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储存卡 做点有趣的事
夜渐深, 峡谷里只剩下风声,气温越来越低。
凌晨两三点,是一天中最冷最暗的时刻,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满天星斗冰冷地闪烁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西望给她讲野狼坡的故事,荆岚总觉得四周出了风声外, 似乎有野狼外出觅食。
她关掉手机游戏, 活动活动酸疼的手指,从车里出来。
内外温差让她打了个激灵,裹紧了冲锋衣却还是觉得冷,似乎是风卷着岩缝里沉积了千年的寒意渗进衣料, 荆岚跺了跺脚,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刚才闹了一会儿后, 荆岚坚持让你一眼先睡, 说等他醒了再换她。
他是没说什么,但荆岚看得出他眼睛里的疲惫,毕竟这不比普通的宽阔大道,甚至他还开了很久的夜路,非常地耗费心神。
红色的丹霞峡谷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神秘可怕,褚红色岩壁浸在星河的银光里, 细碎的星子连着崖壁边缘, 似乎要顺着崖壁往下淌。
荆岚的目光没在星河里流连多久,总是忍不住飘回车内。不知这样来来回回了几次,当她再次抬头看着星空时, 一双带着热度的大掌轻轻圈住她的腰。
宽阔温暖的怀抱瞬间侵占了她所有感官,荆岚转身,双手从他敞开的外套钻进去抱住了他紧致的腰身。
刚才那一瞬间星空与峡谷的巨大荒芜感让她恐惧, 现在急需找一个让她安全的避风港。
李西望让自己宽大的冲锋衣外套将她完全包裹住,「困吗?睡会儿?」
「睡不着。」荆岚摇头,「这就醒了?还不到两个小时。」
「你不在,睡着没意思。」李西望笑着,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荆岚最初懒得搭理他这番调笑的话,紧了紧手臂,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头闷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又闷闷开口:
「那我不能一直都在吧。」
察觉到抱着的人瞬间变得僵硬的身体,荆岚顺了顺他的后背,赶紧转移话题。
「你看,那颗星星,是不是启明星。」
李西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低声回她:「嗯。」
人间的启明星在天上,他的启明星在怀里。
爱与炼狱,都是她。
「这场赌约……其实不止是个赌约,对吧?」荆岚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问出来,然而在李西望准备开口的时候她又打断了,「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不想知道太多。」
李西望将人兜在自己的衣服里面,环住她的腰低头看她,他正在思考,思考到底如何开口。
四年前那场事故后,他憋了一口气,要扳倒狂沙,然而他在收集证据的时候,却发现覃啸的货运公司域恒和俱乐部正在做一些很隐秘的事。
那时域恒突然承接了跨境大宗货物运输业务,紧接着旗下越野俱乐部也多了边境线巡礼穿越的主题项目。两条看似没有什么联系的线,但李西望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那时,调查这个不是他的目的。
对于覃啸,他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当初把他从沙漠里的苦力捞起来,给他指了条明路,他很感激。
但后来二人的观念产生了分歧,覃啸是个商人,太重利益,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而他始终做不到,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本就背负着太多感情上的牵扯。所以后来他决定自己单干,对于这个决定,覃啸并不反对,甚至还给了他部分支持。
二人关系真正的转折其实就是在高成出现以后,那条跨境货运线就是他牵线达成的,当然,在李西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与覃啸早就在那条断腿事件中彻底决裂了。
当时,是覃啸出面出钱保下了他,让那受害者撤了诉,同时答应给风马俱乐部喘息和发展的机会,条件就是断腿当龙骨。
他知道,那些条件的提出多少有高成在吹风,那条运输线或许就是筹码。他也很清楚,如果不答应,作为当时的行业龙头,他们有本事将风马所有人拉进行业黑名单。
李西望最后的反扑就是让狂沙在经济和舆论上受创,自此之后,他好像被打垮,任由俱乐部闲散发展。
他把狂沙搞垮,却并没有引来覃啸和高成的在意,后面又建立了巅峰,李西望后来隐约觉得,这似乎本就在他们计划之中。
……
荆岚更紧地抱住了李西望,他说得很精简,有的事情一笔带过,他向来是这样,从来不会放大自己的伤痛。
可越这样,她越心疼。
这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似乎不需要同情与怜惜,但她愿意撑住他,哪怕只是靠着休息一会儿。
荆岚圈住他的腰,用了点儿力,「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荆岚眼圈微红。
「说来,这句话,你对我说了三次。」李西望靠着她略显单薄的肩,却觉得自己依靠的是一座大山,一座只为他舒展的大山,温柔、包容、可靠。
「是吗?」荆岚没什么印象,这句话是她的口头禅,或者说是让她有理由偷懒的借口。
「嗯。」他抱着她轻轻地晃,「第一次是我在雪山,背着你,你告诉我的,第二次是我在雷暴里找到谢子扬后你对我说的,这是第三次。」
荆岚依旧不太清楚,但她想起了他那时的脆弱,所以她是能说出这句话的。
她问:「有用吗?」
「嗯。」
「那就好。」
这本是一个缱绻温柔极了的拥抱,可不知怎的,抱着抱着,就开始不对劲了。
火是由荆岚先点的,起初她只是将寒凉的手掌钻进了他衣服,贴在他的皮肉上,随即手就像长出了自己的意识,开始攻城略地。
不知是哪一下触碰,让他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荆岚在多次试探后发现原来他的后腰这么敏感,乐此不疲地又戳又挠。
以至于后来被他打横抱丢到座椅上是还有些飘飘然。
庞大的身躯压下,他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既然睡不着,那就做点有趣的事吧。」
他俯身,将吻落到她颈侧,用牙尖磨蹭着颈部的皮肤,引来她的颤栗。与此同时长臂一展,勾了瓶矿泉水,单手拧开,开了窗,荆岚只听见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再回来时水只剩半瓶,被他仰头一口闷了。
荆岚咬住下唇,防止声音溢出,然而那种冰凉的带着粗砺的抚弄是忽视不了的。
李西望说得没错,这里晚上果然是有野狼的,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猛兽。
犹如猛兽巡视自己领地时的闲庭信步,看似无害的温柔,却每一下都能引起猎物的震颤。
猛兽是如何圈地的呢,作为《动物世界》的粉丝,荆岚十分清楚,它们往往会在自己的地盘上留下自己的气味。
而作为被圈的对象,荆岚只有颤抖的份儿,低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别忍啊。」
车厢的温暖让气氛变得暧昧粘稠,也让意识沉浮,即使紧咬着嘴唇,一声极轻的呜咽也从喉咙深处钻出,伴随着另外一声轻笑。
男人的胡茬在夜里冒出了头,那感觉别提多酸爽了。
李西望抱着她亲,她羞臊地偏过头想拒绝,他也没强求,从嘴角吻到耳后,留下一片湿润。
他抽了一片湿纸巾,在她耳边问:「累了吗?」
荆岚紧闭的双眼虚开一条小缝,已经没有精力开口回他了,任由他善后,重新闭上眼沉沉睡去。
在彻底睡去之前,她想起一件事,昨夜李西望似乎问了她一句,她在他回来之前和谁在一起?
他既然这么问,想必一定察觉了什么,荆岚不想瞒着他。
「昨天刘芋来找我了。」
「嗯。」李西望猜到了,所以并没有意外。
「哦。」荆岚对他的「冷漠」回复不满意,但他的动作又不冷漠。
李西望轻笑一声:「说什么了?」
「呃……没什么,她叫我一定要让你赢,你当然会赢,但为什么是我让你赢,我什么都不懂。」荆岚当时以为她对李西望还有好感,但现在再回忆,只觉得那时她的神情很奇怪,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李西望的动作稍顿,「你们聊了很久?」
「唔,也就十来分钟。」
其中大部分还是在听她说她自己的故事,后来说到关键,李西望又回来了。
李西望又问:「她给了你什么东西?」」没……」荆岚一开始没想到,但后来又缓缓说了句:「……一个手机,但是是我找她要的。」
这件事说出来荆岚就后悔了,如果李西望硬要问为什么要找她要手机,那她怎么说?
因为看到了他受辱的视频,想把手机拿过来?
但李西望没有问原因,她松了一口气,手机她检查过了,开不了机,所以当他找她要时,荆岚顺手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
刚刚的那场打闹,如同打了场没有硝烟的仗,荆岚实在困倦,眼皮子直打架。
「睡吧。」
李西望接过手机,在她额头上啄了口,翻身坐到了驾驶室。
直到荆岚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李西望才有了动作,他轻手轻脚的推开驾驶室的门出去了。
冷热交替的一瞬间,他抖了抖,迎着风坐在了离车不远的大块红岩石上。
李西望先是将手机在指尖转了转,随后尝试开机,不知是摔得太碎了还是没电,始终是黑屏的状态。
他点了支烟,也不怎么抽,只是盯着这部手机看。
这是一部老式手机,早就很多年前就淘汰了,但他近几年见过人用,他还调侃过用这手机的人。
「现在都2020年了,留着它当古董啊?没钱告诉哥,哥给你买个新的。」
他真心待人,可真心都喂了狗,也不怪覃啸说他迟早栽在感情上。
李西望想起往事有些发笑,拇指随意推着手机的后背盖,露出了手机的电池,电池被异物顶到突起。轻轻一抠,电池被他取下来夹在指尖。
空荡荡的手机背壳,没有电话卡,却放着一张不合尺寸的储存卡。
李西望盯着这张卡良久,舔了舔后槽牙,这下,他明白刘芋对荆岚说那话的原因了。
但显然里面的东西应该还缺点儿什么,不然她这趟不至于跟着高成同行。
其实他以前不清楚刘芋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他只隐约知道,覃啸有个很对他来说很特别的人,他之前确实没把两人联系到一起,因为他本来就不在乎,现在,好像琢磨出了大概了。
甚至,他可能猜到她是为了什么。
李西望将储存卡取下来,轻手轻脚回到车上,翻了一阵,找到读卡器插上。
普通ccd的照片,文档照片零零散散上百张。
李西望粗略看了下,心中有了计算,也算是意外收获吧。
他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手机屏幕,相册里的最近照片全都是同一个人,有她知道的,不知道的,划到上面,是火红背景下他们的合照。
那是在满洲里看的那场火烧雨。
他第一次搂了她的肩,他清楚地记得他当时心跳得有多快。
随后他们去了满洲里,在她去洗手间的时候,他去见了个人,应该说是那个人找了他。
在人来人往,极具异域风情的街头,一个年轻男人神不知鬼不觉站到了他身边。
「最近他们很活跃,我们从线人那里得知最近有大动作。」男人借点烟的动作低声说道。
「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做,想办法接触到他们,我们会为你提供后方支持,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男人吐了口烟,补了句:「过两天我会在甘其毛都。」
李西望面无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男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后,李西望抬脚进了一家套娃手作店,店里最显眼的地方挂了幅画,刚刚他隔着玻璃就注意到了。
画上除了套娃,还提了行字:层层嵌套的爱与守护。
李西望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组套娃上,浅卡其与米色的民族风情服饰,抹额上的红绿宝石……
他付款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这玩意儿这么小值不值四位数。
转头就看见了荆岚,她站在街头,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确认到他停车地点的路线。
来不及等店员包装,他直接将东西揣进了口袋,大步走出去跟在她后面。
街上人太多,她没发现他。
他看着她在街头的雕塑旁边站了会儿,然后伸手默默比了个同样的姿势,似乎是觉得太傻,很快就放了下来,然后装模作样地低头看着地上的标签介绍。
李西望没控制住自己的嘴角。
他看着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风景照,他也拿出手机拍下了她和她拍的风景照。
最后又默默移到另一个相册,他猜她等会儿可能会找他要火烧雨的照片。
远远的,就看见了他的车,然后她加快了步伐,他也加快了步伐,她对着空荡荡的驾驶座愣了会儿,茫然地环视了一圈,转头看见他就在她身后时,她吓了一跳。
他想,她瞪大眼睛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启程后,他多次伸手在口袋里摩挲,连包装都没有,他莫名觉得拿不出手,最后破罐子破摔,直接丢给了她:「捡的。」
想到这,李西望勾起嘴角笑了,转头看着睡得很沉的人,在车上睡其实是不怎么舒服的,他说要搭帐篷,她觉得一搭一收浪费时间。
「李西望……」
荆岚突然呢喃了一句。
「嗯?」他凑过去,才发现她没醒,是在梦呓。
他深深凝视着她,猜想她此刻在做什么梦,不管怎么样,总归是一个有他的梦。
李西望伸手帮她掖了掖睡袋被子,在她唇角亲了亲,又觉得不过瘾,侧头亲亲她的耳根耳垂。
他转回驾驶室,调好座椅,点火油门,控制着速度,顶着满天星辰朝隐藏在黑暗里的未知冲去——
作者有话说:最近超级无敌多事!以及后面正文收尾剧情写了几版粗纲,都觉得不好,愁死我了……所以更得慢一点[爆哭][爆哭]
第97章 不眠夜 好喜欢你啊
*
而此刻的另一条在线, 高成面对这将近半米高的水位,打算直接涉水而行。
刘芋冷冷看了他一眼,拢了拢衣服, 挡住了锁骨上新鲜的吻痕。
「行啊, 到时候咋俩直接陷车死在这里得了。」
「操,谁他妈告诉我绝对不会下雨的!我回去撕烂他的嘴。」高成重重捶击着方向盘, 目光阴鸷, 手臂上暴起的肌肉让上面的纹身都变了形。
前半夜那场雨下得毫无征兆,说是倾盆大雨也不为过,那时他们还能顶着雨前行,河道本就极易积水, 且易积水不易疏,没多久他们就不得不停下来, 找了个高地暂时躲避。
他想着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想到这一停就是几个小时。
他在这种事上易躁易怒,偏偏旁边的刘芋还在说风凉话:「我刚刚是不是让你再多走一段,说不定前面积水没那么深。」
可她是不是忘了,她后面又补了句:「那也不一定,这里地势多变,前面地形更低也说不定, 到时候上不去下不来, 困在路中间可就尴尬了。」
看着她不停开合的嘴,高成燥火更猛了,不止是心里, 身体也是。
他一把跨过去勾住她的脖颈,朝她肖想已久的嘴唇亲去。不出他所料,刘芋挣扎起来。
高成捏住她的下巴, 她不化浓妆的样子很素,褪去妖艳的装扮,她更像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妹妹。
但刘芋是邻家妹妹吗?
