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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转经筒 扛上枪去冲锋陷阵


    口水声放大了数倍传进陈扉的耳朵,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陈扉只惊讶了一秒,随即便是愤怒。亏他之前还很欣赏这个男人,没想到他竟然强吻一个喝醉的人?


    李西望早在陈扉揭开帘子时便听见了动静, 他不为所动, 任由荆岚在他嘴上啃来啃去。可门口那人没有要走的意思,李西望掀起眼帘凉凉地看过去。


    陈扉由最初的震惊转为愤怒, 李西望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咬了口娇软的嘴唇。


    「李西望, 你是狗吗!」荆岚沉浸在这个难舍难分的吻之中,突然被重重咬了口,她非常不满地骂他。


    李西望眼见着门口那人气势汹汹走过来诘问的步子在听叫她说话的时候顿住。


    他故意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狗!李西望你别这么装!」


    荆岚眼中只有他带着湿气的唇,见他越撤越远, 张嘴追着咬上去。


    「你亲不亲我!」


    李西望笑了一声,看见彻底愣住的男人, 另一只手扶着荆岚的后脑, 将她的脑袋抬得更上来,让她抵在他胸膛的手环住自己的脖子。


    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后,他才幽幽向门口投去一个极具占有性的眼神。


    门帘还在晃动,门口的人已经落荒而逃,只剩从帘子晃动的缝隙中投进来的淡色影子。


    *


    荆岚是被李西望抱回屋的,抱小孩儿的抱法, 因为怕摔, 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她问:「我重吗?」


    荆岚想,他要是敢说重,她就再也不要他抱了!


    没想到他只是把她往上颠了一下, 「跟只兔子没区别,能重到哪儿去?」


    他现在心情好,不跟她逞口舌之快。


    荆岚捏了捏他大臂上的肌肉, 啧了一声。


    「不想回去。」她抓住他的衣领,语气中似乎还沾着酒气,「带我去看星星吧。」


    李西望垂眸看向怀里的人,正往住处走的脚尖一转,转身朝夜色深处走去。


    八月的夜风掠过草尖,带来蒿草和泥土的气息,荆岚深吸一口气,大自然的味道,好美妙。


    他们没有往小镇中心走,而是沿着青石板走到了环镇的某条街上,荆岚不知道走了有多久,但从最初零星几点路灯走到了现在能看见镇上依旧通明的灯火,也能看见前路独行或结对的路人。


    「放我下来吧。」荆岚看见有人在看他们,即使她们脸上带着好意的微笑,荆岚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拍着李西望的肩膀,让他赶紧把她放下来。


    李西望低笑着将她从身上放下来,手依然搂着她的腰。他们慢慢地走着,并没有说话。


    夜晚很安静,连蝉鸣都没有,荆岚觉得他们好像一对在一起很久很久的情侣,在吃完晚饭后出来压马路。


    就着这段路上几盏昏黄的路灯,拐过几个弯,远处的山壁上突然出现一尊巨大的佛像轮廓,亮起的灯光打在佛像身上,如同神圣的佛光照亮了整片山崖。而那一级一级的阶梯,是去往山顶上神秘殿堂的通道。


    他们傍晚来到这座小镇的时候就路过了这尊大佛,据说是北方第一大佛,当时车台里还闹着说明天要去爬上去拜拜呢


    没想到晚上亮起灯更加神圣了。


    临近大佛入口,路边偶有经过零星的几个行人,或去或离。


    荆岚拉着李西望的进了入口,佛前广场人空无一人,倒是通往佛像的阶梯上错落站着几个人。


    这座金色大佛在夜里显得更加神秘,站在最高处,手掌垂落正对的方向就是整个小镇的万家灯火,以寂静悲悯的姿态俯瞰这人间百态。


    「你想上去吗?」荆岚指着通往最高处的台阶。


    李西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戳穿是她想上去,点点头,又问她:「正常爬上去要二三十分钟,很耗体力的。」


    「看不起我。」


    荆岚废话不多说,直接开爬,她现在精力充沛得不得了,酒精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状态,正好爬楼消耗消耗。


    949级台阶,他始终走在她身后,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和他身后的万家灯火。


    她问他:「为什么是949这个数字呢?」


    一般人荆岚不会问这个问题,但李西望,她觉得他说不定知道呢。


    「9,象征圆满,代表修行要经历多世轮回才能达到圆满境界。」


    「49,是《地藏经》中提到的六道轮回周期,也就是49天为一个轮回周期,所以结合起来就是说修行需要历经多世轮回和圆满的追求。」


    「修行成佛是一个漫长艰辛的过程,每一阶都代表考验和磨难,是成佛的必经之路,需要修行者的坚定信仰和不懈追求。」


    他一边解释,一边靠近她,见她有些气喘,伸手虚扶住她。


    本来准备休息一会儿的,听他这么一讲解,觉得自己不能休息,撒开步子大胆开迈。


    越往上,风越大,终于爬到了佛顶平台,荆岚扶着栏杆喘气,她真是高看自己了,要不是地方不对,影响不好,她就将整个人扒在身后那人身上了。


    半个小时,他一点儿不见气喘。


    「你体力是这个。」荆岚朝他竖起大拇指。


    还没等李西望说话,她又指着下面说:「你看,像不像星河 ,彩色的星河。」


    登高望远,在这里能看见一整个平原,镇上的灯光五颜六色,这是属于人间的星星,它没那么遥远,却足够亲切和温暖。


    她也希望这世界上有一张盏这样的灯火为她而亮,是独属于她的星星。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觉得太矫情了。


    风一吹,殿外经幡猎猎作响,身后的转经筒转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香火的气息,佛性的声音,让人心静。


    这时,她的手被握住,放在了转经筒上,比人还高的转经筒轻轻一拨就能转动。转动经筒,


    此时她头顶是佛,脚下是路,身边是希望。


    大殿很大,转经筒绕回廊一周,这条走廊也可以叫做转经道,沿着转经道转一圈,代表一次圆满。


    因为时间有点晚了,期间其他来转经的游客,大多只是象征性摸了一排,最多也只是转了一圈,但荆岚坚持要绕三圈。这是诚意,并且她觉得一次圆满怎么够?


    下山的时候她问:「转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希望我们的旅途没有终点。」


    他牵着荆岚的手站在半山腰,回望身后那座大佛,又一次在心里虔诚许了愿。


    荆岚沉默,她想的是,希望她能在旅途的终点看清自己,看见未来。


    李西望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关灯了,再磨蹭下去他们就得抹黑下台阶。


    她突然转身:「我们跑下去吧。」


    话音刚落她就跑了起来,他们的手牢牢握着,石阶在脚下飞快后退,两个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重迭在一起。


    像一场没有尽头,没有终点的私奔。


    李西望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荆岚也没有。


    上次是他带着她跑,这次是她带着他。


    有来有回,也是一种圆满。


    跑下石阶,站在广场出口的时候,身后灯光突然熄灭。整个世界暗了下来,只剩下淡淡月光勾勒出大佛慈悲的轮廓。地上的光消失了,天上的光就出现了,星星密集地铺散开,这个世界上始终有光。


    没休息两秒,她又跑起来。他们从光里跑进黑暗,又从黑暗跑进光里。


    最后荆岚在回去路上的一盏昏黄路灯下站定。


    她说:「李西望,我得告诉你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李西望垂头帮她整理因为奔跑变得散乱的头发,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我确定,我喜欢你。」她抬头看他,男人在路灯下的脸显得极度虔诚,灯光柔和了他轮廓冷硬的脸。


    「刚才没说的,我现在补上。」话说出口,荆岚才发现这并不那么难以启齿,反而是当自己说出来后,整个人都变得开阔了。


    她脸颊泛着红,是微醺的醉意,还是奔跑后的热意,或者是表达的心意的羞怯?李西望盯着她的脸对于她的话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甚至疑惑地蹙了蹙眉。


    已过凌晨,家家户户都熄了灯,乌云飘过来,遮住了星月,夜色更黑了,只有他们站立之处被路灯晕出了一片光亮。


    他只能看见她,她也只能看见他。


    他们两个像傻子一样对视了片刻。


    「要下雨了。」


    他莫名其妙说起了天气。随即又反应过来,这和她说那句流星来了有什么区别呢?


    因为她那时的顾左右而言他,所以导致他整个晚上都不是很高兴,即使他酒量再好也没有像今晚这种喝法。


    原来把他放在同样的位置,他和她一样。


    李西望的声音轻似呢喃:「我知道了。」


    荆岚等了半天,如遭雷劈:「就,知道了?」


    她第一次表白,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还得借着未消的酒意和运动后分泌的多巴胺,结果换来他的一句知道了。


    她不满意,她对自己和对别人的要求就是这么双标。


    李西望故意逗他,「不然呢?你教教我?」


    「我教你?我怎么教你?我又没有经验!」她简直气急败坏。


    见她恼怒,李西望勾起嘴角,脸皮极厚地回她:「我也没有经验。」


    「行!咱俩都没有经验,那就拉倒!」荆岚瞪着他,「我撤回刚刚的话!你就当没听见!」


    她转身就要走,后背被拦腰搂住,随即被转过去和那人面对面,她生气,强着头不想看见他,却被强压下来的拥抱制得无法动弹。


    李西望攥住他的腰,将人紧紧搂住,「不行。」


    「我只是对这种感觉太陌生了,被喜欢的人响应,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我不是在敷衍,因为我们认识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短到说什么都像是无关真心,只是情绪上头。」他低着头,将下巴抵在荆岚发顶,把自己的情绪彻底剖开。


    即使在这一刻,他还是不安的,总觉得幸福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让他得到。


    荆岚也不动了,安静地缩在他怀里,由他抱着,她很享受且贪恋他的拥抱,宽阔的肩膀能将她全部罩住,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们好像生来就该拥抱。这感觉太好了。


    这个拥抱,比之前所有的亲吻都更让她上头,在一个陌生的街头,周围很安静,没有行人,也没有虫鸣,连星星都被遮住了,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但就算有人她也不怕。


    因为她很幸福,很安心,这种满足感让她充实到可以立刻扛上枪去冲锋陷阵。


    「原来说出喜欢很容易,但响应喜欢却难得多。」他蹭着她的头发,呼吸洒在荆岚头顶上,彷佛带着万钧的重量,「但我明确的知道,我喜欢你。」


    路灯下的影子紧密相贴,随着那光照到的地方,晕出去很远很远。


    荆岚实在喜欢他的拥抱,但在大街上抱得太久就显得很呆很傻,于是她略带遗憾地松了手。


    回去的路上她耍赖走不动了,李西望说背她,她不要,「你把我抱出来的,就要把我抱回去。」


    静止不动抱着不放的确很傻,那可以移动着抱啊,但总不能两人都站在地上,然后边抱边走吧,那就变成两个神经病了。


    荆岚想到那个画面,实在太好笑了,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李西望,他额头青筋直跳。


    「你该不会真想这么干吧?」他的语气实在太过震惊,震惊到荆岚真的萌生出了这种想法。


    但她只是想想,不敢付出行动。


    这太蠢了。


    男人双手张开的同时,荆岚搂着他的脖子双脚跳上去,夹住他的腰,他颤都没颤一下。


    甚至松了一口气,荆岚觉得,他可能真的害怕她会让他干那种蠢事。


    荆岚额头突然凉凉的,「下雨了,快跑啊。」


    其实并没有真正下起来,冷不丁掉下一滴,正好落到她额上。


    她只是这么一说,李西望真的抱着她跑起来,他很有兴致,也有余力,荆岚更是高兴,一边欢呼一边尖叫。


    还好这里没人,她不用憋着,直到跨进民宿区域。由于心情甚好,她开始作怪。


    「李西望,你好变态,摸我屁股。」


    李西望无语:「那我放手。」


    他作势就要松手,由于缺乏支点,荆岚猛地下沉,随即双腿用力,死死夹住他的腰,像只抱着树干的考拉。


    「你敢!我咬你!」她说咬就咬,一口咬在李西望脖子靠近耳朵的地方,还攀着他的肩膀往上蹭啊蹭。


    颈部细密的痒意和下腹她无意识的点火,让李西望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有些东西似乎在渐渐苏醒。


    之前又是爬楼,又是抱着她连走带跑,他都不带喘的,现在竟然需要极力克制才能忍住不大喘气。


    而她不知是故意的,还是装得一无所知,清浅的呼吸带着热度洒在他的后颈,让他从脊椎骨泛起鸡皮疙瘩。


    李西望将她往上掂了掂,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绕进民宿大门,三两步跨上楼梯。


    步子很稳,但又走得很急——


    作者有话说:荆妹妹:我不是故意的^o^[亲亲][亲亲]


    第82章 胸前痣 想要什么?


    进了房间, 荆岚被他丢到沙发上,绒布沙发很软,她好舒服。


    「今天累了一天, 早点休息。」李西望的声音很平静, 可荆岚看见他分明不是那么平静。


    荆岚没立刻接话,慢悠悠地开始开始脱身上的外套, 脱完扔到一边。


    「你在耍我?」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都这么壮观了,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李西望偏过头,避开他正前方的位置,拧着眉:「你喝了酒, 我不确定……」


    「可我现在清醒得很。」她打断。


    吃饭时的氛围和酒气确实让她有些上头,但后面又是爬楼又是奔跑的, 酒意早就散得一乾二净了, 顶多算微醺。


    他装得像个正人君子一样不为所动,荆岚反倒像个要吃掉他的妖精。


    算了算了。


    荆岚暂且妥协。


    但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我要洗澡。」


    她指挥李西望给她放水,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她喜欢看着这个男人为她忙忙碌碌,故意刁难他,一会儿要穿睡衣,一会儿要穿睡裙, 一会儿白的, 一会儿蓝的……


    「啧。」他终于不耐烦了,叉着腰回头看向趴在沙发的人,她正撑着头, 眼里闪着促狭,明白过来这是故意捉弄他呢。


    荆岚眼睁睁看着他气呼呼地走过来,将她捞起来抵在沙发靠背上, 一双眼睛故作凶相地看着她。


    荆岚不怕和他对视,反而调戏地抬起他的下巴,像个占主导地位的流氓一样亲上去。


    她喜欢这样的主动,只有主动才会让她觉得安全。


    在男人的唇舌追过来之前,她突然起身,拿着摆在床上的衣服进了浴室。


    「我要洗澡了。」


    「你能行吗?」李西望见她的步伐不太利索,觉得她只怕是还没醒酒。


    关上的门被重新打开,荆岚在缝隙里露了头:「我不行的话,你要来帮洗吗?」


    这样的话她说得一本正经,就如同讨论什么严肃的学术问题一样自然。


    「洗你的吧。」李西望不愿意在这种事上和她深入探讨,可那人偏不放过他。


    「反正你也要洗,咱俩一起洗,还节约资源呢。」


    「来吧?」


    她盛情邀请他。


    李西望被她激得太阳穴青筋突突地跳,猛然站起身,几个大跨步就到了浴室门口。


    荆岚见他真的来了,起先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还没等她的嘴勾起笑的弧度,她就被攘进了浴室里面,然后是「砰」的关门声。


    她转身看着磨砂玻璃后映出的宽大影子,还有他明显放大的吸气呼气的声音,戏谑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怨。


    「李西望,你可不要后悔。」


    或许正是酒醉壮人胆,缭绕的热气催化体内残存的酒精,让荆岚变成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我脱衣服了。」


    「好烫啊水,我被烫红了,特别明显。」


    「我觉得我腰挺细的,感觉你两只手就能握住。」


    「但上面不行。」


    「原来我胸前有颗痣。」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小时候跳舞,柔韧性很厉害。」


    水流从头顶倾洒下来,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荆岚每洗一个地方就会和门口那团僵立的黑影分享,分享欲极强,足以让那人隔空了解到她身上每一个细节。


    狭小的空间热气氤氲,她的脸被蒸腾红了,只觉得自己恐怕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身了吧?


