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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当龙骨 宝刀的斑斑锈迹


    荆岚还在犹豫, 高成手里的手机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播放起来,生怕她拒绝似的。


    荆岚的眼睛不受控地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那是一段很晃动的视频,似乎是偷偷拍摄的, 屏碎了, 画质也不高,镜头摆得很低, 在人群中穿梭, 看不出重点。但就是这样的粗糙感,莫名给人一种紧张感,让人心都提了起来,


    黄色的大背景一看就知道是在沙漠。


    背景音很嘈杂, 有哄笑,有嘶吼, 根本听不清楚。


    人影憧憧, 又晃动得厉害,简直是对听觉和视觉的双重折磨。


    荆岚暗嘲自己竟然真的相信这人的鬼话在这看什么视频的时候,屏幕里的视野终于开阔起来,想来是偷摄的人总算挤到了前面。


    一个男人正在一步一挪地往沙坡顶端爬,他拖着一条腿,爬一个近乎70度的坡, 他有时支撑不住跪了下去, 又两手撑地爬了起来。


    视频里有人喊:「像狗一样四条腿儿爬上来得了。」


    「我操——你妈的!」这声极具穿透力的吼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荆岚听出那是胖子的声音。


    随着坡顶得角度倾斜程度,男人行进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变慢, 加之沙地很难着力,爬一段,滑一段, 右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劲,在沙坡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凹痕。


    他只用手和那条完好的左腿,将自己一寸寸往上送。


    荆岚实在看不下去了,想立刻砸了这手机,眼睛却不听使唤,死死盯着视频中的男人,拿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他们怎么能……


    怎么能这么对他?


    模糊的画质在荆岚眼里却逐渐变得清晰,像超清画质,又如同身临其境。


    她能看见他额头、脖颈、手臂上突起的青筋,伴随他每一步艰难的前行颤动,咬紧的牙关将腮帮子鼓得紧紧的,汗从全身毛孔涌出,从脸滑至下巴,然后砸落,在沙地上浸湿成一个又一个深色圆点。


    他无数次摔倒又重新爬起来,偶尔忘记那条不受力的腿,整个人便猛地一顿,疼痛让他不受控地微微抽搐着。


    无情的看客不断用言语羞辱他,那是荆岚这辈子听过最难听最恶毒的语言,一字一句像带着邪恶咒语的铭文砸在她心上,如附骨之蛆,钻心的疼。


    他也听见了那些话,遥遥看过来一眼,脚步却一刻未停,继续向上,动作缓慢固执。


    终于到了沙坡顶,距离近了,视频中的人像也看得很清楚了些。


    男人仰躺在顶部不足一米宽的沙脊上,面容惨白,喘着粗气,却一声不吭。


    他沉默地望着天,荆岚不知道他那刻在想什么,她咬着手背上的骨节,咬得用力,但她感受不到痛,只想忍住喉头涌上来的呜咽。


    她好想镜头能靠近一点,让她看看他,但又不想让执镜的人看见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一颗泪珠砸在屏幕上,正好砸在那人的身上,他模糊的影子在漾在水光中,一圈一圈,泛着粼粼的彩色波纹。


    他的样子在炫光中变得梦幻,随着荆岚仓促的擦拭又重新变得真实。


    很快,轰鸣声响起,镜头又开始晃动,荆岚竭力在糊得不成样子的视频中找他的影子,镜头却不如她意,只朝向从坡底呼啸而来的那辆车。


    「成哥卢比肯392首秀,酷!」


    「太帅了!!」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呼声,荆岚恨得牙痒痒,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辆白色越野不要命的冲向坡顶,掀起巨大沙浪,到达顶端后一个侧切甩尾,扬起的黄沙近乎遮天蔽日。


    荆岚恨恨地看了一眼倚在车前的高成。


    「别光顾着瞪我,继续看啊,后面才是重头戏。」高成嘴角挑着一个邪肆的弧度,一双眼兴奋地闪着光。


    荆岚全身的血液激涌上头,但现在的她对以前的事只有无力感,她想,如果她在,如果他必须怕这个坡受这场屈辱,她一定会陪他一起。


    视线重新落回手机上。


    按照骑刀锋的规则,车子将在登顶时转到沙脊上,沿沙脊前行。


    可是……


    现在那不止有沙,还有人,荆岚痛苦地想着,这么大的沙尘他真的能看见前面的路,或者说前面躺着的人吗?


    这个碎屏的旧手机,蜘蛛网般的裂痕加之晃动模糊,黄沙漫天是此刻唯一的景象,引擎和欢呼是仅有的声音。


    荆岚机械地擦着屏幕,试图去找到那个人。


    几秒钟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白车划过沙脊,在沙脊一侧拉出轮毂的痕迹,扬沙中人群爆发出吼叫。


    视频的最后是沙尘还未落地,前方模糊的沙幕中就已经站起了一个人,他似乎望向了镜头,但其实他只是朝这边扫了一眼。


    连人都看不清楚,荆岚却觉得他勾起了嘴角,但她贫瘠的想象力限制了她,他的形象变得既清晰又模糊。


    荆岚在他看这一眼的时候近乎崩溃,她想,他是狼狈的,但他的眼神绝对不狼狈,应该是带着嘲讽的,冷静地看着一群败者的狂欢。


    她好像认识他,又似乎不认识他了。


    那个受尽折辱,狼狈被人压过脊梁骨的李西望,她从不曾认识过。


    吊儿郎当的他,粗糙但温柔的他,处变不惊,坚定维护她的他,是他这段时间向她展示的他。


    可入鞘的宝刀也曾锈迹斑斑。


    有人拥了上去,荆岚猜可能是被拦住的胖子他们,视频也中断在此。


    荆岚攥着手机,任由心痛蔓延着四肢百骸,手早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下一刻突然扬手将手机砸在地上。手机黑屏,融进了黑暗。


    「你们真卑鄙。」她咬牙切齿地怒视着高成。


    胖子说她之所以收不到「龙骨」在越野圈内的含义,就是因为一开始就规定了不允许偷录偷拍,而拍这个视频的人不知道把摄像头藏在了什么地方,才拍下了全程。


    「砸呗,我敢给你看,怎么可能没有备份。」高成倚在车前盖上,伸手拍了拍引擎盖,「看见没,就是这辆车,我都不怎么舍得开,过两天我要历史重现,正好你也在,可以亲眼见证一遍,曾经错过的好戏。」


    匡匡的声音重重击打在荆岚的耳膜上。


    她真后悔昨天没把他命根子砸烂,以至于让他今天还能好生生站在这里放屁!


    荆岚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朝他一脚踹去,高成早有准备,侧身躲祸的时候,荆岚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手心被震得发麻发痛。


    她可能一辈子都没使过这么大的力气。


    早知道他会躲,这巴掌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荆岚在他被这一耳光打懵的时候,扫了一眼这辆车,目光冷凝,她会亲自砸了这车,一定。


    「不愧是李西望看上的人,够辣,哈哈哈。」高成偏头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口水,摸了摸红肿的脸。


    「你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输了。」荆岚死死攥着拳头,「我不知道你来找我,给我看这个视频是为了什么?但我告诉你,你永远比不过李西望,因为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低级玩意儿,他就算跪着也比你站着高。」


    「小辣椒,你不觉得恶心吗,找一个当过狗的男人,一个被我踩在脚下的人。我踩他一次,就能踩他第二次!」高成拉开车门,跨坐上去,嘴里嗤笑着:「当龙骨,取这名字的真会反讽,踩脊梁骨就踩脊梁骨嘛,还当龙骨,笑死我了。」


    荆岚双眼通红,听他一口一个狗的叫着,她此刻无比憎恨这个字,以前她还拿这个称呼开他玩笑,她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恶心的人。


    高成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用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即使眼里只有凶光,他也莫名畅快。


    荆岚缓缓抬起头,之前那股险些将她撕成两半的愤怒,奇异地开始沉淀,不再继续沸腾了。


    「谢谢你让我重温他的过去,让我更明白了他是一个怎样强大的男人,我会爱上他,理所当然。同时也让我更加坚信,他绝不会被打垮,而你,才是真正的懦夫。」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个在她的话语中逐渐变了脸色的男人。


    荆岚不再看他,转身从他车前离开,口中不停:「我相信,要是当龙骨的是你,你做不到他的万分之一淡然,你会跳脚、会无能狂怒、说不定还会吓到尿裤子……」


    「滴——」


    高成脸色阴沉地锤着喇叭打断他,发出刺耳的鸣啸声,在荆岚看来,如同他在狂吠,挑起的眉头如同在说:


    你看,果然如此。


    「小辣椒,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是会被嘲笑的。不过,我还挺喜欢你的,长得漂亮,看着温柔但又有脾气,就是眼光不好。」高成强压愤怒,走之前最后还解释了一句,「对了,我来就是欢迎你加入比赛,我太想让你亲眼看着李西望是怎么趴下的。」


    通红的车尾灯像蛰伏在暗夜的恶狼,荆岚没有称手工具,只能在旁边的花坛扣了一把泥块砸过去。


    「是情景重现还是你的惨烈对比,我们拭目以待。」


    一切重归于寂静,荆岚脱力地蹲在地上,忍了好久的眼泪一颗颗砸下去。


    那些模糊的画面让她心痛到快要碎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他?


