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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一个梦 爱最想爱的人


    李西望聊完后也去冲了个澡, 荆岚不在房里,他转上楼顶露台,闻到了浓郁的咖啡香气。


    荆岚偏着头, 在藤椅上睡着了。


    他放轻步子, 搬来另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阳光的偏移让她半张脸都暴露在光线里, 睡梦中也眉头微皱, 他起身将头顶的大伞偏了个角度,又端起早已热得沸腾冒泡的咖啡,倒了半杯到旁边的杯子后又重新埋进去温着。


    端起喝了一口,很有冲击力的苦让他眉头狠蹙, 艰难吞咽下去,心里佩服她这么能吃苦。


    做完这些事后他闲下来, 撑着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此时的太阳又毒又辣, 携带着沙漠蒸腾的热气,他暴露在日光中,却觉得刚刚好。


    荆岚睫毛上挂着颗发稍滑下来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白日生出的星星,他凑近仔细看, 看「星星」, 也看她的脸。


    伸手轻轻一捻,星星转移到了他的指尖,舌尖卷走那颗晶莹, 味觉告诉他没什么味道,心里却觉得是甜的,长腿一展, 伸了个懒腰,手挡住眼睛准备瞇一会儿。


    好惬意的午后,但他彷佛是第一次拥有,珍惜得有点儿舍不得这么快入睡。


    冒险结束了,一切似乎也都尘埃落定了,刚刚他主动联系了远在几千动公里之外的秦教授。


    电话一接通,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作为他的恩师和家人,秦儒均格外操心他的人生大事,总觉得是他不着调的工作拖累了他,看似是个老板,却成天往外跑,想必没有姑娘能忍受。


    「我知道,你这些年也不是真就完全抛了,所里接了个项目,负责人提到他们前期负责框架设计和可行性评估的科学顾问。」


    李西望沉默,没说话。


    「如果不是之前那个顾问把技术路径和落地性梳理得足够清晰,后续的专家评审和团队评估才一致认为,这个项目值得做。」


    「能让那些天马行空的概念,变成一个个有逻辑可执行的符号代码,我还挺想见见那个人的。」老教授突然叹息。


    李西望摸了摸鼻子,说得漫不经心:「想见就联系呗,再说,别人哪有您专业。」


    「我……你……」电话那头似乎喝了口水,放弃了打机锋,话头一转,哀戚又惆怅,「好几年没回来了吧,抽时间最后看我一眼得了,我一个孤寡老人寂寞得很,又体弱多病,准备收拾收拾住养老院算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欺负。」


    李西望:「……」


    「我朋友圈那个早晨太极,晚上舞剑的人是谁?」


    「你亲孙子呢,他不是回去了吗?您非要住养老院也不错,老头儿老太太多,让他先去给您撑腰,保准没人敢欺负您。」


    李西望摇头,他孙子不是发消息说他回去有重要的事情处理?


    他的心路历程特别曲折,关于回去新生活这件事,他最开始是抗拒,后来觉得无所谓,怎么过不是过呢。


    谁知最后一趟遇见个人,又有了新一番的波动,这样他能离她更近,但后来发现她要的不是被困在格子间的精英,她喜欢现在的他,无拘无束,说走就走,肆意江湖,但同这样的他和她,又有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本来是打算将俱乐部转手的,就在刚才对方来电问他考虑得如何,约一下签合同的时间,他想也没想就反悔了。


    他天性如此,有些事做不来,也不想做,成为一个陌生的自己,他想象不出来那个场景。加之这么多年,说丢就丢,还是舍不得。


    再说他就靠这点特质吸引某人,见过无数都市精英的人就好他这一口,他把本钱出卖了岂不泯然众人矣。


    「想见我还不容易,过段日子您不是七十大寿吗?我会回去送礼的,到时候在您家还是养老院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免得我跑空……」李西望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话没说完,老人家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挂了电话。


    挂这么快,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自己遇见个姑娘,想要跟她私定终身的事呢,李西望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


    空气变成棉花糖的质感,柔软、带着微甜。


    他做了个好梦。梦中他回到了雪山,他从机场接到了哈斯,见到了20岁的她,20的荆岚明媚有生命力,她站在雪山脚下似乎在和家人打电话。


    「我看到了雪山了,好美好壮观啊!」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带我爬山的大叔很有经验的!」


    他看着旁边候着的男人,皱眉,用假照片假经验骗菜鸟的野导,说得天花乱坠遇见突发情况两眼一抹黑的那种。


    「哥,你在上面研究什么啊。」男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深思。


    这种现象在雪山屡见不鲜,大多数野导有分寸,而这些有钱有闲的人也只是图个新鲜,总之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移开目光,说起自己的专业和计划:「研究风啊,通过建立观测与仿真技术,精细雷达系统,仿真风场分布,建立极端天气研究的方法与模型,达到尽可能精准预防极端气象,算你来得巧,过段时间国外有个龙卷风计划,我打算去。」


    但眼尖的他发现,那个女孩在他说到最后侧头意义不明地看了眼他,似探究又似惊讶。


    雪崩发生,发生在未勘探冰裂缝附近,无人员伤亡。他又在大本营见到了那个女孩,她正联合几个登山队员气势汹汹向那个男人讨说法。


    他熟悉的巡逻队队长见到他,过来打了个招呼,「就是他,老滑头,抓他几回了,多亏你提醒,我们果然在去冰裂缝前的垭口前把人拦了,不然这次雪崩他们得玩完。」


    他笑笑:「顺手的事,碰巧撞见了。」


    巡逻队队长抬着下巴指了指那边冲突现场,竖了个大拇指:「那小姑娘是这个,本来其他人都准备息事宁人,她维权意识可高了,非要给自己讨个说法……」


    他看过去,身边的人大多死气沉沉,许是在研究学术感的氛围里被浸染久了,他不觉得有什么,偶然见到这种极生动有活人感的新鲜人,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一看,看得有些久了,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看过来,瞪人的眼睛还没收起来,就像看起来温顺的布偶猫正在张牙舞爪。