    荆岚在水声中听到门外及其细微的窸窸窣窣声音,她并没有关干湿隔离的玻璃门,这让她清晰地看见那个影子背靠在门上,微仰着头,胸膛的起伏带动整个影子都在动。


    后来,除了浴室里面哗啦啦的淋浴水声,还有外面抽气的喘息声。


    他好像很难受。


    又似乎并不是难受。


    荆岚放慢了自己的动作,那声音压抑,沉重,穿透水雾钻进了她的耳朵。水汽揉碎了浴室灯暖黄的光线,整个空间的质感彷佛都变得粘稠。


    水声哗哗,她将黑发拢起,水流击打在脊背上,变得不像水,更像是滚烫无声的吻,沿着脊椎一路向下。


    浴室里浓烈的橙花味通过各种缝隙渗透至门外。


    李西望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门,香气霸道地往他鼻子里钻,往他身体里钻,变为实质性的丝线,操控着他的动作。


    他的视线落到浴室门正对着的穿衣镜,先看到的是狼狈的自己,撇开眼,就看见门内的暖光勾勒出晃动暧昧的模糊光影。


    荆岚觉得自己洗得差不多了,关了水,门口那借着水声的存在有些放肆的声音顿时梗在喉间。


    影子仰着的头猛然垂下,一只手横过去抵住门框。


    室内雾气很重,应该是看不清的,但荆岚觉得那手在颤抖,她想,如果去看,一定能看见那手臂绷紧的肌肉线条和鼓起的青筋。


    「荆岚……」


    「荆岚?」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很难受的阻涩感,听得荆岚心尖都颤了颤。


    「怎么了?」她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多方面的清醒。也知道他叫她并不是有真的什么事,她开心就应一声,不开心就懒得回应,这就是正人君子应得的。


    将头发擦到半干不滴水,她慢吞吞地拿着睡裙往身上套,套完才觉得不对劲。


    「李西望,你这是要让我打空档吗?」


    她仔细翻找了一遍,确定没有,眼睛咕噜一转,捏起嗓子阴阳怪气:「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原来在这等着呢,前面装成这个样子,费不费劲啊,直说嘛。」


    他没答,应该是忙着呢。


    「不过你还是帮我拿一下吧,我都完事了。」


    「行李箱隔层里面有个小袋子,白色……蕾丝。」


    丝字还没说完,影子低垂的头陡然扬起,撑在门框的手掌也握成了拳头。


    荆岚故意催促:「快点儿啊李西望。」


    带着娇嗔的语气让李西望彻底绷不住了,热气直冲脑门,自喉间泄出一声难忍的喘息。


    过了十几秒,他才动,阴影消失在门外。


    荆岚在门口等着,等他将东西拿过来。没多久,阴影重返,修长粗大的指节捻着那一小块布料,手背爆着青筋,有些颤抖。


    看起来性感得不得了。


    荆岚将门缝彻底拉开,抓住他的手,看着他泛红的眼睛,「什么味道,你闻到了吗?」


    李西望狠狠吸了一口气,抽出手,「荆岚,你牛。」


    「好样的。」


    荆岚憋不住的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


    「谢谢夸奖。」


    见她看着他的眼睛逐渐下移,李西望攥着纸近乎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他走了,荆岚将头发吹干后,躺在床上盯着白晃晃的天花板,想起闺蜜好像很久没给她发消息了。


    拿出手机才发现,哦,上次把她拉黑了。


    都好几天过去了,她完全忘记了,赶紧把她从黑名单解救出来。


    在对话框输入了很久,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DBT需要多久?真有用?」


    郭溪应该是睡了,所以没有回复她。


    她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她觉得自己恐怕真的是有病了,身体里的两个自己在疯狂拉扯她,以前她没爱过人,自然也就没有想过爱情这件事,甚至在今天之前她都觉得自己是能控制住自己的。


    在龙卷风出现后,她没看见李西望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又被抛弃了,如果不是隔得太远,她真想冲进龙卷风,让它撕碎自己。


    面对爱,因为怕被抛弃,所以她不敢轻易接受,但又因此饱受折磨,她一次次的撩拨勾引,想通过满足自己的欲望来抵消这种拉扯和空虚。


    如果对方不是李西望这种自制力极强的人,她恐怕早就成功了,哪用她主动到这种地步。但话又说回来,不是这样的人她怎么会喜欢?


    成功之后呢,按照既有症状分析猜测,她可能会为了缓解觉得即将被抛弃而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粘人都是轻的,严重的话会监视他。


    虽然她觉得她不会,但万一呢?


    她现在觉得他天下第一好,但有矛盾后情绪上来后,他就变成世上最可恨的人。


    现在的她只是追寻刺激,以后会不会通过疼痛来麻木自己,她不确定。


    原来她已经这么了解这个病了,她一直拒绝承认,但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中了解了个透。


    她这么清醒,分析得头头是道,又觉得是她想多了,拿过手机想要撤回,却已经过了两分钟了。


    很难受。


    焦虑、麻木、空虚……


    钟表的滴答声响个不停,可这房间里哪里来的表盘,是悬她脑子里的表。


    凌晨两点。


    一阵闷雷炸响,荆岚猛然从床上坐起。


    她刚刚在混乱的思维中直接就睡了过去,一看时间,这么晚了。


    李西望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


    不会是生气了吧?


    可能性不大,应该是臊的。


    荆岚知道他的房间在哪,可走到门口后又倒了回来。


    蹲在行李箱挑挑拣拣好一会儿,她发现自己没带什么合适的衣服,也是,谁一个人旅游会带奇奇怪怪的衣物,更何况她本来就没有。


    她泄气地蹲在地上,目光扫过一条黑白配色的丝巾,她想了想,记得好像还有另一条蝴蝶款的,翻了好半天终于在角落找到了那个小口袋装好的丝巾。


    荆岚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觉得非常满意,临出门又在换下来的衣服里掏出了一个盒子,拆开包装掏出来装进薄风衣的口袋里。


    *


    李西望正睁着眼睛盯着窗外疯狂摇曳的树枝,闪电一次次劈开夜空,彷佛在黑暗中爬行,分裂出无数条曲折的光线。


    这种闪电叫做云砧爬行者,密密麻麻的铺陈在天空中,给人极大的威压。


    距离他回来洗漱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他毫无睡意,只能借助分析窗外的天象来消磨自己的精神。


    「咚咚咚。」


    夜半闪电加突然响起来的敲门声,应该是很惊悚的,李西望心思一动,想也没想就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女人裹着长风衣,眼神幽幽地盯着他。


    「没睡呢,开这么快……是睡不着还是故意等我呢?」


    「送上门的是比较好吃吗?」她说得阴阳怪气。


    李西望听了拧起一双浓眉,叹气道:「说什么呢。」


    荆岚开门见山,直击主题:


    「李西望,给我个机会,让我任性一次,不计后果地放肆放纵一次。」


    「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但很显然,我不想等也等不了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你不难受吗?我反正挺难受的。」


    她口中的难受并不只是身体上,而是心理上,她对他的占有欲强烈到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她很急切地想要从各种程度得到他,毕竟夜长梦多,要是在她离开之前他都这样矜持,她不知道要后悔多久。


    赶紧的吧。


    荆岚把李西望推到沙发上,跨坐在他腿上,「李西望,面对喜欢的人是无法忍住心中的欲望的,我反正忍不住,你这么能忍,我有理由怀疑你之前跟我说的是不是假的,我非常直白的告诉你。」


    「我有病,在没有专业的治疗之前,只有你能缓解。」


    「我想要。」


    荆岚描摹着男人的眉眼,指尖落到他的嘴角下方,那个一笑就会有梨涡的地方。


    不能怪她,是他先勾引她的。


    李西望把着她的腰,所剩不多的理智被她击溃,他声音粗哑,问:


    「想要什么?」


    第83章 蓝闪蝶 风声和蝴蝶振翅的协奏曲……


    「我要你就给我吗?」


    荆岚脱下外套, 身上仅剩一条简单围在胸前的丝巾,只在后背打了个不怎么结实的结,蓝色的蝴蝶绕了她满圈。


    蝴蝶, 极致的美与脆弱, 内核却是坚韧的,是经历痛苦挣扎后的蜕变, 它的飞行轨迹总是那么捉摸不定, 就像很难猜透她下一秒会对你展露笑颜还是冷漠地转身离开。


    每当自以为足够靠近她时,她又翩然飞远,当你决定放弃,她又悄然落到你的肩头。


    此刻的荆岚, 彷佛是从幽深雨林中破茧的一只西风闪蝶,双翼展开如同诱人采撷的蓝宝石。


    这种极致的美丽, 往往是一种天然的警告。


    李西望眼眸漆黑深沉, 眼尾逐渐泛起猩红,脖颈的青筋暴起,是极度克制忍耐后的结果。


    他伸手握住她的腰,制止她不要再乱动,却摸到一片光洁滑嫩,他眉心一跳。


    「嗯, 但是你确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吗?」


    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般压抑。他面对荆岚, 其实真的没什么克制力,只要她勾勾手,他就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我知道, 我很清醒。」荆岚低头轻吻在李西望鼻尖,「我说。」


    「我想要你。」


    随着她的声音渐近,吻落在了他的唇边。


    李西望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两下喉结。


    她将他的手带到身后丝巾的结上, 一扯一挑,就散开了。


    「我想要和你。」


    「做…」


    「……」


    最后一个字被李西望突然的反攻吞没在唇齿之间,只剩下破碎起伏的语调。


    箭在弦上,他却要出去一趟,荆岚早猜到他什么都没准备,勾起扔在地上的衣服。


    「哪能劳烦你李大爷准备呢,就你这拖拉样,我指不定啥时候才能吃上呢。」


    「看看,合适吗?不合适也没办法,已经是最……」


    她抓了一把塞到他手心,李西望简直快气笑了,赶紧堵住她多言的嘴,捻了捻手里的东西,「这么多?」


    荆岚被窗外的雷鸣激得有些发抖,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划下一道红痕,「……就一盒。」


    然而准备是准备,感受是感受,但真正实施起来,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异后,她开始后悔,抵住他胸口,本能地朝后缩了缩。


    这太,太…


    男人撑起身,指腹轻抚过她的脸颊,克制地说:「如果害怕,我们可以停下。」


    「不行。」荆岚拒绝得很干脆。


    现在当了逃兵,她一定会后悔。


    「好,放松点。」紧绷的额角渗出几滴汗,二人换了个位置,李西望揉了揉她的后腰,指腹的茧子让动作显得不太温柔,但起了另一种作用。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你来掌控我,你知道,我不玩游戏的。」李西望眸色深沉,仰躺在沙发上,把主导权交给她。


    就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谁先心动,谁就失去了主导权。他控制不了自己,更无法拒绝她。


    她想玩的话,他心甘情愿陪她玩。


    荆岚低头吻住他。


    两个人都不同程度的在颤抖,荆岚死死咬住下唇,李西望看见后仰头亲她,安抚她。这个粗糙的男人,接吻的时候总是格外温柔。


    折磨、难捱、害怕、满足、默契、兴奋……


    她是被雷声惊醒的,也深知自己会被这狂躁的天气搞得彻夜难眠。


    夜色深沉,电闪雷鸣,不时的电光划过长空,短暂点亮黑夜。


    窗外大风肆略,狂风滚过树梢,枝叶随之猛烈颤动,碰撞发出如呜咽般的声音。


    雨滴打在玻璃窗上,从淅淅沥沥到骤雨狂烈地敲打,如鼓槌击打在鼓面上,时而清浅富有节奏,时而如万马奔腾过境,伴随着骏马嘶鸣,混乱无序。


    今夜这场龙卷风过境,显然十分漫长,直到主导者交出主导权,任由被主导者反客为主。窗外的风声不歇,反而通过缝隙渗透进窗内,搅起屋内的风声,激起别样的和谐共鸣。


    爱上李西望是心之所向还是吊桥效应,荆岚很难说清楚。


    但在这个大风席卷的晚上,树摇,屋动,世界好像在同步颤抖,男人额角的汗随着世界的晃动滴在她唇上。


    她突然明白这一趟的意义,与其说是追风,不如说是去追寻一个与自己和解的过程。但也注定了她会迎来分别的那一刻,只希望那时候她不要哭,因为那不是件坏事。


    等一切都重新恢复平静后,只剩两道呼吸声交织消散在夜空。


    「荆岚,你会后悔吗?」


    「不会。」


    不知何时,窗外又开始下起了雨。


    荆岚贴着玻璃,望向窗外。


    一只展翅的蝴蝶飞过来,白光点亮夜空,它彷佛化身为破开闪电的勇士,扑闪着翅膀停在紧闭的窗沿避雨,那场大雨早淋湿了它的全身,它湿答答地颤抖着。


    雨太大了,它避无可避,只能颤抖着薄翼迎接一次次的冲击,最后被狂风拍打在玻璃上,弱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唯一的避风港,否则一不小心将会被暴雨冲撞出去。


    荆岚的视线与蝴蝶只有一片玻璃的距离,看着它颤抖无助的样子,就像看到了自己。她就像这只蝴蝶,漂浮无依,但这场意外的旅途,让她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避风港。


    蝴蝶是幸运的,她也是幸运的。


    窗外是无尽的黑夜,只偶尔的电闪雷鸣划过时如同白昼,这时能清楚地看见根枝粗壮的树枝也被狂风拍打得频频震动,茂密的树冠晃动发出声音,大树的影子像巨兽一般从后面笼罩着渺小的蝴蝶,它想往上爬,又被大风拖拽下来……


    荆岚又开始同情它,好可怜的蝴蝶……


    今晚的夜太过漫长,风急雨骤,这只小小的蝴蝶不知道还要忍受多久的摧残。


    伴随着雷鸣低沉,窗外又扫过一道白光,荆岚眼前的蝴蝶在白光下变得模糊,但能清晰地看见它极速颤动的翅膀。


    风声停了吗?


    很显然并没有。


    蝴蝶暂时飞不起来,就像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那张铺满蝴蝶的方巾,被雨水打湿,被急风吹皱。


    *


    荆岚醒来后,面对着窗外的天光,有些发愣,她记得这场雨下了一夜,在天擦亮的时候才退去,她又累又困,看着那一线灰白色天光沉沉睡去。


    她确定现在已经不是早上了。


    吵醒她的是一阵嗡嗡声,是从床下传来的,在木地板上震个不停,让人心烦,烦躁地将手伸下去摸索,掏上来一部手机。


    张盼盼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这谁?


    荆岚还没清醒过来,对着这两个字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这是谁。


    由于她侧身下去捡手机,半醒的李西望觉得身旁一空,伸手一捞没捞到人,闭着眼将身体挪过去重新缠住她,在她后背上蹭了蹭。


    他这一蹭,荆岚才反应过来,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手机。


    将屏幕怼到他脸上:「有人给你打电话。」


    他依然没睁眼,手搂得更紧了,懒懒的声音一片沙哑:「谁啊?」


    荆岚伸手在他的胸膛上推拒,幽幽说了句:「你的盼盼。」


    「什么玩意儿,不认识。」李西望把她的手握住不让她乱动,嗡嗡声停止了,没两秒又开始了,就响在他脑袋边上,听着心烦。


    「把它砸了。」


    荆岚可没有砸人手机的癖好,催促他赶紧接,就这架势,他不接,怕是要一直响下去,更主要的是,她想知道这个盼盼是谁。


    「张盼盼的,你接不接?不接我关机了哟?」


    「谁?」李西望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隙。


    荆岚一字一句地道:「张、盼、盼!」


    这谁啊,他怎么一听到全名就不对劲了?荆岚还是浆糊的脑袋开始像搅拌机一样搅来搅去。女的?他怎么认识这么多女人!


    李西望诡异地勾起嘴角:「你接吧。」


    「我才不接,你想接你自己接!」将手机往他那边一推,她就背过身去了。


    伴随着手机的嗡嗡声,还有他低低的闷笑,带着事后特有的蛊人味道,缱绻的同时也让人恼怒。


    他笑一声,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荆岚偷偷竖起耳朵想听听这张盼盼是谁,谁知李西望大方地开了免提,从里面传出来的的声音让荆岚大跌眼镜。


    「望哥!!!」


    「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


    「敲门也不应!!!你还在镇上吗?!!」


    「车在人去哪儿了!!」


    嘶哑、难听、狂放……


    熟悉。


    胖子???


    荆岚也顾不得什么,转过来看着李西望,又探头确认了手机屏幕上依旧是张盼盼几个字。


    「有事就说,没事挂了。」


    听他这黏黏糊糊的声音显然是没睡醒,这都太阳晒屁股了,快到中午了他还在睡?