    对了,手机。


    她擦掉眼泪,在地上寻找那部被她砸了的手机,她怕万一那手机还没被砸坏,万一有人捡到了,万一有人看到了里面的视频……


    她出来的时候忘带手机,这里又实在很黑,只能凭她砸的方向慢慢摸索。


    这时自黑暗处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找这个?」


    第92章 你男人 棉花与烟灰


    荆岚循着这道女声看过去, 首先是看到了一点明灭的猩红。


    女人一身黑衣,带着黑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席地坐在台阶上, 几乎完全将自己融进了夜色里。


    刘芋。


    「哈。」荆岚一瞬间就笑了,「你们巅峰的是不是个个都有病啊?大道不走, 就喜欢躲在暗处 。」


    刘芋抬抬帽檐, 吸了一口烟,整张脸掩在烟雾里看不清楚。


    「我挺喜欢你的。」


    莫名其妙的一句。


    「哦?你们是组团来喜欢我的吗?」荆岚走过去想把手机抢过来,却被刘芋一躲,扑了个空, 「给我。」


    「没用,开不了机了。」


    「给我!」荆岚一想到这人刚才蹲这听了这么久的墙角, 她就火大。幸好自己没有嚎啕大哭的习惯, 要不然刚才岂不是让她看了笑话。


    「聊聊呗。」刘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荆岚痛恨巅峰,自然也连坐到他们俱乐部的每一个人:「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你不给我就算了,反正你也看过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在这之前的事情?」刘芋卡嗒卡嗒地拨动打火机,语气像是在和她闲谈。


    她想!她当然想知道!


    可荆岚不相信他们,都是一丘之貉罢了, 一个接一个的来, 都没什么好事!


    ……


    荆岚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她坐在了敌对方的旁边。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挺诡异的。


    耳边只有刘芋吞吐烟雾的声音,她食指一点, 烟灰掉进黑暗里。


    荆岚朝她伸手。


    「说了,聊完就给你。」刘芋将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烟,给我一根呗。」


    荆岚望着停车场对面的民宿, 暖黄的灯光让这栋小楼在夜色中多了份神圣的色彩,顶部灯带晕出的光模模糊糊的,不像真实世界,那些曾在里面发生的温情,也和这里的黑暗格格不入。


    她愿意在这里放纵一点儿。


    趁这里足够黑,趁他还没有回来。


    她准许让内心灰暗的自己暂时占领这具身体。


    听她这么说,刘芋彻底笑了:「哇哦~」


    有病。


    烟点上,细长的女士烟拿在手里,她也算为这片黑暗贡献了一点灯火。


    「你想问什么?」


    「你也是来找我的?找我干什么?」


    「我可比高成先来。」她长腿一伸,踢了踢旁边的机车,说罢又想起什么,顺嘴一问:「你会这个吗?」


    荆岚看着那辆车,拧眉,犹豫了一下,点头。


    她比开四轮更先学会的就是摩托,她学东西很快,精不精通就另说了。


    「带我出去溜溜?」刘芋一副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你有病吧?」荆岚站起身,「不说事我就走了。」


    本就没想出来耽搁太久,只是为了透透气,顺便接李西望回去,没想到遇见两个神经病。


    「李西望的腿是被打断的,你知道吗?」见她要走,刘芋又抛出诱饵。


    断过……


    他拖着腿一步一步爬上沙坡的画面已经够触目惊心了,因为画面糊,距离远,加上他走得还算稳,她以为只是受了点伤,暂时不受力。


    没想到竟然是断了吗?


    还是被打断的。


    「谁打的?为什么?」荆岚强忍着情绪,却还是控制不住说话间的颤抖。


    刘芋勾起嘴角笑了下,没有回答,隐在黑暗中的脸只被一点火光照亮。


    「这男人骨头是真硬,一声不吭,他是我辈子见过最有种的男人。」她见荆岚重新坐了回来,意料之中,她瞇着眼,似在回忆咂了咂嘴,「可惜,遇人不淑,太惨了。」


    刘芋真是个钓鱼高手,时不时抛出点儿饵料,就让鱼围着钩子蠢蠢欲动。


    荆岚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先跟你讲个故事吧。」


    「和这些事无关,是关于我的故事。」刘芋踩灭烟蒂,又给自己续了一根。


    荆岚根本不想听她的故事,但她已经咬钩了,不得不听她讲些有的没得。


    「我从小就没父母,喝黄河水,吃百家饭长大,书读得不好,初中读完就没再上学了,为了活着做了很多工作,洗碗、摘枸杞、摘棉花……」


    说到这,刘芋话头一转:「你肯定没摘过棉花,看着柔软洁白,实际上下面藏着很尖锐的刺。」


    「我每天都看着一片片望不到头的、绝望的棉花田,我觉得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由于长时间弯着腰,她的腰像断了一样,又麻又痛,监工又格外关注她,威胁她再慢就扣当天的工资,所以她只能跪在地里前行,手背、脸、身上每一处裸/露的皮肤都是枯枝划出的血痕。


    连续一周的劳作,又累又痛,还吃不饱饭,刘芋终于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一排棉株上,竹兜里的棉花撒了她一脸,她幻想着就这样死去,雪白柔软的棉花就当作葬礼上为她洒下的纸钱。


    这样的事早已屡见不鲜,旁人将她挪在田坎边便不再管她,那年她十七。她被潦草的放置着,衣裳下摆因为动作被卷上去,干瘪枯瘦的肚子没有任何美感与吸引力,但却这么裸/露着,还是让她感到屈辱。


    有男监工或者采摘工人从她身边经过,免不了光明正大地偷看一眼,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她意识模糊,想伸手扯衣服,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尊严和力气一样,逐渐从她身体里飞速流逝。


    一个身影很突然地闯进来,遮住了那片灰白色天光,也伸手遮住了她所剩不多的尊严。


    男人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脸部轮廓清晰,是个很英俊的人,至少是刘芋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虽然她见的男人不多,且大多都是泥腿子,糙老汉。


    他将她带走了,她第一次坐上小轿车,烟草、汽油、皮革的味道让她觉得陌生但上瘾。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带她走,又要带她去哪儿。反正她也不愿意呆在那个让人没有尊严的地方了,其他随便哪里都好。


    男人就像一道突然从天上劈下来的光,他英俊、成熟,拥有她浅薄认知中所有男人都不具备的从容和体贴。


    他有个小货运公司,那天正是来谈正事的,他竟然就是承包那片棉花地的运输项目的老板。


    她就这么跟着男人去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小城。


    男人与她而言像一位耐心的导师,重塑着她的生活,买合身的新衣、住温暖的房子、认识全新的世界……


    她本来就是一棵在荒漠里即将渴死的植物,突然天降甘霖,她怎么能不用尽所有去汲取,去依附。


    感激,崇拜,爱慕,所有十七岁少女懵懂又炽热的情感都因此萌生。


    刘芋见荆岚手中的烟燃尽,自觉为她换上一根新的。


    她不说话,世界就变得安静下来,打火机点火的「卡哒」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荆岚很能明白一个活在地狱的十七八的女孩会爱上一个救赎者一样的男人。


    「 二十岁那天,我终于得到了他,因为我想和他结婚。也是在那天,我知道了,他早有妻室,儿子都五六岁了。」


    荆岚的手一顿,烟灰掉到地上散开,落在她眼中和刘芋口中的棉花重合,灰白的,柔软的,一个有刺,一个滚烫,「他骗了你?」


    「我猜到了。」刘芋的语气平静,转而又带上自嘲,「我知道,我应该离开的,但我说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自然也不要脸了。」


    「你爱他吗?」荆岚换了个措辞,重新问她:「我是说,你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是感激、依赖、爱情中的哪一种吗?」