    他低头,觉得这样很好,但又有种他自己都说不明道不清的悲伤。


    梦中世界光怪陆离,他眨眼之间已经不在雪山了,在著名的龙卷风走廊。这里是所有追风者的天堂,每年平均形成一千余次龙卷风,除了科研人员,也吸引了诸多追求刺激冒险的人,这些人可以统称为「追风者」。


    而追龙卷风的向导通常由气象领域从业者、资深风暴追逐者组成。


    好友艾瑞克因突发肠胃炎紧急住院,委托他代为接待几位从中国远道而来的年轻人。


    ……


    醒来的时候正值日落,太阳变得不再刺眼,蓝天变成橘金色,沙漠和落日的适配度在这一刻被拉满,粗砺又磅礡。


    荆岚摸了摸沙里的铜壶,还有温度,倒进杯里一口干掉,比她预想当中的苦得多,她呲牙咧嘴地晃了晃头。


    转头看见并排着的藤椅上那张睡颜,这几天,他是真累了,虽然把连日奔波没空搭理长出的胡茬刮干净了,但还能从眼下生出的淡淡青黑看出来。


    情不自禁凑近在他嘴角亲了口,抬眼时对上了他半睁的眼睛。李西望自然地伸手搂上他的腰,把人拉过来抱进怀里。


    「好苦,你想害我。」他喃喃道。


    「亲到那么一点点而已。」她说完直接咬住了他的上唇,苦涩的咖啡味在双唇间蔓延开来,「这叫同甘共苦。」


    还好这椅子够大够结实,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晃来晃去也绰绰有余。


    亲完他埋在她的颈侧,闭着眼,似乎还未从梦中醒来,刚才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做了个梦。」


    荆岚咬他耳朵:「我猜是个好梦。」


    「嗯,美好得我都不愿醒来。」他叹了声,将人搂紧,「但现在也不错,梦里的他有她,这里的我也有你。」


    荆岚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只是顺着他说起了关于梦:「我听到一个说法,梦里梦到的不一定是假的,或许是另一个维度的平行空间,如果现实是黑白灰交织,那么平行空间有只有彩色的,也有全是黑色的,恭喜你,梦到彩色的了。」


    她发丝垂下,于是两张脸之间形成了一个相对隐秘的空间,李西望有些恍惚,梦里的她也这样看过他,但不一样,那双眼睛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会有这样悲伤顾虑的底色。


    那个世界的他有足够的专业知识,能抓住属于他的那阵过于直白的风,但这里的他半路出家,她又太过飘忽不定,他有种她随时能从指缝中溜走的恐慌。


    荆岚埋头重重亲了一口他的唇,发出响亮的「啵」声。


    李西望洗完澡后穿着简单的黑色背心,荆岚戳着他的锁骨,在心里感叹原来男人的锁骨也能这么性感,她想到什么,想开口,欲却言又止。


    最后说了句:「日落了,外面好吵,在干什么?」


    「今天中元节,晚上有活动。」李西望抚了抚她脑后干燥柔顺的长发,指尖的发丝一缕一缕散下去。


    他突然想通了,人在她怀里,何必担忧溜走的发丝。


    *


    车友基地特意在中元节举办了一场篝火晚会,燃火亮灯,驱邪祈福。


    当夜幕降临,圆月升空,车灯亮起,中心巨大的篝火卷起翻腾的火舌冲上夜空,马头琴苍凉悠远的声音在沙漠里回荡。


    围着篝火的一群人都是恰巧在今天来到了这里,互不认识,更没有约定,一杯酒,一首歌,缘聚缘散。


    这个地方,所有人都极具江湖气,阳气充足,所谓的「鬼节」在这里也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月圆之夜。


    荆岚抱膝坐在其中,橙红的火光映在她眼中,就像在她眼里点燃一样,温暖、热烈。


    这一路,她认识了很多人,和很多人告过别,有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缘,也有共同经历壮阔风景的旅途伙伴。


    大多数人她都是微笑送别,说着有缘再见,也有见了就再也放不下的人……


    天地之大,草原的故事、沙漠的故事,你停了,但总有人在继续。


    抱着吉他的男人拨着和弦,荆岚点头和他打了个招呼,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这是她第二次听他唱歌,上次在红丹霞帐篷基地听了他唱的歌,吃了他炖的羊,没想到又能在这遇见,她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依然抱着他心爱的吉他,唱着他爱的歌。


    在沙漠,就该讲讲沙漠的故事。


    「很多年前,我在罗布泊边上遇见个老爷子,70了,一个人骑着辆二八杠,捆着帐篷物资,我问他怎么一个人,需不需要乘车。他说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一起去看楼兰的月亮,他说两个人至少得有一个人看过吧。」


    「我陪他走了两天,到了遗址口,第二天我原路返回,他还在那儿,看完了月亮,又接着看日出。」


    李西望盘腿坐在她边上,仰头灌了口酒,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讲了段故事,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荆岚问:「后来呢?」


    她喜欢听他讲故事,他去过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能讲出不一样的事,哪怕故事无聊,相遇平淡,但今晚的酒够烈,配故事刚好,她很珍惜。


    「我留了水和吃的,继续我自己的路。」他顿了顿,几乎是叹息着说道:「有些路,终究只能一个人走完。」


    荆岚抬眼,李西望正看着她,他话没说完,后面还有一句:但如果有人陪,会不会不一样呢?


