来。
头顶的天空似乎越来越暗了,本来还离得很远的黑云不知何时已经飘了过来, 黑沉沉一片压在头顶,带给众人无形的压力。
一道闷雷凭空炸响,周甜瑟缩了一下, 荆岚拍了拍她的手, 小姑娘咬着嘴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 荆岚知道她一是因为担心, 二是觉得都是因为她才导致谢子扬负气离开, 才有了后面这些事。
「没事,很快就回来了,相信李队。」
荆岚虽这么说,但频繁点地的脚后根泄露了她隐约的不安。
找一个人需要这么久吗?
她跟着老赵的视线看向前方的天空。
无尽的黑色云团以一种极低的高度铺在低空中, 下方的云底隐隐约约开始在旋转,几条青蓝色闪电炸开, 伴随着摄人的轰鸣。
风越来越大, 雨也下了起来,荆岚觉得, 可能要下冰雹了。
「操。」
胖子穿着雨衣急切地张望着,嘴里骂骂咧咧,「要下暴雨了,望哥怎么还没回来?」
话还没落地, 大雨说来就来,兜头淋下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老赵赶紧招呼众人回到车内避雨。
闪电像疯了一样,连续劈在前方天空, 雨势庞大且朦胧,众人都分不清这闪电离他们到底是在天边,还是就在他们眼前。
荆岚坐在车内,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李西望和谢子扬二人离开的方向。
她从来没有觉得闪电离她这么近,哪怕是上次穿越风暴的时候,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在车内尚且如此,那在室外的人呢?
「大家记得关紧车窗。」荆岚抓起一旁的手台说了句。
「对对对,车窗关紧咯,靠,我特么紧张得都快忘了,还说留个缝透气呢。」
雷声实在太大了,轰鸣声就像在耳边炸响,荆岚在手台此起彼伏的对话中听见了成员们慌乱打颤的声音和惊叫。
荆岚想了想,看着漆黑的雨幕说:「要不,安排大家先离开,留一辆车在这等他们回来。」
「这怎么行!我要等着望哥!」
「对,我也是。」
郭子和胖子率先反对。
「呜呜,我要回去,太可怕了,这雷会不会劈到我们车上啊。」
郭子的对讲紧张得一直用力按着,传来了彭莉莉害怕抽泣的声音。
荆岚深呼吸一口,语速加快:「这么多人在这杵着有什么用!是人多了雷就不会劈下来怎么着?你们李队回来后看到所有车都傻呆在原地等他,你们觉得他不会生气?」
她视线聚焦在车前屏幕红黄绿交杂得像西红柿炒鸡蛋的雷达图,红黄一片,他们此时几乎在风暴中心,荆岚咽下因紧张而急速分泌的口水。
心中突然闪过昨天看过的关于龙卷风的影片,那些残暴的景像在她眼前一帧帧拖动。
尽管她深知那是夸张后带有戏剧化的灾难片,那种景象就算发生也几乎不在中国。
但还是害怕,非常,极度的害怕。
毕竟谁又能想到,在一个极其普通的一天,一个极其普通的糕点铺会发生爆炸呢,那天之后,她失去了父亲,也知道了一个词,粉尘爆炸。
意外之所以称之为意外,就是突如其来,让人始料不及的,甚至不会让人做出准备。
荆岚吼出这一句后,所有的对讲设备都陷入了沉默。
成员们的紧张害怕,领队们的担忧在这时候凝结成了一张巨大的透明薄膜,兜头罩下,彷佛有一台大型真空机正抽取薄膜里的空气,薄膜逐渐紧缩,让人透不过气。
「妈的,谢子扬什么玩意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都说不要走远不要走远……」胖子终于忍不住,怒淬了口,开始骂骂咧咧。
「她说得对,胖子,你带队跟着气象雷达图和地图,离开风暴中心区,我留下来等阿望。」老赵顿了会儿,继续道:「老陆你来开车,小荆,你上我车跟他们一起走。」
老赵的车上载有杨柳陆正夫妇和赵武三人。
「我也留下来,你一个人在这等也不安全……」荆岚可不想走。
「就这么说好了。」老赵不再多言。
「我留下来,周甜你跟他们一起走。」沉默多时的秦知打开手台,也争着留下来。
「我……我也想留下来……」周甜怯怯地对着手台赶紧补充。
她始终觉得这一切的起源都在于她,要是谢子扬来找她的时候,她能好好和他说话,说不定谢子扬不会跑远。
巨大的愧疚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周甜双手紧紧环抱着身体,语气凄凄,无声地抹着眼泪。
除了愧疚以外,她也很担心,担心李队长,担心谢子扬……
即便她未来可能不会再和他有什么关系,但也不希望他出事。
「不是你们……男人留也就算了,你们女人瞎掺合什么啊?」胖子急得嗓子都劈了,声音嘶哑,「你们都留,我也要留!」
「你他妈才是女……」秦知锤了下方向盘,忘记收着声音了,但那时正好掠过一道惊雷,混合着喇叭声掩盖了他未加掩饰的男声。
「胖子你搅什么浑水呢?你带队走!」老赵都快上火了,这一个个的,都挺有个性,他性格温和,很少吼人,这次是真动气了。
别的人看到危险都避之不及,他们倒好,上赶着来。
「都忘了来的第一天跟你们说过什么了!绝对服从领队命令,禁止私自行动!安生待着吧,荆岚,下车!」
老赵迅速下车跑到了李西望车边,拉开门坐了上来,「雨衣穿好,到我车上,跟他们一起走。」
「我……」
荆岚还想坚持留下来,话还没有开口,都被老赵拦下。
老赵看着她焦急却固执的眼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突然想到出发前他不经意看见李西望看她的那个眼神,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也因此更坚定了让荆岚跟大部队一起离开的决定。
向来温柔的人严肃起来也是真的唬人,不容置喙。
荆岚下车离开前看了眼磅礡雨幕,期待能在这时看见她期待的人。
可是没有,不会这么幸运的巧合。
胖子走前头,带着几辆车顺着导航一路驾驶,出了雷雨区。
荆岚靠着窗,漫无目的地盯着这彷佛世界末日般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讨厌下雨。
「放心吧,李队长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开车的陆正透过中央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惹得妻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暗暗挑了下眉,视线转到荆岚身上,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表情。
怪不得呢,昨晚吃饭的时候,总有道目光落在她们那个方向。
见陆正关心,荆岚诧异,他这个人妥妥的老干部风,很少和除了自己妻子之外的女人说话,再者,她认为自己上车后没有露出很紧张的情绪,她心里再紧张焦急,脸上也表现得平静,若无其事。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有必要特意对她安抚一句吗?
荆岚现在如同浆糊般的脑子没想得通,含糊回了句便开始继续盯着窗外。
她后悔了,就应该坚持留下来的。
车队最终停在远离雷区的空地上,这里也在下雨,大家都待在车里。
无人说话,气氛沉默得可怕。
荆岚合眸靠在椅背上,听着雨滴拍在车顶的击打声,像开战前的擂鼓,听得人心惶惶。
心焦之时,她敏锐地感受到一道视线,倏地睁开眼,撞上了后视镜上的一道窥视。
被逮个正着的赵武先是做贼心虚地转开目光,随后又转回来,一双瞇瞇眼开始光明正大地透过后视镜看人。
可不知怎么地,他越看越心惊,这个女人没有丝毫的怯意,反而迎上他的眼神,甚至上下扫视打量着他。
「看什么呢?需不需要帮你把眼珠子抠下来好好看看。」
荆岚坐正身体,往前倾了倾,赵武被她突然出声吓得转头。
他预想的是她会慌乱的转头躲闪,但她非但没有避开,反而直直迎上来,瞬间将他的猥琐行为暴露出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那双在镜子里的眼睛怼在自己眼前,眼神沉静直白带着冰冷,透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和憎恶,他莫名想到吐信子的毒蛇,不寒而栗。
赵武飞快地收回视线,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
似乎再看下去,她真的会抠掉他的眼珠。
「我……只不过是恰巧看了一眼,用得着这么……」
狡辩的声音在荆岚平静冰冷的眼神中渐渐弱下去。
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闪过尴尬、羞恼、难以置信,混杂在一起后的表情让整张脸精彩纷呈。
杨柳温柔揽过荆岚的手臂,冷静地将目光投向副驾,与此同时驾驶室的陆正飞过去一个眼刀,夫妻俩一个字也没说,赵武却感觉自己身边的人个个如狼似虎。
他瑟缩一下,把自己缩成一团紧贴着车门。
荆岚本来心情就差,乍然撞见这个倒胃口的眼神,心情更不好了,第一晚她就知道这个人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当时李西望好颜好色地逮住他时,他还能狡辩,可他脸色一变后,这个人瞬间强硬不起来了。
本来放空的思绪里又出现李西望三个字……
他回来了吗?