    「分不清了,都有,我只知道我离不开他了,哪怕是当他见不得光的情人。」她指尖夹着烟,双手后撑,仰头看着天空,吶吶地低叹。


    「他爱你吗?」


    「或许吧。」


    他们最常做的,是她钻进他怀里,在沙发上依偎着看一场无聊的电影,往往看着看着,就不再关注剧情了。


    他教她城里人的规矩,让她一点点褪去乡土气,变得光鲜亮丽。情到浓时,他会说爱她,她还年轻,有时很叛逆,他也会纵容她。


    也正是因为这些日常的缠绵,如同温暖的蚕丝,一层一层将她包裹,也将她束缚,让她沉溺,也让她窒息。


    「可是见不了光的,从来都不算□□情,没人会认为这是爱。即使他和他妻子互相都不爱对方,互相都在外面有人。」说到这,刘芋咧开嘴畅快地笑了起来,「我也开始学会不那么爱他,我在俱乐部工作的时候,经常有人追求我,我假意接受,但我眼光挺高的,这么多年,也就看上一个人。」


    说到这儿,她掀起眼皮直直盯着荆岚,荆岚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哼了一声,觉得刘芋这个女人让人捉摸不透。


    「所以你弃暗投明了?如果你说这么多的原因就是为了引出这个,我真是浪费时间陪你玩了。」


    「如果你是想让我同情你,不好意思,做不到,明知是地狱还往下跳,只能说你蠢,你所有的后果无论好坏,都是你自己选的,你得担住。」


    荆岚语气很冲,懒得跟她掰扯,她想找人倾诉,那真是找错人了。


    她不禁怀疑,李西望的腿被打算这件事上,有没有她的手笔,或许她没有参与,但她间接引发了这个后果。


    她早就听出来了,她口中那个男人,就是巅峰的老板覃啸,刘芋说李西望的腿是被打断的,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覃啸发现自己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竟然开始不安分了,喜欢上别人了,其他小打小闹他都可以视而不见,但李西望,让他觉得有了危机感,所以用一些卑劣的手段让李西望受此屈辱。


    想到这种可能,荆岚实在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


    「急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芋脸上依旧挂着莫名的笑意,「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嘛。」


    「也许吧,可能有这个原因,那怎么能怪我?只能怪你男人太优秀了。」她说完收起调笑,忽然正色道:「是他碍了他的路,所以他必须给他一个教训,也是警告,或许还有别的,我不知道。」


    这么多的他他他,荆岚却听得明白,却又被刘芋后面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们以前是朋友,你不知道吧?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割席了,一个创立『风马』,一个创立『狂沙』,那件事让『狂沙』受创,改名『巅峰』秽土重生,高成曾经的小马仔也成了二把手。」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荆岚一时间难以理清,只来得及抓住一个关键点,问:「什么事?」


    这才是她愿意留下来听刘芋废话的原因,兜了这么一大圈,才浮了个头。


    「不知道。」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让荆岚想扇她一巴掌。


    「别这么看着我,怪害怕的,我真不知道。」刘芋身体朝旁边一偏,似乎真的在害怕荆岚打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当然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荆岚耐住脾气,深吸了一口气:「……」


    「表面上的原因在圈内不是什么秘密,简单来说,就是一场越野赛,狂沙的人买通了风马一位有竞争力的车手,让他在比赛时做小动作。但那个人一通骚操作,把对手撞了个半身不遂。你猜后面发生了什么?」刘芋停在这里,不往下说了,偏要荆岚猜。


    荆岚怀疑她是太久没有人和她聊天,逮住一个就得有来有回聊个痛快不可。


    但在刘芋说这事的同时,她心里就冒出一个人名,钱多。


    那个让风马全员都恨得牙痒痒的名字。


    「大概就是他反水,说一切都是『风马』指使的,然后李西望或许知道真相,打了人,然后差点儿进了局子,花了钱,对方也选择不追究,要求就是要他断腿当龙骨?」


    结合之前在遇见覃骏时的知道些许只言词组,荆岚只能猜测这么多。


    荆岚一偏头就看见刘芋正托着下巴,定定地看着她,被荆岚发现,她也没收回视线:「怪不得姓李的会喜欢你,你很聪明,也很敏锐,更勇敢。」


    荆岚懒得搭理她突然的夸赞,催她快点说,她已经出来太久了,李西望应该也快回来了,她没带手机,也联系不上。


    「虽然不全对,但你能推出这么多,确实厉害。」


    「你男人替人还了赔偿金,本以为就此了结,但谁知受害者家属后来告他故意谋杀,钱多也在庭上反水,你男人当场将人揍了个半死,钱多为了钱嘴硬得要死,咬死了是他指使,还拿出了伪造的证据。受害者家属简直就是拿了两边的钱来闹啊。「刘芋声音轻飘飘的,「那还真是把人往死里整啊。」


    荆岚听得攥起了拳头,那段时间他孤立无援,该多无助啊。


    「后来呢?」」后来突然什么事都没了,受害者也撤诉了,钱多也承认是拿钱来搅浑水的,最后就是视频里面那件事。」刘芋点到即止,也没说太细节。


    「哦,插一句,这个视频,就是钱多录的,卖给高成,又让他赚了不少。」刘芋掏出手机,晃了晃,扔给了荆岚。


    「他人呢?」荆岚保证,如果他要出现在她面前,她要把他那张嘴撕烂!为了钱完全不做人了吗?


    「早就跑没影儿了。」


    荆岚还有一个不明白的点,现在怎么看都是狂沙更甚一筹,为什么后来是狂沙受创呢?


    「当然是你男人太硬了,硬骨头就是形容他的。」


    刘芋一口一个你男人的,荆岚忍不住白眼她,但听到他在断腿修养那段时间将狂沙搅了个天翻地覆的时候还是心脏紧缩,接触受害者家属,曝光狂沙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还有很多很多……


    「对了,他也不是因为保全自己才甘愿断腿当龙骨的……」


    刘芋说到这,抬头望着前方的马路,荆岚跟着看出去。


    一辆车正驶过来停在对面民宿的大门,标志性的橙色灯光在黑夜里特别霸气,如同一只蓄力蛰伏的猛兽,猛禽之称,名副其实。


    老赵下了车,正在驾驶座和车里的男人说些什么。等他说完这辆车应该就要开进这边的停车场了。


    刘芋耸耸肩,意思是只能说到这了。


    荆岚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最后问她: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


    刘芋还是坐着没动,仰起头与她对视:


    「这不显而易见,让你心疼心疼你男人。」见荆岚表情变了,又补了一句:「你一定不能让他输,我的意思是不能让高成赢。」


    似乎比起李西望输,她更不想要高成赢。虽然两者意思相同,但荆岚就是觉得不太一样。


    车子拐弯,驶进了停车场大门,车灯照亮了一方黑暗,但刘芋坐的角落依然隐在暗处。


    荆岚走了几步,没有回头,问她:「你会帮我们吗?」


    「不会。」刘芋弹了下打火机,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第93章 太小了 极致的感受与体验


    汽车转向, 倒车入库,短短时间已经稳稳停在了车位上,车上的男人下车, 面对着荆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她扬起笑, 迈开步子朝他跑去,在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抬腿跳了上去,不出所料,李西望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托住她的腿根,往上颠了颠, 仰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随即轻轻皱眉, 看了眼荆岚过来的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在这干嘛?」


    她这点儿重量,抱她没有任何难度,但这重量却真实又温暖地填满了他的怀抱,让他整个人都更完整了起来。


    早在远远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抑制不住的雀跃, 那种感觉, 就像是丈夫看到妻子正等他回家的欣喜悸动。


    「等你啊。」荆岚低头看着这个男人,对上他的视线后又匆匆移开,眨眨眼, 更紧地抱紧了他的脑袋,试图散去眼中的余热。


    李西望往前走的步子一顿,视线被牢牢挡住不说, 他鼻子嵌进的那道沟壑在一瞬间就掠夺了他全部的思维。


    荆岚一点儿也没察觉,还催促道:「怎么不走了?」


    直到胸前灼热的呼吸袭来,她才意识到什么,赶紧松了松了手,李西望正仰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荆岚尴尬地扯扯嘴角,「我不是故意的。」


    「哦。」他拉高尾音,也不知是信没信。


    见她直挺挺地立着腰,保持一个尽量远离他的姿势,李西望故意颠了颠手臂,她又立刻抱紧了。


    「抱紧点儿,摔了别怪我。」


    「你敢!我要下去!」


    「上了贼船哪有说下就下的道理。」


    对话没在夜色里,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在光晕中渐行渐远,直到他们走出黑暗,跨进小楼暖黄的灯光中。