很显然并不是。
俱乐部但凡有点模样的男人她都勾勾搭搭,但她就是看不上他,他自诩不比那些人长得差。且他短短时间就从一个低头哈腰的跟班鱼跃到现在的二老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能比肩大老板覃啸。
只是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个屈居人下,说不起话的老二。
但是要不了多久,很快,他就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刘芋凭什么看不上他,所以他怀疑她在欲擒故纵,但纵了这么久,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现在她看上的李西望,身边也有了其他女人,而他连她都拿不下?
高成越想越怒,虎口挟制着女人的下巴,她说不了话,但狠狠瞪着她,这个眼神,让他莫名想到了一个女人,与他不过两面之缘的人,李西望的女人。
那时,她也是这么瞪着他的。
她扇他那巴掌,似乎现在还有点儿疼。
不甘心和征服欲交织着涌了上来。
高成不管不顾,埋头咬住了她的唇,软的,但眼神还是狠的。他得了兴致,近乎撕咬着她的唇,转瞬间,血腥味在二人唇齿间蔓延。
但很明显,刘芋并没有最开始那么猛烈的反抗,高成心中冷笑,果然是在欲擒故纵,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早早就将她办了。
她没回应,但至少不反抗了。
高成得了趣味,从她的唇转移到颈间,然后锁骨…….
当他的手伸到下面的时候,刘芋抓住了她的手腕,呢喃的说了句:「不要……至少,别在这。」
好,他愿意满足她这个小小的要求,他又向上,继续吻她。
想到刚才的滋味,高成舔了舔后槽牙,又起了兴致,将手里的烟头丢进外面水坑里,一把拉过刘芋,她倒在他的胸膛上,抬眼看他的样子纯得要命。
「阿芋,你说你,装这么久不累吗?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能给你。」高成亲在她嘴角,顶了顶。
刘芋眼尾飘过一丝嫌恶,指尖在他脖子上划过,语气有些玩味:「如果我想要巅峰,你能给我吗?」
高成以为她在调情被指甲抠刮过的地方激起一阵痒麻,他勾下刘芋的头,在她耳边吹气:「说不定呢,甚至连它背后的大树我没准儿也能分一杯羹。」
刘芋紧了紧手指。
「出去后,我让你坐老板娘的位置。」高成信誓旦旦,不觉脖子上力度加重,只是拉起她的手亲了口。
今晚注定是个很多人的不眠夜。
远在边境在线的某条公路上,一脸黑色大G疾驰在路上。
戴帽子的男人时不时偏头看看后视镜,有辆车已经不紧不慢跟了他一路。收回视线后,他猛打方向盘,将车子拐进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
突进碎石路面,轮胎在石子上一蹭一滑,车子顿时狼狈地打了个出溜 。
「哧。」后车上的人发出一声意味明显的嘲笑,然后加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恰到好处的别停了他。
一辆普普通通的网约车开出了几百万豪车的架势。车窗上的防窥膜黑洞洞的,越野上的人见此情况有些打鼓,手已经默默挂上了倒车档。
他防备地看着稳稳横停在他眼前的网约车,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心中开始责备让他来做这件事的人,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两车静默了足足有两三分钟。
网约车驾驶室的窗户开始缓缓下降。
首先看到的是灰色鸭舌帽,然后是口罩和短至耳下的头发。
车窗半降,那人转头,男人对上了一双冷静清冽的眼睛。
这双眼睛,他一辈子都不会忘,当初把他耍得团团转,又悄无声息远走高飞,让他一腔怨气无处发泄。
「几年不见,你开车的技术还是这么烂。」女人嘴角上扬,勾起一个略带嘲笑的弧度,想起刚才如此霸气外露的车狼狈打滑的场景,她甚至笑出了声来。
男人紧紧掌着方向盘,思考者要不要立刻掉头,但又觉得这实在像是逃跑。
「你在干什么?」女人没理会他要吃人的眼神,直接切入主题。
「旅游。」男人好歹是开口回了一句。
女人趴在车窗上,揭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当初他就是被这样一张脸骗了,一只披着小白兔外衣的狼,骗人又骗心,把他骗得可太惨了。
那时她黑色长发,齐刘海,不像现在这样,白金短发锋芒毕露。
听他这么说,女人挑起眉,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大型重卡,环境堪称乌烟瘴气也不为过,「哦?你的爱好还是一如既往的别致呢。」
「你信不信,你再跟下去,不出二十分钟就会被发现。」女人说得很随意,完全不管他听后放大的双眼,「怎么,还真当自己跟踪技术那么完美?」
要不是她多次不经意给他打掩护,这小子走得到现在吗?今天她特意换了辆显眼的车,他才终于注意到了她。
「Cynthia……」
他话没说完,女人就跨出车门,两步走到他车前,拉了两下车门,没拉开,她抬眸看他一眼,很容易就把车门拉开了。
「下车。」
「……」
「我来开,要不然你现在就掉头回去。」她把着门框,语气不容置疑。
「Qin。」她伸手一扯,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很轻易就被带下了车,她极快地上车系好安全带。
男人搞不清楚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怕坏事,没敢轻举妄动。
「呵呵,要是你以前有这样的警惕心,就……」她耸肩,没把话说完,但她知道他一定听懂了。
他上车后,叫Cynthia的女人启动车子,又快又稳地滑入车道。
「学着点。」
黑色越野彷佛被注入灵魂,看似随意实则时刻计算着距离,很快追上了目标车辆,她时而借助往来的货车隐藏声形,时而变道超车,最后偏离主路,关灯驶向一个废弃的矿场,不远不近隐蔽在乱石堆后。
Cynthia坐在车上,沉默地看着远方的男人,她不久前才见过,又转头看着身边的人,不明其意地挑了挑眉。
有意思。
几年不见,胆子变大了。
*
月渐西落,天光大亮。
越野车上的人渐渐醒了过来,满目的红色丹霞落入眼中,让她愣好一会儿。
「醒了。」
男人掌着方向盘,在这崎岖的路上却如履平地,愣是没让她被颠醒。
荆岚看了看时间,距离她睡过去已经过了五六个小时。
她看着嘴角上扬的李西望,精神这么好?
明明睡前让他天亮就叫醒他,他却让她一觉睡到自然醒,而他自己才睡两个小时左右,哪来这么好的精力?
李西望将车原地停下,简单用水洗漱了一下,吃了点儿即食早餐就继续前行。
早晨的红峡谷,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地面是干的,但越往深处走,大小不一的碎石越多,从褚红色地面密密麻麻地冒出个头,被多少年的风雨侵蚀得失了棱角,圆钝钝地堆栈着,对行车造成极大的困难。
两侧岩壁的纹理层层迭迭,是深浅不一的红,间或插着一道灰黑色。红峡谷的核心区,沟壑遍布,纵横交错如同被打散的蜘蛛网,找不到规律,身处其中行车,和走迷宫没什么差别。
甚至沟壑里面还有「陷阱」,上面是干裂的土块,但土块下面却可能是积攒的不知深浅的淤泥,车轮一旦滑进去,陷车都是轻的。
又要找路,又要提防脚下的陷阱,这截路走得可谓是漫长又惊险。
就在要出「迷宫」的最后一段,前轮猛地下陷,他们终究还是陷车了。
不能说李西望车技不行,实在是必定会有这一劫,唯一能出去的路口是一片湿软的沼泽地。
这种情况只能上绞盘了。
目标物体是泥沼出口的那一方巨石。
「我去吧。」
荆岚试了试脚底下的承重度,她过都是勉勉强强,更何况李西望这么重一个人。
说去就去,荆岚把鞋袜脱了,轻轻踩上去。
第一步,脚下的地皮就下陷了,灰黑色泥水没到了她的脚背。
白皙的脚瞬时染上脏污的泥水,看得李西望狠狠皱了下眉头,刚想开口,荆岚就已经跨出了第二步。
黑泥带着冰凉的吸力裹住她的脚踝,下面不是实地,明显还有余量,但她的重量也就够淹没到脚踝了。
「踩有草皮的地方!」
荆岚听见男人发紧的声音在后面喊,她没回头,点头踩着下一步的草皮,果然,承重力更强,只没到她半个脚背,但却不是处处都有草皮的。
她盯着十几米开外的那块嶙峋黑石,身体前倾,凭着一股冲劲,拔出陷到小腿肚的腿。
这十几二十米的路,她彷佛感受到了大地的呼吸,吸气时她下陷,呼气时她拔出。
她与这呼吸抗衡着,它也托载着她。
渐渐地,她竟然掌握了技巧。
拔出时的泥水溅到大腿甚至脸上,她也没空去管,只盯着这片泥沼的尾端。
有几次她重心不稳踩偏了,直接陷到膝盖以上,她听见后面的人急躁的喊声,朝他比了个手势,沉下心用手扒着前面的草墩,硬生生把自己拔出来。
她强着一股气,觉得这一路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那她死活都要跟着来的意义是什么?