    答案是肯定的。


    吉他手换了和弦,弹了几个音,是《旅途》。


    「……我们偶然相遇然后离去。


    「我们路过高山……路过沙漠……」


    「路过幸福……」


    沙哑的男声伴着吉他声哼唱起来,下一个人的故事又继续讲。


    轮到荆岚,她只说:「来这里,我见过最美的星空,骑过最烈的马,见过最寂寞的隔壁,吹过最狂野的风,喝过最辣的酒……爱……最想爱的人。」


    她转着面前的纸杯,纸杯里装的是豪气车友连箱带来的麦卡伦。


    纸杯、沙漠、威士忌。


    奇特的搭配。


    但意外符合她此刻复杂的心情。


    而话中之人的眼睛从未从她身上移开,听到她最后一句颤了颤眼睛,眼里露出的柔情像泄闸的洪水朝她奔涌而来,荆岚闪躲开眼,她有些招架不住。


    「望哥,荆妹妹,喝一个呗。」胖子精准抓到这一对视,嗓音粗嘎,所有人都看过来,跟着起哄。


    荆岚脸颊被火光照得泛红,她平复好心情后启唇一笑,毫不扭捏地端起手上的杯子朝前一递,李西望冷硬的眉眼也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下变得柔和,碰杯刚要喝就被打断。


    「等等等等,就这么喝了?」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搓着手嘿嘿一笑,「我的意思是……」


    「喝个交杯酒,我就改口叫嫂子。」


    「滚一边去。」李西望斜楞他一眼,笑骂道。


    荆岚杯口刚触及嘴唇,又放下,直接挽过他的手臂,凑过去抿了一口杯里的酒。


    见李西望还愣着,她碰了碰他的腿,直到他呆呆干了杯中酒,她才收回手臂。


    气氛被推到高潮,众人欢呼雀跃,起哄声像战后胜利的鼓槌声一样在诺大的沙漠一圈又一圈回响,荆岚强忍住羞意,装作无所谓地勾起嘴角:「我就是想长长辈分,听胖子叫嫂子是什么样的。」


    意思是,不是为了和你喝交杯酒,只是想听他改口。


    这两个意思在李西望看来没什么差别,他动了动喉结,有些无所适从。


    荆岚挑眉示意胖子,胖子一听不得了了,嗫嚅着嘴唇,嫂了好几次也没嫂出来,最后破罐子破摔,猛闷一杯酒,大吼了一声「嫂子」。


    万事开头难,第一下出来后,他也不扭捏了,一口一个嫂子,嫂子长嫂子短,还让其他几个兄弟也跟着一起喊。


    一时间,整个场地,不管认不认识,也不管年纪大小,都喊起来。


    这场面活像是土匪头子正在迎娶夫人。


    一声嫂子一口酒,李西望挡了大部分。


    荆岚扬起的头越埋越低,脸也越来越红,分不清是微醺还是什么了。


    最后一杯酒下肚,伴随着一阵闷在胸腔里的笑,李西望的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荆岚将头抵在她的胸口,掐了一下他的大腿肉。


    「都怪你。」


    「嗯,怪我怪我。」李西望把人搂紧,不分青红皂白地认错。


    气氛热烈,几个会乐器的临时凑了个乐队。不知是谁先站了起来,跟随鼓点笨拙地晃动着身体,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会跳舞的跟着节奏,不会跳舞的跟着心情。


    火光中,影子乱成一团。


    「嫂子,来啊。」


    一个短发女人跳过来,伸手拉起她。


    她不知道荆岚叫什么什么名字,反正大家都叫嫂子,认不认识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荆岚已经麻木了,也懒得再管。随他们去吧,当大嫂也不是什么坏事!


    短发女人性感火辣的舞姿激起一阵猴子叫声,荆岚实在招架不住,只是跟随大众简单地晃了晃身体。


    场子热起来后,鼓点变缓,似在流水迢迢的舒缓中又有鹰击长空的自由,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真怕被拉过去斗舞。她现在酒精上头,真能干出来,但是等酒意退去,还不知道怎么后悔呢。


    李西望坐在圈子外面,群魔乱舞中他总能一眼找到她,她脱掉保暖的外套后,穿的是第一次见面后换上的带民族风情的长裙,掐腰大裙摆,赤脚踩在细沙上,细白的脚腕处为了搭配裙子系着一条流苏链条。


    他根本移不开目光,看她发丝在火光中勾出的金边,看她嘴角明媚释放的笑容、看她旋转时裙摆漾起的弧度,看她脚尖踏动扬起的细沙……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撑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吐出一口浊气。他需要很克制,才能控制住自己想把这样的她带离人群,然后藏起来的冲动。


    荆岚旋转后突然停住,胸口微微起伏,目光穿过晃动的人群,歪头冲他一笑,突然提起裙摆朝他跑过来,后撤一步,弯腰,伸手。


    她本就是人群的焦点,这一下,焦点转移到他身上。


    李西望仰头看着背光的女人,她脸上红晕更甚,眼睛也亮得惊人。


    他望着她,他们视线纠缠。


    在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李西望擦了擦手上的沙粒,将手搭在她手心里,荆岚微微用力,他站了起来,然后一扯,将人拉进怀里。


    李西望低头看她,跟着她笨拙地移动脚步,气氛到达高潮时,他紧紧环住她的腰,将人抱起来转了个圈。


    荆岚勾着他的脖子,篝火、星空、沙丘、笑脸,所有一切都在旋转中融化,变成流动的光点。


    这样的景,这样的人,这样的夜晚,荆岚舍不得结束——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102章 我爱你 如山亦如风


    但夜晚的狂欢还是于午夜悄然平息。


    露台上并躺相拥的人静静看着天上的星星。


    头顶那条明显的星河和他们每次抬头看时都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这次天空下多了起伏的沙丘,在夜色的笼罩下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深海。