    胖子不解,据他所知,这人酒量是个谜,他平常不怎么喝,但一喝起来就跟喝水一样,昨天真喝那么多?但到底有多多,他也不知道,因为他更是醉到人事不省,他也才刚醒来没多久。


    「别!你看看群,大伙儿商量着下午去拜佛,你呢?」


    「不去,你挂了。」李西望看着因震惊瞪大眼睛的荆岚,觉得非常有趣,大佛有什么好看的。


    他边说边俯身缠着她,将她半压在身下,任由手机在枕头上自顾自地响,他亲她的耳垂,耳下……


    这里有样对他有致命吸引力的东西,他实在忍不住。


    「荆妹妹也没回消息,我也没加她,你问问她去不去。」


    「啧,她不去。」李西望抽空帮她回答了。


    在电话那头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荆岚不自禁抖了一下,她拨开在身上捣乱的脑袋,在床头找到了自己手机,发现已经关机了,她顺手将床头的充电线插上。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她顿住了。


    她的手机……


    昨晚去找李西望的时候她好像只带了一样东西,她眼珠转动看见了堆在沙发上的衣服。


    这分明就是在自己的房间!


    难怪刚才胖子说他敲很久的门没人应的时候,她觉得很奇怪,根本没人敲门啊,否则她怎么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呢?


    什么时候转移到自己房间的?荆岚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那边胖子还在发疯:「你你你,哪有你这么专制的!人家有自己的人身自由!你这样会把人吓跑的!你会不会谈恋爱啊?尊重是一段感情得以长……」


    「闭嘴,我用你教我怎么谈?你谈过几次啊,成功了吗?」李西望烦不胜烦,但还是听进去了,在荆岚耳边问她:「你去吗?」


    耳语如同吹气,荆岚颤栗一下,随即摇头。毕竟他们已经悄悄拜过了。


    李西望转达:「她说不去。」


    胖子不依不挠:「她就说了?你怎么问的?你在哪问的?你真的问了吗?」


    「微信问的!你烦不烦?挂了!」李西望火冒三丈,伸手直接挂断。


    转头看见荆岚憋笑憋得脸红了,见他终于挂了,她这才控制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


    他跨过去,双手撑在她两侧,这下是完全将她罩在身下了。


    「很多好笑的啊。比如,胖子竟然叫盼盼?再比如,胖子的夺命几连问,最后就是,你很会谈恋爱吗?没看出来啊?」


    荆岚将手搭在他肩上,扳起手指头一一细数。


    「胖子最开始的时候也不算胖,年纪小的都叫他盼哥,后来叫着叫着就变胖哥了,他也不负众望,把自己吃成了胖子,后来就这样叫下去了。」


    李西望解释着,一手在床上探来探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荆岚点点头:「他其实现在也算不上有多胖吧,最多叫实心的壮。」


    近期她见过的真正的胖子就是那个找事的覃骏,那肥肉摞得一层一层的。


    「嗯,不叫他胖子,他就要被叫做盼盼,相较之下他觉得胖子也挺好的。」李西望另一只手温柔地捏着指下的耳垂,面上带着逐渐变味的笑。


    「下一个问题,解释不了,他可能是那种在村头嗑瓜子的老太太转世。」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就来谈谈看?」


    他到处乱摸的手终于从另一个枕头下掏出一个方形包装袋。


    「为什么这里还会有?」荆岚明明记得结束的时候是在他的房间。


    「剩的。」


    他用牙撕开,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


    荆岚只是单纯一问:「竟然还有剩的?」话说到这她自觉不妥,她本来只是想说,她第一次觉得夜晚有那么长,他身体素质有那么好,但话已出口,她起了调戏的心思。


    「看来李队长不太行啊。」


    他一口咬住荆岚的下巴,往前,「别误会,是你不行。」


    白日的光束通过窗帘缝隙,恰好照在他汗湿的额角,她能看清他每根睫毛的走向,他自然也能发现她紧咬下唇的忍耐。


    她突然抱紧他,手指陷进后背的肌肉,有种想哭的冲动。


    荆岚发誓,以后再也不和他探讨行不行这个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84章 风马旗 人间烟火气


    晚上运动, 上午睡觉,虚度半下午又睡了一下午,荆岚在傍晚终于脱身了。


    她本以为自己应该是面色蜡黄, 双眼无神, 没想到自己状态好得像吃了人参似的。


    傍晚的巴音宝力格小镇非常热闹,远处的阴山在暮色中被勾勒成一道深青色的剪影, 无声, 庞大,绵延千里,犹如大地沉睡的脊梁。而在它环抱之下的名为富裕之泉的小镇,正渐渐醒来。


    沿路街灯次第亮起, 连带着写有蒙汉双语的霓虹灯牌,这些属于人间的星星又按时亮起。


    荆岚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了庞力的女儿, 她是个律师, 尽管她的人生成长中缺乏了母亲这个角色,但父亲给予了足够多的爱,所以她仍然成长得十分出色。


    她和大家讲,因为前段时间一直很忙,所以才让他父亲一个人出来旅游,她是特意为了空出后面的时间陪父亲手术。


    她感谢完大家对父亲的照顾后就将人接走了, 说先去五原吃过晚饭后住一晚, 明早从天吉泰直飞北京。


    庞力走前和李西望单独说了会儿话,荆岚直觉他们的话题与她有关,因为她看过去时恰好与他们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送走庞力, 一行人决定出去逛逛。


    八月的夜晚,从山隘口吹来的凉风把白日的暑气吹散了,镇上人流攒动, 因为比赛的原因这几天聚在此处的人格外的多,且三教九流居多。


    周甜突然转身指着他们身后,「你们看!」


    那是一条亮堂堂的黄色大道,它遗世独立在周围一片漆黑之中,悬空一般一阶一阶往上延伸,从这里看过去,有种神圣感,彷佛那是一条去往天庭的通道。


    「那是我们白天去的大佛吗?晚上这么牛?我感觉晚上在那里许什么愿望都能成功的,站在上面好像登天了。」


    彭莉莉捶胸顿足感叹一番后转而拉着下午没去成的荆岚说着她们今天拜佛的趣事。


    「我爬上顶的时候哭了,累哭的!」


    「诶对了,那尊佛像是释迦牟尼,但是你知道释迦牟尼是谁吗?」


    她问得兴冲冲,想来是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然后就可以讲后面的故事了。


    荆岚打破了她美好的期待,淡淡回了句:「悉达多。」


    谢子扬吐槽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文盲?」


    「!!!」彭莉莉羊毛卷都快炸起来了,「别装了你,明明你也不知道,至少我还知道释迦牟尼和悉达多这两个名字,只是我从来就没有读完《悉达多》这本书,但是赵武连悉达多这个名字都不知道!」


    被意外中伤的赵武就要发作,被彭莉莉打断,「难道不是吗?你别插嘴!那里的师兄讲原来释迦牟尼佛在出生后,朝东南西北各走了七步,每一步都开出了莲花,所以七是吉祥数字,我简直惊呆了,原来七步生莲也是他。」


    「我承认我确实很浅薄愚钝了。」


    彭莉莉讲得抑扬顿挫,配合夸张的手势与表情,将刚才首次面临的分别所带来的灰色情绪一扫而空。


    这条街通往镇中心广场,两边的铺子一半是各种这样的杂货店,一半是汽车维修店,门口的轮胎堆得比人还高。


    路过或停在门口的越野车身大多贴着贴纸拉花,要么是某俱乐部的标志,要么就是此生必驾XXX,什么318,217,或者「共赴山海」「先锋车主」「以梦为马不负韶华」,还有各种路线图。


    以前的荆岚对这些贴着贴纸的越野看过也就过去了,但现在她却从心底生出一种滚烫的热浪。一辆贴满口号的越野何其不是一种车主精心构建的「外部自我」。


    那些标签底下是关于自由,关于热爱,关于征服,关于公路的一部热烈史诗。


    荆岚一一看过去,突然转身问落后她一个身位的李西望:「你怎么不在车上贴点儿?」


    被问之人看着最近一辆堪称爬满贴纸的车,皱眉:「花里胡哨,难看。」


    胖子听见来劲了:「别说这些,望哥连咱自己俱乐部的部标都不贴。」


    部标?


    「就是我们车后窗那匹马的标志啊。」胖子解释。


    好像是有,一匹扬蹄的马。她当时只是晃眼一看,还以为是什么非主流鬼火图标呢,也就没多注意。


    听见荆岚这么说,李西望的脸上难得出现一种诡异的凝滞感,僵硬又尴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俱乐部知情的人都不给面子的仰天大笑。


    他们笑得直不起腰,除了李西望,他幽怨的眼神扫到她又移到别处,然后又看她,又移走。


    小队的其他人都不知道领队们在笑什么,于是老赵出来解惑:「这标是你们李队长设计的。」


    「噗哧。」荆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以前这么非主流啊?


    笑着笑着她就停了,实在是那人的眼神太过哀怨,荆岚只能咬住下嘴唇,控制想要上扬的嘴角。


    老赵见李西望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能自己开口:「你们知道风马什么意思吗?」


    赵武跟在后面来了句:「疯了的马。」


    「没文化,能是这个意思吗?」尽管赵武收敛了许多,但奈何不住他就长了张贼眉鼠眼的脸,彭莉莉最讨厌他。


    「你有文化,那你说。」


    「我……」


    「好了,停。」老赵赶紧压住态势,「风马,藏语叫『隆达』,藏族文化中有一种旗叫『风马旗』,旗身为五色布,上面的图案是一匹身驮三宝的骏马,印有观音六字神咒以及各种图文佛像。」


    「在藏区,有一种习俗,就是放风马,就是在高山垭口、山顶等等风大的地方将印有经文和风马的纸片抛洒出去。」


    荆岚听得入神,原来是这样,隆达就是风马,她想起很久之前那次藏区之旅,她也跟着洒过这样的纸片。


    那时她只是随波逐流地洒了洒,走马观花,根本没仔细了解过。


    只是当时听人说,洒下隆达,就是洒下希望。


    她也不信那么薄薄的一摞纸片,会给她带来什么希望,见别人这么做她也就这么做了。


    后来遇见个要命的野导,带错路,差点让她死在那里,她还在心里想过洒隆达这件事,她的希望就是想要好好活着,在昏过去前还痛骂它鸡肋。


    即使后来有人救了她,她也再没想起过这件事,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好。


    如果风马是这个意思,那么结合李西望之前讲过的关于他的弟弟哈斯出事的事,那么显而易见他将俱乐部取名为此的用意。


    哈斯是怎么出事呢?他讲过吗?


    荆岚不记得了,也或许他没讲过。


    但是突然之间,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一下闪过,她来不及抓住就消失了。


    「不过,咱们俱乐部的标和风马旗上的不太一样,当然,也不能一样,毕竟涉及宗教文化,所以这是阿望自己修改的。」


    老赵的话正好将荆岚的思绪打乱。


    怪不得那么鬼火呢。


    李西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前面,自然捕捉到了她眼里闪过的一丝促狭。


    被他发现,荆岚咳一下,收起笑意,「很有意义,我觉得非常好。」


    李西望冷哼一声,没吭声。


    队员们听说还有这深层含义也都恍然,彭莉莉又指了指赵武:「看见没,这叫什么?档次不同。」


    这么多人的围击下,赵武只能点头承认:「是是是,是我低级。」


    此时走在最前头的杨柳夫妇停了下来,柳姐指着路边一棵野生果树问:「这是什么?」


    这种果子红彤彤的,长得和苹果没什么区别,就是特别小,非常的迷你。


    荆岚查看后得出结论:「迷你版小苹果?」


    旁边的李西望幽幽说了串数字:「123。」


    「木头人?」荆岚接。


    彷佛一个咒语,听见的都不约而同停住,然后转动眼珠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不明白怎么突然就玩起了游戏,但又都没有动。


    反倒是说咒语的起始人,些许无语地看了眼正在装木头人的「玩家」,嗤笑一声后抬脚走了。


    「你们在干嘛?望哥是在说这东西叫123。」大刘离他们最近,莫名其妙跟着定了一秒后,回过神来,指着那迷你版苹果。


    以荆岚为首,玩了这个游戏的的人都有些尴尬,低头的低头,搓手的搓手。


    「123,学名沙果,你说它是小苹果也没错,它就是苹果属的,但它和木头人肯定是没什么关系的。」李西望转头对上荆岚的视线,眼中含笑,意思是他扳回一城,谁让她刚刚说他非主流的。


    他们边走边聊,已经走出去很远了,镇中心的音乐声也更大了,可以听出是首传统蒙语歌,唱的什么他们不知道,只是跟着节奏步子也变快了。


    马头琴的声音天生就带着自由的味道,当街边民族艺人拉动琴弓,辽阔与自由便像草原的风一样扑面而来。尽管曾经在音乐播放器听过这首《边境》,但此刻的他们,站在阴山脚下,吹着戈壁的风,听着自由的歌,回想起这么多天的经历,都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旅行就是这样,浪漫又残酷,和一群本不应相识的人见一面,又在认识之后挥手告别。


    嘴上说着以后再见面的话,但心里想的却是这大概是最后一面了吧。


    广场中央,有穿蒙古袍的姑娘和男人在跳舞,甩巾踏步、绕巾踏步、拍手叉腰,旋转轮绸,两手间的绸带在夜色里翩飞。


    这种舞名为安代舞,最早是萨满巫师用来驱魔治病的活动,后来发展为群众性舞蹈。


    内蒙古有几种传统舞蹈,其中之一就是这安代舞,除此之外,还有鄂温克族萨满舞、筷子舞、盅碗舞、查玛舞等等。


    广场另一头,醒目的套大鹅招牌高高竖起,人群中不时发出整齐的呼声。


    再往前走就是一整条街的夜市,荆岚觉得,全国的夜市大同小异,在内蒙的夜市,也能看见武汉热干面,东北麻辣烫,甚至吃到扶墙走后才发现自己吃的和当地特色没有一毛钱关系。


    但每去到一个新地方,却还是想逛逛这种有人气儿的地方。这些舌尖上味道,最能勾起对一座城市的记忆,它不是简单的酸甜苦辣,而是风土人情。


    吃喝玩乐琳琅满目,大家决定原地解散,又不是什么老年旅行团,还得摇个旗子,强制一键跟随。


    荆岚本来跟着彭莉莉她们在看姑娘们跳舞,后来舞者下场邀请观众手拉手围成大圈跟她们一起跳,荆岚没兴趣,就去找吃的了。


    她早就想尝尝烤奶皮子是什么味道了。此刻她站在摊前,晚风裹着夜市的喧嚣铺天盖地朝她涌来,铁板上的乳脂被烤得微微焦黄,奶香丝丝缕缕往她鼻腔钻,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烤奶皮子有软的,有硬的,还有烤奶豆腐,她分别点了一份。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李西望本来被胖子拉去套大鹅了,但他意不在此,直到不远处那抹身影从人群中消失,他也抬脚离开。


    他走到她身后时,正好听见她问多少钱,荆岚还没打开手机,就听见扫码的滴声。


    「李老板专门赶过来付钱吗?」荆岚一边去接老板递过来的纸盒子,一边头也不回的和身后之人说话。


    「为你花钱可比跟他们套大鹅有意思多了。」


    荆岚小心咬了一口奶豆腐,奶香浓郁,还会拉丝,就是烫到她在嘴里一直倒腾,还不忘问他:「套到了吗?」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还没开始,你慢点儿。」


    「能套到吗?」


    「俱乐部之前吃的每一次铁锅炖大鹅,都是我套到的。」


    他们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身旁是笑闹的游人和商贩的吆喝,远处马头琴的声音辽阔悠远。聊着日常,人间,烟火气,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真实。


    「你吃吗?」


    荆岚吃到一半才发觉自己这样算不算在吃独食呢,毕竟还是他付的钱,于是试探性的一问。


    不吃两个字停在舌尖又被吞进肚子里,李西望看着那被咬了个缺口的奶豆腐,俯身张嘴,他吃掉了那个缺口,又留下了个新的缺口。


    荆岚浑不在意地继续制造下一个新缺口,还时不时递过去让他吃一口。


    她自然不知道某个人眼里的笑意越积越深,耳朵尖渐渐染上红意。


    明明接过吻,甚至更超过的事也做了,但他竟然还会栽在这种小事上。


    这太不可思议了。


    第85章 糖葫芦 吃烤腰子多吃多补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 很快就分食完了。李西望丢掉垃圾回来后,眼神柔软,脸上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荆岚歪头仔细打量他, 总觉得这笑意不简单, 问他在笑什么,李西望不可能告诉她真相, 如果她要是知道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因为她毫无芥蒂地和他同吃一份食物就高兴成这样,保不齐会怎么笑他呢。只含糊说道:「挺好吃的的。」