两个人就要发挥出两个人的作用,况且这种事情也不是很难,总比他过来上了锁扣又回去开车好。
离结束还有五六米,荆岚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心跳得极快,咚咚咚的,像是马上就要冲出来。
最后没有任何借力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扑向前面,手指扒住了一块脑袋大小的岩石,手脚并用地爬过那片泥泞,膝盖被其中碎石划了一下,甚至来不及感受那阵刺痛,她赶紧起身,稳稳站到平稳的地面,向对面的男人挥了挥手。
把绞盘扣环扣住岩石后,她这才抹了把脸上滑落的泥水,深深呼出一口气。
「OK了!」
她赤脚站在黑石边,比了个OK的手势。
狼狈的脸上带着笑,一双眼睛闪着光芒。
李西望隔着近二十米的距离,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愣在原地忘了去开车,直到荆岚再次挥了挥手他才猛然惊醒。
上车挂上档,伴随着绞盘的嗡鸣和引擎的低吼,越野驶入泥潭,车一点一点往前蹭,轮胎空转时泥水飞溅,整个车身以及前挡风玻璃都是泥点子。
荆岚靠在岩石边喘气,看着大半个轮胎都陷进了泥潭,车胎空转的飞泥挡住了她看着李西望的视线,松油门,换挡,给油,一切都有条不紊,不骄不躁。
绞盘的钢缆绳索绷得死紧,像二人心中绷着的那根弦,李西望喊了一句,荆岚听话地挪远了一点。
即使有绞盘带动车子对抗着阻力,这段路依然困难,当整个车轮完全陷进泥潭,无力地空转时,荆岚心都揪起来了。
直到最后一个车轮驶离泥潭的那瞬间,车门被猛地推开,荆岚落入一个紧得密不透风的怀抱。
她浑身脏得可怕,下半身几乎被污泥浸透了,手上也是来不及清洗的泥水,只能垂着手任由他抱着。
李西望埋在他头顶,剧烈喘息。
这么干净漂亮的姑娘现在成了泥人,李西望心疼死了。
看着她跌跌撞撞淌过泥沼时,他整颗心又软又疼,恨不得立刻冲过去……
憋了很久的那些滚烫情绪最终都化为这个紧密的拥抱。
他不需要她做些什么,她能陪着他就够了。
那些孤寂、狼狈的过去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但有了她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忍受不了了。
荆岚看他紧抿着唇,略带粗砺的手指抚过她的侧脸,擦去上面的黑泥,哭笑不得地对他说:「你别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擦了不就好了,怎么?这泥里有毒,我要毁容了?」
「不过,要真毁容了,你可得负责!」
「嗯,负责。」
李西望心想,对她负责这件事哪用得着她毁容。
他愿意负责,要负就是负一辈子那种责。
事后,荆岚坐在石头上,看着李西望蹲在她脚边,用清水清洗她脏得不行的脚。
她有些扭捏地后撤,被他一把抓住,抬眼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荆岚抿着唇不敢再动。
李西望垂着眸,动作细致又温柔,擦过她的脚背,仔细地将每一根脚趾都擦洗干净。
荆岚的心随着他的动作颤抖,酥麻从脚一寸一寸涌上全身每一根敏感的神经,原本轻搭在岩石上的手也用了点力,死死扒住表面,蜷起的指节彰示着她此刻有多不自在。
带着薄茧的指腹从脚尖到小腿,揉搓掉上面的黑泥,荆岚下意识蜷缩起脚趾,面上已染上绯红。
李西望抬头看着她,看见那双眼睫颤了颤,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这么害羞,她该害羞的时候生猛得他都招架不住,现在不就洗个脚吗,有什么可害羞的。
但荆岚极其少见的含羞带怯模样,让他心中发软,喉结滚动,咽了抹口水。
渐渐的,两个人的心跳都开始加速,气氛安静得只有水声和皮肤的摩擦声。
荆岚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他总是能在不经意之间,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强势地钻进她心里那个为他而破开的洞。
想到一些她已经做好的决定,荆岚可以预想得到她开那个口时会有多难。
直到完全清洗干净,李西望才看见她脚上有大大小小的擦痕,最明显的是她膝盖下那条口子,几条红痕碍眼地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
荆岚将卷到膝盖上的裤管拨弄下来,欲盖弥彰地挡住擦痕。
李西望抓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继续把她的手洗干净。
荆岚蜷着上半身,距男人的头极近,她看着他,突然亲了口他的额头。
李西望抬头,先是鼻尖擦过她的唇,再是嘴唇,就这么虚虚地贴着。
「别闹。」他声音暗哑地挤出两个字。
开合的嘴唇互相摩擦着,荆岚启唇咬了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撤开。
手上的珠串也被泥染成黑色,李西望要给他取下来,荆岚条件反射地抽了下手,最后还是让乖乖他拿走了。
脏污洗净,露出略显突兀的伤疤。
荆岚定定地看着他微变的脸色,解释道:「这是意外。」
李西望没说什么,大拇指在疤痕上轻抚了一遍,随即起身去拿碘伏给她消炎,顺便将她的手串泡在水里洗干净。
带着些许刺痛的冰凉从膝下传来,荆岚腿抖了下,见她如此,李西望肩膀前倾,低头对着伤处轻轻吹气。
「不痛。」荆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其实话不多,情绪也都表现在行动上,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而她恰恰最吃这一套。
荆岚努力睁大眼,仰头迅速眨了两下眼,眼眶又烫又酸。
清理完伤口,李西望将手串一圈一圈重新绕回去,在上面亲了一口,「走吧。」
她感谢他没有多问。
风在峡谷这头变了调性,呜咽变成了嘶吼,远处就是豁然开朗的戈壁,在日头的照射下微微泛白,风从这里穿过,驰骋在荒芜中,自由且肆意。
这景,说不上多温柔,反而显得蛮横。
而她就像那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似要被连根拔起的骆驼刺,吹着她的那股风,同样蛮横,隽永。
荆岚的鞋脱在了车上,所以主动揽住了他的脖颈,由他抱了回去。
被放在座椅上时,也没有松手,反而用力将他的头拉下来,用气声在他耳边说了句:
「好喜欢你啊李西望。」——
作者有话说:记错时间了……
[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98章 无人区 想要的我都会给
午后的阳光破开云层, 红峡谷在他们的身后渐渐远去,他们正驶向一片灰白色荒原。
无边际的原野上,没有道路, 更难寻车辙。地图在这里没有任何作用, 只能凭借大概方向找到他们应该出去的边缘。
一旦方向出现偏差,他们可能就与目标出口相距几十上百公里了。
广袤的荒原像铺平摊开的纸张, 里面的内容却是不为人记载的秘密。
这样的地方, 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但荆岚却察觉到,李西望似乎不像之前那么急了,或者说,他似乎在等什么。
车窗摇下一半, 干燥的风灌进来,窗外是起伏的戈壁, 零星分布着黄绿黄绿的骆驼刺, 一直贴到远处的矮山根下。
灰黑色的山被长久的风蚀后,光秃秃的表皮粗砺得很,形似一圈一圈不规则的褶皱,像垂暮的老人。
头顶的天却蓝得透亮,飘着几缕碎云,四周似静非静, 只有风吹的声音, 刮的人脸上生疼,荆岚摇上窗,她觉得这地方太空寂了。
突然, 她停住关窗的动作,目光凝聚在斜前方那座黑灰色矮山的根部,如果她没看看错, 那似乎停着几辆车。
车身的颜色和山的颜色极为相近,要不是那一瞬车窗玻璃的反光,她还真注意不到。
「无人区这么多人来?」荆岚问了句。
山在副驾这头,李西望降下速度,朝这边看了一眼,等他转回头时已经踩下油门加速了。
黑色越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戈壁滩上行驶,荆岚转向那头,那几辆车果然齐齐发动,撵了过来。如果继续往前开,势必会在某个点迎面撞上。
「坐稳!」李西望话音刚落,猛打方向盘,从一侧土丘中歪歪扭扭地切进去。
油门踩到了底,引擎声闷吼着往上窜,这种地形不好开车,何况是这么快的车速,车胎卷起的沙砾辟里啪啦砸在车身上,带给人无形的压力。
荆岚握紧扶手,尽量保持冷静,问他:「是高成的人?」
他为了稳赢,所以使些下作的手段,让人提前在无人区阻截他们?
毕竟在这种地方最好下手,这里没有监控,没有约束,也就没有了法律。
「也许,但未必。」
隔得太远,李西望还不确定这是哪波人。
除了高成还有谁会在这儿拦着他们?但在这当口,荆岚没有继续问下去。
后视镜里渐渐出现了那几辆车的身影,引擎声轰鸣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空旷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三辆车以一种包围的阵型逐渐靠近。
这片无人区地形多变,前面很快又出现一片泛白的区域,是盐碱地,越野猛地拐过去。
盐碱地看似又平又硬,但极易陷车,一旦陷车,对于他们这种单车出行的勇士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重物一旦压上去,表层盐碱壳碎裂后可以明显感受到车轮下松软的触感,像是大地生出的吸盘,要将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拉进去。
荆岚能猜到他为何偏偏选择这种危险程度大的路来走,这处地方平坦得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光靠躲是躲不掉的,毕竟他们人多势众。
但这里,他不好走,后面的人更不好走。
他速度极快,轮胎下陷了近十厘米,完全是借着惯性在往前冲,他们冲过了,但禁不住第二次碾压。后面的车不带脑子,跟着碾进来,没走多久,轮胎就深陷进软泥里,引擎咆哮,却是徒劳越陷越深。
李西望从后视镜浅浅瞟了眼后车,心中冷笑,真是没有一个带脑子来,脚下猛踩油门,将有陷车风险的车硬生生从软沙里拔出来,顺着洼地边缘的硬底往前冲。
后面的声音远去,荆岚松了口气,但她发现他们离原来的方向偏了十万八千里。
气还没喘匀,前面又出现一辆车,心又重新吊起来,以为是什么车轮战。
李西望不偏不躲,径直朝前开去,走近了,荆岚才知道这次见到的不是什么追击他们的人,而是一个熟人。
不能说是熟人,荆岚并不认识他,但对他有印象。
上次在甘其毛都口岸见过的那个男人,提着包,在灯箱下面抽了一支烟,然后进了旅馆。
那一定不是巧合,而是他早就等在那儿了。
所有的一切变成零零散散的拼图碎片,荆岚几乎可以将其拼凑完整了。
李西望下了车,荆岚很有眼力见地没问也没动,趴在车窗上看风景。他在帮什么人做什么事,她不会问,更没有必要问。
他是怎样一个人,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很清楚。
但他们说话却没刻意避着人,也可以说没必要。
「你猜得没错,他们果然行动了。」
男人倚在摩托车身上,顿了顿继续道:「你朋友有两把刷子啊,我同事都被虚晃了一枪跟丢了……」
他有两把刷子?就凭他?
李西望深深皱着眉头,当时怎么跟他说的,不要轻举妄动!不过还好没有误事,还误打误撞让他做了件好事。
他怀疑有的人天生就是这种幸运开挂的体质。
话不多说,他掏出那张意外得来的储存卡,「姜太公钓鱼,还真让我捡到点饵料。」
里面的东西大多是一些域恒物流公司经济上的项目,由于拍摄者并不知道重点,所以内容杂糅混乱,零散夹杂着部分走私交易的记录,这其中就涉及巅峰越野俱乐部一些隐秘的交接活动。
他当时只是大概看了看,知道这是一份不错的证据就没再细看。
「鱼来了吗?」李西望沉声问男人。
「来了。」男人将东西放进口袋,「但这里太大了,所以需要一些时间。」
李西望转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在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这场比赛能正常比到结束,你知道,我有一些私事要了结,之后的事情随便你们。」
男人拧眉,似乎在思考事情的可行性,他们的旧怨他早在接触李西望的时候就摸得门清,这虽然不符合程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男人啧了一声,「行,就当是我还当时欠你的。」
李西望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就先谢谢唐队长了。」
「先别谢我,你如果能在见到鱼后将它赶进网里就最好了。」
「如果它自己进网呢?」李西望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男人挑了挑眉,李西望这个人重情义也拎得清,他隐晦地回道:「性质不一样了。」
「我还以为你会一个人来。」
说完他瞟了一眼荆岚,荆岚与他对视,男人点了下头,她也点了点头。
李西望没解释这其中她为什么来,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我会保护好她的。」
男人跨上摩托车疾驰而去,李西望走到副驾车窗边,撑着臂,摸了摸荆岚的头发,「都听到了?」
「很难听不到。」荆岚实话实说。
在五米不到的距离正常说话还听不见,除非她聋了。当然能让她听见,说明局势已成定局,荆岚只有一个问题想知道。
「你在这里面充当什么角色?」
「诱饵。」
李西望想都没想直接甩出两个字。
「所以鱼钓到了吗?」
「快了,进网了,但可能还会扑腾两下,害怕吗?后悔吗?」
他话中深意荆岚很清楚,他在问她后不后悔就这么一无所知地跟着他陷入一个未知的局里?