    今晚月圆,看上去犹如海上生明月般壮阔, 怪不得古人发出希望天涯共此时的感叹。


    但远处几颗胡杨树就像是分割虚幻与现实的锚点, 提醒着他们,这里没有大海, 仍旧还是沙漠。


    「真美。」她喃喃道。


    荆岚指着天上, 辨认他曾经教她认过的星星,夏季大三角里的牛郎织女星和天津四。


    「牛郎和织女在今年已经见过面了呢,那天我们在干什么呢?」


    荆岚惊觉他们竟然已经渡过了一个七夕节,她完全没有意识到。


    「那天发生了很多事, 你穿的红衣服,前一晚我在楼道口等你, 吹了很久冷风, 零点的时候,我们大概在安全通道接吻吧……」


    他说得漫不经心,荆岚听得膛目结舌,只吶吶问了句:「所以你知道那天是……」


    「不然我为什么非要等你出来?」他目光变得哀怨起来。


    「还有那个弹吉他的那晚为什么弹那首歌。」


    荆岚想起来了,那天他唱《喜欢你》,她说了「喜欢你」但又很快找补, 然后他生气了。


    她后知后觉, 责怪他不告诉她。这段时间他们行走在脱离社会的旷野里,哪里还想得起在城市里那些早早预告在大街小巷的节日。


    男人露出了与他冷硬轮廓不相符的委屈表情:「你都没给我名分,我说这个?」


    但其实他说了, 化在那些黏糊的吻里。


    李西望拉过他的手叫她的名字,「沙漠告诉人们一件事,没有什么东西永远不变。沙丘会移, 河流会干,古城会消失,每天看的星星也不一样。但遇见你之后,我发现这也不全对。「


    「我爱你,那就会永远都爱。」


    荆岚瞳孔微颤,转头看他。


    他们说过喜欢,但从没有说过爱。


    她隐约明白他为何会在这时候毫无预兆地说出来。


    他们同样敏感,也曾同样孤独,就像一片海域里的两座灯塔,共享着同一片漆黑的汪洋。


    荆岚搓搓手指尖,最后插进他粗硬的短发中,把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沙漠干燥,他的嘴唇有些起皮,荆岚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的舔舐,润湿了他的嘴唇,也打湿了自己的心。


    吻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失控。


    李西望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绪,头从她脑后滑下,沿着颈侧,抚过单薄的肩线,最终牢牢握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提抱起来,跨坐在自己腿上。


    荆岚轻哼一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咬住他的耳垂,李西望颤了一下,更紧地抱住她,起身离开露台。


    沙漠昼夜温差大,他停下,问她:「冷吗?」


    荆岚摇头,主动挺起腰,搂住他的背,在其上的红痕上又覆盖上一道新的。


    他却像是故意折磨她,掌控着她每一个感官,让她浮浮沉沉却找不到落脚点。


    「李……西望。」她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没入额角碎发中,无意识呢喃着他的名字。


    「你爱我吗?」


    李西望自己也不好受,额角暴起的青筋直跳,说出口的声音沙哑不成调。


    声音和动作一样缓慢,荆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轻轻吻了上去。


    伴随着她抽泣的哼声,李西望听见了她近乎喟叹的声音:


    「爱。」


    那就够了。


    他没有多苛刻的要求。


    她爱,就够了。


    这是一场梦,一场狂野的梦,他们从公路的东头走到了西头,这场梦,该醒了。


    荆岚窝在男人怀里喘息,他的腰窄,但很有劲儿,她喜欢将手搭在他的腰上。


    「你记得吗?你第一次见我没穿衣服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埋头在她后脑的黑发中,想起往事,笑着说。


    荆岚也想起那天,他和桑斯尔一同朝民宿大门走来,他拿衣服擦身上的水,她当时心想,霍,这男人身材果然很带劲儿,顺便数了数八块腹肌。


    但她不承认:「怎么可能?那是在白眼,我当时在想,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膊,有辱社会良俗。」


    李西望任她狡辩,又说她今晚穿的裙子很漂亮,第一次见时就这么觉得了。


    「那是我妈妈送给我的。」荆岚第一次提起她的家人,随后又补充道:「不过她去世了。」


    害怕得到李西望的安慰,她赶紧说:「我并没有多伤心,更多的是不习惯。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漠无情。」


    李西望亲亲她的头发,想说她有时候是挺冷漠,挺无情的,但这不一样,两码事。


    「人不能时时刻刻都做个多情人,现实不允许,人心也不允许,有时冷漠一点,是在保护自己。」


    荆岚愣住,哽咽了一下,更紧地圈住他。他这样的话,她是第一次听,也让她更有勇气讲出后面的话。


    「她这个人……有依靠的时候世界都是明媚的,依靠倒了,世界也就黑了,然后把自己的痛苦加诸于另一个亲近的人身上,她不管别人能不能承受,因为她自己已经承受不了了……」


    她缩进他怀里,剖开自己,剖开自己的家庭过往,将自己,也讲父母的往事。


    「她没有自我,我不愿意步她的后尘,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李西望沉默地听着,眼里时不时出现的空茫会在她讲到某一段时变为心疼,随即迎来更深的茫然。


    气氛正好,缠绵过,也交心过。


    荆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和我的游戏结束了,我明天的机票。」


    李西望放在他背后的手一抖,笑容有些惨淡,不过还好,她看不见。


    他松了松嗓子:「……行,睡吧,睡醒我送你去机场。」


    两人说完,迎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要不是感受到皮肤上对方微抖的指尖,互相都要以为对方睡着了。


    可是,谁又能睡得着觉呢?


    荆岚率先开口:「你不问为什么?」


    他摇头。


    怎么问?问什么?问了她就能留下来?


    「我说的是我们之间的游戏结束了,不是我和你结束了。」荆岚在他的心口上印下一个吻,感受到他身体明显的僵硬。


    李西望张嘴,嗫嚅了好几下才滞涩地说出声音:


    「什……什么意思?」


    她这个人,像风一样缥缈,他不敢胡乱猜测,怕自己想得太好,最后期待落空。


    「字面意思。」荆岚抬起头,看着这张从来坚毅的脸上露出罕见的迷茫和无助,心口一疼,「如果非要把这一切看作游戏,我觉得停在这里最好,让游戏存档,我要去打怪升级。」


    她顿了顿:「你不是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吗?」


    「就像游戏,有单人游戏,也有双人游戏,单人的都打不好,怎么去打双人的?那样只会拖累队友。」


    李西望应该问为什么的,但他没敢问,怕问了她又变卦了。


    有盼头总比没盼头好。


    他等就是了,谁还等不起个存档时间?