老赵接到他们了吗?
想着想着荆岚着实有些坐不住了,她转头透过车后玻璃看到了秦知的车,驾驶室的人埋着头,显然也是焦躁的。
她向来不喜欢被焦虑控制情绪,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安。
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是他说的。
定了定心,荆岚咬唇,做出了个决定。
第56章 白与红 草原到雪山的距离
这边, 李西望沿着草坡下去后放眼看了一圈,没看见谢子扬,按理说, 只要人没走太远,在广阔的草原上找一个人,是很容易的。
「谢子扬——」
「谢子扬——」
他对着空气喊了几声, 风声肃肃, 喊声被滞在空气中。
「操。」
李西望迎着风,每走一步都带着巨大阻力, 他朝后看去, 他已经走了很远了, 他怀疑谢子扬不在这个方向,脚步一转,他决定去草坡的另一头看看。
冲锋衣被大风吹得向后鼓起,他拉下拉链, 直接脱了拿在手上。
李西望掏出手机,见没有信号后又装了回去。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风越来越大了, 大得几乎睁不开眼, 风声呼啸着强往耳朵里灌,对面的黑云朝这边推进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快, 不需要多久,暴雨就将降临在这片原野。
底在快速压低并旋转,天空的风向开始有些混乱。
前方的风暴百分之八九十会形成龙卷风,如果他们在他预定的时间驱车赶往别的地方, 将会看见这场旅程中的第一场龙卷风。
这里,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而现在,他却在这找人。
容不得他想太多, 李西望加快脚步,几乎抵抗着狂风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闪电伴随着轰烈雷声降临,大雨铺天盖地淋下来。
李西望把头发向后抹去,暴雨顺着眉骨流下去,眼前是一片灰蒙蒙,混杂着大雨,他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
找人在这种情形下变得更加困难,草原太大了,如果方向错了一点,将会越走越偏,他甚至在想,谢子扬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但手里只有一个没有信号的手机,联系不到车队的人,谁知道谢子扬会消失得这么彻底?
李西望抬头,那片黑沉沉的云/墙频闪着幽绿的光,像能吞噬天地的巨兽藏在云层里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雷云飘过来,这片草原瞬间处于雷暴底部,平时在路上走着,想要被雷劈中的概率很低,但现在在这里概率却大大提高。
李西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整个人已经完全湿透,鞋子里都积满了水,每走一步都显得沉重无比。
视线恍惚中,前面坡下大平原出出现了一颗树,树下有一团红色在缓慢移动。
李西望记起谢子扬似乎穿的就是一件红色冲锋衣!
雷声不断在头顶炸开,他在心里默数过,闪电雷声间隔大约30秒,约3秒钟一公里,那么风暴距离这里大约10公里,十公里之内的距离都是非常危险的!
只需要十到二十分钟就能到达头顶。
「谢子扬?谢子扬!」
「滚出来!」
李西望抵抗着大风,一边放声嘶喊着,一边走向那处。
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打雷不能躲在树下这种常识他都不知道?
草原上本就没什么树,孤零零一颗伫立在这里,他倒是找到了勉强躲雨的地方,却把自己当成了活靶子。
树下的红色动了动,却并没有离开,似乎觉得那处躲不了雨,换了个方向,红色消失在李西望的视线中,他躲去了树的背后。
一股火气彻底涌上李西望的头顶,他再顾不得什么,与风暴对抗着,狂奔在草原上。
这是下坡,草原本就多坑,下雨更是湿滑,他深一脚浅一脚往下跑去,与此同时,依旧不忘在心里计算着雷电的距离。
幸运的话,雷暴不会往他们这个方向来,可计算之下,他不断心惊,他们遇见了最坏的情况,距离正逐渐缩短!
他早已经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还是汗,是热汗还是冷汗。
草原空旷,几公里外的地方都看得清楚,就在风暴袭来的方向,一道闪电落下,几秒之后,彷佛震天灭地的惊雷炸开。
李西望左脚迈出,滞了下脚步,右脚却条件反射跟着迈出,恰逢踩上一道深坑。
他脚步一软,直接滚了下去,强大的身体控制力让他在一瞬间护住关键部位,就着滚下的冲劲到了坡下,草坡渐缓,他用手臂剎车收势,好在停了下来。
看似柔软的草甸,藏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在这时候变得无比坚硬,这一趟滚下来,像有人用重拳狠狠地锤在身体各个部位。
距离那颗巨树只有不到5米的距离。
他迅速起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朝那处迈过去。
距离渐近,李西望看着树后露出来的红色衣角,长臂一伸,直接揪着领子把人提了出来。
「我.操!谁他m……」那人转头怒骂,果然是谢子扬。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袭来,然后他就被提溜了起来,转头对上了一张活阎王似的脸,他的咒骂声梗在喉咙里。
他什么都来不及说,李西望就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像死狗一样拖着走。
「我……」他难以想像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大的力气,拖着他似乎毫不费力,领子勒在脖子处,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雷声轰鸣,他被拖离大树下,双脚在草地上划出一条拖痕,谢子扬的脚不断在地上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此刻他心中想的是,这太特么离谱了,他好歹也有一米八,现在跟个死猪似的,毫无反抗的能力。
李西望根本不在意手上那人如何挣扎,他脑子很乱,乱得他无法思考,其实让谢子扬自己走或许比他拖着走更快。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走快点,再快点……
强降雨落在草地上形成大大小小的洼地,带着草屑和泥沙,空气中弥漫着草皮被冲刷开后泥土的腥气。
沉重坚定的脚步踩进洼地,溅起水花打在早已湿透的裤脚。
在这片喧嚣得几乎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李西望的思绪诡异地沉静下来,似乎穿透了雨幕,跟随身后的闪电,以一种比光速更快的速度穿越到了久远的过去。
不知何时起,那轰烈的雨声、雷声,开始慢慢消失,那辟里啪啦的声音变得沉闷、轻盈。
那原本连成一片,密集到看不清线条的雨幕似乎被揉成一团,化作了轻盈飘落的白色颗粒。
雨消失了,雪降临了。
眼前不是葱盈的绿,而是死寂的白。
「阿望,回去吧,救援队会找到人!」
「太危险了,再发生一次雪崩怎么办?」
身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不顾同伴的劝阻,徒步赶往更深的雪原。
「我等不了,早一分钟就多一份希望。」男人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沙哑。
距离雪崩发生已经过了四个小时,李西望也在这片雪原找了快四个小时。
「桑斯尔,哈斯是来找我的,我应该,亲自把他带回去。」
无论是活……
还是死……
四小时前,他刚刚庆幸自己赶在雪崩之前下了山,也是在那时他刚知道哈斯从草原来到了雪山。而哈斯得知他上山了,为之后的行程亲自踩线,但已经过了预计回来的时间,他身上的通讯设备也联系不上。
哈斯担心他出事,便私自找了个胆大的,肯走那条线的野导,顺着李西望提前制定的线路去找他。
哈斯来之前给他发了信息,但因手机被冻得关了机,没能看见,可即使没关机,山上也几乎没有信号。
前两天下了场大雪,很容易改变雪山上的路况,覆盖一些已知的冰裂缝,他在清理被雪覆盖的裂缝时出了点小意外,人没大事,装备掉了。
也因此他没有按照既定路线回来,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想到哈斯会来,也没想到就这么巧,那片区域发生了雪崩……
是他邀请从未离开过草原的哈斯到雪山上玩的,可他没想到他竟然为了找他……
雪崩的时候,雪粉漫天,像有实质的白云从天上坠落,裹挟着势不可挡的力量从山上滚冲至山下,然后豁然散开,整个山谷都弥漫着雪白的雾。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不大,但足以致命。
他在庆幸自己幸运地躲过一劫的时候,没想到他视为亲弟弟的哈斯正在被这场雪崩侵蚀着生命。
*
李西望已经搜救哈斯将近两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了,向来对方向敏锐的他如今却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不对,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执行着寻找的指令。
据大本营的工作人员所说,哈斯穿着一身明显的红色登山雪服,红色,在白雪中该是十分明显的。
他用冰镐插进结冰的雪壁,双臂支撑,腰腹用力攀上了一处更高的崖壁,于高地向下望去,在他眼中依然只有大量的白和岩壁露出的灰黑色。
由于空气稀薄,吸入的冷空气彷佛把肺叶都冰冻住了,他的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眼前这白茫茫的一片、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胸腔里擂鼓般沉重的心跳。
「滋滋滋……」
身上的卫星通信设备突然响起,是来自大本营的调度,他急切地等着那边或许会传来好消息。
对讲机滋滋滋滋传来由于信号不太好的噪音,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电流声,李西望举着设备贴近耳朵,终于勉强听清了对面在说什么:
「…听到请回话…登山小队…失联超…滋…小时,最后信号位置…东北方向,冰瀑…遇见…务必…优先评估…….实施救援……滋滋…」
李西望的心沉下去的同时难免多了几分烦躁,冰瀑地形复杂,有防不胜防的冰裂缝,加上刚发生过雪崩,风险极大。
总是有很多不要命的人为图快捷方式,走冰瀑那条路,专业的雪山向导是不会这样的,想必又是那些劳什子野导。
想到哈斯就是被野导哄骗上山的,李西望把手上的冰镐狠狠砸在冰壁上。
他稳住心绪,简短回复:「收到,over。」
大风卷起雪沫,形成一片朦胧的雪雾,导致能见度极差。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约百米外的一处雪坡下,瞇起藏在雪镜下的眼睛仔细辨认着。
一个颜色。
极其突兀的,与周围白黑颜色形成鲜明对比的红色亮点。
这是来自一件红色登山服的颜色。
他心脏猛地一缩,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不知道是因为风大还是手抖,望远镜的镜头多次失去焦点,迷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终于,放大的视线对准了那抹红色。
没错,是一个人,半埋在雪里,背靠着一处凸起的黑色冰岩,那人低着头,没有动静。
咽下一抹急速分泌的口水,李西望借着手上的工具,没有一丝犹豫地从雪壁另一侧翻身下去,触及凹凸不平的雪地时,倏尔踉跄了一下。
那里位于雪崩堆积区边缘,是哈斯?