荆岚毫不犹疑地摇头,如果她当时要是不坚持,现在跟着胖子他们游山玩水,那样她才会后悔呢。
她想到一件事:「刚才那个唐队长说就当还了当时欠你的,什么意思?」
「几年前我养腿伤的时候,多管闲事,阴差阳错救了他一个朋友,当时……」
很快,荆岚就知道了他口中那句还会扑腾两下是什么意思。
天色渐暗,而无人区的黑似乎连天空都拉上了一块黑色幕布,零星的星子则像幕布上的破洞,漏出的光微不可见。
连车灯的强光都照不穿这种近乎黏稠的黑色调,总觉得在这黑暗之中蛰伏着什么不知名怪物,会趁他们不注意,冲出来将他们吞噬。
荆岚有段时间经常做这样的噩梦,她独行在这样的黑暗中,妄图找到有光亮的地方,但不管怎么狂奔都看不到终点,更渗人的是梦境中那种不可描述的荒诞感。
李西望听见她突然加重的呼吸,将她抠着掌心的手指掰开,安抚地握了握,让她先睡一觉的话还没说出来,前面骤然亮起一排车灯。
这点光反倒让荆岚松了口气,但又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坐直身体,警惕地看着围堵着他们的那排车。
李西望挑眉,早有预料。
这个地方属于无人区范围,但已经是边缘地带,他们想要离开这里,势必要经过这里,是守株待兔的最好地点。
但谁是兔子,还不一定呢。
他推门下车,给了荆岚一个眼神,叫她好好待在车里,不要出来。
荆岚怎么可能待得住,敌众我寡,形势绝对不容乐观。
「阿望,好久不见。」为首的男人淡淡开口。
李西望没走远,只是倚在车前引擎盖上,「啸哥。」
覃啸似乎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阿望,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李西望耸肩,摊开手,「我不知道。」
这个东西原本就是凭空捏造的,是让他上钩的饵。
「不过啸哥,你真的要挡我吗?让几年前的事再发生一遍?」
李西望忽然笑了,收起懒散的姿态,一步一步朝覃啸走去,信步闲庭,却让覃啸后面的众人个个绷起神经。
「你应该知道,我手下留情了。要不然……」
「要不然我就彻底是个废人了,是吧?但这都不重要,我不在乎,念在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捞我一把的情分,给你个忠告,回头是岸。」
「阿望,你还是这么天真,早些时候我或许还能回头,但现在已经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覃啸摇头,语气肃然,偏头看了眼后面摩拳擦掌的大块头,继续道:「我知道你能打,骨头还硬,但能安静解决的事情我不想动用暴力。」
他视线一移,转到李西望身后的车上,「之前我劝你谈恋爱,你说女人不如挣钱好……挺漂亮的,你应该很喜欢。」
他这一番话点到为止,但明眼人都能听出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西望紧了紧拳头,他很清楚,覃啸那个没有感情的妻子娘家是西北那一片最狡猾的地头蛇,有些事情他做起来比一般人容易。
「对,我很喜欢,所以我会保护好她,她想要的,我都会给她。」李西望顺着他说着真心话,但话头突然一转,「但是你呢?你确实利益至上,你有喜欢的人吗?你知道她在干什么吗?别到最后,人财两空。」
「你们巅峰那个前台,叫什么?刘芋。」
李西望眼尖地捕捉到他听到这两个字后眼底的波动。
「她说要帮她最重要的人,她现在和高成在一起,你猜她最重要的人是谁?她要帮他什么?怎么帮?」
声音太轻,坐在车内的荆岚听不分明,只能看到在李西望说完之后,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眉头狠狠一顿,凝固的表情透出一种极为割裂的茫然。
「我以为他们都是你手下的棋子,高成自以为掌控了你,但他不知道他只是你的跳板,但是你得知道,站得越高,摔得越惨,有人想要救你,和恶魔签订了契约,但她不知道她想救的人才是最大的恶魔。」
李西望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了距离,他看着僵立的覃啸,眼里多了股奇怪的怜悯之色。
那个无情无义的商人,最后还是为情所困。
覃啸说他不想用暴力,正好,他也不喜欢。
「按照他们的路线,现在应该在熔岩台地的黑山口,从这里往西有条近道可以直抵黑山口。」李西望妥帖地给出建议。
「但黑山口可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我们都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覃啸之所以选在无人区来拦他,就是因为这里地复杂,有什么紧急情况能立刻离开,且能迅速逃离追击范围,但一旦进入黑山口,有去无回的概率大大提升。
「覃老板,有人和我说过,未采摘的棉花下面藏着尖刺,但即便被刺得遍体鳞伤,她也愿意去拥抱棉花,因为和疼痛比起来,温暖实在太诱人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突兀地传来,荆岚不知何时已经推开车门,站在他们不远处。
她盯着这个刘芋口中最英俊,最成熟,从容又体贴的男人,岁月已经让他的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但不可置否,这的确是一个皮相很不错的男人。
剪裁妥帖的长风衣让他整个人更显疏离沉稳。他的英俊,不是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反而被岁月打磨得有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似乎一切都游刃有余。
但现在,他脸上的神情又与这种气质极为割裂,彷佛有两种力量在拉扯他,理智与情感。
观察覃啸的视线被挡住,李西望已经退到了她前方。
「可惜,她看到的棉花是假象,那不是棉花,而是泡沫,既刺伤了她,又温暖不了她。
「她说,她从来没有被谁坚定地选择过,她自以为温暖的巢穴其实是限制她自由的笼子,她扑腾了几下,笼子打开了,她时不时飞出去试探一下,可悲的是,无人在意,而她却离不开这个没上锁的笼子了。
「她想在离开之前让棉花没有刺,让笼子不生锈。
「我觉得她真傻,覃老板,你觉得呢?」
荆岚被挡住,看不见覃啸的神情,但能听见那头传来的声音。
覃啸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没有再看他们,也不管他带来的手下,直接冲向离他最近的那辆车,跌跌撞撞,狼狈极了。
车子原地掉头,踩死的油门让引擎在空旷的原野上发出刺耳的咆哮,猩红的车尾灯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老板走了,剩下七八个手下面面相觑,其中领头的光头男分出两辆车去追老板,剩下几个人皆一脸凶相的盯着二人。
覃啸去了黑山口,任务算是完成了,李西望本无意和这几个小喽啰纠缠,但显然对方想要纠缠。
这几个人单纯地认为解决了他就能立功向老板交代,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一个矮壮的男人从夜色边缘无声无息地突进而出,抽出身后的甩棍就要朝李西望脑袋砸来。
这一下要砸中了,再硬的脑袋也要开花!
荆岚正在退回车内,余光看见银光一闪,关门的动作一顿,想也没想,猛地将车门往外推开。
「砰!」
车门狠狠撞在了那人的下巴上,剧痛让他当即倒地,捂着伤处,竟吐出一口带牙的血。
留下的四个人的都是专业的打手,李西望毕竟不是练家子,一人对上三个人,左右都有掣肘,难免会挨打。
光头男一身恐怖的腱子肉,李西望不慎被他重击了腹部,他捂着肚子弯了下腰,又迎来另一人的攻击,他顾不得疼痛,肘击身后要抱住他那人的肋骨。
荆岚心惊地看着这一幕,同时不动声色地挪向了驾驶位,再这么下去,李西望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不能这么被动。
荆岚定了定心,缓缓松开了剎车,向来遵纪守法,开车礼让行人的她,竟然要主动撞人,还要控制好力道,避免把人给撞死留下心理阴影和刑事责任。
他们不管法律,她不能不顾。
几乎在车一动的瞬间,李西望就注意到了,他们的车停在黑暗里,并没有开灯,非常不起眼,只是他时刻注意着车上人的安全,才能抓住这一细微的变化。
他隔着黑暗与里面的人对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
这种刺激让荆岚的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点,反而镇定了下来,她没有看见李西望点头的那一下,但却默契地在他后撤与人拉开距离的那一瞬间彻底松开剎车,加了点油,冲了过去。
恰到好处的距离让高壮男人刚好被车头带倒,滚到了地上,紧接着,荆岚倒车猛打方向盘挡在了另一个打手和李西望之间。
隔着车窗玻璃她看见了那人像是要吃人的阴鸷表情,荆岚心有余悸,但却恶劣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车门被打开,还不等李西望把门关上,她就一脚油门冲进了黑暗。
车尾转向的时候也扫倒了那个人,简直太惊险,太刺激了,直到冲出去很远,荆岚才松了口气。
人在危机时刻真的能激发出自己的潜力,刚才她都有种人车合一的感觉了,把越野开出了F1赛车的感觉。
「他们不会追上来吧?」
荆岚转头问李西望,却看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半盍着眼靠在座椅上。
刚才她都没有这么心慌,此刻看见他这样,那种慌忙铺天盖地卷住了她,但她不敢停下来,只能颤着声问:「你没事吧?你受伤了?」
这是一句废话,她都看见他挨打了,怎么可能没伤到,最大的庆幸就是那个拿棍子的被她一车门放倒,其他人都只是肉搏。
李西望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气,「没事儿,我这一身肌肉还是挺抗揍的,怪不得你喜欢。」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荆岚狠瞪了他一眼。
痛就痛着吧!