    荆岚表示怀疑,他不像是第一次吃,更不至于因为好吃到让他成这样, 那笑里分明就有其他意味


    正想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举着一串糖葫芦, 不管不顾地埋头疯跑过来, 压根不看路,而在荆岚视线范围内,一辆小电动正从拐角钻出来。


    「喂,别跑,有车!」荆岚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惊呼出声。


    电光火石之间, 李西望一个箭步弹出, 迅速拎着那孩子的后领子,顺势将人提溜着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后背几乎是堪堪擦过那辆电动, 硬生生将人拉了回来。骑手也被这一出吓得不轻,手上动作一慌,车头一歪, 电动车顿时歪七扭八地胡乱窜。


    「我c!我c!我的外卖!」骑手惊呼,车一倒,外卖一洒,他一天就要白干。


    李西望另一只手迅速伸出,稳稳把住失控的车头把手,愣是凭借一身蛮力和巧劲儿将车拉了回来。所幸车速不快,冲力不大,才能被他徒手制住。


    骑手惊魂未定,向李西望连声道谢,后者挥了挥手,让他以后在人多且拐角的地方谨慎点儿,沉声叮嘱:「骑车少看手机。」


    他赧然一笑:「我刚抢单子来着,谢谢哥,我走了。」


    反观那小孩,心却大的很,这种情形下他非但没有后怕,反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崇拜地望着救命恩人:「叔叔你好帅!你是大力士吗?我刚刚好像飞起来了,好酷啊!能再来一次吗?」


    李西望听后,眉头才刚皱起,还没来得及开口教育,荆岚已经抢先一步,叉着腰,又好气又好笑:「喂,小孩儿,这是追星的时候吗?还再来一次?人不是次次都能这么幸运的!」


    她苦口婆心:「刚才多危险你知道吗?这可不是在游乐园玩旋转飞椅!有点危机意识好不好!你爸妈呢?怎么让你一个人乱跑?」


    小孩儿眨巴眨巴眼,一脸天真地看着她,一会儿又转头崇拜地看着李西望,最后小嘴儿一撇,得出结论:


    「叔叔,这个姐姐是你的女朋友吗?她怎么这么凶啊?像个巫婆,真可怕。」


    童言无忌,却暗藏巨大威力,多会表达的小孩儿啊,一句话轻轻松松就让两个人都不高兴了,双双黑着脸。


    荆岚:「…….」


    李西望:「……」


    荆岚简直不可置信:「巫婆,我像巫婆?」


    李西望的关注点则完全跑偏,和她不在一个赛道上:「你说清楚,怎么她是姐姐,我就是叔叔了?」


    荆岚锤了他一拳,还是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我在教你生命可贵,注意安全,这是巫婆?有这么漂亮的巫婆吗?」


    李西望接住她的拳头握在手心,手指插进去十指紧扣,在他面前晃了晃:「叔叔能和姐姐能是男女朋友的匹配词吗?」


    小孩儿张着嘴,显然是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围攻弄得手足无措,两个嘴角都撇下来,眼眶也红了,带着哭腔吶吶地说了句:「对,对不起。」


    「停!」荆岚赶紧打断,她最害怕小孩儿哭了,那哭声凄厉,直往脑子里钻,要把神经钻出一个洞不可,举手表示投降:「我们原谅你了。但你要告诉我,糖葫芦哪儿买的?」


    小孩儿如蒙大赦,飞快指了个地点,然后撒丫子就跑了,那又矫健又踉跄的步伐,跟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我说我要原谅他了吗?」李西望显然还对「叔叔」这个称呼耿耿于怀,十分不爽!


    「不然你要怎么样?把他揍一顿?」荆岚拖着他的手臂就走,计较这个还不如去买好吃的,「虽然我也有这个想法,但毕竟我俩这算是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不光彩。」


    她暗自腹诽,真是的,有什么好计较的,按他这年纪,努努力,孩子就算上小学也不奇怪了。


    李西望斜她一眼,忽然问:「那他如果叫你阿姨呢?」


    「揍他!」荆岚想也没想,说得斩钉截铁。


    李西望嘿嘿笑了两声,大手包裹住她故作凶狠攥起的拳头。


    他哪里是在计较一声称呼,叫他爷爷都行,他只是在介意叔叔和姐姐的不协调感,总觉得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那种微妙的割离感让他不舒服。这介意的点,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荆岚还是第一次见到奶皮子糖葫芦这种东西,她不禁感叹,在这里,奶皮子真是万物皆可配啊,真是她这种奶制品爱好者的福地。


    从小摊出来,她一手拿着一串,一串奶皮子山楂的,一串草莓的。


    一口下去,冰糖的甜脆裹着水果的酸味在口中化开,勾起了她一些久远的记忆。


    「小时候我最爱吃糖葫芦,所以我爸经常偷偷给我买,因为我妈妈不让我多吃,可越是偷偷摸摸,越觉得好吃。」她又咬下一颗山楂,声音里带着怀念与苦涩。


    「我爸也是,太惯着我了,后来我蛀牙了,那牙医拿着钻机往我嘴里伸,把我吓坏了,从此就很少吃糖葫芦了。」


    自那以后,她看到糖葫芦会想到两样东西,一个是她爸,一个是恐怖的牙医。


    荆岚很少主动提及过去,李西望却能从这零星的片段里,拼凑出她曾经有过的幸福家庭:看见她小时候是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但后来可能发生了变故。


    他不确定,只是猜测,这猜测源于她偶尔从噩梦中惊醒时的破碎呓语。


    心里的疙瘩一直藏在心里才是最严重的,既然她现在能够坦然的提起,说明一切都在好起来,或者说,他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可以倾诉,可以交底的对象。


    她在对他卸防,允许他走进她心里。


    「怎么,现在不怕了?」他自然地伸手,用指腹捻起她嘴角沾着的一点儿冰糖碎屑,极其自然地放进嘴里抿了抿:「嗯,很甜。」


    荆岚忘记回答他,只愣愣地看着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然后手一递,表情分明在说:想吃就直说啊,又不是不给,何必作此寒酸的姿态。


    李西望觉得她在恋爱中的某些方面总是非常迟钝,之前调戏他的时候可是游刃有余,如同久经情场的高手,与现在判若两人。


    她就像是一个矛盾集合体,他发现了这一面,却还能找到与之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两者和谐共生,组成了这个让他着迷的人。


    李西望拒绝了她的投喂,让她先吃,吃剩下的给他。荆岚觉得这别扭儿来得莫名其妙,非要让他现在,立刻,马上就吃一个!


    于是,在人流攒动的街头,男人顺从地弯下腰,将女人咬了一半的那颗草莓糖葫芦含进嘴里,牙齿抵着草莓,将它从木签上拖了出来。


    也是在这时候,荆岚才后知后觉,曾经的自己难以接受情侣之间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行为,但现在的她竟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他不吃她反倒还要生气!


    原来当两个人的磁场近到不分你我的时候,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像是喝水那样,简单又自然。


    也是,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这点儿口水之交算什么。


    他们像压马路一样,走走停停,看见新鲜玩意儿就停下来看看。荆岚忽然说起一件事,「周甜刚和我说,陈扉很奇怪,他今天一句话都没说沉默得像个忍者。」


    李西望闻言,手臂一收,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满脸的不爽已经毫不掩饰了:「她为什么跟你说起他?」


    他当然知道那小子在沉默什么,但这真相,同样也绝对不能告诉她。说他为了展示自己的胜利,当着陈扉的面,蛊惑不知情且带有醉意的她主动吻他?她脸皮没他那么厚,肯定会和他急。


    「可能是因为……」荆岚眼珠转了转,扬起眼尾看他,拖长语调:「她觉得我俩挺合适的。」


    「谁俩?」男人的声音明显低了个度。


    荆岚见他脸越来越黑,更加得寸进尺,眼里酝着狡黠的笑意:「我和陈扉呀。」


    话音未落,搂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松开。荆岚转身,见那人正定在原地,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她故作不知,反而催促道:「走啊,站那干嘛?」


    「不走了,去找你那合适的吧。」


    这番话堪称阴阳怪气,酸得像是掉进了千年老醋坛子,荆岚忍俊不禁。


    「哦,好吧。」


    她抬脚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大力抓住手臂,于是整个人被半推半抱地带到了旁边一处相对人少的地方。男人高大的身躯逼近,如山般笼罩下来,四目相对时,荆岚觉得身边冷飕飕的。


    「你还真去?」李西望冷笑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大有一副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就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架势。


    荆岚哭笑不得:「不是你要我去找合适的吗?」


    李西望似乎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脱口的话也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也觉得他比我合适?」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样子,竟然有几分神似被气炸了的河豚。


    荆岚脑海中浮现他变成河豚被炸飞的搞笑画面,转头强忍住笑,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谁说我要去找他啊。」


    他的声音又干又平:「那你找谁?」


    「不知道啊。」她酝起一抹明媚又带着戏谑的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语调轻快,「好像是一个叫李西望的男人。帅哥,你认识他吗?」


    不等他回答,她又凑近半分,语气中带着明明白白的调戏:「不认识也没关系,我觉得你也不错,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当我的情人?」


    李西望起初微愣,随即眼神开始飘忽,先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四处瞟了几眼,然后嘴角开始不自觉上扬,又抬手揉了揉鼻子,低头假意咳了两声,试图掩饰住那份汹涌澎湃的窃喜和窘迫。


    荆岚见他这没事找事,找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发现这男人竟然有种笨拙的可爱,这种形象与性格上的双重反差,让她觉得特别有意思,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让她忍不住想要继续探索。


    「怎么不说话?同不同意倒是给句准话啊。」她催促,已经存了心要逗逗他。


    「原来你喜欢玩这么刺激的?」他总算是回过神来,手指勾了勾荆岚垂在肩头的麻花辫,那是他亲手编的,显然比第一次熟练多了。从一开始被她无意提起的醋意到她故意捉弄引起的悸动,情绪被她揉捏搅动得反反复覆,但他无法自控,甚至甘之如饴。


    「带你玩儿点更刺激的?」


    男人嗓音渐低,说完便上前一步,本就很近的距离此刻更近了,几乎等同于身体贴着身体,他将她完全包裹在他与身后的墙壁形成的狭小空间里,缓缓低头,靠近。


    荆岚看着他逐渐逼近的脸,心跳开始加速。这是在主街通往小巷子的巷口,没有路灯,光线本就昏暗,前头还站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巨大的树干既挡住了光线,又挡住了视线,若非是有人特意走进来,否则很难看见这里有人。


    外面人声鼎沸,远处广场的锣鼓音乐声、近处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话谈笑声……密密麻麻的声音冗杂在一起,混成嗡嗡的背景音,反而将这方小角落衬得愈发僻静。


    然而,就在男人靠近,唇即将落下之际,荆岚忽然寒毛竖起,那种被窥视的强烈注视感,让她紧张得难以动弹。


    李西望看见她越来越紧张的神情,眼里的促狭一闪而过,双手钳制住她的肩膀,作势继续躬身低头……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响起,在僻静之处显得格外突兀。或许算不上是耳光,因为它手掌是从正面直拍在脸上的。


    声音很清脆,震惊了在场四个面露惊恐的人。


    没错,就是四个。


    在李西望躬腰低头的时候,荆岚的视线得以越过他的肩膀……


    靠!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真特么有人在盯着他们!


    怪不得让她这么毛骨悚然。


    胖子和郭子人手一串烤腰子,手机屏幕的白光从下巴直直照上去,混合着脸上惊恐、尴尬、完蛋的表情,恐怖得犹如午夜惊魂的厉鬼。


    荆岚惊慌之下没控制住力度,这才制造出一个巨响亮的巴掌声。然后她又眼睁睁看着那二人的嘴从小o张到了大O。


    李西望也惊恐地看着她,正捂着鼻子,委屈又不敢相信她真打的同时还怀疑,她不是个断掌就是下死手了!真特么痛!


    荆岚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伸手弥补般揉揉他的鼻子,随后抬起一根手指朝他身后指了指。


    李西望转头便对上了两张让人厌烦的脸,额上青筋一跳。


    胖子嘴角还挂着一条来不及擦的红油,滑稽可笑,还下意识举了举手上光秃秃的竹签,干巴巴地说:


    「……望哥,请你吃腰子?」


    郭子在一旁猛猛点头,吶吶补充:「嗯嗯嗯,多吃…多补。」


    荆岚只见身前的男人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滚。」——


    作者有话说:半夜出品,难以入目,改了改……


    第86章 麻花辫 嫉妒与觊觎


    四人坐在烧烤摊前临时搭建的小方桌上。


    李西望让荆岚往死里点:「 随便点, 别客气,今晚让他俩好好放放血。」


    「我本来就没打算客气。」荆岚低头翻看菜单。


    胖子当初坑她那几瓶酒的时候那是真不客气,她怎么可能放过他?可转念一想, 再怎么吃也吃不回来, 点多了到时候无端浪费食物。


    胖子在对面呵呵陪笑,老老实实地坐着, 都怪他太爱看热闹了。


    他和郭子本来还在排队等着套大鹅, 一回头就发现此次套鹅的主力不见了。本想他俩大发神威,拎只大鹅回去让大伙儿看看实力,结果纯纯给摊主送了波赞助,用流出去的钱证明了他们没实力。


    俩人干脆转战烧烤摊, 至少钱花了,肚子里也有货了, 不算白白把钱送出去。


    烧烤正烤着, 郭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边正在拉拉扯扯的男女,戳了戳他:「巷口那个是不是望哥?」


    胖子一看,来了兴致,不知道那二人大路不走,偏钻巷子是什么意思, 拎着手上的串就跟了过去。


    谁知撞见他们……


    「望哥, 幸好是咱自己人,要是让同行撞见,岂不坏了你英明神武的形象了?」胖子搓着手笑, 为自己的不懂事找补。


    李西望拿茶壶给荆岚倒水的动作一滞,头也不抬,掀起眼皮扫他一眼:


    「坏哪了?我一没出轨, 二没当小三,没偷也没抢……」


    「哟,真巧啊,风马的李老板。」


    李西望话没说完,一辆越野剎在路边,从驾驶位伸出个男人的头。


    荆岚闻声看过去,车贴的标志很眼熟,巅峰的部标,但车上的人她没见过。男人三十上下,寸头花臂,长相还算周正,就是透着一股子张狂,让人生厌。


    在她打量男人的时候,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他的眼神极其放肆,毫不避讳,如有实质地令人不舒服,像条阴冷黏腻的毒蛇。


    李西望放下茶壶,不动声色地偏了个角度,宽阔的背脊恰好挡住了男人紧盯的视线,瞇起的眼睛里是明晃晃的警告。


    这个明显保护又亲密的动作让正推门下车的男人顿了顿,瞥了眼车内,继而从喉间发出一声怪笑:「看都看不得,护这么紧,睡过了?」


    「呲——」


    话音刚落,凳子划过水泥地发出刺耳噪音,荆岚看见李西望绷紧的后颈肌肉,右手已经抄起凳子,但她动作更快,几乎是本能反应,手上那杯刚倒好的热茶,连水带杯稳稳泼在男人□□上。


    男人只顾着注意李西望的动静,根本没想到荆岚会出手,躲闪不及,裤子湿了一片,蒸腾的热气从湿透的布料上冒出来,茶水湿答答地从□□流出。这个女人长相漂亮,编着侧麻花辫,棉麻裙子套针织衫,让她看起来温顺乖巧,没曾想竟然是个小辣椒。


    他低头看着湿漉漉的□□,嘴角抽了抽,用手按了按被砸到的部位,还泛着疼,再往下一寸,他今天就别想站在这儿说话了。


    「大哥,」她的声音在这周围一众粗嘎男音中显得格外清亮,「醒醒酒吧,随地发.情迟早被关进笼子里。」


    荆岚瞥了眼被泼湿的地方,咂舌,可惜了,打偏了点,「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在女人身上找存在感,是你们巅峰的特色吗?真的很low。」


    四周爆发出一阵哄笑。就在男人愣神的功夫,李西望已经动了,他动作极快,等大家反应过来,男人已经被他抵着脖子狠掼在引擎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给她道歉。」李西望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进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男人挣扎着大骂:「操,你妈,李西望别他妈一副正义的样子,老子最讨厌你这样,都混成这样了还硬气,还有这婊……」