李西望深吸了一口凉到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评估着自己到那里的路线。中间有处很陡的雪坡,由于雪崩导致稳定性未知。
他解开绳索,打下冰锥,将绳索扣入固定,用力扯了扯,确保稳固后开始小心而快速地以之字形路线向那抹红色移动。
风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觉得自己心脏从未像现在这样,跳动得如此迅速而猛烈。
他希望,那就是哈斯,更希望,他还活着。
在这个过程中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关于哈斯的画面。
哈斯的眼睛又黑又亮,他有一头自然卷的头发,每次李西望回到草原,他都很欢喜,喊着:「阿和,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我们去赛马吧。」
「阿和,大学好玩吗?」
「阿和,雪山比草原还好玩吗?」
「阿和,我什么时候能来雪山找你呢,雪山真的有雪莲花吗?会比草原的萨日朗好看吗?」
「……」
李西望五岁跟随母亲离开草原,在那之前,哈斯的父亲朝鲁把他当作亲儿子,母亲死后朝鲁表面上变得对他爱搭不理,但暗地里还是关注着他。
他把草原当作自己的家,每次空闲时间都会回到这里,而哈斯这个比他小很多岁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一到长假放就翘首以盼,等他回来。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草原。
他、桑斯尔、哈斯在草原上骑马、射箭,比谁能射中更远的靶子,累了就倒在厚厚的草甸上,抢最后一块奶豆腐,争论头顶上那朵云到底是像马还是像狗……
他答应哈斯,他如果能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就带他到雪山玩。
向来不爱学习的哈斯硬是努力了很久,难道要在即将步入大学生活的时候……
他从没想过,草原到雪山的距离,有生死那么远…
李西望不敢想,只是加快了脚下的动作。
由于太过焦急,没注意脚下的的碎石不稳,垫脚石松动掉落,他身体狠狠拍在坚硬的岩壁上,肩膀剧痛,但他顾不得疼痛,抓着绳索调整身体,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终于下了最陡峭的岩壁,之后是一段较为平缓的雪坡。
在靠近至大约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倒在冰岩边的人。
他驻足,看清楚之后,沸腾的血液凉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闪电和打雷是同时发生的,光速几乎瞬间到达,声速慢一些,每秒340米……
无聊的时候可以做的事情:
看到闪电后,开始数秒,听到雷声后停止,将秒数除以3,就是闪电距你的大概距离(公里)
【喜欢在阳台上看闪电,每次拿手机等著录像,嘿,拍不到,一旦我举累了,刚放下手机休息,立马就来了,我赶紧举起,没有了,放下,来了,生气……!】
第57章 五色幡 累了就休息会儿
那不是哈斯, 从帽子边缘散露出的长发来看,是个女人。
李西望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大量的体力消耗让他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在雪地上, 勉强用手里的冰镐插在地上才能撑住身体。
视线骤然变得恍惚, 面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不清,随即双手一松, 他彻底仰躺在了地上, 雪镜也因此一松,脱离了眼睛。
呼出的热气遇冷在空中化作冷白的雾气。
天上隐约的日光让他的视线难以聚焦,眼前出现一圈圈的彩色光圈,世界好像蒙上了一层薄纱, 变得虚幻起来,就像在做梦一样。
梦里的世界就是这样, 这为什么不是梦呢?
这或许就是一场梦, 一场巨大的,真实的噩梦。
光晕散在他的瞳孔处,随着渐渐闭上的眼睛最终陷入黑暗,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这似乎是一种彩色的黑,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跳动。
没过多久, 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便再度睁开。
李西望急促地喘着气, 重新戴好雪镜,拉上面罩,强撑着站了起来。
倏尔站起, 他打了个趔趄,站稳后,视线聚焦在几十米开外那处红色, 就像与自己较劲似的,李西望的眼睛不看脚下,死死盯着那抹这方天地间仅剩的亮色。
直至走到跟前,他才看清,果然是个女人,她的头发和肩头都积了层薄雪,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睛紧闭,睫毛上落着几点雪,颧骨上处有雪镜的压痕,雪镜却不知道掉哪去了,仅露出的上半张脸苍白到发青,手套也丢了一只,手插在另一只袖管里,被冻到发紫。
忽然,女人的眼睫轻轻扇动,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点眼睛,眼神涣散迷茫,难以聚焦。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点模糊不清的气声。
李西望定定地看了女人目前的状态,分析她大概是失联后迷路从上面雪坡滚下来昏了过去,然后遭遇了雪崩,不过算她幸运,这不是雪崩中心区,只是雪崩散落的飞雪堆积在了这片区域。
他拿出对讲机:「找到失联的人……嗯,找到人了,活着呢,可能有些脱水,失温……」
放下对讲,李西望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没找到想找的人,半路救了个不相干的人。
「操,哪来这么多不要命的人?」
他低咒一声,随即蹲下去,把堆积在女人身上的雪一点点刨开,双手夹住她的腋下,把她从雪里拖了出来。
「喂,醒着呢吗?」他单膝跪地,迅速脱下自己的手套,先用手指检查了她的颈动脉,微弱且急促。
李西望判断出她这是失温和有些缺氧的症状。
也许是感受到颈部传来久违的温暖,女人虽然不甚清醒,还本能地朝李西望的手指偏了偏脖子,夹住了那两根手指。
李西望没想太多,抽出手,把脱下来的手套给女人的手带上。
裸/露的手又红又肿,但不难看出这手在平日里肯定是纤长漂亮的,李西望环住她的手腕,手指下的皮肤却不似其他地方那样细腻,仔细一看,一条狰狞可怖的疤痕带着缝合的痕迹,像一只丑陋的爬虫爬在白净的腕部。
李西望眉头狠皱,他都怀疑这女人根本不是不小心迷路,而是有意寻死!