    刘芋收回视线,此时周围彻底静了,似乎连风声都没了,她点燃最后一支烟,抬头烟雾朦胧了她的视线。


    今晚天气真好,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都这么好。


    *


    跨过民宿大门,荆岚让他放她下来,她将他带着转了个方向,不是回房间的方向。


    在走进那个24小时营业的小型便利店后,他以为她是饿了,于是伸手摸向她肚子:「饿了?」


    荆岚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没有表示,但脚步就停在收银台附近,显然没有要进去逛逛的意思。


    李西望视线下移,落到了货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的盒子上。


    超薄、持久、颗粒、零感……


    他喉头一梗,手脚都开始不自然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自然个什么劲,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到旁边人身上。


    此时荆岚眉头紧锁,双手抱臂似乎在研究什么史诗级重大课题。


    李西望扫了眼收银员,这个应该是新来不久的,不认识他,他松了口气,要是换成以前那个收银员,不需要等到明天,他被女人拖进来挑选安全套的消息今晚就能传遍整个圈子。


    荆岚抬头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哼哼了一句:「用的时候好意思,买的时候不好意思?」


    说得也是,作为男人,自己反倒扭捏未免太让人笑话。于是他便也厚着脸皮陪着她,和她一起研究。


    收银员已经很克制自己的目光了,但还是忍不住朝前面的男女瞥去。


    他记得这个女人,也记得这个男人,主要原因是这俩人相貌都太过出众,让人很难忘记,之前他们分别来这买了套,现在又一起来?


    且大部分的人买这东西都是恨不得拿了就走,用意念付款,这两人还在这细细选上了?


    好奇偷看的眼神被那个男人一瞪,吓得他低头,赶紧眼观鼻鼻观心。


    「试试这个?」荆岚用眼神指了指某款产品。


    李西望看了,然后俯身凑到她耳边:「是不是有点小了?」


    「啊。」她遗憾地点点头,又转向另一款:「这个呢?」


    李西望抬起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继续趴在她耳边说:「以后可以试试,现在你……」


    最后几个字被他团在舌尖,变成一丝气音钻进荆岚的耳朵里,然后耳朵开始肉眼可见的飘红。


    结果郑重其事选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了他们最开始用的款式。


    两人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收银员,脑海中飘过几个字。


    猛男。


    房间里,气温和体温一起攀升。


    刚至走廊,二人就忍不住吻在了一起,缠绵中不知是谁开的门。


    「卡哒」一声,房门在身后合上,彻底隔绝了身后挤进来的一点灯光。


    还没来得及开灯,荆岚便被抵在了门板上,黑暗中,熟悉地呼吸正在靠近,但她却抢先一步,捧住男人的脸,仰头吻了上去。


    刚才买东西的过程其实是她给自己的一个冷静期,要是不冷静下来,她无法自然地面对这个男人,一看到他,就会想他的过去,他的疼痛,他的屈辱。


    那些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黑暗中很容易宣泄而出,特别是在被他抚摸,被他亲吻,被他小心翼翼对待的时候。


    荆岚着急的想要为自己的情绪找一个宣泄口,正好借着夜色,掩盖了她控制不住的怜惜心疼的表情。


    她亲他,亲得毫无章法,唇齿纠缠间咬了他一口。李西望闷哼一声,即刻便反客为主,箍紧手下那截纤细的腰身按向自己,放逐自己的意识与动作。


    门口至浴室的距离仅有几步之遥,衣服在喘息间散落,掉在冰冷的地砖上,却无人理会。


    花洒不知被谁碰开,温热水流倾泻而下,水汽迅速模糊氤氲的镜面,将空间的人也笼罩得如梦似幻,如同两只交融翩跹的蝴蝶。


    窗外响起一阵机车的轰鸣,随即渐行渐远,荆岚猜测,或许是刘芋,又或许是别人,但她的思绪随理智一起逐渐溃散,思考不了太多了。


    被丢在一边的手机亮了,进了一条短信,此时也无人在意。


    那些她无力承受的过去,通过视频或者口述的方式嵌入她的记忆里,如同一只猛兽压在她身后,追着她,要把她掀翻,猛兽低吼着伸出爪子抓住了她,按向他,非得让她也发出绝望的喊声。


    荆岚的呜咽声刺激了猛追的兽类,于是便乘胜追击,叼住了她的后颈骨轻咬厮磨。


    墙壁瓷砖湿滑冰冷,荆岚指尖在砖缝间紧抠,想为自己找一个着力点以承载猛兽来袭,承载回忆的猛扑。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她被猛兽追赶着,在他的爪下颤抖着,却无力反抗。今晚的经历和她年少时那段近乎乞食的阶段不谋而合,明明已经过去了,但还是如同重锤,一下一下凿击着她。


    水流像一支最伟大的画笔,尽情勾勒着此间最美好的曲线,或曼妙柔软或精壮流畅。


    如绵延有致的山峦,幽深蜿蜒的密林峡谷,随着画布的走向拍溅在光滑如镜面的地砖上。


    水声停,柔软的床垫下陷,染上未干的水汽和从浴室飘来的股股热意。


    荆岚占据微弱的优势,她低头看着眉梢都透着欲的男人,胸膛随着他沉重的呼吸鼓胀起伏着,她湿润的发梢滴着水,如甘霖洒在久旱的土壤,沿着开裂的沟壑润泽每一块土地。


    她几乎倾尽自己所有的热情,去包容他,接纳他,心疼他。不管她如何疯,他都能稳稳接住,带给她极致的感受与体验。


    李西望抱起她,荆岚就坐在他腿上,忍不住后仰,手却撑到了他的右腿小腿上斜向内侧的地方是与其他地方不同的触感,带着轻微的凹凸不平,她手一抖却不敢用力撑了,只虚虚扶着。


    那条在视频里被人打断的腿,此刻在她手下爆发出强劲的力量。


    她强忍的眼泪就在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反正他也不知道她在哭什么,所以她可以尽情流泪。


    灯光未亮,只有院子里长亮的柱头灯从窗外透进一点微光,勾勒出那道交迭的轮廓的同时将她眼角的水光照成闪耀的火彩,令人心惊,也让人动容。


    李西望将人捞回来,拇指划过那道珠光,声音是不受控制的沙哑:


    「哭了?」


    他试图退开一些,但荆岚不许他后退,更大力的抱紧了他,双腿缠住他的腰身,将他重新拉进自己怀里。她摇头,将泪水蹭在他汗湿的脸上和颈侧。


    他们此刻的距离这么近,但她却觉得自己离他的过去那么远,远到他已经将伤痛淬炼成钢筋铁骨,她想抱住他,就当抱着过去的他。


    荆岚哭得实在是太伤心了,好似要借着这个当口将自己所有的伤心事都哭个遍。


    低低的呜咽声穿过他的皮肤侵蚀他的大脑。


    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她还不允许他后退。


    李西望捧着她的后脑,所有的动作都从占有过渡到温柔的安抚,克制的忍耐也化作沁出的汗珠和爆起的青筋。


    在她的要求下,温柔变成暴烈,到最后都分不清这到底是难受还是其他什么了……


    事后,荆岚蜷缩在他怀里,埋着头。她觉得好丢脸,被情绪掌控的她像个急色的饿鬼,更不敢想象她当时哭得有多难看,可她根本控制不住。


    怎么会有人在做事的时候哭得那么伤心欲绝?