李西望按着被揣的腹部,抿唇笑了笑。
突然就想起白天唐队长跟他说的话,说他以为他会一个人来。当时他没说话,但再问他一次,他一定会说:
其实有的路,不一定非要一个人硬扛,有人分担是一种幸运和福气。
他看着他的幸运和福气,痛都能转化成甜。
被人保护的感觉,让人上瘾。
车继续行驶,车尾灯在暗夜里划出两条界线分明的红线。
从无人区到黑山口的路并不好走,急弯峡谷,一不注意就会摔下陡崖。
然而在黑山谷的另一头,一辆停着的车却不合常理地抖动。
「让我当老板娘?你还真不把大老板放在眼里。」
男人浸着汗,眼神变得迷离,他掌控着这个女人,巨大的快乐让他理智渐失,那些他憋了太久的秘密也都忍不住了,倾闸而出。
「你们真的在干违法活动?胆子真大。」女人抓紧手下的布料,这比她想要的还要更大。
「我这一票连覃啸都不知道,覃骏是个蠢货,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整个黑山谷一片死寂,充斥着欲望和决绝的声音被记录下来,男人心满意足接过水喝了一大半,沉沉睡去。
女人推开他沉重的臂膀,坐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和发丝看着外面墨黑的天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捏紧了手中的手机。
*
「第三方在矿区秘密收购非法开采的稀土,由货运公司伪装加工,分批少量装箱,这叫蚂蚁搬家。通过他们合法的物流网络,将伪装后的货物运到边境城市指定的卸货点,再由越野团队利用边防监控盲区快速穿越边界,和一边的人进行交接。」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方式,他们会在口岸货物量大查验压力大时,想办法蒙混过关。」
「狡兔三窟,卸货点和运输方式都是不确定的,前天晚上……」
那夜,一番折腾后荆岚已经睡得很沉了。
李西望打开被遗忘已久的手机,两个多小时之前,除了一条陌生短信之外,秦知也给他发了条消息。
【死胖子果然没走,你到底要我干嘛,我又不是什么变态,每天像个偷窥狂一样跟着一头肥猪,我饭都吃不下,都饿瘦了。】
李西望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也不管现在凌晨几点钟了。
果然对面炸毛了。
「李西望!你是不是有病?快凌晨三点了,想要牛马干活,又不让牛马吃饱睡足,我他妈不干了!」怒吼伴随着被吵醒的沙哑从听筒传进来。
李西望捂着手机,看了一眼睡着的人,拿着衣服两步出了房间。
他威胁道:「别忘了秦教授交给你的任务。」
秦知怒不可遏:「老头儿只是让我把你带回去见他,不是让我去跟踪一个胖子!」
李西望不为所动:「你办好了,我自然会让你好过,办不好,我也没这么听话。」
「听着,我这两天不太方便,只能靠你,就这两天,他肯定有动静,他去见什么阿C都是幌子,你只要确定他行动异常就好了,只需要大致方向,以你的技术不要试图再跟近,我给你个地点,去找个人……」
李西望挂了电话,惆怅地看着墨黑的天空,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不过不重要。
现在想来,秦知还真干了件不错的事,连警方的人都跟丢了,他竟然误打误撞找到他们的卸货点。
想到唐警官跟他说的话,他们在卸货点查获了比走私稀土更过分的东西,显然这只是一次初次试验,只要成功,这条链就会逐步壮大。
天色已经渐渐退去黎明前那阵让人恐惧的黑,从遥远天际线那头浮现出一线灰白色。
荆岚握住他的手,叹息道:「天亮了。」
天亮了,虽然只有淡淡微光,那也足够了。
二人打起精神,前往他们的最后一程,黄麻沟。
黄麻沟是一段非常重要的过渡地带,一头连接着无人区的灰白无垠,一头是大沙漠的金黄沙海。
这沟里的路,一半是硬岩,一半是软沙,沟中一条溪水横插而过,所以它又被称为两地之间的脐带,作为附近唯一的活水源,以往走戈壁的人畜,全靠它补水歇脚。
越野沿着溪岸的骆驼刺丛行驶,这里的土被它的根系固住,最为坚实。
期间有段涉水路,此时已经日上三竿,炽烈的阳光让溪水铺上一层金箔,随着车轮的搅动,粼粼漾开到远方。
荆岚转头看了李西望一眼,他点头。
对于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是心灵感应一样,荆岚抿唇掩着上扬的嘴角。
她踩进溪水,微凉的液体让她浑身一激,脚下石头早已被流水磨得圆润光滑,在这种未经过人为开发的地方,她不用担心会踩上什么玻璃钉子。
她在前面走着,他坐在驾驶室慢慢跟着她。
荆岚兴起,弯腰撩水泼向身后那个庞然大物,闪着金光的水珠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里面人的面容。
车里的人摇头,推开车门,蹚水过来,一时水花四溅。
荆岚的手腕被抓住,她向后躲,没被束缚的脚开始捣乱,两人的衣服彻底被打湿,既然湿了,那更是不管不顾了。
阳光正好,艳阳下的一切都好似披了层浅金色的薄纱,梦幻又美好,男女肆意的嬉闹声回荡在山沟里。
「李西望!你泼我?你怎么这么多水?」
「你小心点,太滑了。」
「啊!你慢点儿!我不要跟你玩了……好痛。」
「你怎么了…偷袭我?」
一场短促的打水仗之后,荆岚后背抵上湿滑的岩石,她看着逼近的男人,耳侧是他的小臂,水珠滑过鼻梁滴落。
她几乎是半坐在水里,溪水的微凉和头顶烈日的灼热都比不过眼前人的眼神,而他瞳孔里的人是她从未见过的自己。
无拘无束、自由、温柔、带着满腔情意……
湿热的吻落在她锁骨,沿着修长的脖颈向上,荆岚撑在石头上,随着他的动作后撤,仰着脖子,似躲非躲。
他追上来,亲到下巴后略过嘴唇,吻到荆岚鼻尖。
「躲什么?」声音低沉似叹息,带着些许不满,轻轻咬了一下她的鼻尖。
荆岚一个「痒」字说完主动仰头贴上去,被他含住了下唇,很轻的舔吮,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像是在品尝溪边自由生长出的最甜的野果。
当舌尖扫过上颚时,荆岚腰间一麻就要软下去,很快被他的大手掌控住。
激烈的「战斗」落下帷幕,温柔的缠绵更让人心跳加速。他脸上的水滴到她脸上,是不分你我的交融。
偶尔分开,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用鼻尖蹭蹭她发烫的脸颊,又重新吻上去,一次比一次更重,手从她湿透的后背上移,插入发间,固定住她后仰的头。
荆岚心尖发软,偷偷睁开眼睛,男人带着欲态的冷硬轮廓和这方天地一同镌刻在她心里。
潺潺流水淅淅沥沥,清澈碧波漾开涟漪,烈日穿过河谷打下层层阴影,些许杂尘飞舞在光线中,像闪光的彩色星星,光线尽头的人许是受环境感染,吻得动情。
河谷的风声比平时更大,像是在助兴,在唇齿交缠间一起交汇出和谐的共鸣——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99章 十三点 哥哥真有劲儿
这番打闹后, 等于给自己洗了个野澡,也算是洗净了这两日的疲惫。
出河谷的通道被落石挡住,几块大石头堵在路中央, 是绝对不能用之前的方法开过去的。
李西望半蹲着, 抵着石面试了试重量。
「需要我帮忙吗?」荆岚伸出脑袋喊了句。
「好好呆着,别下来捣乱。」
荆岚没动, 眼睁睁看着他发泄一身蛮力。李西望膝盖微屈, 双手扣住底部缝隙,用力时肩胛骨绷紧,手臂上的血管让人看着牙酸。
一步,两步, 一块,两块……
荆岚看着被清理出来的路径, 吹了声口哨, 听不出是揶揄还是夸赞地说:「哥哥真有劲儿。可以了,回来吧,当然你喜欢可以多搬几块。」
男人遥遥扫过来,听明白了,这是还记着昨晚他说那一句肌肉不是白长的。
他苦笑,甩甩酸胀的手臂, 在旁边的细流冲了手, 又洗了把脸,这才回来。
一坐到椅子上,就被哼了声。
「嘶。」他揉着手吸气, 余光看她朝他快速瞥了一眼。
没反应?
他又抻了抻腰,似乎在自言自语:「好像拉伤了。」
再一抬眼,荆岚已经挪过来皱着眉, 伸手探向他的腰腹。
微凉的手钻进衣摆上下摸索,刺激得他腹肌绷得紧紧的。
李西望笑了声,不再捉弄她,也放过自己,把她漫无目的的手抓出来。
「没事,我皮糙肉厚。」他系好安全带,用带着水珠的手摸了把荆岚的脸,惹得她一声惊呼,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哧哧笑着一脚油门蹿出去。
开车的人和掏耳朵的人都是不能被打扰的。
荆岚目光灼灼地瞪着他,他如芒在背。
*
抵达黄麻沟尾端时沙粒明显增多,周围的碎石被黄沙半掩着,再往前就没有任何岩石了。
比沙漠更先来的是沙漠的风,带着明显干燥的气息,磅礡地扑面而来。
荆岚下意识瞇起眼,摇上窗,透过后视镜往后看,那道青灰色崖壁硬生生停在这里,彷佛被拦腰截断,而这座山脉矗立在这里千万年,挡住了前面茫茫无际的风沙,才换来黄麻沟的一线生机。
前面就是大沙漠了,金黄的沙丘像海浪一样铺展开,它不是平铺,而是一道一褶,连绵起伏,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的天际线。
两种风景的轮换来得猝不及防,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相悖又和谐共生。
车轮驶过沙丘缓坡,车身微陷,沙粒彷佛有了生命,轻托着来访的客人探访沙漠的奇观,磅礡又温柔。
在沙漠开车,要先给车胎降压,提升抓地力,否则很容易陷车。
荆岚注意到那些小小的沙脊,原本轻松放置的手突然一抖,默默攥紧了裤缝,目光不经意落到旁边半跪在沙子上察看胎压的腿上。
这个赌约依然作数,他们还没有胜利。
这对荆岚来说就和考试差不多,考试过程不紧张,考前和知道结果之前最紧张,这种近乎窒息的感觉让她坐立不安。
李西望却偏偏在一处大沙坡前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看见了。」
他盯着前面那处大沙脊,半瞇着眼,语气平静却让荆岚心中一震。
「我……」荆岚语塞,他应该是不想让她知道的,没有人愿意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狼狈的过去,特别是自己在意的人。
「没事儿。」他突然咧嘴一笑,笑容邪气又张扬,「我觉得我也不算太狼狈,毕竟后来好多人在越野冲坡时就被吓尿了,中途逃走的不在少数。我打的这个样至今还无人能及呢。」
荆岚愣愣地看着他,他一副看见没,你男人最牛的样子让荆岚的表情变了又变。
「我没觉得你狼狈。」她伸手握住他的,「也不觉得那样能压垮你,你是李西望啊,你的底色就是强大的。」
只是作为他的爱人,她本能地心疼他。
李西望喉结滚动,突然觉得嗓子干涩,掏了瓶矿泉水单手拧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
抬头时,瓶中荡漾的水折射出车外刺眼的金黄,刺得他眼眶酸胀,他狠狠眨了两下眼。
李西望深呼吸一口,放好水瓶,看了看时间说:「还有时间,我教你怎么骑刀锋。」
还有什么时间?难道不应该马不停蹄往前开吗?这个时候教什么骑刀锋啊?
荆岚话没问出口,他已经开始自顾自地教学了。
「沿沙丘缓坡约45度切线切入冲坡路线,提前定准刀锋顶端。」
李西望松剎车给油,车身开始爬坡,荆岚明显感觉身体逐渐后仰,她放下心中疑问,享受着这场未知的危险体验,但她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距离坡顶越来越近,最后几米利用惯性登顶,当车头越过刀锋时会出现一两秒的失重感。
紧接着衔接骑刀锋,前轮挂线就是让率先接触刀锋的右前轮勾住刀锋,然后微调方向盘,保证刀锋线在扶手箱正下面,让后轮也登顶挂线。
荆岚握着方向盘,在坡底看着上面的人。
在李西望手把手教学之后,又陪她在矮坡缓坡开了几趟,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冲坡。
她想到那个拚命拖着腿爬上去的人,热血沸腾,起步没有任何犹豫。
李西望在上面给她比手势,在他下面,是两行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的脚印,而现在,她也要在这串脚印旁边留下两道车辙印。
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她有勇气,自己的,还有他给的。
这一趟旅程,最大的奇遇,不是龙卷风,更不是渡阴山,而是他。
他给她爱,更给她勇气,或许爱本身就是勇气,她现在充满力量。
斜着上,轻触峰,微调向,稳给油,观远方。
当车头翘起,越过刀锋,视线所及的是另一侧广袤的沙海,冲坡时首先要克服的就是对向的未知,而那些未知此刻全然地展现在她面前。
是龙潭还是虎穴?
都不是,是碾碎过去,迎接未来的花路。
很美,很壮观。
她好想哭。
车轮平稳划过刀锋,切线另一边冲下坡底……
早有玩沙漠的车友停在一旁驻足旁观,见这套丝滑连招结束,都以轰油门按喇叭的方式为她吶喊欢呼。
起初他们以为是什么圈内大佬,但见这么勇猛冲坡下来的竟然是个陌生女人之后,更是兴奋到「两岸猿声啼不住」。
他们没有对女人都能做到而自己做不到感到羞愧,只是单纯得觉得牛逼。
闹了一番后,车友们各自远行,继续自己的征途。
引擎的余震似乎还未平息,荆岚握方向盘的手还在抖,透过挡风玻璃,她看见坡上的人正沿着她划出的车辙印走下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热泪盈满了她的眼眶,在他身边,她就是有比以前高出万倍的勇气,他会引导她,教她怎么把下一步走得更稳。
他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模糊。
荆岚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水渍,开门下车,朝着李西望的方向跑过去,撞进他怀里。
「你好棒啊。」
李西望伸手接住了他的姑娘,蹭着她的侧脸,从心底赞赏她。
刚才他站在上面,看着她目光坚定地冲上来,彷佛看见了一个坚定接住他的女战士。此刻女战士气势汹汹地朝他而来,抱着自己的腰,微微颤抖。
这种体验,人生能有几次呢?
荆岚抱着他,声音闷闷的:「你知道龟兔赛跑吧,兔子稳赢的局面,却因为太过自负,让乌龟追上了。」
大约一小时之前,荆岚心里想着比赛,始终静不下心来,她不知道李西望是怎么判断高成还没来的,但看他这么信誓旦旦的样子,不得不信她,后来自己得了趣,都忘了这回事,他也没提醒她。
「放心吧,我们不会是那只兔子。」李西望牵着她的手走到车旁,给她指了个方向,「那里 ,是他们必经的地方。」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还没来,而不是已经离开了呢?」
荆岚不懂,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随遇而安,不在意这场比赛结果的样子,他是一定要赢的,否则不会在无人区和那个唐警官提出那个完赛要求。
李西望看了眼她,嘴角划过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看得荆岚毛骨悚然。
荆岚拿着他的手机,看着一个陌生号码在两天前的晚上发给他的消息。
【13:00】
她没看懂:「什么意思?」
「我猜,应该是只要我们在这个时间前到,就不会输。」李西望把她推进副驾坐好,给她系好安全带后也不走,俯身定定地看着她。
荆岚以为他在求吻,没有犹豫地亲了他一口,这下反倒是李西望挑眉惊讶,随即垂下眼睛笑了。
「你争取的时间,所以刚刚都给你花了。」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他关门绕过车头坐进来。
荆岚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她争取什么时间了?