    再没等他说完,李西望揪着他衣领往反光镜上撞,镜面应声碎裂,整个镜身都被撞断了。


    在碎片飞溅中,荆岚看见李西望脖子上突出的青筋和咬紧的下颌,这不是单纯的愤怒,几乎带着杀气。


    她见胖子和郭子毫无阻拦的样子,有些着急:「你们就这么看着?万一出什么事?」


    她在文明社会待久了,对打架这种事没有什么概念,只是担心万一下手重了,对他们不利,那群人是地痞流氓,但他们不是。


    「荆妹妹,我们不管当然是早就看这龟孙子不顺眼了。从前望哥也没发这么大火,让他们骑到咱们头上了,今天正好让他瞧瞧什么才是铁打的!」胖子破天荒开始优雅地啃着鸡翅,冷眼盯着那边,「我劝你也不要拦。」


    郭子接话:「哥有分寸,放心吧。」


    意思是他绝不会把人打死。


    在以前他们羞辱他望哥的时候,这梁子就结下了,如今他不过是身体上受痛罢了,算不得什么。


    动静闹得太大,聚集了很多围观群众,已经有好几部手机举了起来。


    网络社会,一点儿断章取义的切片就能造成很严重的流言。荆岚听见旁边有人拿着手机要拍,还说了句,「□厮打人了?快录下来发网上。」


    「拍什么拍?没见过教训流氓?」荆岚猛地转身盯着他们,拔高声音,「到底谁像□□?没脑子也没长眼睛吗?」


    那人被她一吼,讪讪地放下手机。


    荆岚这身装扮实在乖顺,特文艺范儿,反观那边被打的人花臂,路人瞬间联想了一出美女被流氓缠身,然后英雄救美的戏码。


    那边,李西望正把寸头男人的脑袋死死按在引擎盖上,重复道:「道歉。」


    这时车上的副驾门被推开,下来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卷发披肩,红唇惹眼。


    「望哥,有话好好说嘛,先放开他?」她身姿绰约地走过来,看着李西望的眼神让人觉得多少带点儿含情脉脉的缱绻。


    不知情的,怕要以为他俩有旧情。


    她这边说得声情并茂,可却是一出独角戏,李西望连眼神都没分她一个,反剪住寸头男的手更加用力了几分,疼得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声。


    「高成,道歉。」女人倒也不恼,抱起手臂,脚尖踢了高成的小腿一脚。她早就习惯了李西望这个态度,要是他突然对女人不是这个态度,她反倒觉得奇怪,她喜欢的就是他对谁都不屑一顾的劲儿。


    高成强着,死抿着唇线。


    「阿成啊,都怪你嘴贱,你不知道他会咬人吗?」女人又踢他一脚,语气放柔了点儿。


    「……」高成这才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李西望松手,「高成,管好你这张嘴。」


    「滚。」


    看着高成狼狈地起身,荆岚听见胖子凑过来小声嘀咕,「望哥很少这样疯,那件事后他情绪稳定得可怕。」


    她转头,正对上胖子来不及收回的视线,不知为何,她总感觉那眼神里带着一声叹息。


    「李西望,你站住!」


    那个女人看也不看大口喘气的高成,朝李西望的背影喊。


    他恍若未闻,径直朝着荆岚走来,及其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声音还带着尚未平息的怒气,却降低语调,轻声问她:「吓着了?」


    她摇头,目光越过李西望,对上了车边女人明显震惊却又不甘的视线,她忽然偏头,朝那女人轻轻笑了笑,勾起的弧度刚好,让人看不出她是礼貌的微笑还是有意的炫耀。


    她看得出,那个女人对李西望不加遮掩的感情。


    巅峰、喜欢李西望的女人,荆岚几乎瞬间就猜到她是谁,刘芋。她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她。


    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的眼神是直白的,整个人很强势,利落。刘芋的视线在她和李西望之间转了个来回,勾起嘴角走了。


    她也看出来,那个高成,是喜欢刘芋的。所以他和李西望之间不仅是俱乐部之间的敌对,还有私人恩怨。


    李西望对他似乎也有私人恩怨,但是具体是什么,荆岚不清楚,总之不可能也是因为女人就是了。


    高成和刘芋没有走远,就在对面烧烤摊坐下,那边还聚着几个巅峰的人,见他们过来,纷纷起身让座。


    李西望进去给她拿新的杯子,趁这个空档,荆岚小声问胖子:「她就是刘芋。」


    胖子挑眉:「哟呵,你知道她?」


    「猜的。」荆岚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那寸头呢?」


    「高成,巅峰二老板。」胖子压低声音,「刘芋表面上是前台,实际上……你懂的,并且因为高成的关系,底下人都得叫她一声姐。还有传言,她和大老板关系也不一般,但都是传言,咱也不好乱猜测。」


    「那上次那个覃骏呢?」


    「他啊。」胖子嗤笑一声,「没实职,纯靠关系,他哥就是大老板,他自称小老板,说白了,就是一个靠关系的混混公子哥儿。」


    正说着,老赵和大刘急匆匆赶来,他们被舞者抓了壮丁,跳了几圈后就溜了,找人的时候听说有人在打架,本着看热闹的精神一路摸过来,发现是自己人。


    人多了,他们又加了几个菜,烧烤刚上桌,刘芋就从对面走了过来。


    她谁也不看,只盯着李西望:「刚才的事,是我们不对,我替高成赔个不是。」


    刘芋嗓音清亮,带着西北姑娘的豪爽,一杯酒干脆见底。


    「道歉就免了,我们两家的账,不是一个道歉就能抵消的。」李西望在烤串堆里翻拣了一番,挑了串没什么肥肉的烤串递给旁边的荆岚,声音平淡。


    他端起杯子,盯着杯沿上面的唇印看了半晌,像在研究什么刚出土的文物一样。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对着唇印喝了口茶。


    坐他对面的人觉得他恐怕有点儿神经质了,对着杯子笑,怪瘆人的。


    只有荆岚还有站着的刘芋看得最清楚。


    荆岚喝的时候根本没想太多,现在被他这么一操作,身边还站着个虎视眈眈的情敌,好像是她故意留下标记似的。此刻她没有胜利的喜悦,只觉得不太自在,臊得慌。她只好拿起肉串解解尴尬。


    都说肉串肥瘦相间吃起来才爽,但荆岚吃不了一点肥的,那种肥糯的口感让她反胃,嘴里似乎装着一个肥肉分离器,不管多小一块,总是会被精准挑出来,死活咽不下去。


    刘芋的目光扫过茶杯,最后停留在荆岚身上,挑了挑眉。高成也晃悠着过来,伸手想搭刘芋的肩,被甩开后也不恼:「跟这帮怂货啰嗦什么?」


    他显然是酒精上头忘了疼,想不起自己被制服得跟个龟孙的样子,拇指抹过额角的伤,死死盯着李西望:「我们巅峰想跟你们玩个游戏,不知道李老板敢不敢?」


    四周静下来,老赵胖子他们都看着高成,不知他想玩什么花招。李西望头也没抬,继续拆着盘里的羊肉,肥肉被剔在盘子一角,自制了一串没肥肉的放到荆岚盘子里,这才悠悠说了句:「不玩。」


    这慢吞吞的反应让高成很是不满,他的回答也让他意外,他嗤笑一声,笑得意味深长。


    倒是荆岚看了眼他,开口问:「赌注呢?下战书,总得有点儿吸引人的筹码吧?我们也不是什么闲人,没空跟你们玩游戏。」


    「没必要跟他费口舌。」李西望将人往身边揽了揽,转回她的头,不想她的视线在别的男人身上多停留。


    「哪儿找了个这么伶牙俐齿的妹妹?不过她瞧着可没看上去那么乖,小心被骗钱骗身还骗心。」刘芋冷不丁说了一句。


    荆岚晚上出门没化妆,只涂了很淡的口红,又这身打扮,看上去极具迷惑性,让刘芋坚定地认为李西望喜欢这款,清清冷冷的,乖巧柔和。


    「求之不得,我怕你不骗我。」这话是李西望凑近后,对着荆岚小声说的。


    「那你的身、心、钱都是我的咯?」


    「双手奉上。」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悄悄话,完全把来下战书的人晾到了一边,有人尴尬,有人愤怒,有人嫉妒。


    「输家自觉退出西部赛事未来三年的竞争,两年不许接西北的活儿。」


    刘芋扬声打断让她触目惊心的亲昵画面。


    荆岚小声问另一边的大刘:「这个赌注大吗?」


    不问李西望,是因为他知道他肯定会说算不了什么。


    大刘跟她解释,两三年时间不露面,等于将资源拱手让人,更何况风马本就被打击,现在处于一个摇摇欲坠的状态,好不容易靠这次追龙卷风扳回一城,后续如果宣传得当,未来的发展路就和普通越野俱乐部不在一个层面的了。


    原来他们是看风马赶上来了,又开始想办法压下去。为了和他们玩个游戏,堵上前程,傻子才会干吧。


    说实话对他们诱惑不大,更何况讲赌约都没讲清楚呢。听荆岚这么说,大刘又补充:「赌约八成是越野穿越,这方面我们不怕他们的。」


    高成吐掉嘴里的烟蒂,补了一句:「你们要是输了,让她来给我们拍一期宣传照。」


    那只手指向的正好是荆岚的方向。


    空气中顿时就有了硝烟味,李西望缓缓抬头,盯着他的眼神冷得瘆人。


    高成这是故意激他,怕他不应,找话来惹他发怒。


    「别这么看我,我们输了,咱芋姐也给你们拍怎么样?」高成扫了眼荆岚,「说实话,阿芋长相不差,我还觉得是我们亏了呢。」


    「高成!」刘芋踹了他一脚,「拿我当筹码?你经过我同意……」


    「我觉得你该高兴,宣传照不如加个男主角,李老板亲自陪你拍怎么样?」高成打断她的话,眼里闪着下流的光,「当然,我也愿意舍下脸皮拍上一拍。」


    荆岚听得恶心极了,攥着杯子想,这次不如砸他喷粪的嘴好了,或者那铁签子把他的嘴串起来。


    一直沉默把他们当空气的李西望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内容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换个赌注,输的人砸了车,永远退出越野圈。」


    李西望压低眉眼,眉骨本就很低,一压之下给人极重的威胁感,他握着荆岚绷紧的手,「还有,我不拿女人当赌注。」


    这一加码,让双方都沉默了。


    荆岚不赞同地拧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完全可以拒绝这场闹剧,但他反而加码,把赌注推到了顶点。


    砸车?退圈?


    荆岚看见胖子无声做了个口型:「玩这么大?」


    荆岚也知道这完全抵上他的职业生涯了,她隐隐有种感觉,李西望这是要趁这个机会彻底了结双方的过往恩怨,所以下了重码,她手指动了动,让他不要冲动,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


    手被紧紧反握住,是让她安心的意思。


    荆岚似乎有点儿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他根本不怕输。但他喜欢这样的生活,没必要突然就放弃。


    高成嘴角一抽,果然不敢轻易接下。


    「呵,胆子小就不要挑衅别人。」李西望嘲讽一笑,补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覃啸的一条狗,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高成,将手中的酒瓶一摔,霎时间,碎片飞溅,李西望往荆岚的方向挡了挡,反弹的玻璃在他下巴上划了道小口。


    血珠往外渗,他随意一抹,没当回事


    高成此刻怒火中烧,几乎失去理智,「我应下了,李西望,你别后悔。」


    相较于他的失控,刘芋则冷静得多,她拉住高成,压低声音怒斥:「你想干什么?输了啸哥会把你皮扒了的!」


    「你是怕我输,还是怕他输?我哪里比不过他,他那时候像狗一样……」


    「啪!」


    刘芋一巴掌甩得响亮,让高成愣在原地。这巴掌打散了高成眼中的疯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屈辱。他捂着脸盯着刘芋,周围有窃窃声,在他听来像针扎一样,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懦弱。


    「他喝醉了,李老板,这件事我们可以再商量。」刘芋赔笑。


    「你又是谁?你们巅峰到底谁说了算?玩得起就玩,玩不起就滚蛋。」


    周围看热闹的越来越多,且大多是圈内人,李西望话音一落,起哄声就响了起来,生怕这出戏不够热闹。


    「巅峰,应战啊!」


    「嗐,就是怂了呗,借口老大哥不同意,又不是签了卖身契。」


    「退圈这事吧,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咱们普通人确实可大可小,人家靠这个吃饭呢。」


    「砸车,那玩意儿可是咱的宝贝疙瘩。」


    「392和烈马猛禽,砸谁我都心痛!」


    「还是李老板牛逼,人狠话不多。」


    在众人的注视下,高成的脸由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片狠厉。


    「谁说我做不了主,我高成今天就在这应下了!」高成甩开刘芋要来阻挠的手,竖起一根手指,狂妄地指天指地。


    「不过我有个要求,筹码是你定的,内容得我来定。不知道李老板怎么看?」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他看似礼貌的询问,眼底却划过一抹恨意。


    高成以为李西望会犹豫,但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了一声斩钉截铁的「可以」。


    之后便再也不搭理他,转头对着那个漂亮女人说话,语气平常得好像根本没在前一刻定下或关前途的赌约。


    而那姑娘也神色如常,抽了张纸巾按住他下巴渗血的地方,语气温柔又强制:「别动,还有点儿流血。」


    整桌人都该吃吃该喝喝,胖子还去加了几个菜,彷佛无事发生。


    反观自己身后这群人,窃窃私语,面露忧色,更多的还有惊慌,恐惧,怀疑。


    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他在心里唾骂。


    刘芋站在原地,看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怜悯?


    他有什么好值得怜悯的?


    高成突然幽幽说道:「你不赞同是觉得我们会输?还是你觉得我从来不如他?可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啊,从前是,现在更是。」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看过他最狼狈,最难以启齿的时候?」


    这话是对旁边的刘芋说的,刘芋并没有和他想象中一样发怒,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那边的一男一女,男人给女人擦掉嘴角沾上的油渍,她看着看着就笑了:「对啊,你就是不如他,不如他果断,不如他冷静,更不如他干净和坦荡。」


    她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成看了眼转身离开的刘芋,再次看向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她泼的那杯水彷佛还在发热,并且越来越烫。


    嫉妒与觊觎同时生在眼里,搅在一起被割烂揉碎了——


    作者有话说:昨晚发的时候凌晨两三点,可能是在梦游,不知道写的什么玩意儿,重新改了一遍,竟然加了一千多字。


    大体情节没变,加了些细节[化了]


    第87章 沐浴露 是他对她的本能


    而这边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风平浪静, 只是大家都不提,各有各的想法,然后竟默契地造成一种无事发生的和谐。


    胖子低头猛啃鸡翅, 骨头堆了满满一盘子。


    郭子和大刘将铁签摆成了井字格, 用葱花和骨头做棋子。


    老赵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盘子里的花生米。


    他们都知道这场赌约事关重大,但这时候争起来无非只是给对面看笑话, 所以装也要装得淡定。


    别看大家表面上各做各的, 实则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两个陷入爱河的人身上。


    荆岚和李西望的关系在几个领队面前早就是明牌了,所以对他俩的一些亲昵动作并没有多大震撼,更多的是好奇,好奇李西望这个硬木头谈起恋爱会是个什么样子。


    李西望似乎没注意到周围的暗流, 又或许是他刻意忽视了,他伸手揉了揉荆岚的肚子, 低声问:「还没吃饱?」


    荆岚挑起眼皮斜了他一眼:「嫌我吃得多?」


    随即, 她凑到他耳边说了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悄悄话,李西望瞬间变得不自在起来,耳根也泛起红来。


    荆岚说的是:「我一天都没吃饭,难道不怪你吗?我不仅很饿,我全身都很酸痛。」


    桌上几人自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李西望突然转身环抱着荆岚的腰, 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也对着她的耳朵低语了几句。下一秒就换来荆岚的一个肘击。


    李西望挨了一下,面色未变,反而得寸进尺地在她颈窝间蹭了蹭, 像是在……撒娇?


    这个词同时出现在旁观的四个男人脑子里,又同时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胖子嘴里的鸡翅「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实在是这幅场景比半夜在荒屋走廊撞见披头散发的红衣女鬼还要惊悚百倍!