    以至于清醒后的她完全不敢抬头看李西望。


    放在他大腿上的手似若无地游移着,不带任何情色,不经意间就触及到了小腿疤痕的上端,于是指尖便不再移动了,静静贴在那处。


    她是想问他还痛不痛的,但她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窥探过他隐秘的过去,恍然想起自己跳到他怀里的场景,她暗暗决定,以后还是不要让他这么抱她了。


    荆岚没想到的是,她的手被握住,指尖被动沿着那道近十厘米的疤行走。


    她抬头看着掌控她手的男人,眼里疑惑又震惊。


    「曾经断过。」他开口,语调平铺直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


    荆岚完全没想过他会主动说起这件事,那股他曾经感受过的痛意,此刻通过这条伤疤跨越时空转移到了她身上,她指尖开始抖。


    「痛吗?」荆岚咽下喉间的哽咽,终于能问出这个问题,她装作只是在询问他身体上的感受。


    「还行。」李西望语气没有变化,对他来说,肉.体的疼痛是最容易忘却忽视的。


    「你知道泰拳吗?泰拳手需要无数次踢击硬靶,让胫骨产生微观骨裂,这些裂痕会在愈合后变得比以前更粗壮,更坚硬。这个叫骨骼重塑。」李西望握住她的手从伤疤上移开,放到嘴边亲吻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这也类似吧,现在更有劲儿了。」


    说着,他便把腿搁到荆岚腿上,勾了勾她的腿,她也确实感受到了那里绷紧的腿部肌肉,释放,有力,强健。


    他安慰她,插科打诨的话语和动作,彷佛那不值一提。


    荆岚手被握着,也只能用腿蹭蹭,权当作无声的、迟来的安抚。


    当膝盖和纤细的小腿擦过那道陈旧得早已失去知觉的伤疤,李西望差点以为那疤重新活了过来,疤痕处自她抚摸过的地方,升起一阵奇异的感觉,不是疼痛,但是又热又痒,这种感觉也并非难受,更多的是他从未感到过的舒.爽,陌生又让他上瘾。


    或许和疤无关,只和她有关


    李西望松松环着荆岚的手臂,沉默地收得更紧了些,此时此刻,好想把她融入骨髓之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难耐。


    只是这么想着,手下是她柔软的身躯,他又有了更深更浓的欲望。


    李西望抬起她的头,分开她的齿关,循着本能扫荡探索,探索着,吻就变得缠绵起来,舔舐,嘬吸,他情不自禁在荆岚耳后颈侧摩挲。


    这一片是她的敏感地带,惹得她更加软塌地贴了过来,口腔中的空气被夺走,带来一种微妙的窒息感,荆岚对这种感觉很上瘾,手指在底下精壮的肌肉纹理上抠刮,以纾解身体上的不快。


    灵魂和身体太过契合,只需要一个吻就能烧起燎原大火。


    腰间的异样实在不容小觑,荆岚感受着,突然伸腿勾住他的腰,旋身趴在了他身上,在他唇边挑逗般说道:


    「你…又…。」


    「嗯。」他坦然承认,挺身,腹部肌肉轻动了一下,引得她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娇吟。


    「我们不应该早点睡吗?」荆岚伸手扶住他,瞬间感受到了他即刻绷紧的大腿肌肉。


    李西望额上青筋随着她的主动爆起,喘了下,才咬牙掐着她的腰说:「你这是让我早点睡的举动吗?」


    荆岚不甚在意地说道:「嗯,你睡吧,我帮你解决。」


    轻如呢喃的声音在他耳廓响起,像钻进了千万只蚂蚁,让他头皮发麻,从尾椎骨冲上来的酥麻让他紧压着眉头,极力遏制着喉头溢出的声音。


    这样都睡得着的话,他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李西望实在受不了,克制让她掌下撑着的腹肌都隐隐抽搐,呼吸声也不那么顺畅了,带着颤。


    他抱着她亲,在她耳边吹气,「就你这磨洋工的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完事?」


    荆岚气急,在他胸前留下深深的牙印,直接消极怠工了,斜斜睨他一眼,冷哼道:「睡觉吧。」


    李西望哼笑一声,就她这小猫磨牙的气力,这牙印看着深,实则没什么力道,反倒让人心痒。


    腰腹与大腿上的肌肉紧实有力,催生出的力量能轻而易举地托住她,不让她逃跑。


    「再亲一次。」李西望箍住她的双臂,往她唇上亲去……


    这男人好像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和力气。而她受情感和本能的双重驱使,被他牵引,随他沉浮,配合着让这场游戏体验更好。


    有些事情食髓知味后就会上瘾,好奇则会引来更深的探索。


    …………


    最后关头,李西望亲在她的下巴上,问她:


    「晚上,和你在一起的,还有谁?」——


    作者有话说:[爆哭][化了]改得我融化了……………………


    第94章 她是风 讲个故事吧


    阴山山脉如同一条匍匐在祖国西北辽阔大地上的嶙峋巨兽。以它为界, 山北是辽阔坦荡的内蒙古高原,山南是被称为「塞上江南」的河套平原。


    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北伐娄烦、林胡到始皇帝修筑长城, 再至霍去病北击匈奴, 阴山自古以来便见证了许多大戏,而现在阴山所能观的戏还有勇士们的「渡阴山」。


    而所谓的「渡阴山」不过是前人沿着风蚀、山洪冲刷出的干涸河床或者岩羊骡马踏出的小径, 硬生生开凿出的一条险道。


    一侧是螭盘虎踞的陡峭岩壁, 另一侧可能就是碎石遍布的河谷悬崖。


    荆岚虽然提前了解了这座山脉的具体情况,但当她真正站在了阴山脚下,才切实感受了那种极致的荒芜感。


    曾经的烽火狼烟早已散去,如今只有无边的寂静和亘古吹到现在的风, 而也只有风在这里才是永恒的,从风里可以与之完成一场跨越数千年的时空对话。


    这种静谧也和人声的嘈杂无关, 阴山如同一个安静的智者, 沉默地看着这群试图征服它的渺小人类,没有嘲笑地包容着,也用它的险峻阻拦着。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进入阴山的塞口在阳光下泛着金色。


    荆岚和李西望早在上午便告别了车队里的其他人,按照计划, 由老赵带队, 领着他们去西北玩一圈。


    行到此处,兵分两路,但没有多余的时间伤春悲秋, 在老赵他们离开后,荆岚二人便前往了阴山塞口。


    他们到时四周早已分散了很多围观的观众,了解情况的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另外的主角未到, 荆岚二人并未下车。李西望侧头看着正襟危坐的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放松一点儿。」


    荆岚抓住他的手,放到腿上,她做事从不怯场,但是这次不同,如果这是她一个人的比赛,输赢皆能接受,可事关他,她们必须赢。


    但怎么赢,她完全没有概念,即使在这之前她悄悄恶补了很多越野的穿越知识,但毕竟是纸上谈兵,没有实战的战术是空的。


    手指被强势分开,十指相扣。李西望晃了晃交合的手,温柔地对她展出一抹笑,「我必胜的秘诀。」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丧,士气都丢了还拿什么打?


    荆岚侧头对他展开笑颜,舔了舔嘴唇:「这样就够了?」


    李西望一瞬不动地看着她,眼睛落到她润泽饱满的红唇上,「现在好像不够了。」


    荆岚直接解开安全带,旋身过去撑住椅背,双唇相触,送过去一个吻。男人自然地偏头轻吮了下她的唇瓣。


    荆岚这时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件事,问他:「你半夜三更去哪儿了?」


    睡至半夜,她一摸身边,还有余温,但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时她睡得迷迷糊糊,被折磨得精力实在不振,还没来得及深想就蹭着那点余温又睡了过去,直到上午醒来,她正蜷在他怀里,于是便忘了这件事。


    现在突然想起来,就顺口一问,或许那时他只是去了卫生间?


    李西望并没有瞒她:「出去了一趟。」


    「半夜出去?是有关于今天的比赛吗?」荆岚略有震惊,没想到他还真是出门了。


    「算是吧。」他答着,见她唇瓣微张,还带着些许润泽,又忍不住嘬了一口。


    恰在此时,高成的车停在了他们一侧。


    「死到临头挺有闲心的,也是,确实该趁着这时候多亲密亲密,到时候一输人家就不愿意了,一个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下的人,跟着你,实在丢脸。」


    高成咬着牙,阴鸷的双眼牢牢攥住他们。


    「出场就开香槟,看来你已经准备好输了。」荆岚淡然回身坐到副驾上,又补了一句:「还有,不管他是输是赢我都会一如既往的对他。」


    「赢了,我们一起庆祝,输了,我也陪他一起受罚。」


    李西望在她说完之后就大力握住她的手,荆岚接住了他的眼神,自然也将他眼里的惊讶和不赞同看得分明。


    她早就想好了,万一输了,大不了坑刨深一点,他俩一起躺就是了。


    李西凝视她良久,只是说:「我不需要。」


    「少说些有的没的,时间要到了,还比不比?」刘芋趴在仪表台上,颇有些不耐烦。


    荆岚这才看见刚才被高成挡了个彻底的女人,她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刘芋打断:「众所周知,我只会两个轮子的,不会开车,不算破坏规则。」


    在场众人,包括围观看客,都知道筹码和规则,用不着重申,只需要互相检查有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李西望噙着一抹不明意味的淡笑,把玩着手里的手机,时不时敲打两下,看上去根本没把这场赌约当回事。