李西望提醒道:「那天晚上你见过的人。」
「刘芋?」不会吧。
最初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他其实也没懂,但从那支旧手机里拿到储存卡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在出发之前,刘芋特意催促了时间,还对着他点了点手机,想清楚了,再把所有线索连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
几个小时之前。
当刺眼的天光转到头顶直射进车窗,引擎盖上的透明水瓶漾出五彩的炫光,一闪一闪使得车内的人悠悠转醒,揉了揉有些昏沉的额头。
「操,几点了。」男人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随手拿起丢在一旁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和旁边人的声音一同敲醒了他的意识,他几乎瞬间弹起来。
「9点15分。」
刘芋拿起那瓶只剩一半的水,对着阳光看了看,看它在光线下的变化,看够了又丢到旁边,重新开了瓶新的。
「你他妈不叫我?我带你有什么用?」高成烦躁地挠了把头,调好作座椅直接就准备走了。
「有什么用?」刘芋哼笑了一下,「你不是才体验过吗?」
高成愣了愣,反应过来瞟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等会儿咱赢了,晚上找个好地方,这两天睡得我腰酸背痛。」
「是吗?我看你睡得挺香。」
「我怎么睡这么久?」高成怎么想都不对劲,本来只打算小憩一会儿,这么难受的地方他能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并且从醒来开始,他眼皮一直跳。
这截路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安静,已经快进入沙漠区域了,不应该还像之前那么荒无人烟,这里是这个方向进入沙漠车友基地的必经之路,而他们比赛结束的地方就是基地。
「你说呢?」刘芋不冷不热地嗤了他一句,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捏暧昧,「我也没比你早醒多久。」
事实是她根本就没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星星消失,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刘芋这一晚想了很多,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人了,她为自己感到不值,她都不是他最重要的人或事,凭什么要为了他做到这地步?
在这之前,她不属于他,甚至也不属于自己,她像一片漂泊的浮萍,遇到一根浮木,以为找到了归宿,其实只是短暂地停靠罢了。
这段关系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浮萍的一厢情愿,浮木不会因为它的依附而改变轨迹,一旦风浪变大,附着的渺小生物只会被无情甩开。
他只是她虚幻的港湾。
但她停靠过,休憩过,所以不愿意看着这根浮木腐烂解体,在离开之前,她这片小小浮萍不自量力地想要将其推到岸上。
她希望他能明白,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一切都还来得及。
刘芋走远了些,确定车里的人已经沉睡后,点开了手机录音,面无表情地听了足足两遍。
期间她恍惚到甚至出现了幻听,觉得黑山谷里似乎出现了一阵引擎声,伴随着一阵阵的风声又近又远,听不真切,最后彻底消失。
录音也放到了最后一段,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等这笔单子做完,他覃啸可就彻底摘不出去了……这边的人不比以前那些,完完全全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最后要是出事了,自有他在上面顶着,毕竟公司是他的……呃……轻点儿……怎么?这就激动了?马上我让你更激动……」
关掉手机,刘芋撑着岩壁不住的干呕,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本来这两日就没吃什么,这一吐,胃彻底空了,心也空了。
她点了根烟,猩红的火光明灭,不要命地深吸一口,肺里似乎要被烧出一个洞来,这包烈烟是她进山之前特意准备的,很辣很难抽。
天色渐亮,太阳升起,烟只剩最后一支,她撕开一片口香糖放进嘴里,顿时,两种难以融合后味道在嘴里打架。
在呛人的烟雾中她突然想到那天晚上,荆岚跳进李西望怀里的场景。
聊天过程中,她说那个男人是她贫瘠一生中遇见的最美丽的色彩,哪怕他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但他带着一身伤治好了她。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救赎的,尽管她之前以为自己得到过。
尽管只是一个拥抱,李西望看她的眼神,却淌着明晃晃的占有和爱意,她短暂地嫉妒过,甚至恶劣地想要看看当他输了后,她会怎么办?
那种见不得别人好的情绪浓重得要将她吞噬,她本来就不什么好人,更坏一点又何尝不可?
离开停车场之前她还是发出了那条信息,原因是什么连她也无从得知。
但现在她似乎知道了,荆岚得到的那种毫无保留的爱是她渴望已久的,如果可以,她愿意让这种爱更平顺更完整一点。
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蹲在车胎前,摸索了一番,将嘴里嚼得没味的口香糖取下,粘住刚刚放好的短钉。
通往阿拉善大沙漠的路上,有一辆疾驰的白色越野。车胎的橡胶在连续高温摩擦中变得柔软,每一次旋转,钉子都更进一分,直到越野快速碾过一块坚硬的石头,橡胶彻底被刺穿并不断撕扯扩大。
车内的人起初只觉得方向盘变沉,又走了一段,「砰!」,一声巨响彷佛就在车内炸开,车身不受控制地偏斜甩尾。
副驾的女人率先下车查看,指尖拽出一枚短钉,握在手心还能感受到上面灼热的温度。
她指着瘪下去的车胎耸肩:「爆胎了。」
男人盯着车胎怒骂。
「骂有什么用,赶紧换胎啊。」女人踹了他一脚,舔了舔唇。
沙漠换胎不容易,千斤顶会深深陷进沙子里,地表高温让坏胎很难上手取下来,上新胎时也容易下陷歪斜。
她看了下时间,12点零一分。
同时间的沙漠另一侧,荆岚又爬了几次坡,如果说前几次还有些紧张,现在已经完全上手,只剩下兴奋,每一次冲沙成功都会对上旁边人热切的眼神。
之前,她怀疑13点这个数字的准确性,但后来转念一想,如果高成他们早就到了,那他们什么时候去都没差别,还不如趁盒子还没打开的时候好好玩一玩。
离13点还有20分钟。
他们距离车友营地也就只有20分钟路程,荆岚冲上顶端的时候看见远远疾驰而来的白点,白点中的人也看到了他们的车。
副驾的女人眉心一跳,牙都要咬碎了,她给他们抢的时间是用来玩的吗?她翻了个白眼,生无可恋地后靠在椅背上,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挺有兴致的,要不是老子起晚加上爆胎了,他现在该哭了!」高成一脚油门轰出去。
现在他们和终点的距离等同于一个等边三角形,谁赢谁输还未可知。
荆岚剎停后换下来,手心开始冒汗,埋怨地盯着旁边的人
她都说了,不要再玩了,李西望说最后一次,还真就把时间卡得死死的,搞得现在这么匆匆忙忙。
当然她不会责怪他,她其实隐约猜到他的用意,无论如何他都会等到这一刻,因为这一刻之后,才是他们真正的比赛,一场堂堂正正的比赛。
烟尘拔地而起,车轮掀起的黄沙瞬间遮住风挡的视线,在过一个小沙丘时,车身整个跃起又砸下,那阵失重感让车内的人抓紧了车门把手。
两辆车越来越近,三角的边在缩短,最后五公里的时候,漫漫黄沙之中多了很多小彩旗,旗子的尽头就是终点。
扬起的沙尘阻碍了大片视线,但仍然能看出两辆车的距离咬得很紧。
早在他们进入沙漠时就有放哨的到基地通知了,只是没想到两辆车竟然一起来了。这一下就把懒懒等着结果的众人拉到情绪的高潮。
在两车交汇冲刺后,终点观战的人按捺不住了,专门守在这的或偶然路过得知的都激动了。
最初,荆岚并不知道确切的终点,随着距离的缩短,她看见最前方一处极陡的沙坡顶端,也就是沙脊处飘扬着一条约30米的红绸。
李西望车技很好,但高成也不逞多让,甚至他曾经还是个不温不火的车手,虽然最后没混出名堂,但在开车比赛这方面,经验怎么都比李西望多。
想到他之前专门停在那里挑衅他,高成勾了下嘴角,他会让他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代价,让过去重演!
在扬起的沙帘中,白色车身后面彷佛拖拽着一条土黄色沙龙,气势汹汹。
两车几乎时同时到达了坡下,从坡底到坡顶,黑压压地挤着人,此时正值日头最晒的时间,没有人在这个关头离开。
一身红色T恤的胖子挤着人群到了最顶端,他以一己之力破开人群,招呼着后面的人。
「老赵,大刘,快快快这里,这里视线好。」
「郭子,你干啥呢?扭扭捏捏的,是个男人不,还有没有点集体精神了?」
同样一身大红的郭子捂着胸前的印花急匆匆跟上,直到站在坡顶,看到几公里外的黑车他再顾不得羞耻,双手从胸前放下然后握拳吶喊。
红绸头尾部连接的彩旗一直延伸到坡底,彩旗内侧30米纵宽就是留出给他们冲坡的区域。除了误入的路人,两侧阵营分明,他们这边来了很多风马的兄弟,或者是俱乐部的会员顾客,以及买股风马赢的车友,另外一边亦是如此。
「怎么咬得这么死?」
大刘腿抖得不成样子,他是几个人中年龄最小的,他加入的时候风马岌岌可危,他算是里面少有的大学生,还是学营销的,越野是爱好和梦想。
那时李西望正在养腿伤,对俱乐部也不太上心,只是让他发挥自己的专业,就算盘不活,也别让风马死得太难看就行,对他的所作所为也都是放养状态,只管点头或摇头。
他上学都没这么认真,甚至掏出了才「丢」不久的教材,视频宣传,公众号宣传,策划活动等等,倒是真让风马活起来了。
虽然他也搞不清楚是自己的能力还是他望哥首肯时的远见,毕竟他提出的方案被否决的更多。
在他心中,他望哥就是十项全能,是他的偶像,所以哪怕让他穿着旺仔衣服他也愿意!