有人拚命想活,有人却执意找死,这世界真可笑。
他轻哼一声,管她是不是真的想死,反正这次她是死不了,谁让她不幸被他找着了。
李西望撕开急救保温毯的包装,哗啦一声抖开。银色的薄膜反射的光似乎刚好划过女人微睁的眼,她不适地皱紧了眉头。
见她醒了,李西望没说什么,从口袋内袋掏出保温壶,他倒出一点试了试温度,还行,温的,这才轻扶起女人的头,说了一句:「喝水吗?」
虽是在问她,手上却已经将壶里的水倒进了瓶盖。
她眼睛并未能完全睁开,他猜想应该是长时间裸眼看雪,有轻微的雪盲症,眼睛看不清,但能听见,她极轻地点点头。
李西望将女人的面罩稍微下拉,露出了干涩起皮甚至有些开裂的嘴唇,将杯沿抵上去,她轻嘬了几口就不要了。
有风吹来,李西望替她重新拉上面罩,把杯盖里剩余的水泼洒出去,转身看着这片雪原,似乎在思考回去的路线。
「……」
李西望脑子乱成一团,这么多搜救的人,怎么偏偏让他遇见了,他仰头将杯里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实在太累了。
他从未觉得这片雪山有这么大,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有的人一旦走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没走丢,但却觉得自己好像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李西望顿感眼眶刺痛,身后微弱的咳嗽声把他拉回现实,他收起心思,转身走到那女人面前。
风猛然加大,表层的积雪被吹到空中,形成朦胧的雪雾,天气正在恶化。
他必须尽快把失联人员送回营地,离开之前,李西望再次回身看了眼西北方向,这片区域,就差那里没找了,但他没有时间了,如果不是遇见她,哪怕再恶劣再危险,他也要爬上去看看。
狂风携带着风雪打在他脸上,他背着人正往下走。往回的路并不是完全平坦的,甚至有段非常陡峭的下坡路。
下去的速度比上来时慢了好几倍,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抗议,乳酸堆积带来的灼烧感在大腿,腰腹,肩膀处蔓延至全身。汗水早就浸湿了内层衣物,但又迅速被极寒冷却,只剩下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在高海拔地区做任何动作都格外艰难,之前就耗费殆尽的体力再加上背负一个人的重量,让李西望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每次吸气都带着冰渣刮过喉咙的痛感。
李西望的世界似乎缩小到只剩眼前几米的白茫雪坡、鞋子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声,以及背上不重,此刻却足以压垮他的重量。
风雪声、如雷般的心跳和喘.息充斥着耳膜,那条牢牢捆缚着女人的绳将肩膀勒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对哈斯的担忧也像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头,与身体的极度疲惫相互交织,缠绕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他此刻只不过是凭着一股责任感本能地、机械地向前移动。
「你累吗?」
一道极其微弱的,被风吹散的气声落在颈间,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不知为何,李西望前行的脚步下意识停滞了一会儿,这句无心的、甚至可能是无意识的呓语,却如同一根细小的尖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的硬壳。
累啊,怎么会不累?
但他怎么能说累?
哈斯还没找到,他回去怎么和朝鲁叔和奶奶交代?这些年,都是因为哈斯,他和朝鲁叔之间紧绷的关系才有所破冰,他不敢想,如果哈斯在这出了事,朝鲁会有多恨他,那是两辈人的恩怨加诸在一起的恨意。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竟有些发烫,他庆幸风雪足够大,能够将这点湿意冻结。
「……不累。」
「累了就休息会儿吧……」
他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挤出来,由于身体疲惫,体力骤降,声音显得异常低沉沙哑,顿了顿,他彷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又像是为了安抚背上那人,补充道,语气沉重但坚定:
「就快到了……「
脚步和语气一样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不能停下,不能休息,把她交给前面来支持的工作人员后,他还得继续返回搜救。
当前方彩色经幡落入李西望眼里的时候,他一路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情绪,骤然松弛了一些。
大本营的人看见前方出现的人后也赶过来接应,李西望力竭地背着身后陷入沉睡的人行走在雪上,视线直直盯着山谷出口,那片相对平坦的雪地上,有几根简陋的木杆和石头垒起的玛尼堆,而系在其上的是五色的经幡。
天空的蓝、云朵的白、火焰的红、江河的绿、大地的黄,最顶上的五种颜色在经年的风雪紫外线的摧残下,早已失去了最初的鲜艳的饱和度,变得陈旧泛白,甚至破碎,边缘被撕裂成絮状,就像无数疲惫着,却仍然挥舞着的手臂。
风吹动经幡,猎猎作响,那声音好像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狂野的、不屈不饶的生命力,迎着风雪,是这片严寒天地间里最倔强的吶喊。
这是,希望。
他母亲最初给他起名奈丹,就是希望,在离开草原后才有了汉语名字,希望,西望。
在草原上有句话,长生天会保佑每一个漂泊在外的草原孩子。
工作人员终于赶到跟前,他卸力瘫倒在雪上,头上,便是那经幡。
雪山上的经幡和草原敖包上经幡,请保佑哈斯平安归来。
李西望闭上眼,默念。
他很快便从昏睡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出门找人,桑斯尔拦住他:
「你知不知道,你刚下山,没多久,那片区域就发生了二次雪崩?现在很危险,我不能让你拿命去赌!」
「滚,我宁愿用我的命换哈斯的命,他还那么小,有亲人在等他,但我没有……」
「你……」
「桑斯尔,你再拦我就不是我兄弟了,你也不配做哈斯的哥哥。」
一句话,二人一起上了雪山。风雪肆虐,体力透支,眼前着天气条件越来越差,再挖下去,他们出不了雪山。
李西望本就体力消耗过度,这次几乎无力行走,桑斯尔拼了命拦着他,拖他离开:「我宁愿不当你兄弟也不能让你再去,或许哈斯没了,但你得活着!」
二人缠斗一番,抱着跌进雪里。
躺在地上,陷进雪里,李西望眼角不自控地滚落下泪来,他想,他果真累了,累了就休息会儿……
剩下的债他慢慢还。
喇嘛说:在异乡死于意外的灵魂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回到长生天,需要有人铺一条「风马」之路,为迷失的灵魂引路,带上那人的遗物,每历过一次险境,都将搭建一条无形的归家之路。这是对□□的惩罚和考验,效仿逝者死亡时的痛苦和孤独。
李西望从前不信神佛,更觉得这些都是胡言乱语,但为了这条因他而死的年轻生命,他愿意信一次,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他让自己内心的负罪感有个了结。
*
暴雨如注,雷声轰鸣,1、2、3……10、11、12……
「轰隆——」
李西望迅速计算出风暴据此仅有五公里,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他甚至感觉自己身上被静电笼罩,如果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
谢子扬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拽住他手的力量让他只能跌撞着跟着前面的人。
他觉得身前的人和身后的雷都恐怖极了,他不敢说话,他们要去哪儿?这周围似乎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
他回头时,一道如蜘蛛网般密集的闪电在天空散开,吓得他腿肚子抽筋,停了下来,「李……李队,我……」
「跑!」李西望没时间跟他发话,狠狠看了他一眼,拽着谢子扬的胳膊,发足狂奔,湿滑的草原泥泞至极,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
这里太开阔了,他很清楚,在这片平坦草原在雷暴下的致命性,人作为最高点,相当于移动的避雷针。
又一道闪电劈下,炫目的白光和紧接而下的炸雷让谢子扬彻底软下去,几乎是被李西望拖着走。
「完了完了,我该不会要被雷劈死吧……我不想死呜呜……」
「闭嘴!」
听着谢子扬的哭声,李西望一颗心既烦躁又沉闷,拖着一个人,在泥泞的地里,根本跑不过雷暴的移动速度。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所有雷暴避险知识,但在此刻,似乎都苍白无力。
他甚至只能祈求雷暴快些结束。
他不是悲观的人,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是幸运的,幸运地在无数次险境中脱困 ,幸运地在最后遇见了一个他很喜欢的姑娘……
可能以前无牵无挂,觉得死了就死了,所以在大大小小的危险中他都不害怕,包括之前登山时,山石松动,一旦他掉下去就没命的情况他都不怕,但现在一个小小的雷暴,他却开始怕了……
黑云压顶,雷鸣震耳欲聋。
雷电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站起来!」
带着这个拖后腿的人,他近乎爆裂的怒吼。
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车灯如同利剑冲破雨幕。