    「存多久?」


    「唔……半年?算了,这个比喻不好。」荆岚也不是什么游戏高手,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设限,「你也有你的单人游戏,又或许你之后可能会选择重开一把双人游戏呢?」


    李西望皱眉,他不玩游戏,听得费劲,但能听懂,心中升起的无名火让他很难捱,「我了解我自己,不管什么游戏,我都不会半途而废。」


    荆岚有些累了,手滑到他大腿上,闭上眼睛喃喃:「睡觉吗?」


    「……哪种睡法?」


    荆岚本来只是字面意思,听他这么问,扯起嘴角哧哧地笑了。


    *


    次日清晨,荆岚早早醒了,看了看航班信息,中午的飞机,从这里到甘州机场大约三小时。


    简单收拾好,荆岚坐在床边,看了他足足五分钟,没打算叫醒他。


    伸手凌空描摹着他的轮廓,浓密的眉毛,眉骨眼窝,竖直的高挺鼻梁,薄厚适中、超级好亲的嘴唇,越看越舍不得,荆岚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到了楼下,昨晚这么一闹,大家看见她就叫嫂子。


    「嫂子,起这么早,哥租好的ATV在大门口候着呢?要不要我先带你看看?」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叼着块大饼,看见荆岚就赶紧出来招呼。


    荆岚对他有印象,好像就是这基地的负责人之一,叫黑炮。


    「ATV?」她停住向前的步子,望向黑炮。


    「嗯哼,哥昨天下午不是安排了你们今天的活动,说带你玩ATV越野摩托,还有……」话没说完就停住了,黑炮这才看见她身后的行李箱,一时间脑袋有些打结,转不过来,「你这……这是?」


    他指了指行李箱,又指了指大门口。


    李西望安排了他们今天的活动?荆岚有种晴天霹雳的震惊。


    她不知道。


    荆岚在等车,是昨晚叫她跳舞的那个短发姑娘,因为她和朋友正好要去甘州,所以就顺带稍她一程。


    来到基地门口,果真停好了两辆ATV。荆岚往后撩了两下头发,有些不知所措。


    心乱得很,她在手机上看航班信息,看能不能改签或者退掉也行。关键时刻信号变得不太稳定,加载页面一直转圈,她烦得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没有注意到跟在她后头的黑炮叫了声哥。


    她给女孩发消息,也一直转圈。


    直到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她以为是那个女孩,扬起笑容准备和她说先不麻烦了,抬头笑容凝在嘴角。


    熟悉的车,和驾驶室上熟悉的人。


    「我可……」可以再待段时间。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上车。」他使了个眼神,黑炮赶紧接过了荆岚手中的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他的声音很冷静,听不出心情好坏,可就是因为太冷静,说明他心情很差,荆岚站在原地没动。


    「上车,想我抱你上来吗?」李西望手肘搭在窗框上,盯着她,眼神像只冷漠的孤狼。


    荆岚垂下眼,绕过车头,坐了上去。


    阴影霎时扑了过来,荆岚条件反射地向后靠了靠,他只是帮她系安全带而已。


    他边系边说:「我把你接来,理应送你离开。」


    「你偷偷走,算什么?」


    荆岚没答,看着窗外走神,他顺着荆岚的视线看过去,是那辆ATV。


    ATV,是指适合所有地形的交通工具,又叫做全地形四轮越野机车,在沙漠里玩这个特别刺激,他觉得她应该会喜欢。


    可再刺激,哪有他一睁眼人没了,东西也没了来得刺激?


    他匆忙狼狈地跑下去,还好昨晚大家都认识了这个嫂子,有人看见了她往大门口去了。


    骗子。


    说什么游戏结束,他们没结束?


    骗子。


    什么都不说,偷偷就走了。


    骗子。


    还编些什么存档的鬼话?


    骗子。


    李西望在基地里面狂奔,终于,远远看见大门口立着的人。看见人,他的心落了地,叉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慢慢走过去。


    荆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他来得匆忙,想必没来得及洗漱,一夜长出的青茬配上这副脸色,显得生人勿近。


    她解释:「我给你留了纸条,也发了微信。」


    不过也没说多的,只是说她遇到顺路的车,先走了。


    她不想他来送,因为她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李西望咬咬牙,鼻尖呼出一口气,他哪来得及找纸条,看手机?


    她又说:「我在看改签,我们回去吧。」


    「还不是要走,早走晚走都一样,就今天吧,免得下次又偷溜走,我想送你都送不到。」冷硬的语气从咬牙切齿到最后成了苦笑。


    再留下去,徒增让人苦恼的回忆。


    他没停车,伸手抽过她的手机,熄屏倒扣。


    这一路三个小时,李西望从来没觉得三个小时有这么难过,他想把旁边的人绑起来,堵住嘴,免得她再从嘴里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真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冷静一下,好好想想你对我是不是真的喜欢,或许只是短暂的新鲜感?虽然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是我要暂时分开,所以你可以试试和别的合适的女孩接触,就算谈……」


    「我他……谈个屁!」他突然剎停在路边,一脸阴鸷地盯着荆岚,「不会好好说话就别说。」


    他都快被她气出心肌梗塞了!


    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荆岚确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脑子一片混乱却故作冷静,索性抿唇闭上了嘴。


    这边沉默着,基地那头热闹着。


    胖子坐在饭厅啃馍,一脸不可置信:「望哥真打算接手这里?」


    基地某个员工神神秘秘地点头:「我昨天下午不小心听到他和我们老大在商量,他还说要打造一个什么特色什么项目,没听清楚。」


    另一个男人也说:「我知道巅峰之前一直想盘下这里来着,徐老大不松口,看昨天那动静,想必翻不出什么水花了,没了巅峰这根想独霸一方的搅屎棍,越野圈子总算是能干净些了。」


    员工接话:「我们老大很欣赏你们李老板的,只是之前他一直不怎么上心,谁知道这次突然就想通了。」他突然极小声地说:「我们老大有人脉,但他没什么野心,咸鱼一条,咱这地盘搞起来,不比其他旅游景点差的!」


    胖子半信半疑,这么大个事,他咋不知道?他们难道不是好兄弟好同事吗?