    时间一跳,高成率先轰出油门,扬长而去,留下一句挑衅的话:「李西望,别着急,好好温存一下,以后没机会了,我在终点等你。」


    白色越野伴随着周越野人们的呼声,咆哮着冲上山路。


    李西望似乎并不着急,慢悠悠挂上档,踩着油门出发了。


    他们不同路,虽然第一程都是走哈隆峡谷,但一个全程走河道,一个要走峡谷边缘。


    这段路程预估需要七八个小时,甚至更久。


    越走至峡谷深处,信号开始逐渐消失,荆岚之前就在平板上下好了脱机地图,并找了很多数据,尽可能将这段路所有路况还原标注。


    他们要先过哈隆大峡谷,再过红峡谷,然后穿越无人区,从黄麻沟进到阿拉善沙漠。


    这条线之所以更难,是因为几乎全是单向通道,一旦遇阻,无法回头。


    当然,她也顺便了解了对方的路线,也是先过哈隆峡谷,后至阴山岩谷,然后到漠北沙山群,穿过玄武岩熔岩台地到达阿拉善沙漠。


    「嗯……他们这条线如果遇阻,还能变道,但是河道山路多,所以更大的阻碍是……」荆岚咬着笔头思索,现在已经完全没网了,她也无法上网搜。


    「天气。」


    李西望看着屏幕上被她密密麻麻做出的标记,笑了笑,顺口回答了她。


    荆岚哦了一声,乖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天气。


    来之前她特意查看了这几天的天气预报,不是晴天就是阴天,这种天气于他们有利,于对方更是锦上添花,荆岚暗叹一口气。


    李西望眼中含笑,但并未说什么,有时候,有些事还是先不说更好。


    荆岚看向窗外迅速掠过的枯石岩壁,她知道,这截路是前半程少有的开阔地带,这个时候必须尽量加速,追进程。


    又回到了这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旅程,她侧头看这个人,他双手紧握住方向盘,直视着前方,表情平和得让她心安。


    回想起最开始那几天,他们还并不熟悉,大多数时候是没话可讲的。更多时候是她先起头逗弄他,而他有时不搭理,有时无力招架,还有时反过来让她哑口。


    和一个陌生男人同行,按照既往经历,荆岚应该是和他没什么话可说的。


    但对于李西望,她却极其少见的想要和他说话,说她是见色起意也好,还是单纯害怕尴尬也好,毕竟她敢保证,她要是不说,这个男人绝对不和她多言一句。


    所以她这算不算是近水楼台?


    此行,遇见李西望,是她最幸运的事情。


    她在他身上看见了其他男人少有的粗砺和自在,他像一株野蛮生长的植物,也同样野蛮又强势地在她封闭的心上钻了洞,然后越扩越大。


    荆岚盯着他好一会儿,随后才意识到,这次同行可不是让他俩来风花雪月,谈情说爱的。


    不知道昨晚他出去了多久,但想必应该是没睡多久的,她不能只享受,不付出。


    「这截缓路要不我来开?」荆岚有些蠢蠢欲动,但同时也害怕给他拖后腿,所以说得不太有信心,只是弱弱地提出建议,前面的路她做了功课,问题应该不大。


    没想到李西望当即剎车熄火,甩头示意她来,转瞬就下车绕到了副驾。


    没有一丝犹豫的信任,让荆岚吊着的心狠狠跳动了两下,也不再犹豫了,翻身坐到了驾驶位。


    初初碰到方向盘时,上面似乎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荆岚指尖有些微抖,但很快调整了过来。


    她没怎么开过越野,还是在这种路况下。


    荆岚看他开得稳,可自己一上手才知道非铺装路面的难开,太多坑洼碎石了,结石都能给人抖下来。


    「别急。」李西望似乎一点儿都没被抖到。


    她怎么不急,自己明明是想帮他,别到时候反给他拖了后腿。


    「看到凸起碎石,尽量用单侧轮胎压过去,坑洼地前先加速,用惯性滑过去……」


    李西望单手撑着头,看着背脊挺直,聚精会神盯着前方的荆岚,时不时提点两句。


    她这样子可爱得要命,像个侦察兵,全神贯注一点儿心都不敢分,也不回他的话,但会在他提醒后按照他教的做,然后越开越好,越开越稳。


    李西望很有闲情逸致地拿出手机给她拍照,她迅速瞟一眼镜头,还没来得及瞪他又赶紧挪回去,车厢里都是他低低的笑声。


    那双纤细嫩白的手掌着方向盘,李西望竟有种被人保护着的感觉,然而她也确实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


    想到这,从心底涌出的热流几乎快把他灼伤,他闭上眼,强忍住热意。


    渐渐地,这种安稳感让他意识逐渐远去。


    荆岚见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人不说话了,也不可恶的笑了,这才转头瞥他一眼。


    他竟然睡着了!


    他竟然睡得着?


    或者说,他竟然敢睡着?


    就这么放她一个新手开这条路?


    他心真大啊!


    他怎么想的?


    荆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默默握紧了方向盘,但没有叫醒他的意思。


    没事,她可以的。


    荆岚为自己打气,甚至隐隐加了速度。


    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有很多时候前路平坦,真正的困难是自己心中的大山。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目光逐渐坚定。他把方向盘交给了她,她就得对得住他的信任。


    不就是一条破路吗?


    嶙峋的黑色山崖不断从视线中掠过。


    荒沙,戈壁,壮观又苍凉。


    每驶过一段路,就像翻开了一页新的篇章,诉说着悠远历史长河中未经打磨的故事,所有的情感都镌刻在砂石中,粗狂但不野蛮。


    开车行在此处,荒原戈壁以一种最原始的姿态徐徐展开面貌,见惯了城市高楼,草长莺飞,猛然撞进这样的世界,见到这样荒芜的厚重感,是会想要流泪的。


    而他们这辆小小的车在这样的壮阔下更显得十分渺小,但却一往无前。


    荆岚掌着方向盘,却好似握着一柄冲向胜利的长枪,而她是最勇敢的战士。


    越野车在苍茫芒的峡谷中穿行,时而经过染着绿的高山草甸,时而爬上荒芜的碎石陡坡……


    李西望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声让荆岚镇定下来,渐入佳境。


    她自信又雀跃,放松的时候还能跟着调低的车载音乐哼两句。


    这种感觉太奇妙,也太美好了。让她终于有种彻底融入这片广阔之中的代入感。


    她是风,是自由,是这天地间的一呼一吸……


    进入峡谷河道的路径逐渐变得崎岖,一处急弯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弯道外侧十几米高的河谷给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慢进快出,外内外的走线方式。


    慢进快出,外内外……


    荆岚心中默念刚才李西望交给他过弯道的技巧。先减速由外线入弯,再切内线过弯心,最后由外线出弯,然后加速离开。


    她像个熟手一样毫不犹豫。


    彻底出了弯道后荆岚才长呼一口气,有些得意地「啧」了一声,说了一句我真厉害,然后下意识瞟了一眼旁边的人。


    本以为他还在沉睡,谁知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把她吓一跳。


    那股羞臊气恼还没发出来,就先被他眼里的赞赏和温柔驱散得一乾二净。


    「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大喘气的时候。」李西望坐直身体,她真是一个极好的学生,聪明,胆子够大,敢放开手去做,不扭捏畏缩,这是越野最重要的一点。


    荆岚冷哼一声,不再与他讲话,专心应付前面的路。


    「好安静啊。」


    李西望突然出声,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醒来,她反倒又开始有些紧张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故事的最开始,是70年代前的一场战役,『珍宝岛』战役。」李西望停顿了一下。


    荆岚接话:「我知道,中苏两国就此从兄弟盟友变成了敌对方。」


    「嗯,那时候一个与『敌国』男人生育了孩子的女性将会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乃至家族的排斥,更何况,在偏远的牧区,未婚先孕是非常严重的道德污点,让整个家族蒙羞。」


    阿娜尔就是这样被抛弃的。


    作为一个特征明显的混血儿,甚至连收养都难找,最后的归宿就是被丢弃在雪地上自生自灭。


    心软的阿公将她带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小时候靠喝羊奶长大,阿公死后靠吃百家饭长大。


    她越长越漂亮,有很多男孩开始觊觎她,但与他青梅竹马的石头是最勇猛的那一个,也是对她最好的那一个。


    阿娜尔与石头的婚事,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九十年代初,原上突然来了一个研究动物的专家,石头被安排接待这位年轻的专家。


    他热情粗狂的性格使得两人迅速成为了朋友。后来大雪封了路,年轻专家便借住在石头家。某天,阿娜尔来石头家,让他看自己新做好的羊毛毡品,巧的是,那天石头家的羊丢了,他出去找羊,家里只剩下那个男人。