引擎的咆哮声压过风雨雷鸣,一辆黑色越野以疯狂的速度冲过草坡,一个剧烈的甩尾停在了他们前方不远,突然的制动溅起了大片泥水,有些飞溅到了李西望的脸上。
是辆熟悉的车,驾驶座的车窗猛地降下,露出里面那张此刻紧绷着的脸。
第58章 雷击树 谁关心你了自作多情
那是一张被雨水打湿有些狼狈却仍然无比艳丽的脸。
她鬓角处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 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强压的镇定下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目光紧紧锁在李西望的身上。
「上车!」她的声音清晰又急促地闯进李西望的耳朵里,「快!」
那一刻, 千钧一发, 李西望甚至忘记了愤怒和恐惧,他望着车内的女人, 心脏像被后面的闷雷狠狠撞击了一下, 随即更猛烈地跳动起来。
震惊、欣喜……
他没有任何废话,用尽最后力气将早已瘫软的谢子扬塞进车后座,紧跟着抬脚挤进来,湿透沉重的身体猛地砸进座椅。
在他关门的一瞬间, 荆岚已经踩下油门,车子如同脱缰的野马, 在湿滑的草原上奋力朝前冲, 寻找着相对安全的路径。
雨实在太大,冲刷着车前挡玻璃,急速摆动的雨刷器作用渺茫,荆岚往后视镜看了眼。
二人上车后,车内空间瞬间被潮湿的雨气、泥泞的腥气,以及急促的喘息声填满。
李西望紧靠椅背, 双眸闭着, 胸口剧烈起伏,雨水从他硬朗锋利的脸上不断滴落,他迅速捕捉到了那道看向他视线, 睁眼在后视镜中和那双眼睛撞到了一起,短短一秒,甚至不到, 荆岚收回视线,专注开车。
「你……」男人的声音因为疲惫和刚才的找人时的嘶吼而沙哑异常,「你怎么来了?」
「看你一直没消息,天气越来越差,就来了。」荆岚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冷淡生硬,「幸好来了,不然李队不知道要跑多久,不过李队长这么厉害,应该能跑过雷电吧。」
李西望被她尖锐的话一刺,所有压抑的情绪杂糅到一起,对队友走失的焦虑、见到人时的愤怒、雷暴下奔跑的恐惧、身体上的疼痛,以及看见她的喜悦和被她冷淡对待的委屈……
他猛地闭上眼,压抑几秒后又睁开,最后只化为一句低沉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你知不知道很危险,你不要命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很累,身上也很痛,但他都觉得可以忍受,但刚才看着她那道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他从心底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度陌生的……委屈。
像一把锐利的尖刀,在他疲惫不堪的心上捅了一刀。
「你也知道很危险?找不到人就回来找车啊,人找人快,还是车找人快?你在赌你的幸运吗?幸运的你不会被雷劈中?那我觉得被雷劈中的人才幸运,天选之子,万里挑一!」
荆岚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的,她话音刚落,一道震响天际的炸雷响起,车身都似乎震了一震。
下一道闪电紧接着落下,此刻他们已经远离那棵树的位置,那道闪电不偏不倚,轨迹清晰,笔直且精准地击在了树梢,发出辟里啪啦的炸响声,大片的树枝和树皮被劈落下来,零星火光微闪,又立即被无情的大雨给浇灭。
「轰隆——」几乎没有任何延迟的雷声落下,车厢似乎都产生了共鸣,嗡嗡作响。
车厢陷入一片沉默,随后是谢子扬惊恐的呜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那一点,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整张脸因奔跑染上的红气迅速退散,变得惨白,喉咙好像被巨大的惊恐扼住,发出一声濒临窒息的呜咽。
「那…那是我…刚才躲雨的地方…」原本清亮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那棵树……我……如果不是……拉我,是不是……死了,我…呜呜呜……」
他说不下去了,牙齿打颤,双手抱住自己缩成一团,眼泪鼻涕涌出,混杂着脸上的雨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李西望没有看他,也没有安慰,他的目光也从那棵树上移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缓慢且僵硬地看着驾驶室那个女人,而荆岚因为谢子扬刚才的话,猛踩了下剎车,即使谢子扬说得断断续续不成句,但她听懂了,是李西望从树下把他拉走的。
二人此刻想到了同一件事,他刚刚,就差一点儿……如果他晚到几分钟,如果他没能强行拖着谢子扬离开,如果荆岚没能及时赶到,那雷劈中的,会不会就不是树?
李西望可笑地在心里排列出多种可能,一人、一人一树、二人一树、二人……
驾驶座上的荆岚脸色冷得可怕,握着方向盘的手却隐隐颤抖,只能用力握紧手里的东西,才能止住那不受控的抖动。
后面的两个人,一个痛哭,一个沉默,但似乎沉默比痛苦,显得更加沉重。
荆岚快速瞟了一眼那道沉默的影子,看见他抬手重重地抹了把脸,粗暴地擦去脸上混杂着汗水的雨水,那张依旧冷硬的俊脸上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皲裂。
十分钟前。
荆岚看着后面的人和车,起了心思,她借口对柳姐正哥说去后面看看周甜怎么样了。
秦知见女人冒雨走过来,直接上了车,上车后她对后面缩成一团的周甜说,「甜甜,你去柳姐的车,我有事和秦知说。」
周甜不明所以,但听她的话。
她一走,荆岚便开门见山,「我要去找他,你呢,去吗?」
找谁,不言而喻。
秦知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即使她不来,他也正准备找个借口让周甜去别的车挤挤,他要回去找人。
「去啊,我开车,现在走?」他语气急切。
荆岚淡定地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回去的方向吗?」
「……」他刚才心情不佳,只顾着跟在车队后面,哪知道拐了几个弯,进了几条岔。
「我记得,你下来,我来开。」荆岚的声线平直,秦知没有多想,也没有想过让她指路,反正谁开不都一样?
谁知道他刚从驾驶室下车,副驾的女人直接长腿一迈翻了过去,关上门,手剎油门一拉一踩,倒车几米,车身擦着他掉头后扬长而去。
事情发生得太出人意料,迅速得他甚至只来得及看见逐渐远去的车尾灯。
荆岚其实也没有特意去记,她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盯着外面,但这里就这一条大路,只不过最开始他们是从一条额外铺成的石子路上拐进的公路。
石子路的尽头就是他们停车的地方,不出意外,老赵在那守着,掉头的这一路上她都没见到那辆熟悉的车,说明老赵还没等到人。
荆岚在心里迅速回忆路上的情况,石子路旁有一道很宽的沟渠,如果到了尽头,也只能像老赵一样傻傻等在那里,但她隐约记得某一处有截土路,连接石子路与草原。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过车。
她心急,猛踩油门,终于从公路拐进石子路,开了没多久就看见那处光秃秃的夯土,想必是牧民们为了牛羊过路特意堆砌的。
很幸运,不多不少,轮胎和路面几乎刚刚齐平,这段路极窄,想转弯就更难了,以至于荆岚后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转过去的。
在草原上开车,起初还有些负罪感,但后来雷声越来越大,她便把这点儿负罪感抛诸脑后了,在路上狂飙。
还好,在翻过一个草坡后看见了那两道狂奔的身影。
一切都刚刚好。
在返程时,依旧要跨过石子路,荆岚觉得她当时能过是肾上腺素的原因,而一切平静下来后,她有些犯难,她车技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前方车灯闪烁,是老赵,他也没忍住等在原地,前来找人。
他见草原上迎面而来的黑色大G,起初有些疑惑,随即看见驾驶座的人和后面的人,就什么都明白了,停在原地等他们过来。
「别慌,我来开?」
李西望看着她额角沁出的冷汗和紧皱的眉头,整个人表现出显而易见的着急,于是出声安抚。
男人撑着副驾椅背,半支起身体,说话时的气息打在荆岚耳朵上,那点慌乱莫名平息了一瞬,她也没较真,非要自己过,沉默一瞬后,熄火解开安全带,照例直接跨到了副驾。
他们还处在雷暴区,只是在车内相对安全了,所以李西望也没打算开门下车。车厢空间虽大,但他也人高马大的,翻到驾驶座稍微有些困难,侧身时拉到了身上的伤口,他嘶了一声,荆岚这才又看他一眼。
他整个人狼狈得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短袖外露出的手臂有大大小小擦刮的伤口,血液混着泥水草屑糊在伤口上,侧脸也有一道小伤口。
找个人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已经坐好的李西望见荆岚正上下打量他,无所谓地笑了声:「没事,小伤。」
「谁关心你了?」
荆岚扣上安全带后收回视线,双手抱臂,冷哼一声,「自作多情。」
她现在心情不好,一点就炸,李西望抿唇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地重新点火,示意对面的老赵后退几步,让出距离。
李西望快速扫视了那条由夯土堆出的狭窄通道,像一道危险的独木桥。他没有丝毫犹豫,制动车子,左侧车轮精准压在平台边缘,他动作干净利落,轻带方向,稳住油门。
车身轻微侧倾,传来了碎石被碾压的细碎声响和泥土轻微塌落的簌簌声。
过程迅速得荆岚膛目,甚至没有多余的修正,车子如同有道无形的牵引,短短几秒,车头便轻盈地驶上石子路面,在极限距离下,车身随之摆正。
「你刚才怎么过来的?这么厉害。」
李西望有意破冰,奈何副驾上的人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又转头过去,这是不准备搭理他的意思。
她怎么过来的?
她怎么知道她怎么过来的?