    他戳了戳一旁沉思的老赵:「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咱们李老板这是有盼头了,支棱起来了。」老赵摇头,却是欣慰地笑了。


    「大刘,来来来,告诉你件大事!」胖子见大刘和黑炮一起走进来,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就生气,想说出来让他惊讶惊讶,却没想到自己先被惊讶了。


    「荆岚走了。」


    大刘颓丧地窝进椅子,这事是他听黑炮说的。


    「谁走了?」胖子尖叫出来,老赵也抬头看着二人。


    「荆岚,你荆妹妹,你嫂子!」大刘很不开心,他知道望哥有多喜欢这个女人,刚才听黑炮说他匆忙狼狈地跑出去,他已经在心里脑补了一出堂堂硬汉垂泪挽留却不得的凄惨画面。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胖子再三确认荆岚是真的走了,而不是出去溜跶,中午还回来吃饭那种,得到确切答案后他呆滞住了。


    还是偷偷摸摸走的,这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回家啊,虽然他一开始就不看好他俩,但是一旦接受了吧,又觉得他俩全天下最般配,现在搞得……


    心中涌起一个念头,他望哥怎么办?


    甘州机场。


    他们停在机场对面的马路上已经有十分钟了,距离登机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机场不大,办理登机手续绰绰有余。


    但这意味着他们还有最后十分钟相处时间。


    荆岚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沉默上,她转头拉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他没抗拒,任她拉着,只是固执固执地把头转向窗外,盯着机场那几个大字。


    俱乐部就在甘州,他本来想说,有时间带她来看看,可现在人到了这,却是她要走了。


    「李西望。」荆岚笑着叫他的名字,只能看着他绷起的下颌角。


    「我没骗你。」她眼角蓄起泪水,她是在说他们的未来。


    「我现在状态不是很好,但是因为你,我想要自己变得更好,为了我们以后能更好。我知道我说这些没有意义,更没有说服力,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别人也建议我这么做。虽然可能对你来说不是很公平,但我真的很想试试,是你给了我勇气,让我想去试试。」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措辞清晰一点。


    「李西望,谢谢你。」


    「谢谢你,成为我的希望。」


    她仰头,眼泪也憋不回去了,固执地要从眼眶里流出来,就像她固执地要走一样。


    她放开他的手,握着车门把手准备推门下车。


    手臂突然一紧,李西望拉了她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紧紧抱住。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蹭了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走可以,至少……抱一个吧。」


    荆岚环住他,泪水滴下将他那一片衣料染成深色。


    「嗯。」


    十分钟,他们花了五分钟拥抱。


    荆岚推着行李箱越过第一道斑马线,红灯亮起。


    李西望靠着车身,望向她挺直的后背。


    第二道斑马线的绿灯亮起,她没动。


    李西望朝前走了一步。


    第二道斑马线的绿灯熄灭,第一道斑马线的绿灯亮起。


    荆岚放开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转身朝他跑了过来。


    他向斑马线走了几步,伸手接住了她。


    「我真的,舍不得你。」荆岚抱着他。


    她盯着他的眼睛,说得很认真:「电视剧如果进行到这一步,主角一定会说我从没爱过你,但我要说,我爱你。」


    随即又笑道:「怎么样?我挺恶劣的吧。」


    「如果短暂的分开会让你开心,变得更好,我愿意。」李西望揉散她脸上笑得并不好看的笑容,似乎想通了。


    其实没有什么想不想通的,他没遇见她,他不会爱上任何人,但至少她让他有了盼头,等待这件事,他最擅长了。


    昨天的梦似乎是个预兆,自信明媚,无拘无束的她,没有什么不好的,就是不知道或者说是害怕,那样的她会不会继续喜欢这样的他?


    「如果我等你,我们会有未来吗?」


    「我不需要你等我,我只要你好好生活,那才是最好的未来。」荆岚松开手,笑道,「但我希望,我们能有未来。」


    她不想框住他,所以话中留有余地,但他不给自己留余地。


    「我等你,只等你。」


    荆岚还想说什么,他低头最后亲了一口她,将她推向斑马线,「绿灯了,走吧,别回头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刚才的位置,拉住行李箱,重新等待第二道斑马线的绿灯。她像走在钢索上的人,前进还是后退?


    绿灯亮起,她跨上这条未曾走过的斑马线,彻底到了马路另一边。


    她听他的话,没有回头,穿过外面的小广场,进了机场的玻璃门,值机、托运、安检……直到坐上飞机,一切都井井有条。


    李西望在推她转身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两滴硕大的泪珠砸在地上,洇成两团不规则的深色。


    她越走越远,他重新靠回车身,一瞬不动盯着那道背影。她很听话,一次都没有回头,不然她就看到了他边笑边哭,那副很难看的样子。


    在再也看不到那道影子后,他猛地转身,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车身上。抬头,看着车窗倒映出的那个人,双眼通红,像头绝望又无可奈何的兽类。


    今天的风很大,吹来了他的眼泪,也吹走了他的爱人。


    但风就是这么飘忽不定,说不定哪天又把她吹回来了呢?


    大约一刻钟后,他坐进车内,没立刻启动,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地跳动,他看了很久,直到天空中划过一架飞得很低的飞机。


    他知道,上面有他的爱人。


    发动油门,他启程,按她说的好好生活,试试看吧。


    其实人无法真正送别另一个人,每一次送别都是在学习如何送别一部分的自己。


    她有了勇气,他又何尝不是


    引擎声盖过机场持续的风声,车开进机场路,与头顶的飞机并行一段后,一东一西,一南一北,如两条南辕北辙的并行线。


    可并行线绝不会相交,既然相交,只能说明它们并不是并行线,能相交一次两次,就能有第三次,无数次,直到彻底变成一条重合线。


    今天的天很蓝,云坠得很低,和她来的那天一样。


    航迹线留下一道美丽的云影,如山亦如风——


    作者有话说:[摆手][摆手]


    第103章 甘州 蝴蝶与烈马


    那次机场一别之后, 他没有再回沙漠,熟悉的路他开错了好几次,也许是不想回家, 但也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最后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直到夕阳落下, 世界陷入了短暂的蓝调时刻。


    静谧, 空旷,孤独。


    他突然就忘记了自己以前是怎样生活的,就在半个多月以前,他还挺享受这种孤独的, 这就是所谓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慌忙拿出。


    前一条是她上飞机前, 他发的消息:到了说下。


    按照航班时间,她早该到了,这条信息现在才姗姗来迟。


    他没有再问,如果她够决绝,那么他发消息过去说不定会看见红色感叹号,如果不发, 那就可以欺骗自己一段时间。


    不过还好, 她还没有删好友,他又立刻从刚才郁郁寡欢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她回的是:【出机场手机没电了,现在在和朋友吃饭, 你吃了吗?】


    李西望勾勾嘴角,问她吃的什么?