小喇叭和塑料巴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胖哥朝他后背抡了一掌。
「宣传委员怎么当的?看看人家。」
「胖哥……」他十分委屈,他们昨晚才赶来,最近只有一个小市集,唯一买这玩意儿的玩具摊早就被巅峰的人买断了。
「哥,不怕,我们有嗓子,喊的,更真诚!」
荆岚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哪想到有这么多人围观,在一阵没有节奏的混乱喇叭声中,她似乎听到几声熟悉的破锣嗓子。
「望哥——冲———啊~~~~咳咳。」
马上就要冲坡了,胸腔里的心跳得快要飞出来,她转头看着李西望。
男人半瞇着眼确定方向和距离,下颌线绷得死紧,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朝对手的方向看过一眼,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几百米之外的红绸。
「等下到最顶点,拉稳扶手,重心跟着车子起伏,相信安全带,相信我,好吗?」他向荆岚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眼神依然望着前方,坚定不移。
「好。」
荆岚话音刚落,他一个油门踩到底,快速拨动方向盘甩尾,几乎是跃上坡底,瞬间领先一个车头,炸开的沙墙一半撒向彩旗外的看客,一半袭向另一侧的白色越野。
这样的起步上坡方式很危险,因为坡度高,转弯猛冲很容易插进沙子里,轮胎陷沙的程度也更重,但能先声夺人,抢先一个车头视线就能更远,掀起沙墙还能挡住对手的视线。
车头扬起冲坡,世界彷佛倾斜了,只有无尽的沙雾和顶上眩目的太阳。
视线的尽头没有路是很可怕的,但荆岚却没有太多恐惧,兴奋、紧张、刺激、急迫、渴望都有,恐惧被压缩成一小块占据着毫不起眼的一角。
李西望后背死死压着椅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有多用力控制着手下的方向盘。
余光里那道影子就在自己身边,分秒必争。
爬这样的坡速度很难上来,但如果慢下来,就彻底死在半坡上了。
在爬坡的过程中,坡上的声音奇异的消失了,他似乎在沙幕中看到了一个挣扎着往上爬的人,那年,就是耳边那些屈辱的声音让他拼着一股劲儿,绝不能趴下。
他视线微移,人群中好像站着一个被拦住的女人,双眼通红地看着那个男人,她哭了,似乎隔世回响,心尖爆发出一股炸开的疼。
别哭,不要哭。
「踩在脚下……」
「跟着你,实在丢脸。」
出发前,他当成耳旁风的高成的话撞进脑子里。
原来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也就是这一下,松了油,白色领先半个车头。
越往上坡越陡,轮胎死死扒住沙地,还有一百米,普通路面不过几秒钟的距离被地势延长了。
「李西望。」荆岚察觉到他不对劲,那双紧握住方向盘的手抖得几乎不受控制了,紧咬的牙关使他的下巴看起来像在抽搐。
她放开攥住安全带的手,放在他同样紧绷的大腿上,安抚地捏了捏僵硬的肌肉:「别怕,我会陪着你。」
不要太在意输赢,赢了一起庆祝,输了,陪他受罚。
这一声,叫醒了他。
她这个人强得很,要是输了,她一定说到做到,所以他不能输。
他不能让她受这种委屈。
绝对不能。
李西望重新凝神,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荆岚反扣住他,用力握着。
突然左前轮似乎撞到什么硬物,也许是石块,他目光一闪,在石块上轮胎会停止下陷,借力打力,反倒给了一个额外的向上的推力。
就这短促的瞬间,他又领先了小半个车头,轮子吃住力,车身猛地蹿出去。
两米……
围观的人也不吹喇叭了,屏息等着最后的结果。
一米……
荆岚手心的汗水湿得她几乎握不住扶手。
半米……
李西望额角的汗和他脚下的油门一起落下。
两辆车的车头在触到沙脊的那一刻高高扬起,红绸被车身撞击,软塌塌飘落,然后绕在前面。
车身凌空落下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让荆岚闭上了眼睛。
车轮落地,砸出闷响,落地容易,但落地后和冲力对抗稳住车身才是最困难的。
不能踩死剎车,更不能踩油门。
他跟那股让车剧烈摇摆,几乎要掀翻车身的恐怖力量争夺车子的控制权,看似漫长艰险的过程,其实只有一瞬间。
荆岚没忍住从喉间泻出一丝带颤的呜咽。
车子落地,在外人看来划过了一道漂亮的弧线,但实际车内成功获得掌控权的人早已大汗淋漓。
他不容易,高成也轻松不到哪儿去。甚至他过于心急,在车轮即将到达沙脊时猛踩了一脚油门,车身腾空,车轮骇人的空转,落地瞬间巨大的冲击力让白车疯狂横扫出去。
刘芋早早闭上了眼,她不怕死,但她不太想和这个人死在一起,晦气。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这个时候想的是能不能在死前见那个人一眼。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看得出来,他在故意远离她。
三年前,在李西望「做龙骨」之前,他和她说了句话,说:「你看上谁,或者说玩谁都行,他不行。」
她自作多情地认为自己选对了人,这个人让他有了危机感,不过后来才知道他们相识多年,曾经是好兄弟,或许他只是不愿意他的兄弟被她惦记,尽管这个人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覃……啸……」刘芋痛苦地喊了声他的名字,但极度颤抖的声音已经无法分辨她说的是什么。
「我们……再也不要见了。」
白车半侧车身翘起,一旦侧翻,会直接连续翻滚下去,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刘芋不怕死,但高成怕死,他的一切都在稳步发展,如果死在这,岂不是太不划算了。
他看着不远处从容的黑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正文快要结束了,已经写完了
但最近太太太太太多事了,抽时间修改,如果每章字数少就有好几章,如果不好分章就还是大长章。
我想有个分身技能[爆哭]
第100章 老板娘 你保护我 我保护你
如果停不下来, 那就一起死。
这个念头几一瞬间就烧毁了他的理智。
由于他的失控,偏离了轨道,导致两车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太远, 他猛踩油门, 车轮推开厚沙,硬生生转了个向。
围观的人看得更清楚, 只见白色越野以一个古怪的角度猛地转向, 直直朝黑车俯冲。
「操,这龟孙子想干嘛!」
「他这是控制不住了,想拉个垫背的?还是找阻力停车?」
「快看!」
先注意到白车变化的是荆岚,在沙雾中她看见高成的车离他们越来越近。
「注意右边!!」
她大惊失色, 喊了出来。
几乎在她叫出来的同时,驾驶位的人便条件反射转了把方向盘, 同时控住剎车, 生生在下坡原地转了个向,车身掉过头横着向左滑去。
巨大的冲力让车向左一颠,荆岚只听见砰一声,是他的头撞在左侧窗框上的声音。
轮胎在沙地上抱死,李西望那一撞,眼前一黑, 现在把住方向盘狠狠喘息, 心中翻滚着巨大的心悸和怒气。
反观白车,由于抱着必撞的决心,油门踩得很死, 但因为李西望原地掉了个头,他直直朝着坡下冲去,搅着黄沙, 侧翻着滚下沙坡最后一段。
坡上坡下候着的人看着突起的变故,皆一副惊恐的表情,然后,喧哗炸开,呼喊声,脚步声,坡上的人轰隆隆涌下来。
荆岚惊魂未定,手足无措地解开安全带,爬过去,想看看李西望怎么样了,刚才那一声响,让她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不说话抓着方向盘垂着头的样子让她害怕极了。
李西望抬手摸了把额头,指尖上染上些许红色,荆岚伸出的手一滞,声音发颤:「李西望,你怎么样了?」
她看出来刚才他那个转向是故意打的反方向,其实向右擦过去更方便,但受伤的可能就是她,他选择了一个更冒险的方式。
荆岚伸出的手被握住,那人的手也在抖。
「没事,就是有点儿晕。」
李西望转头,露出了他受伤的额角,他对车身的倾斜早有预料,所以在撞上去的时候下意识偏了头。即使这样也擦破了额角,让他眼前发黑。所以他不敢赌,在她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她如果撞上去会怎么样。
「望哥!」
「望哥!」
胖子他们在身后边跑边喊,李西望推开车门,没有搭理他们的鬼哭狼嚎,直直朝歪栽在沙坡里的白车走去。驾驶座的车门被从内向外踹开,一个人影蠕动着正要爬出来。
李西望两步上前,一把薅起高成的衣领,将人丢出来,一言不发踹在他肋骨处,又打了他几拳。几个要过来帮忙的人剎住脚步,看着李西望满脸煞气的样子不敢再上前。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荆岚根本没反应过来,跟过来就看见了这一幕,她没阻止,她知道他内心翻涌的情绪,他需要发泄发泄。
刘芋爬出来的时候也是狼狈不堪,但好在没有大伤,只是破皮流血。
「谢谢你。」荆岚对她说。
刚才千钧一发之时,她看见刘芋越过去抢了方向盘,这才堪堪错开两车的距离,不然在驾驶座的李西望不会只是擦破皮,流了点血。
还有谢她为他们争取的时间。
「没什么可谢的,我要死也不想跟他死在一起。」刘芋蹲在地上抹了把脸,吐出嘴里的沙,「还有,我只是顺手,但姓李的可根本不屑。」
「不管用没用上,也不管你是特意还是顺便,反正我得谢你。」荆岚泄愤一般踹了两脚车身。
「对了,告诉你一个消息。」荆岚和她一起蹲下来,直视着眼前的苍茫黄色大地,「或许,你爱的人比你想象中要更爱你一点。」
那个男人眼里有太多情绪,爱情或许没那么重要,也可能只是他以为没那么重要,但在荆岚隐晦提到刘芋的时候,他眼神的剧烈波动不是假的。
「你……」
「我们见到了他。」荆岚没有卖关子,直说道:「昨晚他应该去了黑山谷。」
刘芋停下喝水的动作,艰难地动了动喉咙,很久才将水咽了下去。
所以昨晚听见的声音,是他……
她不想让荆岚看见自己的失态,于是抬抬下巴,示意荆岚:「你男人要把人打死了,不劝劝。」
见荆岚走了,她才卸下脸上强装的镇定,脱力地坐在地上。
李西望下手完全没收力,甚至因为憋着一股气,更是拳拳到肉,高成蜷缩在地上,全身的的剧痛让他毫无反击之力,但嘴里还不干不净,试图激怒他。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想你的女人,我想撞死她,看他死了你会怎么样,或者我和她一起死也不错……」
李西望的怒气在此刻彻底达到顶峰,他笑了声,蹲在地上,一只脚下踩着高成的嘴,掐着他的脖子,俯低身子,说得咬牙切齿:「高成,我要你死……」
高成脸色涨红,求生的本能让他剧烈挣扎,但都是徒劳。
他想起刚才的举动也有些后怕,他真的想死吗?
当然不!
他大好前途才刚刚开始,他不能死,可是他的挣扎只能换来更用力的对待,肋骨断了一根,让他痛到更难呼吸。
荆岚以为他有分寸,所以李西望此刻的失控是她完全没料到的,再这样下去,很难不出意外。她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将手搭在他另一只青筋暴起抓在沙地上的手背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背收紧,「够了,他不值得。」
「他会受到惩罚,但你的手不能脏。」
「我们走,好吗?」
感受到他明显松下来的背脊,荆岚松了口气,就这样环住他慢慢站起来。
胖子他们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刚才他们也劝过,可李西望就跟没看见他们似的,依旧我行我素,他们虽然也气愤,但不想真整出什么事。
随着李西望的起身离开,这波算是过了,围观的车友们彻底回过神,开始清算起比赛结果,所以到底是谁赢了?