当时太担心,太着急,什么都没想,直接就转过来了,但也不是一帆风顺的,甩尾时后轮一落差点侧翻过去,她当时都来不及害怕,只想着快点找到人。
李西望见她如此,心里也不是滋味,后座上的人虽然吓破了胆,但也是个人,有人在,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拿起车上的手台,报了声平安。
手台里顿时叽叽喳喳吵闹得天翻地覆,主要以胖子为首。
车开至大路时,其余几辆车也跟了过来。
今天的行程因为意外不得不中断,附近也就这一场风暴能形成龙卷风,按照既定路线,他们到国道附近的饭馆解决午饭问题。
手台里的喧闹和车厢内的安静彷佛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直到饭馆,车内三人都没有人说话,谢子扬是因为被吓得丢了魂,荆岚则是心中有气,李西望倒是多次想开口,但看见她冷若冰霜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车停,发生了众人意料之外,但又不太意外的一幕。
车门被猛地推开,李西望下车大步流星绕过车尾,一把拉开后车门,谢子扬还惊魂未定地瘫软在座椅上。
他探身进去,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揪住谢子扬的衣领,将瑟缩在一旁的他毫不留情甚至粗暴地拽了出来。
谢子扬脚下发软,几乎是被拖行着踉跄了几步,紧接着,一道强力将他掼在旁边的树上,发出「砰」一声响。
「站好!」李西望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暴怒。
他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衣角裤脚尽数滴落,脸上雨水和怒气交织,眼神也阴沉得吓人,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闻声而来的队员和领队见此场面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李西望的手臂死死抵在谢子扬的锁骨处,将他钉在树干上,另一只手紧攥的拳头因为极力克制情绪而微微发抖,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声音陡然拔高,指着谢子扬的脑袋怒骂道:
「你他妈脖子上长的脑子是干什么用的?啊?私自离队?打雷往树下躲?你有几条命够你这么玩?」
谢子扬被他的气势吓傻了,只知道颤抖,嘴唇哆嗦,说出来的解释断断续续:「我,想走…近点…拍,不知道哪来的…牛,冲我…跑啊……」
「下车前,是不是说过,不要私自离队超过规定范围?我他妈管你是遇见什么牛也好、猪也罢,在车队视线范围内,我自然会保正你的安全。」
李西望压着眉眼,额头上的青筋显得格外骇人,一想到那道劈向树的闪电,他整个人都麻了。
「我……哪知道,会……」
「闭嘴!」
紧攥的拳头在听见谢子扬试图辩解的时候彻底控制不住了,蓄力抬起……
「李队!」
「阿望!」
「望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的拳头最终还是没有落到人身上,那一拳重重地打在树干上,谢子扬紧闭双眼,感到一道遒劲有力的拳风擦过他的耳边,身体彻底受不住了,双腿一颤,瘫软着滑下去。
树身巨颤后,大量落叶飘落,可见他力度之大。
荆岚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也没看他们,此刻视线才从别处移过来,从男人紧抿的唇线,到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到他红肿破皮,正淌着血的拳头骨节上。
眼眸微颤。
整个空间一片死寂,只有暴雨打在钢化雨棚的拍击声和谢子扬大喘气的呼吸声。
「老赵,带他们进去,点餐吃饭。」
李西望从老赵那里拿过车钥匙,留下一句话后,大步走向车内。
「你呢?」
「我等下就去,想一个人缓缓。」
老赵担心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他还算了解他,知道他这时候需要自己冷静消化,谁劝都没有用,只好安排众人先进去。
胖子上前一步,提着像鹌鹑一样的谢子扬气势汹汹地就走了。
荆岚一言不发跟在最后面,在即将跨进门槛的时候脚尖一转,转身走向李西望的车。
开车门,上车,关门。
「开车。」她目不斜视,生冷地说了一句。
第59章 医药箱 甜涩的感觉
李西望没问她要去哪儿, 只是听话地点火,一脚油门冲出雨幕。
气氛沉默得可怕,荆岚端坐在位置上, 眼睛落在放在方向盘的那只手上, 手臂肌肉膨起,将袖口撑得紧绷, 青筋顺着延伸至小臂, 分裂出更多细小的青筋盘踞在手背上,再往前,突出的拳峰骨节被拉平,几道斑驳的血痕在缓慢洇血。
除此之外, 整条手臂还有几处被尖锐物体剌出的血痕,摩擦的红痕也有几道, 肘部更甚。
她深吸一口气:「停车。」
越野剎停在无人的宽阔处。
荆岚越过正副驾驶中间的空隙, 在后座的杂物箱里翻出了一个小医药箱。
「手。」
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李西望顿了一下,才慢慢将手伸过来,近距离再看,麦色皮肤上几处破皮红肿更加明显, 其上还沾着泥灰。
荆岚翻出一个没用的塑料盒子和毛巾放在下面, 拧开一瓶矿泉水,清洗了伤口上面的异物,随后打开碘伏倒在他受伤的地方。
在发现自己动作似乎有点太温柔的时候, 她摁住棉球狠狠擦拭。
「嘶——」
尖锐的疼痛让李西望肌肉瞬间绷紧,他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想缩手。
荆岚的另一只手更快, 握住他的手腕,翻手精准而快速地打在他的手上,抬头,目带威胁地瞪着他。
她的手微凉的触感清晰,与他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疼…」
他看着那个低头认真严肃的女人,低低地说。
荆岚手上动作渐缓,他李西望什么时候说过疼,此刻却因为这点儿伤口示弱。
「现在知道疼?」她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点儿冷,听起来像在嘲讽。
荆岚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不停,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污渍,此刻正抓着他宽大的手掌,处理他手背骨节上的伤口,「发火的时候,也没见你惜力。」
李西望将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没吭声反驳,只是稍微扭开头,下颌线崩得紧紧的,心里那点不明不白的委屈涌上喉头。
满山遍野找不到人的心慌、看见人时的愤怒、摔下山后的疲累疼痛、雷电打下来的惊惧、与死亡擦肩的后怕,差点往事重现的惊恐……
所有这些情绪,都不及她冷眼相待的眼神。
他能感受到她放缓的动作、碘伏的微凉和刺痛、她柔软的手指,她离他很近,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他身上此刻风雨泥土的味道,而是一种干净的、甜涩的馨香。
甜涩,就像她此刻带给自己的感觉。
李西望用余光偷偷瞥她。
荆岚垂着眼睫,认真地将消炎药膏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又长又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他看不见她眼睛里的情绪,只能看见她抿着的嘴唇。
她专注地处理伤口,他也专注地看着她。
「脸,过来。」
荆岚看着他侧脸上那道伤口,距离稍远,她不好处理,于是冷声开口。
李西望顺从地靠过去,轻柔的呼吸打在脸上时他眼睫微颤,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垂眼看着她精致的脸,饱满的唇…
呼吸变重,眼神灼热,但她在生气,他不敢轻举妄动。
荆岚感觉一道炽热的眼神在自己脸上流窜,本想呛他一呛,抬眸却和那道眼神撞在了一起,无声的旖旎,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在委屈什么?