    几人被吓得面露惊恐,只能用眼神疯狂交流。


    郭子挤眉弄眼:「他没事吧?」


    大刘妄图在桌上找到酒的痕迹:「他这是喝了点儿?」


    胖子痛心疾首地摇头:「别管了,已经没救了。」


    老赵扶额,埋头只管吃,真是没眼看。


    荆岚察觉到四人「不小心」投来的视线,脸颊有些发烫,她捏了捏鼻子,将肩膀上的头推到一边,耳根漫上红意。刚才他说的是:「下次轻点,咱有经验了。」


    他这么大一只,在人前冷硬得很,却抱着她蹭来蹭去,真的既割裂又无比羞耻,荆岚坚决不再让他靠近。


    李西望被推开,也不闹,反而笑吟吟地看着她。顺便掀了掀眼皮,看着已经惊掉下巴的四人,无所谓地挑了挑眉,甚至还有些得意。


    桌上分明没有酒,他们怎么觉得他醉得不清呢?


    夜渐深,回去的路上灯火却依然阑珊。


    一路上,他们边走边捡到了车队其他人,大家原本四散活动,却在回去的路上又重新聚拢,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他们说起之前在路人口中听见什么战书赌约,但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地方鱼龙混杂,玩越野的大多都是狂放之人,他们这群人,只是到此一游的过客罢了。


    知情者们一听都敷衍地笑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


    回到房间,关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荆岚才敢卸下脸上伪装的轻松。


    她靠在门板上,呼出一口气,房间里似乎还残存着他们白日留下的气息,此刻却显得空荡极了。或许是她的心里太空了,她很不安。


    刚才回来的路上,李西望接了一个电话,只对她说了句「你先回去,早点休息」,便迅速和跟上的老赵胖子几个匆匆离开了,身影很快便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她猜,那通电话多半是巅峰打过来的。


    荆岚回来前特意在民宿外面转了几圈,又在院子的秋千上坐了半小时。今晚夜色很好,她却没什么欣赏的兴致,偶尔有人声从门口传来,她探头去看,声音或是门口路过,又或是进来一张陌生的面孔,都不是她想等的人。


    夜风有些凉了,她从秋千跳下,跑出大门,跑到他们消失的那条街,此刻只有路灯下树枝桠条影影绰绰的影子,被风吹得忽长忽短。


    她数三声,没人出现她就回去,结果一不小心数到了三十……


    上楼的路上碰见下楼买水的陈扉,她朝他点头,但他似乎有话想说,但又欲言又止。


    「你和……」


    荆岚停下上楼的脚步,等着他说,他又不说了,「没事,早点休息。」


    荆岚呵呵一笑,看他一眼,转身上楼了。她懒得管他这些弯弯绕绕。


    回到房间后她依然不知道做什么,收拾散落在沙发上的衣服,烧一壶根本不会喝的水,最后拿起衣服进了浴室。


    洗完澡吹干头发,又将房门打开虚掩着。拿起手机本想给他发个消息,却被一连串的未读消息惊到,都是郭溪发来的,且全部都是几十秒的语音条,她懒得一条条审阅,直接拨了视频通话。


    电话很快接通。


    「姑奶奶,你确定你是在旅游吗?我还以为你是去当特种兵执行保密任务了!怎么有人一整天都不看手机不回消息!!」


    对面的女人正穿着睡衣敷面膜,漆黑一张脸突然贴近屏幕尖叫,把荆岚吓了一跳不说,她该怎么跟解释她睡了一整天,晚上才得空呢?


    「丢掉手机才能更贴近自然好不好?旅行的意义难道是换个地方玩手机吗?对了,那条消息你当没看见,我当时疯了,或者那是精神分裂后的另一个我发的。」


    对面几近破音:「你疯了?还精神分裂了?这么严重了!」


    「你肩膀上长的是脑袋还是痘痘?你要不挤挤看,或许能挤出水。」荆岚推开窗看着窗外夜色,今天月光很亮,再过几天就能看见圆月了,那本应该是团圆的日子。


    「哎呀,开玩笑嘛,我可不能说我没看见,我已经告诉沈老师了,沈老师让我告诉你她有个朋友在国外,是这方面的专家……」


    「等等!」荆岚越听越不对劲,赶紧打断:「你不要告诉我,你们已经联系好远在他国的专家了,甚至连方案都制定好了吧?」


    「你知道的,沈老师效率就是这么快,特别是有关于你的事情。」郭溪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遗憾,但遗憾背后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


    沈毓是裴佩生前的好朋友,也是她的心理医生,她的自杀,对沈毓来说是一个莫大的打击,所以才在后面格外关照荆岚,这种关照涉及生活与身心。


    她是个很专业细致的人,起初只是在一场和荆岚简单的对话中初步判断出她有边缘型人格障碍。


    那时候的荆岚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


    但却在后来与沈毓的几次谈话中非常刻意地规避她了解到的关于这个病的情绪倾向,把自己伪装起来,对自己的行为赋予一个自认为合理的解释。


    没想到弄巧成拙,沈毓对她的诊断从猜测进阶到了确诊。


    后来荆岚暗自懊悔过,不应该再和沈老师有任何交流的,但她太想证明自己是正常的,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沟通。


    现在想来,当时的她真是天真得可笑。


    「……」荆岚不知道该说什么,挤出一句,「我没时间。」


    「你不是辞职了吗?」


    「辞职又不是永久失业,我回去就要面试呢。」其实自己还没答应那个台里的前辈,只是说过两天答复她。


    她私心里是不想再回到同一个地方的,即使不在一个部门,但也觉得恶心,连空气中都是让人不舒服的分子。说实话,她也并没有多喜欢自己的职业。


    「岚儿,你的情况可能半年,半年之后脱胎换骨。」


    听到这里,荆岚有点儿想笑了,都到脱胎换骨这种程度了吗?


    「不过,你啥时候回来?」她又问。


    荆岚想起还没告诉她,她们已经追到龙卷风了,于是提了一嘴,毕竟她本应该也是她们中的一员。


    「那你岂不是可以回来了?买票了吗?我去接你。」


    荆岚的视线捕捉到沙发上某一角不属于她的衣服布料,出口的声音轻得几近叹息,「再等等吧。」


    这段时间就像是一场贪欢,她不想结束,想让时间再长一点儿,起码等她做好面对离别的准备,更是做好面对凡尘俗事的准备。


    没错,在这里的日子让她觉得好似已经不在人间。


    「怎么,还流连忘返了?什么能让……」说到这,郭溪明显顿住了,等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等等,你上次问我和男人接吻的感觉,那根本不是你在网上看见的,你就是艳遇了!是不是?」


    「对。」她大方承认,他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见不得人的,在对面开炮询问之前,她主动交代:「长得还行,身材也还行,不过这些不重要……」


    「这些当然很重要!岚儿你要知道每天早上醒来面对一张帅脸是一件多么得劲的事!一天的心情都变好了!」


    郭溪在对面喋喋不休,细数找对象要找高颜值的各种好处,荆岚想了想,也是,她对他毕竟也是从见色起意开始的。


    第一次见面,是在机场,她从大门口的大爷大妈中挤出来,和澄澈蓝天一起撞进她视线里的,就是马路对面那个身形挺拔的人,落拓不羁倚在车门。


    那时候她没想过会和这个人有什么交集,只是在心里涌出来一个念头:这男人看上去挺带劲儿。


    她想得太过入神,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直到后背落入一个厚实的胸膛之中。


    比荆岚先看见李西望的是郭溪,由于手机被她竖在窗台边框靠着玻璃,在门开后那个男人走进来,然后亲昵地搂着她岚儿的腰,亲了下她的脖子,动作流畅得一气呵成。


    「我的妈呀……」


    郭溪颤巍巍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荆岚这才想起还有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呢,她刚张口想介绍,对面啪一下挂断了。


    【这就是你找的男人?这身高、这体型、这脸,只是你口中的还行吗?不过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荆岚问她怎么挂得这么突然。


    【我这样能见人吗?!!!】


    李西望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似乎格外喜欢这个姿势,她打字也没避着他,对面那句还行也清晰落入了他眼里。


    将人转过来,两人呈面对面的姿势,他抬起她的下巴,她的脸上是他投下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他,还不还行的已经不重要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但她能看得见他,就足够了。


    「啊——」


    荆岚惊呼一声,没有任何前摇的,他将她横抱起来。


    李西望跨了几步,坐到沙发上,将她放在自己膝上。


    荆岚只是最开始被惊吓到,后来便安静地由他抱着。


    李西望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将人抱得紧紧的,埋着头,又沉又热的呼吸洒在荆岚锁骨处。


    他用力吸了好几口,像是在从她身上获得什么能量似的。


    单薄的睡裙因为动作,裙摆折在了大腿上,下面的触感很尖锐,她探手摸去。


    摸到一个盒子,她脸立刻就红了,开始别扭起来。


    「不要。」


    胸前的人低笑了声,说话时嘴唇的动作就像在亲吻:「谁说要要了?」


    「那你买这个?」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路过,顺手,总不能下次还是你买吧……」他抬头,话说的一本正经,「未雨绸缪。」


    荆岚低头吻住他,阻止他再说下去,吞下了他压在舌尖的四个字。


    一开始只是清浅的触碰,但是两具对彼此都无比有吸引力的身体碰在一起就难以自制。


    脖子被他的大掌从后面包裹住,荆岚睁眼却不期然地与他对视。


    郭溪最爱和她讨论感情,她说,接吻时睁眼的人可能是不够喜欢,但此刻从李西望半睁的眼里,荆岚却被那种热烈到狂热的情绪很轻易地拉进了他制造的漩涡之中。


    如果他是装的,她佩服他的演技,她甘愿认输。


    刚才荆岚熄屏的动作很快,但李西望还是看见了那条对面发过来的消息。


    写的是:别太沉浸了,就这两天买票回来吧。


    他很清楚对面口中的沉浸指的哪方面,毕竟胖子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瞬间烦躁升起,这些旁观者怎么都喜欢指手画脚呢。


    但她慌忙熄屏的动作更让他的烦躁达到了极点。


    冰凉的发丝垂在他脖子上,随着她后仰想要撤离汲取新鲜空气的动作离开,又被他把着后脑将人拉过来的动作重新扫在他颈部。


    他一开始就告诫过自己,不要奢求太多,可真到了这地步,怎么可能不奢求,这是人的本性,也是他对她的本能。


    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额头相抵,一轻一重两道呼吸在安静的空间交织。


    荆岚垂眸,看着说不要的人此刻那膨胀的表现。李西望自然知道她在看什么,起身单手将人抱在臂弯,走到床头把她放下。


    「我去洗澡。」


    冰凉的水兜头淋下来,身心的热都得以缓解。


    浴室里的沐浴露是荆岚自带的,他放下民宿提供的一次性洗护包装,朝紧闭的门外看了一眼,竟莫名有些心虚。


    当苦橙和木香在他鼻尖散开时,他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空气中全是她的味道,就似乎这方空间不知何时已经不止他一个人了。


    热气缭绕,有些地方开始生长起来,他的手不自觉下移到了危险地带,青筋鼓起,他喘了一声,突然回神。


    这哪是沐浴露,分明就是催/情剂——


    作者有话说:边缘型人格障碍(BPD):


    成因:童年的经历(情感忽视、长期被抛弃、……、)


    症状:害怕被抛弃,情绪不稳定,自我认知模糊(常更换兴趣爱好职业等),慢性空虚(喜欢寻求刺激),解离症状(现实感模糊),缺少边界(急切让人靠近,又唐突推开),自我伤害……、……


    第88章 人鱼线 骑刀锋当龙骨


    这满室她的味道, 李西望简直不能多呆,但一些生理反应却操控了他的意识。


    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实在太夸张了, 一泵沐浴露而已, 至于把他逼成这样?


    李西望抹了把脸,将水温重新调到冷水档, 三两下将泡沫冲掉, 又消了消火,这才结束。


    在穿上来之前从自己房间拿过来的衣服时,他突然意识到两个房间挺多余的,完全是为了掩耳盗铃, 因为他一个人待在房里的时间基本没有。


    他想和她待在一起,就在一个空间里, 即使什么也不干也很好。


    这么一通冷热交替, 那些被勾起的欲念消下去不少。


    所以当李西望钻进被窝,荆岚靠过去想抱他,却被他带着凉意的皮肤冷得一个哆嗦。


    「你洗的冷水?」她伸手探进衣服,贴在他的腹部,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冷度,但触感很不错, 很有轮廓, 越摸越上瘾。


    「嗯。」李西望拿开荆岚作乱的手,往外挪了点,一方面是想着等身上温度上来, 另一方面……


    她再这么摸下去,他确实热得更快。


    荆岚狗皮膏药一样又跟着他挪过来,这次直接双臂从他的嘎吱窝下钻过去抱着他的腰, 整个上半身和头都靠在他的胸膛上,还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他笑笑,将手背贴着她的脖子:「不是觉得冷?」


    荆岚瑟缩了一下,但没躲,耸肩把他的手紧紧夹住:「我这是在温暖你,你不要不知好歹。」


    她闭着眼,听着耳下胸腔沉稳有力的搏动声,一下一下,传导到她身上,让她也有了力量。


    荆岚知道,今晚不会发生什么,但与此同时,她也在想,有时候也不是非要用什么深入的方式才能证明她拥有他,就像现在,她只是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在背上温柔的轻拍,她心中想要的归属感或许还更强一些。


    「你们刚刚是去见『巅峰』的人了?比赛方式知道了吗?」她抬头看着他,鼻尖在他下巴轻轻蹭了蹭。


    「差不多。」李西望垂头咬住她的鼻头,换来她一个恶狠狠的白眼。


    「困难吗?」荆岚的手上下探索,指尖游走在沟壑分明的肌理上,随着他克制的呼吸微微起伏。


    「还行。」李西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深呼吸一口后将手覆上了荆岚的手背,「找什么呢?」


    宽大温热的手掌包裹住荆岚的手,牵引着他的指尖划过腹肌中间那道清晰的沟壑,落在髋骨与腹肌交界处那道斜向里的凹陷。


    荆岚抬头对上那道了然的视线,眼里噙着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那只手脱离他的控制,顺着那道V形线条摩挲,眼睛却还直勾勾看着他。当指甲刮过敏感的皮肤顺着线条继续往下时被紧紧按在滑入裤腰边缘的地方。


    再向下,今晚就别睡了。


    荆岚顺势收回作乱的手,像只突然收起爪子的小猫,重新软软地趴回他胸口,还没等李西望松一口气,她又张口咬住了滚动的喉结。


    李西望近乎乞求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玩够了,松开嘴,脸颊得逞般在他颈窝间蹭了蹭,顺便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甚至还拉过李西望的手臂,环在自己背上。


    「困了。」荆岚赶紧闭上眼,他的躯体实在太有诱惑力了,观感好,触感更是让人心痒痒,太筋道了。


    男人的身体原来这么美妙,她爱不释手,但她实在困了。


    想到之前那些难以入睡的夜晚,她曾找郭溪这个专业人士求助有没有什么特别管用的催眠大法,她沉思半天,说:找个男人,不,单纯的男人还不能够,必须得是个很行的男人,昏天暗地,不分白天黑色地…


    荆岚当即将她拉入了黑名单,和她聊天,十句有八句都会被突然跳到男人的话题上。


    郭溪已经是荆岚黑名单常客了,时不时就会被请进去喝喝茶,坐坐冷板凳。次数多了,她也习惯了,但下次她还敢。


    但荆岚和她相处得很舒服,作为一个心理医生,甚至是一个师医的亲传弟子,她从来不会主动窥探她的心理,就是把她当作一个朋友。她虽然经常不着调,但从来不会逾矩,因为她清楚的知道,一旦她做出什么试图窥视的动作,荆岚会毫不犹豫地与她割席。


    荆岚也知道找个男人这件事,就是她在开玩笑,胡扯。


    但是此刻她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她能早点儿遇见李西望就好了。


    也不是没有看过男人的身体,但这个人似乎对她有天然的吸引力,就像是上天为她精心挑选了一个人,特意派他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等着她。


    荆岚又忍不住会想,要是曾经的李西望和曾经的荆岚相遇,还会产生现在这样的化学反应吗?答案她是不确定的。


    现在的他,像一柄已经被锻造锋利得足够锋利的宝刀,虽然藏在厚实的刀鞘里,但其实是宝刀和刀鞘共同组成了他,缺一不可。


    只有宝刀或者只有刀鞘都不是他。


    但那个时候的她,也或许并不需要这样一柄带鞘的刀。


    那只一直在自己下巴作乱的手不动了,李西望就知道她这是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毫无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是脆弱到没有安全感的。


    荆岚在他眼中,如同一株长在峭壁上的蘑菇,色彩艳丽,带着清晨剔透的露水,在晨光中摇摇欲坠,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不断引诱着他去采撷。他怀着忐忑的心去摘下她,揣在怀里保护她,却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毒发身亡。


    他小心翼翼地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在每根手指上都留下了一个吻,牙尖在指关节上厮磨,不敢用力,怕她醒了。


    管他呢,采都采了,是毒是鲜,他都认。


    今天定下的这场赌约,是有些冲动的,但也不完全只有冲动。一些陈年旧事,早就该解决了。


    他们被压制太久了,再这么下去,俱乐部的人心气都要被压没了。他们要发展,就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次追风行动,是秦教授,自己曾经的老师,给他的一条退路,但这样远远不够,他从来没想过放弃俱乐部。


    他李西望栽过一次,既然让他爬起来了,就不会轻易说服。


    再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关于他们两方的事,他也是被推着走的那方。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点开几个软件,细细琢磨着。直到怀里的人动了动身体,这才打断了他的沉思。


    李西望按灭灯光,托着她的身体,重新为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稀薄月光,视线粘黏在她脸上,还是忍不住在额上亲了口才肯闭眼睡去。


    *


    次日,杨柳夫妇就离队过二人世界了,离开前,杨柳和她说了句话:「好好抓住,他很在乎你。」


    见荆岚一脸惊讶,杨柳笑了:「早就看出来你俩有情况,他看你的眼神我特别熟悉,我先生就是这样,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就跟他的锚点似的,好多次他视线转啊转,最后无一例外停在了你身上。」


    「特别有趣,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们,还是在海市,吃饭的时候,他一来就守在你旁边那张椅子上。」


    直到杨柳上了陆正的副驾,大家目送他们远去,荆岚都还在想她说的话。


    是吗?