即便站在前头的人也很难下出结论,太快了,又几乎同时得看不出差距。虽然红绸在黑车身上,但却无法肯定就是他赢。
「靠,有什么疑问?很明显是我们赢了!」胖子顶着一身红拨开众人,刚才的肉嗓加油让他本就破的嗓子说话更为吃力,虽然每一个字都劈了,但气势不落下风。
「不要脸,明明是咱成哥!」
「对,咱成哥好歹也是个赛车手,怎么可能会输!」
巅峰的人原本想借受伤的事,带着高成离开,但被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还赛车手?请问他上过什么榜?难道不是因为谁都赢不了所以才退的吗?还有脸提,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胖子冲锋上前。
大刘看着远去的二人,默默拿出手机,调到相册,打开最新视频。
荆岚牵着他回到车边,车身隔开人群,辟出一片寂静,荆岚转身死死抱住李西望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颈处。
「你别这样,我挺害怕的。」她的声音闷在里面,但其中的颤抖他听得分明。
她习惯了他情绪稳定的样子,说无动于衷是假话。
宽厚的手掌移到她背后,上下抚了抚,「好。」
李西望垂眼,在她耳畔低语:「结束了,我们赢了。」
从那瞬间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考虑是赢还是输,她之前以为自己不怕死,但其实她还是害怕的,又或许是她遇到了一个让她改变心态的人。
不知是肾上腺素在作怪还是什么,她竟真的开始分不清心跳加速到极致后产生的念头。她确信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所谓的吊桥效应引发的心动。
荆岚想平复一下,她知道,这是她心理上的问题。
她真是个糟糕的人,这个时候还能怀疑这种事情。
荆岚默不作声,看了看他额头的伤口,确认只是擦伤后她彻底放下心来,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
*
看戏的可能不清楚,还需要争论,但比赛的人却早已知道结果,红绸拍在车头时的触感彷佛被放大了数倍,清晰沉重。
面对清晰的视频回放,铁证如山,黑车比白车快了半秒冲顶拿下红绸,再争也没有意义,巅峰的人悻悻闭上了嘴,毕竟受罚的不是自己,他们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高成脸色青白地被巅峰的人围在中间,刚才身体和车身的撞击,让他的左肩脱臼,无力地垂在一侧,被打时也因此反抗不得,他揉了揉嘴角,似乎嘴里还残存着李西望鞋底的沙,他望着这边,整个人阴鸷地像是刚从地狱爬起来。
李西望面色已恢复如常,携着荆岚走来,先是看了眼那几根显眼到辣眼睛的红色人形物体。
「人呢?」
他问得简单又突然,但几位都听懂了,大刘抢先回答道:「我们到了甘州,然后让俱乐部其他人带他们玩去了,望哥放心,陈哥他们专门走那一片,比我们熟悉得多,绝对不会有任何差错。」
李西望没搭理其他来关心比赛惩罚的人的搭话,旁若无人地先处理私事:「谁做的决定?」
根本不用问,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在准备缩边的胖子身上。胖子无奈双手举起,作投降状,「我们哪有心思带人好吃好玩嘛?老赵也同意了的。」
他搬出老赵作为挡箭牌,都说法不责众,李西望没有这个道理,「没事儿,扣工资就行,扣下的钱就当为俱乐部创收了。」
「几位兄弟,你们这是?」荆岚见他说完了,终于忍不住开口,指了指他们身上红艳艳的旺仔T恤配红短裤。
「胖哥说要红红火火,本来想着买个必胜,结果那个集市上面只能买到这玩意儿。」郭子跳出来谴责胖子。
荆岚移开眼,总算是露出笑意:「挺……别致的。」
李西望又扫视了一圈几个人,虽然丢脸但好歹有了点用途。
他看了看时间,心道:差不多了,赶紧结束吧。
他走向巅峰的阵营,一群人见此如临大敌,将高成围在中间,生怕他们一个不注意,李西望又出手了。
谁知他停在了几米开外,压根儿没想走过去。
李西望勾起嘴角,用下巴指了指某个沙脊,「你输了,不仅输了技术还输了人格,那信用呢?你可以选择也输掉,我不在乎。」
「反正我能做到的,你都做不到。」他语气平平,却让高成目眦欲裂。
*
「荆岚——」
荆岚转身,是李西望在喊他,见她看过来,他朝她勾勾手。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过去时发现高成已经不在原地了,围观的人全部都站成一列,看他爬坡。他走得跌跌撞撞,和受伤没关系,疼痛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可能是腿软。
以胖子为首的风马阵营早就翘首以待,几年前他们说过的那些折辱人的话,今天都如数奉还。
荆岚对于高成竟然真的履行这个惩罚感到震惊,她以为他会折腾一番,耍赖动武什么的。
「这个圈子里的人热血,最看重信誉,临阵脱逃,言而无信比起他受罚可严重多了。」
「如果他漂亮完成了,说不定别人还高看他一眼,他如果想继续混,比起反抗,他不如面对。」
「更重要的是,当初我做到了。」
李西望牵着她的手走到车前,边走边解释。荆岚无言,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当初,但她知道那没能完全过去,不然他不会在比赛的关键时刻愣神。
荆岚直到被他推上驾驶位,才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她睁大双眼,想说不行,李西望却上前一步,她被压到后背紧贴椅背,无法逃脱,只能呆呆看着他。
「你不想保护我吗?」他垂着眼睛看她,眼神柔得让荆岚很轻易就陷进去,「最后的仪式,你来完成比我自己来更让我释然。」
她怀疑他故意这样看着她,让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荆岚盯着方向盘,确实,之前在练习骑刀锋的时候,她想象过这个场景,但想象和现实还是不太一样。
「卡嗒。」
是安全带卡扣插入的声音。
「相信自己,你可以的。」他吻了下她的额头。
两道关门声后,副驾传来了他压低的嗓音:
「别怕,我在你身边,你保护我,我保护你。」
哪有求人保护自己的啊?荆岚哭笑不得。
李西望突然勾手让她耳朵凑过来,「还有一点,如果我来,我保不齐会直接从他身上碾过去。」
话音未落,荆岚赶紧抓住了方向盘,李西望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当龙骨」 的人是允许给自己刨坑的,有人为了耍帅学开创先锋直接硬躺,结果没人能挺到最后。
被人看着爬上去是一种折磨,躺着听着引擎轰鸣又是一种折磨。
当初李西望在车一越过自己就立马站起来,还不打颤,那种强大的心理素质在场应该没几个能有。
高成能不能挺到她骑上刀锋都不一定,她怕什么?
荆岚给自己打气定心,在裤腿上擦掉手心的汗,转头对上男人坚定沉着的眼神,她点头。
众人皆以为开车的是李西望,当黑色越野停在冲破的起点时,才发现主角坐在了副驾,开车的竟然是个女人!
玩刀锋本就要胆子够大,更何况刀锋下还有个人,好多经验丰富的老越野人都发怵,更何况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姑娘。
但人的属性就是喜欢看热闹,闹得越大,看得也更起劲。
这个局面就连胖子他们都没想到,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忧,但不管怎样,气势得有,望哥既然敢做这样的决定,他们就无条件相信他,自然也相信荆岚。
前面那段日子的相处也看得出来,这个姑娘不一般,身上有一股劲儿,就是这股劲儿,把他们家那棵不开花的老树勾得死死的。
他们既然要玩,就玩吧,气氛得给他们烘托出来!
胖子嘶哑得不成样的嗓子拚命吼叫,在一众正常声音中显得格外突出。
「咱荆妹妹就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是谁?是我荆妹妹,是我嫂子,是我望哥未来老婆,是咱风马的老板娘!」
荆岚呛了口水,脸逐渐开始升温,转动眼珠瞟了一眼李西望,他握拳抵着唇,同样眼睛一斜,偷瞟了一眼她。
偷看变成对视,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想说点什么,又都欲言又止。
在阳光的偏爱下,荆岚的发梢都红透了。
「开始吧。」李西望轻咳一声,随即又迅速弯了弯嘴角,舌尖团了团,捻出三个字,「老板娘。」
荆岚没什么威慑力的一瞪在脸上红晕的作用下显得含情脉脉,男人转头看向另一边,低头时露了那侧浅浅的梨涡。
这个沙坡比起刚才他们比赛那截显得平缓多了,荆岚原来巨大的压力也被稀释变淡,先在心里复盘了一下骑刀锋的流程,再抬起头时,已经凝起眼神,锋利又坚定。
冲坡时车身带起的飞沙显得气势汹汹,轰鸣声的压力是一回事,听见开车的是那个女人时,高成脸部都抽搐起来,他不由得回忆起那晚上她看他时那种想刀人的眼神,当时他对这种眼神很是受用,但现在……
他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他能听到车子开始爬坡了。
起步、三分之一坡、半坡、三分之二坡、准备找角度切入刀锋……
骑上刀锋后并不是立马就到了「龙骨」位置,而是先有七八米适应刀锋的过程,虽然他当时没有留这个过程,几乎只过了两米就迫不及待过了龙骨……
想到这,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荆岚进行得很顺利,一举一动都彷佛是个冲坡过刀锋的老手,但要是知道她仅在一两个小时之前才接触这个项目,准会惊掉车友的下巴。
一旦决定开始,她眼中心中都只有前面的路,摒弃一切让她分心的声音,紧张害怕什么的早就被丢在了脑后。
她成功在自己预定的点位切入了刀锋,可前方的视线里并没有人,只有一团深色。
人呢?
变成液体蒸发掉了?
荆岚觉得离谱,但手上动作不变。
在众人的唏嘘声中,她用余光看见了半坡上似乎有个连滚带爬的人,来不及多想,她越过那团深色后又开了几米下了刀锋。
直到车停稳,顶上的欢呼唏嘘闹成一片,荆岚才缓缓意识到,所以那团深色是………
她翻了个白眼。
这个结果真是无惊无险。
荆岚幽幽转身,语气有些忧怨:「所以,我这算保护你,帮你报仇了吗?」
李西望笑开了,碰了碰她的脸:「怎么不算?这还不算?」
「你都把他吓尿了。」
荆岚总觉得不得劲儿,哼了一声,「什么时候砸车!」
他开这车真是委屈侮辱了它,还不如变成废铁卖钱好。
话说到这,那几根红色人形物已经拿上工具围在了车边,朝他们挥了挥手。
扳手、锤子、工兵铲……
看起来都没什么气势,她拿起工兵铲将引擎盖砸了个坑,而李西望对这事似乎并不感兴趣,象征性地踹掉了一侧后视镜,然后将人带着远离了战场。
他们打了头,陆续有人开始卸轮胎,抢零件,完全不顾狼狈的车主人。
众人都以为这件事告一顿段落了,四面八方却开始出现警笛声。
卸胎的拿着工具举起手,抢零件的也呆滞地丢掉手中的东西,挥铲的、抡锤的都停住了……
没说砸车还能引起警察注意啊?
不会以损坏他人财物的罪名被抓起来吧?众人胆战心惊,恍然发现最开始搞破坏的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怎么个事?他们只是来凑热闹的,说是有免费的物资领,先到先得那种。
这也值得派这么多车来抓他们吗?
围在车子周围的「破坏者」皆呆若木鸡,安分等着警车停在他们身边,然后解释。
然而一辆闪着灯的警车路过白色越野时速都没减,掀起一阵沙风,迷得众人睁不开眼。
再睁眼却发现原本颓丧的车主人突然精神振振,手也不痛了,脚也不软了,拔足狂奔!
可双腿哪能跑过四个轮子。
一番挣扎后他由于孤立无援被压在沙地上,发出绝望的哀嚎。除他之外,还有他几个得力的手下也一同被羁押。
李西望搂着荆岚离开的时候又碰见之前见过的唐队长,二人远远简单点了点头,擦肩而过的时候,李西望说了声谢。
是谢他将这场抓捕行动延后到现在,他应该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昨天晚上,他主动投案自首了。」
「刚才我真担心你把人弄死了,差点儿没忍住提前行动。」
唐队只交代了这么两句,有人叫他,他不再多说,跨步走到最前方,短暂的交流在外人眼中只是普通的擦肩。
这场行动顺利到难以置信,最初的计划只是试探摸底,没想到阴差阳错就有了充足的证据,这恐怕是他职业生涯最轻松的一次抓捕行动。
荆岚眼尖地注意到刘芋和离她最近的警察说了什么,唐队疾步朝她而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似乎是语音还是别的音频,男人眉头紧皱,降低音量,看了一眼刘芋,她没说话,笑着示意他听完。
看热闹的人惊呆了,巅峰越野算是圈内头部,高成的名字也都有所耳闻,大家虽然自觉退到警戒线外,但看热闹的天性改不了,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离得近的,听见了前面的内容。
目光在刘芋和高成身上转悠,刘芋根本不在乎,她敢做就不怕被听到。但是高成却猛然扭头,赤红着双眼死死瞪着她的背影,她似乎也有所感应,转头朝他讥讽地挑起嘴角,竖起手指比了个手势后跟着另一名警察走远了,高成的咒骂挣扎在镇压下变成凌乱的嘶鸣。
腰被轻轻环住,荆岚收回视线,不再关注,此事算是了结,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车友基地建在沙漠腹地边缘,后边背靠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几棵沙漠胡杨挺立在黄沙里,营地主体建筑是一圈连排建筑,看上去特别霸气,外面一大片空地进出停靠的皆是大块头越野。
荆岚惊叹一声,她从来没有同时看见这么多越野车。
停车办好入住后的当务之急是先洗个澡,这几日奔波,荆岚觉得自己被泥和汗腌入味了,她洗澡的时候,李西望就在外面和几个兄弟说话。
选的房间是个特别的房型,小木屋带个二层露台,阳光明媚,坐在藤椅上向外看去,是像海浪一样的沙漠连绵铺开,时不时出现一辆越野冲进沙漠,远去,变成一个小黑点,只留下交错的车辙印。
荆岚发现桌上摆的新奇玩意儿,一口装满细沙的锅和一个小灶,她仔细阅读了上面的使用说明。
沙煮咖啡,就是把沙子加热到一定的温度,将装有咖啡粉的铜壶埋进热沙中,利用沙子的热量焖煮咖啡,她按照步骤将铜壶埋进h??sa??zi??li。
头顶的露营伞挡去了大半阳光与热气,荆岚盘腿坐在椅子上等头发晒干。阳光很暖,人也变得懒散,淡淡的咖啡香让人昏昏欲睡。
终于寻找到信号的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大好的心情被坏了个彻底。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快到她没有任何准备,但或许无论何时她都很难做好这个准备。
一声叹息后她只回复了一个字:
【行。】
没过多久对面就有了回复,她没看,直到屏幕暗下去,她用余光隐约瞥见上面的内容。
【……这天行吗?帮你订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