    对面很快发了一张图片,是在烤肉店, 又问他吃了吗?


    李西望从手机里抬头,看着这片位于城市边缘的广阔地带沉默了一会儿,骗她说正在和胖子他们下馆子,全是硬菜。


    【我一走你们吃这么好?】


    荆岚发送完这条消息后抬头,郭溪正杵着下巴以一种见鬼的表情盯着她,看着她毛骨悚然。


    「干嘛这样看我?」


    「看你笑得这么荡漾的样子,觉得甚是稀奇。」


    郭溪收起调侃的神色,正色道:「就是那个男人吧,我想起了,当时我说让你近水楼台那个?」


    荆岚挑眉,没说话,默认了。


    「你同意治疗,有他的原因?」


    「很大占比。」荆岚夹了一块肉,这里的肉类质量已经算很不错的了,但她觉得远远比不上北方。


    「你在依赖他,甚至觉得他成为了你的拯救者?」郭溪彻底放下筷子,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虽是疑问句,但语气十分肯定。


    荆岚停止咀嚼,硬吞下去,觉得她话中有话,「想说什么?」


    「岚儿,首先我得说声抱歉,我知道,你不愿意朋友过度窥探你的内心,但自从你上次问我关于治疗的事,我这几天一直在研究这事。」郭溪似乎在犹豫,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我知道这对刚进入一段全新的亲密关系的你来说有些残酷,但这个人的存在有可能会给你带来依赖与拯救的恶性循环,当你创伤未愈,往往触发你应激的就是这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包括一些小事,甚至是善意的建议。」


    郭溪边说边小心观察她的反应,然而荆岚在最开始表现出异样之后,表情再没发生过大的变化,甚至不忘记给烤盘里的肉翻面。


    荆岚看着如临大敌盯着自己的女人,放下手中的夹子,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我知道,也感受到了。」


    「所以我们分开了。」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玻璃窗下流动不息的车水马龙,眼中映入了那种五光十色,很美,落在郭溪眼中却像一颗正在破碎的玻璃球,「过了今天,我就不和他联系了。」


    「行吗?」她转过来,呢喃声近乎乞求。


    郭溪心一下就疼了,坐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后背:「别哭,宝贝。」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这么……」她说不下去了,肩上人细碎无声的哽咽声让她也说不出话。


    作为朋友,郭溪还算了解荆岚,她是个偏极端主义的人,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最好,她做好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即便自己会因此受伤。


    「患难见真情嘛,时间是考验一切的真理,他如果连这都等不起,说明他不值得。」郭溪换了种方式安慰。


    荆岚摇摇头:「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如果不是我,他不用等,也不用经历这些……」


    郭溪叹气,这种心理障碍其实是一种特别普遍的心理状态,但荆岚的情况很特殊,那个让她出现这种心理的人死在了她面前,之前她还有恨有怒,她一死,所有的情绪都被堵住出不来了,本身既有的情绪加上这一遭让她彻底崩溃了。


    她还记得荆岚辞职那天,她失魂落魄冒雨走回家,七八公里的路程,郭溪只能驱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个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样。


    她走走停停,有时停到车流量最大的路口,静静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郭溪心惊胆战,生怕她一个想不开直接跑到路中央。


    别看她表面冷静,但据知情者描述,在她没来之前荆岚歇斯底里的样子非常吓人。


    但那天过了之后,她又变回了那个没事人。


    可谁又能真的觉得她就没事了呢?


    她后来说,那时她站在路口,看着那些车在想:


    这些车是去哪里的呢?回家的吧,或来或去,总之是有家的。她又要去哪里呢?她有家吗?就是那个房子吗?


    那时她都没哭,但她现在却哭了。


    饭是吃不下去了,郭溪本想送她回自己家,但荆岚坚持要回她家。送荆岚回家的一路上她都很安静,市区很繁华,但带来的后果也是交通特别堵,她突然说了一句:「我这十几天,从来没有堵过车。」


    「那里风景特别漂亮,风也很温柔,其实也不是很温柔,但让人很舒服。」


    她讲起了这十好几天的所见所闻,似乎真的就是去经历了一趟普普通通的旅游。


    景很好,人也不错。


    仅此而已。


    回到家,荆岚看了一圈这个家,其实她很少回来,特别是在裴佩出事后,她总觉得这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开门后直奔客厅角落放着的那台老式留声机,在底座上摸索了一番。


    郭溪跟在她身后,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荆岚似乎确认了什么,又去了书房打开计算机,直到监控页面出来的那瞬间,郭溪还处于怔愣之间。


    这个监控是很久之前荆岚装上的,有段时间裴佩情绪很不稳定,她需要时刻注意她的状态,但后来她情况好转后,这个监控就没怎么使用了。


    荆岚将监控调到今年最早的记录,时间正好是裴佩死的那天。


    她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点击播放。


    画面里除了裴佩,还有另一个男人。


    郑安。


    那个被她送进监狱的男人,出现在了她家,正在和裴佩争执。也是,算算时间,他该出来了。


    她能猜到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想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无非就是威胁,他本来就是个烂人了,自己的名声早就不重要了,但裴佩和这样一个人交往过,甚至可以用她女儿的名声威胁,他应该能了解到,她如今的工作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公众人物。