    自那天以后,阿娜尔便常常去石头家,淳朴的牧区女孩被风流俊逸且博学多识的城市男人深深吸引住了。


    他讲述的世界,是她从未见过的色彩。他这个人,也是她从未见过的类型。


    大雪封了整个冬天,男人就待了一整个冬天,或许更久,直到他的一些签证到了有效期,在90年代初,这些签证管控严格,他不得不离开。


    他告诉阿娜尔,97年香港回归后他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这是他给她留下的希望。


    阿娜尔怀孕了。


    石头又怒又愕又忧。


    他气愤自己当做朋友的人竟然让他喜欢的姑娘怀孕了,又惊愕阿娜尔和他竟然有这层关系,更忧心阿娜尔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他告诉阿娜尔那个人不会回来了,也告诉她,他愿意接纳这个孩子,当他的父亲,但阿娜尔不愿意和他结婚。


    石头憎恨那个男人,却对那个孩子很好,也盼着阿娜尔早点死心。


    她开始无尽的等待,等待那个日子的到来。


    「后来呢,她等到了吗?」荆岚问。


    李西望淡淡回答道:「没有。」


    她瞟了一眼男人的表情,试探地问:「但是故事还没结束,对吧?」


    阿娜尔等啊等,终于挨到了那个她梦想中的日子,焦急,期盼,足足又等了快一年,她再也等不下去了,但她没想到一个赴港的名额这么难得到,她求了很多地方,最后一家旅行社的管理同意她用她的毛毡品交换别人退团的名额。


    她惊惶地带着幼子南下。


    然而旅途时间有限,直到回程她也没有再见到爱人。


    荆岚以为故事在这里就结束了,一个走了的男人,怎么会回来?


    「千禧年前夕,那个男人竟然又回到了草原。」


    阿娜尔带着孩子跟他走了,她信誓旦旦自己会再回来,但那时的她当然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亲吻她的小马和故乡。


    「她不属于高楼,她本身就是一片草原,需要风、需要旷野、更需要自由,城市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慢性毒药,但她不懂。」


    荆岚转头盯了一眼讲故事的人,神色宁静,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成分却有些复杂。


    她当然知道他在讲什么,没人会突兀地讲起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特意挑这个时候说就是代表他不需要获得反馈,他只是单纯地让她了解他。


    阿娜尔病逝了,男人换了个城市生活,又再婚了,妻子和他不仅有相似的工作,同样带着个孩子。


    书香门第出身的女人,气质温婉沉静,在丈夫出差后,独自面对继子的叛逆堪称手足无措。


    荆岚很难想象他叛逆的样子。


    「就是一些幼稚的行为,她说天气冷多穿点,他偏偏就穿一件薄外套出门,然后在大冬天的街上被冻成傻子。


    「他在她晚上工作的时候,在房间里播放重金属摇滚乐。


    「或者故意在房间里留一地假装抽过的烟头,要不就是带她乖巧的儿子上机车炸街,有时会不打招呼就独自跑回草原上。」


    荆岚简直听得目瞪口呆,原来那时候的他也当过街头街溜子?


    「你不会还早恋吧?」


    她凉凉扫过去一眼,早恋,带个女朋友才是街溜子标配吧——


    作者有话说:不能随便穿越无人区哦!只是因剧情需要的设计,出现的地名地形有参考,但其实与现实没多大关系


    第95章 分叉口 很幸运重新遇见你


    「……」


    李西望有些后悔讲这些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回她:「我说是我了吗?」


    荆岚无语地睨他一眼,「不解释,就是有……」


    「没有。」李西望迅速答道。


    说完怕她不信又重复了一遍:「真没有。」


    荆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算是相信了。其实这么久远的事, 有没有都无所谓的,她只是喜欢逗他的这个过程。


    非常之有趣。


    李西望见差不多了, 后面的路不适合新手开, 便换上自己。荆岚不舍地摸了摸方向盘,开车真有意思,但她绝不在这个时候逞能,说换就换。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坡, 前方进入了一线天,红棕色山体像是自上而下一刀劈开, 只余下一道狭窄至极的缝隙。


    李西望皱眉, 下车去测量了最窄处的宽度。


    「能过得去吗?」


    荆岚有些忧心,过不去他们必修立即掉头,想其他办法。


    「应该能过。」他回来收起后视镜,挂四驱,荆岚主动下车给他看间距。


    荆岚站在外面看得更清楚,车身几乎刚好与岩壁齐平, 但由于岩壁不是一条平滑的直线, 车身免不了与弯处或凸起的岩壁接触。


    车身与石壁轻微摩擦的声音让她既心疼又心惊,生怕就这么卡在了这里,她尽职尽责地给李西望当眼睛。


    这条窄缝足足有一两百米长, 宽处还余有两人的身位,窄处堪堪擦着车身勉强通过。


    接近出口,空间终于宽阔了些, 荆岚以为这关算是过了,急急走上前才发现这才是开始。


    一线天前面的山沟乱石遍布,大块大块的岩石半埋半露,体积可比城市里的路障石墩子大得多。


    这怎么可能过得去?


    可李西望一串让她开眼的操作,让她知道了越野这种车型存在的真正意义,它彷佛是为征服这种地形而生。


    车头直接勇猛地往前一拱,左前轮压上石脊,车身猛地朝另一侧狠倾,惹得荆岚惊呼一声,叫着李西望的名字。


    「没事。」李西望偏头让她宽心。


    这真是极其惊险的一段路,或许已经称不上是路了,这是一条在岩壁下,用乱石垒成的通道。


    这些石头有滚圆的,有带尖棱的,上面裹着的黄沙让车轮压上去时滑个不停,石头与石头间的深坑里还积着黄泥水。


    荆岚踩着石头一步一跳绕到车头前面,他看到向来闲散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改为牢牢把住,即使这样,方向盘仍在手里发颤。


    前轮过巨石,后轮则陷进了石缝坑洼,车尾狠狠下坠,后保险杠「匡」一声撞在石尖上,车身翘得前高后低,看起来危险又滑稽。


    引擎制动发出闷响,李西望盯着巨石与轮胎边缘的空隙,手腕一沉,车轮碾过石边,底盘被蹭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完全是个进退两难的处境,后退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他们只能前进,过了这段石头路,就是河谷了。


    「看前轮,分辨石头的受力点,别碾碎石,稳住方向盘,往受力那侧回半圈。」


    沉稳的声音将荆岚远去的思绪拉回来,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思教学?


    荆岚提着的心大受震撼,同时将目光从他冷静的脸转向了车前轮,默默点头,把话记住了。


    车尾再一次下坠。


    「半联动,给点儿油但别猛踩。」他控制油门让车身微抬。


    在一个稍微平坦的地方李西望让荆岚上了车,这地方,石头间的间距很大,坑洼又有积水,只能跳过去,石面上的细沙又很滑。


    他看她跳得心惊胆战,随时都怕她踩滑,简直比自己开车过这路还悬着心,不如让她上车,至少他相信自己的技术。


    坐在车里的荆岚只觉得车身像是被按在浪尖的船,猛然颠起又狠狠坠下,由于精神高度紧张,身体上倒没有出现晕车的状况。


    李西望的目光扫过前方横亘的石坎,甚至比车轮还高点儿。


    「你记住,在这种路上,慢就是快。」


    在他的操作下,车子像头倔强的猛兽,前轮顶着石坎往上拱,车身斜立后荆岚整个人都右滑紧贴着车门。


    就这么缓慢地挪了百十米,乱石堆总算是到了头 。


    但是这样的路都能开车,简直让荆岚开了眼。


    「车神啊你。」她不吝啬地朝他竖起大拇指。


    男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就这么一截路,他们竟然耗费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此时临近日落,夕阳的光打在河谷上,两侧是褐黄色的荒山,中间一条宽阔的干涸河道,皲裂的地皮与透下的光影纠缠,浸在一种暖色调的苍茫里。


    整个河道静得只剩光影流动,而他们闯进了这样的苍茫中。


    荆岚恍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们没有驻足观赏,继续前行,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让人惊心动魄的绝境与壮阔。


    故事也随着道路的平缓继续讲了起来。


    叛逆的少年独自回到了草原。那段时间父亲和继母远赴非洲,却因感染当地疟疾客死他乡。他彻底没有了家,不管是在草原还是城市,其实都没有一个他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与风为伴,有风的地方就是家,所以天大地大,哪里都是他家。


    那年他十六。


    由于太久没去学校,老师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竟然联系上了与他毫无关系,但他似乎应该叫一声外公的人。


    他亲自去草原将他接了回去。


    老头子严肃,性子执拗,但遇到一头比他还强的牛时,他也左支右绌。最后撒泼打滚的在原上住了下来。


    十六岁的李西望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他只见过两面的老头儿非要来管他,更不明白那把六十几岁的老骨头,非要学什么骑马?