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荆岚瞪他一眼,将创口贴狠狠拍在他脸上,「还有哪儿?没有就回去了。」
好凶……
李西望默默叹气,努努嘴,掀起衣裳下摆,露出左侧下腹那道被碎石划伤的口子。
那是他滚下草坡时收不住势,上衣在滚动中上卷,露出的腰腹与地上的尖锐石头或是别的什么狠狠擦过留下的伤口。
荆岚拧眉看着那条大约七八厘米长的伤口,周围的血迹混杂泥水,让伤口显得格外狰狞可怖,她看不出这口子有多深,也不知道就这么简单的处理能不能行,伤口如果太深,是要缝针的。
李西望见她盯着伤口不语,低声解释道:「不深,不痛。」
「我问你了吗?」
李西望复又闭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再开口:「过来。」
荆岚示意他迈到副驾这边来。
他听话照做,长腿一跨,整个人便转了过去。空间再大,挤两个人也变得逼仄,况且他这么大一只。
李西望膝盖抵着座椅边,后腰靠着仪表盘右侧面板,稍显局促和憋屈。
荆岚让他自己拎着衣摆,他干脆直接脱掉湿答答的衣服。
荆岚动作一滞,没说什么,低着头,只盯着伤处,仔仔细细用清水把泥清理掉。
好像的确没有很深,但是看着还是很吓人的,她不断重复刚才处理伤口的步骤,但力度明显放轻了很多。随着她的动作,手下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腹肌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分明,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碘伏的冰凉伴随着轻微刺痛再次袭来,明明比之前都要强烈,但这一次,李西望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伤口上。
女人的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偶尔扫过他的皮肤,这种若有若无的触碰,比直接的抚摸更让人心痒难耐。
发丝、指尖、呼吸,每一次的轻碰都像挠在他心尖的轻羽,在他身体里激荡出一阵又一阵隐秘而汹涌的酥麻。
李西望死死抿着唇,任由她的呼吸喷撒在自己的下腹部,他努力控制着让目光只能一瞬不动地落在她的发顶,强迫自己不去看,更不去想,眼底却逐渐翻涌起压抑的渴望。
荆岚也并非他所看见的那么冷静,起先是被狰狞的伤口吓到,后来感受到指下肌肉的触感和温度后,心中盘旋着强烈的心悸,手下动作也比之前慢了半拍。
即使她有些心不在焉,也清晰地感觉到落到头顶的目光灼热、沉重,几乎将她盯个对穿,但她不敢轻易抬头,怕对视之下,泄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终于,她涂好了药,准备将纱布贴在伤口上时,她松懈地呼出一口气,再将纱布按平,微凉的指尖带着一股极其轻微的,似安抚般的摩挲。
而荆岚无意识呼出的那口气,在李西望看来就是她对着他的伤口吹了吹。
他猛吸一口气,腹肌剧烈收缩了一下,后腰弓起却「砰」一声重重撞在身后的横档上。
来不及感受那点细微的疼痛,一股火气已经自下腹猛然升起。
他忽然俯下身,腹部往后,双手撑在荆岚的两侧椅背上。
大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整片天空阴沉得如同入了夜。
车灯照出磅礡的雨幕,像跳动的金色尘埃,雨点击打在挡风玻璃上,如一颗颗暴烈的星辰,被击碎后又顺势流下去,在下方形成一条流动的溪流。
空气中弥漫着碘伏的味道、药膏的味道,但此刻却被另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氛围所代替和充斥。
荆岚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眉眼动容,眼尾猩红,整个人欲得要命……
一想到刚才那些恐怖的雷电,荆岚就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外面的狂风,骤雨变成了催命的符文,在此刻又似乎是续命的咒语。
害怕、担心、生气,还有更多她抓不到的情绪,在看见他的眉眼时,就轻易击碎了她强装的冷漠。
荆岚抿唇,扫了他一眼,蜷起的指尖不自觉地轻刮手下座椅,皮质坐垫发出嚓嚓的声音,不大的声响在此刻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李西望看着她冷淡的表情,心里难言的酸涩和委屈更甚,眼眶竟有些发红,盯人的眼神又凶又沉,像头受伤的孤狼。
二人距离很近,近到他能从她瞳孔里看清自己此刻失控又狼狈的倒影,而她冷静得近乎冷漠。
他希望她说点儿什么,又希望她什么都不要说。
李西望的手指停在她艳红的眼尾,眸间暗潮滚动,却只是克制地滚动喉结,清晰的吞咽声在安静的车厢内清晰可闻。
在这种情景下,他依然记得她说不准强吻她的话,只能克制看着她。
当时雷电之下,李西望来不及细想心中弥漫的情绪是什么,浓烈到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快点儿。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恍然,原来那是害怕,是强烈的求生欲。
多少年了,他从来看淡自己的生死,一条命而已,没了就当赎罪了。
从前在面对各种极端情况时,他戏称自己从来幸运,但头一次,他怕自己没那么幸运了。
荆岚微抬着下巴,从眉眼看至高挺的鼻梁,鼻尖相处触之时,双唇之间的距离显得若即若离。男人的大手抵着她的后脑勺,拨开她脸上的头发,他呼吸沉重,但不为所动,不主动,也不躲避。
从见到他的那刻起,荆岚就一直隐忍着自己的情绪,她想发火,但理由苍白,火气便硬生生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言语动作也显得不近人情。
看着他这副宁愿憋死自己也要死死忍住的模样,荆岚心里那点气恼,奇异般渐渐消散。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仰头狠狠咬住李西望的下唇,像是惩罚,却让眼前人的理智面临崩溃,彻底搅乱了李西望一再压制的念头。
她被束缚进一个带着热气与湿气的怀抱,微热的舌滑入唇齿攫取着她的味道,用力得近乎贪婪。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的情绪,后怕、愤怒、委屈、以及汹涌的爱欲,都通过这个近乎野蛮的深吻,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去。
荆岚手还抵在他那截劲窄的腰上,纱布边缘,指腹之下是一根凸起的青筋,她被吻得动情,指尖有意无意地刮蹭着,沿着脉络走向来到了青筋消失的地方。
一股热流自下腹蹿起,炸得他头皮发麻,神思混沌,李西望克制着,却仍然不小心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
他动情得太过明显,荆岚想忽视都不能,指尖颤抖,声音也颤抖,「你……」
「别说……」
他出口的声音粗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吻她颈间,向上,衔住那粒耳垂,迎来她的轻颤,过电般的酥麻感瞬间向下游走,荆岚难耐地哼了一声。
听见她小猫一样的哼唧,李西望彻底放弃了,弓起的身体下压,将座椅下调呈半躺状态,大掌挤进纤腰与椅背之间。
微微用力,两人身体紧贴,呼吸交缠。
他垂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是掩盖不住的欲.念。
荆岚不是没有感觉,他的,她的……
就像这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积在窗沿的水也雨来越多,一滴一滴拍在玻璃窗上,溅起水花。
第60章 恶趣味 大型猫科动物的柔软
他们最初只是亲, 亲她的发、亲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又或者埋在对方的颈间,轻嗅着独属于对方的气息。
李西望眼睛落到她的锁骨下方, 本就白皙的皮肤被红色上衣衬得如雪一样。
都是红色, 有人成了他的伤口,而她成了他的救赎。
他埋头下去, 鼻尖轻触柔软, 惹得她瑟缩了一下,眼里布满潮气,水光粼粼。
粗.喘透过皮肤传到荆岚耳朵,声音瘖哑得听不出语调。
「……帮我……」
荆岚的脑子乱成浆糊, 她好像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了,直到李西望动了一下。
她指间一震, 重重咽了抹口水。
「可以吗?」
埋首的男人抬头看着她, 眼底是灼热、是难耐、是恳求……
荆岚被压在他身下的手指动了动。
李西望低头,从喉间叹出一口气,整片背脊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上用力把她抱得更紧,想把她完全嵌进自己的身体里面。
上面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指划过每片肌肉都长得恰到好处的宽阔肩背,在沟壑间短暂停留后, 又抓紧。
荆岚空着的手像漂在深海的海草, 没有着力点,只能向上,抓起男人后脑的短发, 迫使他从柔软里抬头和她对视。
蹙着的剑眉、猩红的眼尾…李西望被迫抬眼看她,荆岚红唇微张,眸色潋滟, 哪还有刚才冷眼相对时的半分疏离。
他实在受不了她这副样子,挺身吻了上去,在唇间轻啄…
荆岚耳边魔音环绕,她有些害臊。
「你别……」
「…别什么?」男人的唇移到荆岚耳边,明明嘶哑得可怕的嗓音却像海妖的声音一样带着蛊惑。
荆岚脸红着挤出一个单字:「…喘。」
李西望咬上耳朵,不停地笑,轻笑间带着的不知是叹息还是喘.息。
他是故意的!
荆岚算是又认识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面,他的恶趣味。
不过这到底是谁的的恶趣味还不一定呢,荆岚虽然有些臊,但逐渐上头。
于是她被束缚的手开始不知轻重。
好玩吗?
荆岚莫名产生一种强烈的胜负欲。
听他在耳边带着颤的声音,荆岚眼底划过不合时宜的…喜悦感?