    巧合吧,当时他像防流氓一样防着她,但……


    送走他们,李西望为整个追风小队的后续安排做了部署。


    「之后由老赵带队,还有胖子、郭子、大刘,你们四个领队,带剩余没有自行安排的队员先去额济纳,再下嘉峪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继续道,「如果还有时间,就去敦煌转转。」


    整个过程,荆岚一直沉默地坐着,目光复杂地盯着李西望,但李西望却一直巧妙地回避她的视线。


    直到所有的路线和人员都安排妥当,临近尾声,他才终于看了过来,目光在荆岚脸上只停留了片刻。


    「……对了,荆岚。」提到她的名字,李西望的声音不那么生硬了,不自觉放缓了语气,但说出的话却让荆岚不高兴。


    「你就跟胖子的车,谢子扬去老赵车上。」


    四个领队,还剩八个队员,他安排得刚刚好。


    其他人陆续离开,脚步声和谈笑声在走廊渐行渐远。荆岚刻意拖到了最后,房间里除了她和李西望,还有几个同样没离开的领队。


    气氛很沉闷,每个人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看,就像是蒙了层灰,既不真切,又让人喘不过气。


    「不打算和我说说?」沉默在蔓延,荆岚选择主动开这个口,她声音很轻,却更像是质问。


    看来这件事是昨天他们就商量好的,或许根本不是商量,是他一个人决定的,然而他一个字都没和她透露过。


    「没事,你就和他们走,到时候我们再见。」


    李西望想来拉她,被她躲开后,抿了抿唇,眼底有过纠结,但依旧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一股无名火蹭一下蹿上心头。荆岚最讨厌这种有事不明说的态度,会让她觉得整个人被一种无形的罩子沉沉地压着,不听、不看、不知道,就不存在了吗?


    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待着不代表安全,那可能是另一种危险,比如空气变少,她闷死在里面,或者罩子爆炸,她被割伤,失血而亡,甚至直接碎成千万片。


    「李西望。」她抬起头,嘴角有笑,声音里却带着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尖锐,「在你心中,我是不是跟周甜彭莉莉她们一样,只是人生中不值一提的过客,所以不配知道这些事?」她往前逼近一步,抬眼直视他,「可能我唯一的一点儿不同,就是我稍微有点儿姿色,你想睡我而已?」


    荆岚不管不顾起来,什么伤人话都能往外扔,哪怕这些话说出来让她自己也难受。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在他身边呆久了,情绪一直稳定,她都忘了自己也是会发疯的。


    此话一出,李西望脸色骤变,她说得太重了,也把她自己看得太轻了。


    荆岚的话并没有压着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有眼睛都看得出来,李西望对她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情感,那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当然,他这样的人也从来不屑于装深情。


    即使他们也不赞同李西望独自赴约的决定,但兄弟这么多年,绝对不想事态变得更严重。这俩人未来如何暂且不清,但至少现在,万万不能扰了李西望的心绪。


    那样的事情,他们不想换种方式再来经历一次。


    「荆妹……」胖子忍不住想开口打圆场,为兄弟说说话。


    「你闭嘴!他有嘴,我想让他自己说。」荆岚打断胖子的解释,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浑身带刺,谁来都能无差别攻击。


    两个强种无声对峙着,其他人插不进去话,老赵拦了胖子一下,示意他别管了。


    胖子怒骂了一句,重重坐下去,狠狠抓了把自己的头发,他是真不知道望哥在想什么,把自己架到火上不说,还非给自己寻了条险路。


    「两天后……」良久之后,李西望终于松口,她看他那眼神利得跟刀片似的,他哪里承受得住。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去拉荆岚的手,见她这次好歹没有排斥了,这才叹了口气,将人拉进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我单车和他们比,走阴山未开发路段。」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点,「真的,难度不大。」


    难度不大?


    难度不大的话,至于他们一个个的,都沉默低靡,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吗?


    荆岚猛地推开他,转身坐到胖子对面,目光灼灼:「到底怎么回事?」


    「胖子。」李西望低声喊了一句,大有警告的意味在,让他不要乱说。


    胖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是烦躁地抹了把脸。


    昨天巅峰的人把他们叫出去,小镇广场上已经乌泱泱地围了一片人。不止巅峰的,还有各路同行,有不少熟脸,大部分都是圈内人。


    「望哥来了,我们想好比赛方式了。」高成从越野车的引擎盖上跳下来,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他胸前,脸上挂着挑衅的笑,「两条线,起点相同,终点相同,单车比,谁先到谁赢,很简单吧。」


    李西望低头看了眼,一张很潦草的手画地图。两条路,一条沿着戈壁边缘,相对简单,另一条则深入阴山腹地,路径复杂曲折,就复杂得多,只标注了几个模糊的关键点,因为那是没法给出具体路线的未开发路段以及凶险的无人区。


    「什么意思?」胖子看着这张地图,不明白这两条难度相差这么大的路线有什么比的必要?


    「首先比运气,抽签吧,其次凭技术和胆量……」


    「不用这么麻烦,我选第二条。」李西望上前一步,直视高成的眼睛,「但是我加一个条件,我要是赢了,我要你当着在场兄弟们的面,当龙骨,过刀锋。」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闻之色变,高成脸上更是五彩缤纷,震惊、羞辱、愤怒,狰狞得恐怖。


    这几个字,从他李西望口里说出来,无疑是激起千层浪,广场上的抽气声,低语声,密密麻麻地炸开。


    荆岚听到这里,即使她并不能完全明白,但也能听出其中凶险,她问:「什么是当龙骨过刀锋?」


    胖子卡住,下意识看了眼李西望,他正垂着头,阳光绕过窗棱在他额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楚他眼里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才没什么表情地抬抬下巴,胖子这才继续说下去。


    「圈内把沙丘顶端窄如刀刃的沙脊成为刀锋,骑刀锋就是沿着脊线行驶。」


    光听解释很难有具体概念,荆岚在手机上搜索骑刀锋,点开一个视频,是一辆车冲上沙坡顶端,沿着那不足一米的狭窄沙脊行驶,两侧都是数十米的陡坡。由于沙质疏松流动性强,这个玩法风险极高,要求驾驶者精准控制车速和平衡,否则极易失去平衡。


    她又迅速搜索当龙骨,然而这个关键词搜出来的东西都和越野无关。


    这么神秘?


    「当龙骨,是行业黑话,就是输家趴在刀锋上,用他的脊梁做这个沙脊,然后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当龙骨。赢家开车从沙坡切入,沿着沙脊骑过龙骨,叫走刀锋,当然,有龙骨的情况下,叫踩龙骨。」


    李西望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的解释,目光投向茶室的窗口。


    窗外,阴山庞大的山体在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灰棕色,就这么静谧而有蛮横地横亘在那里,像是生生斩断了地平线,如此,它便成了入目所及的世界尽头。


    但这是谁的尽头,还说不定呢。


    因为有视频打样,荆岚想象这个画面很容易,她皱眉,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是单纯的惩罚,而是一种羞辱和践踏,类似踩断人的傲骨。


    「你觉得很残忍吗?」李西望突然问她。


    精神上的羞辱和肉/体上的凌迟哪个更痛,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法,但她不愿意李西望承受这样的屈辱。


    「当龙骨这个概念在几年前并不存在,你知道第一条龙骨是谁吗?」


    李西望眼神沉静,嘴角微勾,荆岚却觉得他此时的笑才是非常残忍。她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什么,于是她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其余几人也面色剧变。


    「别说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我。」


    第89章 再一次 怎么都不够


    「阿望!」


    「望哥!」


    老赵胖子阻止无果, 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这件事是他们一辈子的痛,心痛。


    所以他们望向荆岚的眼神里也带着那么点儿不高兴, 似乎在谴责她为什么非得这么刨根问底, 让他亲手把伤口扒开。


    在这样的眼神中,只需要一瞬间, 荆岚的眼睛红了个彻底。


    李西望趴在沙脊当龙骨, 这个画面她都不愿意去想,光是有这个念头都让她喘不过气来,这对他来说又是一种怎样的羞辱?


    但万幸的是他的脊梁没有因此被踩断,他变得更强大了, 强大到自揭伤疤也能面不改色,彷佛所说之事与他无关。


    可揭他伤疤的人却心疼到快不能呼吸。痛感如同生锈的钝刀, 捅进去还不够, 还要在心上旋转抽拉,搅得鲜血淋漓。


    荆岚垂下眼 ,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她慌乱、自责、无措,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他们都会责怪她的。


    庞杂的情绪要把她压垮了, 荆岚产生了逃出去的冲动,可脚却生了根,她无法在伤害她之后逃之夭夭, 做个懦弱的逃兵。但她又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形。


    「好了,没事。过去的事困不住现在的我,也别把你困住了, 嗯?」


    他完全知道她此刻已经乱成一团了,先是警告地看了眼那群男人,让他们收起那副神色,继而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柔和坚定,「我会讨回来的。」


    温柔、自信、强大,是荆岚此刻从他眼睛里看到的,最浓墨重彩的笔画。


    他比龙卷风,比任何事物都让她着迷。


    「我相信你。」


    他为自己选了最难的一条路,赢了,所有人为他狂欢,输了,他再走一遍过去的路。


    那身傲骨被踩进泥里,却仍然能从最深的耻辱中,长出新的脊梁,更硬,更强。


    但他现在不必独自承担,她也不愿意做一个等待的人。荆岚觉得,或许这就是他们相遇的意义。


    她看着他,坐下一个决定:「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没有任何意外的,他拒绝了。李西望起身,踏进那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语气干脆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想知道,这在规则之内吗?」这话问的是其他几个人。


    「你没有越野经验,算新手,确实在规则之内。」老赵这样说道。


    在提出这个比赛方式的时候,他们几个就在商量,或许可以几个人轮换着开,不眠不休的话确实有很大赢面,但对面也不是傻的,李西望能提附加条件,他们也提,提的就是不能有任何有圈内经验人的辅助。


    荆岚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但她去不去区别不大,那路没有经验和胆量的人根本开不了。


    听他们这样解释,荆岚定了定心,那就有转圜的余地,现在要说服的,就李西望一个人。


    「有什么不行的?你是觉得我会给你添乱,让你输掉比赛吗?」荆岚追过去,在光影的另一边拦住他,质问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西望的声音难得有些无力。


    荆岚的睫毛在光照下就像渡上了一层浅金色,看着他,然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的羽翼,预示着他即将面临的一场风暴。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安然渡过。


    这场比赛本来就不是一个必赢的局面,甚至输面更大,他不在乎自己再被凌迟一遍,但他怕当着她的面被凌迟。


    他接受不了。


    「你跟他们走,等我来找你。」


    他还是这句话,他只能说出这句话。


    「李西望!你如果真的确定要把我丢下,那我也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这就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我立刻买机票离开,我们再也不见。」


    他这副油盐不进,单刀赴死的样子让荆岚忍无可忍,近乎嘶吼着对着他抬脚离开的背影喊出来。


    她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脚步狠狠一滞,沉重得似乎带着万钧的重量,让他再迈不开一步。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他知道,如果他在坚持下去,不管输赢,他都会永远失去她。


    这个筹码实在是太重了,要把他压垮了,那仅剩的一点儿想在她面前维护的自尊心也不那么重要了。


    她太会拿捏他了。


    胖子几人傻愣愣地站着,他们知道,她的威胁奏效了,也知道,李西望真的陷得太深了。他那片刻的表情变化,他们看得分明,不是单纯的惊讶她说出这种话,已经是惊恐了。


    老赵忧心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李西望的肩膀,招呼其他几个,「我们先走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他们融不进去,也没法解决,不如避远一点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几人走后,这方空间便只剩二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哑,眼神紧攥住荆岚不放,眼神烫得几乎快把荆岚烧出一个洞。


    她倔强地仰头与他对视,毫不退缩,重复道:「再也不见,说到做到。」


    他抬手想抓住她的肩膀,想问问她,她在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是怎么做到毫无波澜的,她像个旁观者,冷漠地用冰冷的眼神亵玩他的慌张与无措,手却在中途停住,攥成了拳,无力地垂了下去。


    李西望早就接受他们或许会有分别的一天,但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草率的离别,她那么决绝的样子让他害怕。


    如果真如她所说,那么他们的未来就在此画了句号,而不是未知的省略号。


    他异常缓慢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浮在空中的雾气,缥缈单薄:「别跟我吵架,我受不了。」


    「那你带我走。」荆岚的强硬在他如此卑微的情形下,再也装不出来了,她低声乞求道,「我求你了。」


    她突然软下来,就那样站着,漂亮飞扬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而这个遗弃她的人是自己,李西望那些准备好的,冷硬的话堵在喉咙再难说出口。


    沉默在发酵,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了几分,一只不知名小鸟扑棱着翅膀停在窗棱上,似乎也想知道这相对而立的男女为什么这么沉默,又是谁会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获得胜利。


    最终,李西望轻声叹了口气,顶了顶腮帮子,算是败下阵来:「行,带你走,咱们亡命天涯去。」


    虽然过程注定曲折,结果更是未知,但他本就是抱着必赢的决心要应下的赌约,又何必为了那个或许根本不会到来的失败让他们两个人都难受?