    他百无聊赖地给他当牵马小工。


    望着远方的落日余晖,看着风裹着湿热在草尖上翻滚,远处零星的羊群像白花一样缀在原野……


    他控制着马的步子,尽量不让它把这位老教授的老骨头颠散架了,否则出了事他可付不起这责任。


    风从西边吹过来,掀动老者的衣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展开一臂,张开五指去接住这阵风。


    「风不是瞎跑的。」老教授忽然开口,「它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都是有它自己的规矩的,你要是喜欢风,不如去搞明白,它为什么这么跑?」


    关于风,草原上的人们心里都有本账。


    春风缠绵带着土腥味说明过两天要下雨了,从远山滚过来的夏风将草浪压得贴地,说明该将牛羊往背风山坳里赶,当风裹着湿气时就要下雨了,当秋风带着干硬的凉意,就要赶往冬营地了,冬风最烈,但也有轻重……


    他们流传着一句话,风不瞎跑,它的规律写在草上、云里、牛羊的蹄子下……


    李西望看了一眼说着话的老头儿,又低头看着自己什么也没抓住的手,没吭声。


    「你想追风,就得把它研究透了。」


    *


    夕阳西沉,但它彻底沉进山坳之时,暖橙的霞光便顺着山谷往回收,直到天空只余下一线橘色,天地慢慢浸进蓝调里,这种蓝静谧深沉,将心里的燥气也压了下去。


    车仍在行驶,人坐在车里,跟随着这抹靛蓝,只觉得天地都慢下来,心也跟着沉进这蓝里,不孤单,不喧闹,又软又安宁。


    在天的尽头,有一团云迅速堆积,形成了蘑菇一样的云砧顶,深灰色云体边缘泛着还未落幕的橘光。


    「这是积雨云?」荆岚有些激动,下雨对他们来说不算坏事,她偏头去看李西望,发现他没有意外,反倒有种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的感觉。


    因为职业和爱好原因,李西望保持着有事没事就研究一下周边天气的习惯,而高成丢出那两条线路的时候,他虽然只瞟了一眼,但脑子里已经大概分析出了后面几天可能的天气。


    当然,那时候他并不十分有把握,有赌的成分在,但这个机会他是不能放过的,高成这个人,只要有人稍微激一下,他就膨胀。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他就当是命运的安排了。


    至少目前事情的走势,全部都在他把握中,能不能成功他不知道,反正他只是顺水推舟,伸手推一把罢了。


    李西望心思百转千回,最后沉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抬了下嘴角。


    「辐合线过境,暖湿空气上升,遇上峡谷地形则会二次抬升,原本可能只是一场小降雨,但在这里就能变成一场强对流暴雨。」他解释。


    荆岚简直对他叹为观止,合着他早就知道了,但也不告诉她。这场暴雨,会让前半截一直在主河道行驶的高成困在那里。


    暴雨引发小规模山洪,一个小时就能在河道积起一米多的水,但等待退洪的时间可就长了。


    他们用这段时间赶上来,就将输的概率降到百分之五十了。


    荆岚兴致勃勃地分析完,撑着头求点评,李西望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肉,这副求夸的模样看得人心痒手痒。


    暴雨已至,夜幕深沉,他们擦着雨区的边缘,离开了这片峡谷。


    至于这场暴雨怎么下,下多久,也与他们无关了。


    但这依然是一趟与时间赛跑的比赛,匆匆吃完简易快餐米饭后他们继续上路。


    「我小时候,要不是它可能就饿死了。」


    「不过说到死,我短短二十几年,也有好几次差点死了。」荆岚掰起手指细数那些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往事,「饿死、失血过多而死、被冻死……」


    当她说到在雪山被困的经历时瞇着眼睛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但其实她想不起来什么了。


    「……要不是那个野导,我们怎么会去那个地方抄近路。」


    荆岚说得义愤填膺,没有察觉到平稳行驶的车速变得时快时慢,最后急剎在红色峡谷入口处,急剎带起轮胎和砂石路面的摩擦,声音在幽暗的峡谷口传来阵阵回音。


    如同他内心掀起的波澜。


    荆岚被这猝不及防的停顿颠得猛地前倾,安全带又将她带回来。


    「怎么了?」她很紧张地问,以为前面遇上了什么险路。


    李西望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区域,车灯照不到的地方,仍旧是一片黑暗。


    他报了个年月份,声音有点儿低。没等荆岚有所反应,他重新启动车子,驶进了那片黑暗,但只要是车经过的地方,黑暗也就变得亮堂起来。


    世上没有绝对的黑暗,那只是因为属于你的光还没到来罢了。


    李西望的心情犹为复杂。几乎不需要反复确认,那年他救的那个姑娘就是她。


    命运这种东西极其奇怪,又戏剧化,那天他陷入了黑暗,却又捡起了能照亮他黑暗世界的光源。


    一次偶然的相遇,偶然到在之后的几年时间甚至都想不起的相遇。要不是那一天实在太过特殊,这件事早就和其他与他擦肩而过的人或事一样,被他彻底忘了。


    「我没有说过吧,我那个弟弟,哈斯就是那天出事的,可我没找到他,但我救了一个人。」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声。


    这太突然了。


    突然到荆岚思维都停滞了。


    她想问什么,她应该问什么,或者她还需要确认什么?好像都没有必要,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道路崎岖难走,峡谷里蜿蜒的窄道不知通往哪里,路上大块的岩石和凸起的土包,让底盘不时便会有擦刮,使人心神都不安起来。


    荆岚摸着自己跳得很快的胸口,视线凝在旁边的人身上,原来他们真的在很久之前见过……


    时间已过凌晨,他们已经开得太久了,应该停下来休息了。


    在这种地方,两个人同时睡着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这里还有个叫法,叫野狼坡。」李西望为了打消她提出的守夜念头,故意吓她。


    荆岚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体,「真有狼?」


    「嗯哼,有吧,早年有人不听劝夜闯野狼坡,后来只找到被撕碎的衣裳。」他顿了顿,看着荆岚脸上将信将疑的神色,继续道,「从此天黑以后没人敢在这过夜,听说还有狼叫,可怕得很。」


    「你听。」


    李西望话音刚落就关掉所有车灯,黑暗顿时吞没了一切。


    风穿过峡谷,由于狭管效应,形成了穿堂风,风速加快,发出呜咽般骇人的声音,当真有种鬼哭狼嚎的诡谲感。


    荆岚被这声调扭曲的风声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风似乎从车窗渗进,吹到了她的耳边,一阵一阵的,吹得她耳边汗毛竖立,她一个激灵转过头,对上一个贴着她脸的庞然大物。


    她三魂七魄都被吓掉一半。


    李西望扑在她颈间,哧哧的闷声低笑,笑着笑着就没了声音,只有沉稳的呼吸声,伴随着他晦涩的低语:


    「我很幸运,重新遇见你。」


    如果两个注定会相爱的人无论早迟的遇见都会爱上彼此的话,那么他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不需要承受他的负面情绪,比起她见证他的狼狈,他更怕她被他的负面情绪影响。


    他愿意引导她,但绝对不希望影响她。


    他很清楚,他怀里这个姑娘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他能承受的,她不一定能承受。


    所以有些事情,自己经历就好了。


    其实在某种层面上,他们再遇的果是由初遇的因种下的。那是他人生的分叉口,但不管路怎么走,她似乎都在他的未来等着他。


    荆岚伸手环住他,被他逗弄的气愤也在他的叹息中烟消云散,安慰小孩儿一样拍了拍男人的后脑勺。


    她有种近乡情怯般的语塞,咂摸了半天最后说:「哦,原来你不姓王啊。」


    只怪那个义工口音太重了。


    李西望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抱着她,手上用力直接将人从副驾驶抱过来。荆岚跨坐在他腿上,和他静静抱了会儿。


    夜黑风高,伴随着外面如狼嚎般的风声,男人冷硬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荆岚突然吻了上去,她把住男人的下巴,一下一下啄吻着他的唇。


    这个吻如同温柔的倾诉,没有深入的交缠,却让人灵魂都酥麻了。


    她微微退开些,额头抵着他的,二人轻轻喘息着。


    李西望指腹在她耳后摩挲,在极近的距离看着她的眼睛。


    黑暗中,她的轮廓变得模糊,但一双黑瞳里却彷佛映着万千星辰,让他心动雀跃,温热的呼吸轻洒在他脸上,引起阵阵悸动。


    像是怎么都吻不够似的。


    只是这一次,由他追吻着,将她抵在了方向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