窗外雨声渐小,已经看不出刚才倾盆而下的暴雨的痕迹。
李西望一口咬住她露着笑的唇,在雨彻底停歇之前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声音:「嗯,宝宝…」
……
她帮他处理了伤口,手上难免沾染上了药膏和污渍,李西望细细地擦拭着她每根手指,直到彻底干净没有异味。
「你刚刚叫我什么?」
「什么?」李西望眼中带着疑惑,「我说话了吗?」
他的疑惑并不是假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言所行全凭本能。
「没有。」荆岚也懒得纠结,她被他亲得浑浑噩噩,也分不清那是他说的话还是喘的气。
荆岚被李西望抱着,二人挤在狭小的空间内,他轻轻揉捏着荆岚酸软的手。
她喜欢抱着他,也喜欢被他抱,宽厚的肩背能将她牢牢罩住,闻着他身上不属于任何一种香系的味道,她姑且称为肉香,然后她就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李西望将头抵在荆岚瘦削的肩窝处,呼吸之间喷洒的气息有些痒,有些酥麻。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那是全然卸去防御的姿态。
「我其实……很害怕……」沉沉的声音闷在颈间,又低又哑,荆岚清晰感受到来自他身体的微颤。
「我找了他很久,很久……」李西望紧闭着双眼,想压下那些历经久远岁月却仍未被磨灭的痛苦和恐惧,他也不知道是在说今天,还是以前。
荆岚身体微僵,抬起的手放在他背上,上下轻抚了几下。
「没有……」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的身体更深地箍进怀里,声音断断续续,「我将他带出来,就该带他回去的…….」
「那是一条命,一条人命啊,是我的错……我要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真的怕了,怕又……」
男人的声音含着哽咽,低得几乎听不见,像疲惫至极时的呢喃呓语,带着令人心碎的粗砺,荆岚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他似乎说的不是今天。
「我看见你,我很怕,但又……欣喜,你怎么…这么冷漠……」
他思绪混乱,没能继续说下去,也似乎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更深地埋在荆岚颈间,闻着她的味道,听着她轻缓的呼吸声,感受她手拍在背上的温柔,他感到无比的宁静。
荆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堵在胸口的怒气,以及故作冷静的疏离早就在他的示弱中烟消云散。
她之前可以把这当作成年男女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游戏,在这个过程中,享受拉扯,掌控节奏,以便自己可以随时抽身。
可现在他毫无保留的脆弱和依赖,让她心底某个角度软塌下去,一旦心疼这种情绪产生,未来怎么样,就将变得未知。
荆岚收紧手臂,更紧地回抱住他,掌心在他紧绷着的背脊上轻轻摩挲。
那些「都过去了」和「不是你的错」在此刻全都显得空浮和多余,她只是安静地承接了他难得释放的恐惧,他隐秘的痛苦,以及他所有难以启齿的软弱。
「没关系,未来会变好的。」
「别太紧绷了,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我在。」荆岚揉了揉李西望未干的头发,嘴唇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个温柔的轻吻。
怀里的男人颤了颤,这些年他走南闯北,不敢有一刻停下来,因为身体松懈了,心就开始活跃,所有的一切都朝他倾灌而来。
鲜活的少年、狂暴的父亲、悲伤的老人……
他不敢去回忆逝去的生命,也无法面对活着的人的眼神。
李西望抬起头,他不愿意让她看见他红透的眼眶,但比起这个,他更想吻她。
他看着她,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也在她眼里看到了冷静外表下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心疼。
荆岚同样回视他,目光相接,他读懂了她的意思。
下一秒,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但这个吻,和之前每一次的暴烈和掠夺都截然不同。
它缓慢而缱绻,带着试探、珍惜和小心翼翼。
李西望的唇瓣温热干燥,轻轻摩挲着她的柔软,彷佛在品尝一件可遇不可求的珍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荆岚心尖像是被一片轻柔的小猫尾巴拂过,泛起细密的战栗,她睁着眼回应他的吻,看着他颤动的眼睫,指尖在他眼尾轻扫。
大型猫科动物的柔软,也是让人无法抵抗的,带着致命的吸引力朝她汹涌的裹挟而来,她沉溺在缠绵氛围里。
那些痛苦的往事,似乎真的在这个柔得能化成水的吻中,被逐渐稀释。
……
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温存旖旎。
李西望亲了亲荆岚的鼻尖,伸手捞起随意丢在后座的外套。
衣服早就湿透了,手机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没想到还挺防水。
是胖子,即使没开外放,他的声音也在狭小的空间里像被放大了一样。
「望哥,去哪儿了,人呢,车呢?菜都要上齐了,对了,荆妹妹是不是和你在一块呢?」
李西望撑着手臂,歪头夹住手机,随意答了个嗯。
胖子心大,并没有觉得他们一起消失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单纯的疑问:「你们去哪,干啥去了?」
「处理伤口。」
「看看,看看,荆妹妹可真体贴,人美又心善,你以后别拉着个马脸,好好对人家……」胖子在电话那头一个劲的数落李西望。
李西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垂眼看着眉眼氤氲的女人,埋首在她耳边用气声说道:「我对你很凶吗?为什么他总觉得我对你不好?明明是你总凶我。」
荆岚侧首,眼前是因撑着身体而鼓胀着的大臂肌肉,胖子还在那边喋喋不休。脆弱散去,男人又恢复了他特有的不着调,她玩心忽起,偏头咬住他不停晃荡的喉结,用牙尖细细密密地磨着。
李西望不受控地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喘,随即眼神略带警告地扫过来。」处理伤口就处理呗,怎么还跑出去处理……」胖子听见了,但也没在意,只当那是他疼痛难忍发出的声音。
荆岚完全无视他没什么威慑力的警告,艳丽的眉眼微挑,她得意地扬眉,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李西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头下去。
荆岚瞧见男人眼色变了,连忙伸手挡开他俯低的头,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
「唔,李队心情不好,出去溜了一圈,发泄发泄,伤口处理好了,我们马上回来了。」
「这样啊,麻烦荆妹妹多担当,望哥脾气挺大的,生气时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不是在骂你啊……」
「啧,话怎么这么多,挂了。」李西望拧眉,在胖子还没说完的时候直接一把挂断,将手机扔到一边。
荆岚挑眼看着李西望,哦,脾气挺大的。
那刚在她怀里哭唧唧的男人是谁?
*
回到饭店时,正好上齐了最后一道菜。
二人在相邻的两个空位上坐下。
他们一来,气氛就有些凝滞,实在是李西望警告谢子扬时那个眼神太慑人,怕他的怒火未消,万一说错什么话就不好了。
大家都坐得端正,只几个领队正常打了招呼,似乎早就熟悉了他的的作风。
陆正也向他点头示意。
有人在看李西望,有人在看荆岚。
陈扉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后停在荆岚身上,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同,目光快速滑过她红润的嘴唇又赶紧转到别的地方。
他能感觉得到,这两天荆岚对她稍冷的态度,倒也不是说冷,只是有些疏离,他好多次想靠近和她说话,她都恰巧掠过。
但好像她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对每个人都是同样的礼貌,对他也没有例外罢了。
旁边的江客依旧淡淡的,只是少见地说了一句:「你们不合适。」
陈扉心里有事,没听清:「什么?」
江客又不说话了。
「吃啊,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菜还是有饭?」
李西望见众人正襟危坐,似乎在等他开口。
「吃吃吃,没人动筷那我老庞先来!」庞力见气氛略显尴尬,率先开口,「这羊腿,外酥里嫩,绝了,吃啊吃啊。」
庞力起了头,大家也都陆续动筷,氛围总算是没那么僵了,说说笑笑,算是揭过那一段了。
荆岚看着一桌菜色,走团餐风格,说不上豪华,但绝对丰盛,一桌子硬菜。
她挑了几筷子面,就差不多吃饱了。
「想吃什么,我给你转过来?」李西望见她只就近夹了点面,和几根小酥肉,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把菜转过来,于是便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吃饱了,太油了,吃不下了。」
荆岚放下筷子,她本来就不算饿,看着满桌硬菜,属实有点吃不下了。
李西望看她一眼,似乎是在确认她不是在客气,随即点点头,他倒是不需要转桌上的转盘,长臂一伸,就能夹到桌子对面的菜。
荆岚低头玩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桌上的人侃,微信新朋友那栏,有新消息,她点开,没有署名,验证消息栏只有一句话:
【最近还好吗?】
头像是一片聚光灯射线。
荆岚皱眉盯着看了很久,也没看出来是谁。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就如同那头像上聚光灯下照出的细小尘埃,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谈不上多严重,更像是一种直觉上的膈应。
或许该问问他是谁?
指尖在屏幕上犹疑了会,最后还是退出了页面,她不想打破现在平静的现状,如果对面真的有事,或许会发来更明确的消息。
「你刚刚去干什么了,出去回来两个样?」
秦知的声音在旁边低低的响起,荆岚收起手机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他和荆岚分别坐在李西望左右两侧,他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荆岚耳里,抬头恰与秦知的视线对上,他狠狠地瞪了荆岚一眼。
荆岚知道他在记恨自己把他骗下车,自己开车出去找人的事,无奈地迎着视线笑了笑,得到一个不轻不重的白眼。
荆岚无奈地耸耸肩。
「你管我呢?」
李西望也白他一眼,转而看向荆岚的视线又轻又柔。
「我也是有心要去找你的,要不是……」秦知话说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李西望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了,先前两人干什么去了?现在一副蜜里调油的腻人味儿。
味儿太冲了,他吃得烦躁,干脆撂下筷子,说是去把车擦擦,座椅湿淋淋的,坐不了人。
不过好在内饰是全皮的,好处理。
「他怎么跟怨妇似的?」荆岚撑着头,看着李西望说了句,「他不会,喜欢你吧?」
刚说完就收到一记眼刀,「别恶心人了,他那是情场失意后,看不得别人好的典型。」
荆岚还真想不到秦知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问李西望,他说他也不知道,没见过,只知道可能有那么个人。
而在讨论中心的秦知将座椅上上水渍清理好后,又顺势躺下了,无聊地打开短视频软件,第一个推送的就是不久后在沙漠举行的越野挑战赛。
一些回忆涌了上来,几年前在另一个遥远的国家,有人带他领略了一番极致的速度与激情。
引擎的轰鸣,张扬的酒红色发丝……
不能再想,再想下去又得心烦意乱一阵。
有的女人,真的很难猜——
作者有话说:(^_^)送大家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