    其实在内心更深处,他也有自己不太想承认的私心,前路不太平,他是渴望有她在身边的,这份渴望,甚至压过了他对其中风险的忧虑。


    李西望朝荆岚摊开手:「过来。」


    荆岚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她在这之前其实没有十成的把握能说服他,也能猜到他不愿意让他去的原因,他怕她看着他输,怕她亲眼看他受罚,尊严扫地的狼狈模样。


    可她也自私,即使明知他强硬态度下的恳求,还是一步不退。


    荆岚眨眼忍住眼眶间的酸涩,默默钻进了他的怀抱。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完,把脸埋得更深了点儿,


    当他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后背,下巴也抵住她的肩膀时,荆岚听见他说:「道什么歉?是我考虑不周。」


    他因为一些私人恩怨,执意去赴这个赌约,本就无形中缩短他们能相处的时间,把她丢在一边,她未必能玩得开心,他或许也无法全心投入。


    空气安静了片刻,他再度开口,他还是放不下这件事,「如果我输……」


    如果我输了,你能不能不要看……他能想象得出那样的情形,但最让他刺痛的,竟然是让她亲眼目睹。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摀住了嘴,荆岚抬起头,眼眶泛着未退的红意,直直望进他眼里:「我们不会输,我会陪着你的,李西望。」


    他抱她抱得很紧。令人窒息,好似要将她完全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但荆岚没有挣扎,这种轻微的痛感让她变得更清醒,也更坚定。


    拥抱是温柔的,缱绻的,但此刻他们需要更直接的触碰才能消解大起大落的情绪。


    李西望从拥抱中脱身,抬起她的下巴,将唇凑了上去,两唇相接的那刻,荆岚本能地启唇含住他的唇瓣。


    缠绵的接吻最能激发爱人之间某些隐秘的躁动。他托着荆岚的背将她压下,几乎要把人提起来。荆岚被他亲得不断后退,直到后腰抵上一方长桌。


    她时而被动承受,时而主动进攻。


    混乱中,李西望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放在长桌边缘,埋头掠夺她的呼吸。荆岚被他绵密猛烈的吻亲得快缺氧了,睫毛在颤动,紧闭的双眼所视之处本该是一片黑色,但此刻却布满了星子,在黑暗中搅动起一团又一团绚丽的光彩。


    「回……回房间。」荆岚在喘息中抓了抓他的手臂。


    李西望直接从桌上扛起她,此时正值饭点之后,一路上没碰见人,但荆岚害怕被人看见,一路提心吊胆地叫他把她放下,男人不理,终于在走廊上把她放下,顺便低头嘬了她一口。


    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只有门内的火热在发酵。


    不知是谁先开始,也不知是如何发生的,完整的衣服凌乱地铺了一地。


    在这件事上,他似乎占据着天然的主动权,但荆岚喜欢他被她偶尔的捉弄发出的难耐声音。


    是折磨的,也是快乐的。很上瘾,让她后悔她就该在见到他的第一天就拿下他。


    她在间隙时问他的感受,他却变得小家子气,不愿意分享,还让她说不出话来。


    荆岚抓着他,全身都在使劲,然后她就会听到自己喜欢的声音。


    乐此不疲。


    李西望觉得这女人实在太坏了,她总是能游刃有余地轻易击溃他的理智。他咬她的后背,保证留下齿痕的同时却不敢太用力。他还是不愿意让她痛的。


    她问他喜不喜欢,不喜欢能在肌肤相贴那刻就被彻底点燃?但要问他如果回到第一天他会不会和她这样,答案是否定的。


    那样他就太像一个求色的色狼了,他很确定,如果真是那样,她在确保他身体干净后不会想要走进他的心,了解他的人。


    他们也止步于那样了,那种肤浅的身体之需。


    李西望还是比较喜欢做一个全面的人,得到她的身体,也要她的心。让她在离开他之后还能在心里存有他的一席之地。


    太阳穴上青筋随着动作的跳动而跳动,指尖使坏,让她不得不出声叫他的名字。他要让她记得他,多方面地记得他。


    然而当她咬着唇,用被泪水浸润的眼睛凄凄望着他的时候,他又放弃折腾的念头。


    她坦荡又直白地告诉他她的需求,他无法不去满足,他就是被她拿捏住了,但他也沉浸于这种拿捏。


    怎么都不够。


    他就是要强势地钻进她的心,将她心里的褶皱抚平。他吻她,就要吻到她全身都是自己留下的味道。


    如同每场风暴的喧嚣结束后,取而代之的大多是一场沉重的寂静,能听到屋檐滴水和树叶上的积水滑落的声音。


    空气被暴雨洗刷,大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


    是破碎混乱与洗涤新生的双重奏,是散落一地的枝叶和积满水的山坳街道,流水顺着街巷的凹槽流去,又被压下来的树干枝桠温柔截住,这时候可能会上演一场异常绚烂的晚霞和壮观的「耶稣光」,让人迷离又飘渺。


    房间里很静,也很闹,因为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占据了整个空间。


    李西望撑起身体,从床尾挪上去侧抱着荆岚,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荆岚阖着的眼睁开,麦色手臂横在自己身前,即便是放松状态下,紧实的肌肉线条也清晰可见,两种肤色交错相贴,视觉上有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她伸手摸上他的小臂,感受那蓬勃的力量感。


    他深邃的目光同样久久流连在这幅画面上,随着他的动作,眼底逐渐翻涌着复杂的情愫,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让她更紧地贴向自己,低头在她的肩头印下一个吻。


    「我们可以分开,但绝对不能是这样子的分开,我不能接受,我不信你也能接受。」


    很突然的一句话,在他吻过她以后响在她的耳际,轻如叹息的语调引起她一阵酥麻。


    荆岚眼睫微颤,她从来不喜欢突然的离开,扯开嘴角无声苦笑一番,转身投入身后那个滚烫的怀抱。


    「嗯,不接受。」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肌里,声音也有些闷闷地,如同直接透过他的皮肉骨骼传进他的大脑,像梦中的声音听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地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就把这几天当成我们的告别,你觉得呢?」


    他觉得?


    要他怎么觉得?


    李西望觉得她真的……直接得有些残忍了,让他如鲠在喉,却还庆幸她此刻看不见他的表情,或许是悲伤的、苦涩的、不安的、迷茫的……


    他明明把她抱在了怀中,那么紧,那么用力,却还是感觉不真实,他恍然觉得自己像困住蝴蝶的茧,因为她终会破茧而出。


    李西望咽下喉间的苦涩:


    「……好。」


    当手指滑过柔软曲线的时候,他在想,这么软,怎么里面那颗心那么硬?


    他翻身压住她,指掌在她腰间温热滑腻的皮肤上摩挲,苦涩化为升腾的欲/火,眉目间多了些不顾一切的狠绝。


    「还行吗?」


    「再来一次。」——


    作者有话说:哥:破茧-离开我-永远失去(绝望痛苦)


    妹:破茧-新生-更好地拥有(期待兴奋)


    第90章 你混蛋 一边道歉一边放肆


    荆岚还没来得及说不, 李西望的手就摸了下去,随即响起一阵来自胸腔深处的笑,笑得她脸逐渐染上绯色。


    她气恼地抓了把, 男人是痛非痛地拧眉。


    双手随即就被李西望的大掌束在头顶, 男人挺身上前亲她的唇,在亲吻后, 那张唇愈加红润饱满, 让人更想采撷。


    呼吸交缠间荆岚也软下身子,不再做无谓的抗争。


    身体之间本能的吸引力让他们迷失沉沦,湿滑的大掌向上按着荆岚的腰,迷恋地来回抚摸, 搂紧,贴向自己, 更紧。


    如同香软的小蛋糕落入烧得通红滚烫的铁板上, 一碰撞就融化成黏腻的半液体,滋滋作响的同时房间里也会漫溢着浓郁的香甜气息。


    让人忍不住想要品尝。


    李西望在这样纠结又眩晕的感受中突兀地想到了他幼时随母亲南下寻父的那段日子。


    一个在北方草原土生土长的女人,带着幼子千里奔赴。


    几乎是最北到最南的距离。


    那年香港回归,举国欢庆,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他的母亲就变得很焦躁,连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好的皮毛手工制品都常常出错。


    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她突然收拾了东西, 带着年幼的他远赴香港。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香港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一定要去香港?


    他只记得那段将近七天七夜的过程,那是一段对他感官和心灵造成巨大冲击的过程,或许他向往自由的性子就是在这段时间逐渐形成的。


    火车南行, 窗外的风景从他熟悉的无边际的草原,变成华北平原的麦田,继续南下, 是长江流域密布的水网,最后是岭南地区连绵起伏的丘陵。


    他几乎不愿意合眼,怕一闭上眼,就会错过什么他没见过的景色。


    世界原来有这么大,这么多变。


    母亲也不合眼,但她没空欣赏这么美的风景,那双漂亮的眼睛惶恐地四处乱转,紧紧捂着衣服的内兜,即使他们没多少钱了。


    她紧张的害怕着,也期待着,更惶恐着。


    入夏的香港,湿热的海风像潮闷的毛巾摀住了他,双层巴士和叮叮车的声音他从未听过,巨幅的霓虹灯牌像是异世界,摩天大楼把他最爱的天空切割成一块又一块不规则的形状。


    全是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全是光鲜亮丽的都市精英。


    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渺小。


    这里秩序井然,但他只觉得陌生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有人拿着叫大哥大的黑盒子说着他听不懂的鸟语,人们匆匆路过,连招呼也不打,要走规定的路,做规定的事……


    他们是跟团来的,海洋公园、太平山顶、浅水湾……这些风景他既觉得有趣又觉得不过如此。


    行程很满,他们母子的行程更满,自由活动时间极其有限,他累到在地上撒泼打滚不想再走,引来路人侧目。他们穿得本就格格不入,这下更是引起越来越多人的旁观。


    母亲脸皮薄,受不了这么多人注视,只好带他返回旅行团据点。但在他睡着或者专心干别的事的时候后,她往往又会独自出门,操着曾经爱人教给她的蹩脚粤语走街串巷地寻人。


    小小的他早就知道,他们是来找他从未见过的亲生父亲,但他不想见他,所以故意拖母亲的后腿。


    直到后来长大后,他才知道,她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女人,要在那个时候争取到一个赴港旅行团的名额有多困难,哪怕那只是一个L签。


    一个抛弃女人的男人,有什么可找的?


    他不喜欢那个素未蒙面的人,连带着也不喜欢这个拥挤的城市。


    李西望的思绪飘了,动作也有些不受控,直到肩膀上传来被指甲划过的刺啦感,他才回神。


    「李西望……」荆岚气恼地看着他,语调间是剧烈的颤抖,「你…….」


    「你混蛋!」


    李西望缓了势,将人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小心安抚着,向她道歉,亲吻舔舐着她的唇,她的脸。


    荆岚顿时萌生出强烈的想哭的冲动,哪有人一边道歉,一边更加放肆的?


    她如同乘坐在海上一艘帆船上,此刻巨浪滔天,她变成了摇晃飘浮的帆,而眼前这个男人则是她唯一能依靠的桅杆。


    但明明这所有的浪都是由他搅动起来的。


    她还得感谢他?


    荆岚又气又无力。


    当在海上行船时,狂风掀起船帆,往往会使帆不堪重负,既被动又主动的发出声音,这些破碎的声音似乎是在唤着一个名字,又似乎只是零星无意义的音调 。


    但这是独属于船上的声音,美好、空灵、令人痴迷着魔,连风听了都忍不住刮得再大些,再猛些,好让这美好的声音更持久,也更惊心动魄。


    李西望粗砺的指腹揉弄着那艳红的眼尾,换来她潋滟一视,满目春情,让人想将她拆吃入腹。


    ……


    *


    次日,李西望便为了之后的比赛在忙碌,检修车辆,购置必要的物资。


    他外出了,荆岚总算能好好休息一天。给台里的前辈通了电话,婉拒了她的邀请。


    她知道,在她拨出这个电话的时候就做出了一个怎样的决定,对未来会造成的一切后果她都要做好心里准备。


    并且她还从这通电话中得知了一个消息,有人给一家三流媒体的记者发了长文,提到裴佩自杀的真相,非常离谱。巧合的是,前辈与那家媒体主编是好友,主编收到下面的发来的稿件时她们正在喝下午茶。


    于是这篇长文,就被暂时压了下来。


    荆岚凝眉听了那篇长文的大概内容,确实离谱,但她隐隐觉得,可能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假的。


    还有后面几天很可能经常没有信号,所以有些事必须现在就处理了。


    随后她添加了那个一直发送好友申请的微信。这几天,她时不时就会点开那个头像,终于想起为什么眼熟,那是裴佩最具盛名那场舞台表演的部分剪影。


    现在她很难不怀疑这个人和发长文的人是同一个人,他的目的是什么?


    威胁?


    *


    晚餐时的氛围很奇怪。


    由于荆岚和李西望这两天几乎形影不离的出现、离开,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荆岚也没有刻意隐瞒了,但也没有宣布什么,弄得大家既怀疑又不确定,同时还有几分理所当然。


    她告诉大家后面就不跟队走了,至于去做什么倒没有讲,大家也默契的没有问。


    相见于江湖,又相忘于江湖,是他们一开始就知道的,他们不过是旅程的伙伴,不是人生的伙伴,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同路人,问得太多反倒奇怪。


    至于她和李队到底什么关系,变成了她们心中的未解之谜。


    所以她们免不得在私下猜测,几个年轻人包了个茶室开黑,不免又提到了这茬。


    「大美女谁不喜欢?我反正一眼就看上了,呵我还以为真是什么正人君子,当初这么……就会给自己谋私利。」


    赵武听她们讨论,瞬间觉得李西望这人也不过如此,他和自己也没什么区别,当初他不过是跟上去想找人要个微信,被他那一通教训,但这事他不光彩,被吓得屁滚尿流这件事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他非得趁此机会好好发泄一通不可,顺带提了一嘴陈扉:「陈扉,你觉得呢?」


    那晚被他挑衅的场面历历在目,但陈扉不像赵武这么嘴皮子利索,只含糊说了句:「或许吧,毕竟人心隔肚皮。」


    经赵武这么一说,他心中也开始不满和怀疑,一定是因为他们单独处了这么久,都是成年男女,干柴烈火的免不了出事。


    他也不信,就这么短的时间,能喜欢得有多深。


    说到底,他还是没有放弃。他自认为不介意他们有过这一段,成年人,谁没有几次试错的经历。


    「啧啧啧,好酸吶。」彭莉莉斜着眼睛看他们一圈,「自己得不到开始抹黑别人,赵武,你的人品和你打游戏的技术一样差,送几个人头了你!陈扉你打个辅助怎么跟个人机一样!」


    「娇娇,放大,这场游戏要赢了全靠老娘带!」彭莉莉边吼边解决了一个敌方选手,队友跟上团灭对方,她看了看沉默操作的江客,感叹了一句:「男人,还是不说话的好。」


    「一说话,不是臭就是酸。」


    「谁评分最低自觉退下哈。」谢子扬这时已经在一边摩拳擦掌,庆幸自己光顾着看江木头操作了,没有说话。


    他看了眼那灵活翻飞的手指,怀疑这不会是什么游戏大神吧!


    荆岚会的游戏只有玩消消乐,她以前一直给自己的生活找事做,平常没什么时间玩游戏,连消消乐也是近一年才接触,所以她只待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茶室吵闹一片,荆岚回房躺了一会儿,看见房间里那人留在这里的衣物,恍然惊觉自己似乎快一天都没见到他人了。


    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个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得很快:【想我了?】


    荆岚啧了一声,不肯承认自己的确是非常想他:【一点点吧。】


    【真的只有一点点?】


    荆岚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笑得太夸张,她都能想象得出来那人此刻是如何皱着眉,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还没来得及回,他又发了一条新消息。


    【但我可是非常想你。】


    荆岚愉悦地勾起嘴角,溢出一声笑,在床上翻腾蠕动了两下才回复:【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半小时。】


    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老赵看着抱着手机笑得一脸飞扬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担心明天就要开始的比赛?反倒是他们这几个兄弟紧张得不得了,生怕有什么准备得不到位的。


    甚至他们拉了个没有李西望的群,里面热火朝天地讨论,今晚轮流在停车场守夜,就怕那些龟孙子半夜在他车上动什么手脚。


    当事人却只顾着谈情说爱了!这算什么事?


    「阿望,备油桶确定不加一个?」


    李西望不甚在意地回他:「够用就行,没必要多加累赘。」


    他想了一会儿又去翻后备箱。


    「找什么?」


    「帐篷,检查一下是不是换大了。」


    老赵:「……」


    李西望确定好后拍拍老赵的肩,「走了,赶紧回吧。」


    荆岚出了门,独自在外闲逛,逛到停车场,各种各样的方盒子像玩具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贴花和,不贴花的,她熟悉的那辆车不在。


    她觉得自己和这辆车培养出感情了,如果真砸了,她都难受,更何况和它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的李西望。


    荆岚不知道在这场陌生的比赛中自己能做些什么,如果只是陪伴,荆岚接受不了自己的无用。


    「唰——」


    快走出停车场的时候,最边上一辆车的灯突然亮起,强光直射得她睁不开眼。


    她以为它是要开出停车场,于是往旁边让了让,但显然不是。


    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个男人。


    荆岚正好认识,高成。


    他背光走过来,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荆岚后退,余光扫过亮着红灯的监控摄像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到与这无关的另一件事。


    高成料到她的反应,也知道她在看什么,他低笑一声,「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听说,你要和李西望一起走那条线。」他拍了拍引擎盖,「当然可以。」


    荆岚拧眉,冷声问:「有事?我们没什么可聊的吧。」


    她转身就要走,有些事,她急于回去证实,却被他一句话生生止住了脚步。


    「不想看看李西望以前的样子吗?」高成扬声喊着,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愉悦,「我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视频呢。」


    高成掏出一部旧手机,他已经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当她看见视频里那人的模样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一定非常可爱。


    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人凭什么得到这么多人喜欢?他不服!


    荆岚知道她应该立刻马上就离开,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看了会后悔,不看也会后悔。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引诱她。


    看看吧。


    快看啊。


    快点儿快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