    他什么都没有了,甚至对荆岚是有恨的,毕竟要不是她,他不会毁得这么彻底。


    一开口就是七位数。


    荆岚平静地看着这份来自两个多月前的威胁,直到在裴佩拿起刀的前一瞬间她都没什么波动。


    原来那一刀是郑安动的手,他握住她拿刀的手将刀抵在她手腕上,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却没料到裴佩真的敢下手。


    他落荒而逃,画面里只剩下女人。在等待浴缸放满水的这段时间,她打开了留声机,完成了一段华尔兹独舞……


    整个画面处在一种暗色调里,极其诡异。


    「疯子。」


    荆岚关掉录像,淡淡评价道。


    郭溪早就被这一连串的事情震惊到双目大睁:「啊这,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啊。」


    她很清楚荆岚妈妈的精神问题,也看过她的病历记录,知道她曾多次自杀过,所以那件事发生后没有人怀疑过她真正的死亡原因。


    荆岚没说话,只是冷静地将录像拷贝出来。郭溪见她拿出手机,以为她要报警了,没想到却是打开了微信,添加了一个陌生人。


    在通过那个好友请求后,之后的一切都顺利到像是走在预先设定好的轨道上,报警、约定好见面地点、镇定面对威胁、套话。案子从自杀转成刑案,侦查、起诉、判决……等一切彻底尘埃落定,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沈老师介绍的心理专家正好在国内交流,于是等判决书、进行治疗、准备签证,那几个月她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刻意,她也没有联系那个人。


    但她却于百忙之中在网上下了一个订单。


    突然跳出来的包裹签收信息,让她开始紧张。有些事在无数次拖延之后还是要到来了。


    *


    甘州。


    风马越野俱乐部。


    这是一座原木墙面混着金属钢架的建筑物,此时正值傍晚,屋顶上的暖黄灯牌亮起,「风马越野俱乐部」几个大字被暖光裹住。


    车库卷帘门半敞着,蓝黄色举升机上一辆改装的越野皮卡停在那里。


    一个男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烧烤,腋下夹着个快递盒经过卷帘门跨进右边的大门。


    「哟,胖哥,你又买什么了?」一个身材偏瘦的青年拿着扳手走出来钻了车间,看见他手里提着快递,顺口打了个招呼。


    「可不是我的,小左,还加班呢,进来吃烧烤。」


    小左挥了挥手上的扳手:「客户明天来提,我再检查了一遍,我先洗个手,马上就来。」


    胖子将东西扔进沙发,自己也躺下去,然后朝楼上喊了声:「望哥,烧烤吃不吃!」


    挺惊奇的,这人自从荆岚走了之后,丧了几个月,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该吃吃,该睡睡,能剪视频,还能谈生意,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他不对劲儿。


    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人开始网购了?


    买什么了?


    他好奇地拿起快递,刚要看,就听见下楼的声音,他顺着脚步声抬头看去。


    男人趿拉着拖鞋,揉了把头发懒散走过来,靠在沙发上。


    「哥,你形象呢?多久没刮胡子了?」胖子把东西扔进他怀里,看着他这副样子,既担忧又感慨。


    他摸摸自己的下巴,感慨这人有颜值就是任性,胡子不刮还更man了,要换成自己,那就是邋遢。


    「没多久。」李西望皱眉看着腿上的快递,「这什么玩意儿?」


    胖子乐了,「您这是精神恍惚还是分裂了?你的名字,你的号码,你的地址,你的快递自己不知道买了什么东西?」


    李西望将东西丢到两人中间,重新仰头靠着沙发闭上眼。


    「不知道,你拆吧,最好出去拆,万一是炸弹呢。」


    「操,我是不是你好兄弟了?我的命不是命?」胖子放下手中的串,虽是这么说,他还是拿起旁边的快递盒。


    掂了掂,又摇了摇,确认这玩意儿的重量不可能是炸弹后,撕开包装袋打开了盒子。


    小左拖了根凳子坐在另一头,一边撸串一边盯着胖子手上的快递盒。


    「哟,胖哥,生活质量变高了,不穿十块钱两条的内裤了?」


    胖子拆盒的动作一顿,给了他一个白眼,「谁穿十块钱两条的内裤了,我这是十块钱一条!」


    他手插进裤腰,把红色的内裤边拎出老高。


    「霍,吃饭呢哥,咋这么开放呢,知道了知道了。」小左默默叹气,将串拿远了点儿,又想起什么,「也不是你的本命年啊,干嘛穿红内裤?」


    「谁规定红内裤就得本命年穿?」


    手中的重量消失,他看过去,原来李西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抢过了快递盒,只目光灼灼地盯着,也不拆。


    皱眉盯了好一会,才郑重其事地打开盒子。


    胖子凑过去,一看盒子上的模特照,就知道东西是什么。他讶异地看了一眼李西望,这人转性了?不和他一起买十五一条,二十两条的内裤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甚至生无可恋的脸上慢慢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干嘛呀,干嘛盯着几盒内裤露出这种讥讽中又似乎暗含一丝缠绵悱恻的笑容啊?


    他转头和小左对视,二人都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恐。


    完了完了,精神真出问题了。胖子合计着啥时候带他去精神科看看,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啊,主要是怪瘆人的。


    李西望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几步,抱着他的内裤。


    「哥,我先不吃了,我回家了,我女朋友刚发消息了。」小左赶紧站起来,打了声招呼,溜之大吉。


    「诶!」胖子没拉住。


    正当他思考怎么单独和诡异的男人相处的时候,李西望突然大步朝楼上走去。


    俱乐部一楼是公共区域,二楼是私人区域,他平时没事会直接住在这里。


    从二楼大开的窗子望出去,有一片空地,射灯照亮了用来做性能测试的沙坡场地,白天时热闹无比的地方在无人黑夜里,也会显得空旷孤寂,最近每晚他都会搬把椅子坐在窗边,消遣着这种孤寂。


    他盯着手里的东西,眼眶开始发热。这是他们分开后他们的第一次交集。


    手机屏幕亮起,他条件反射去看,只是普通的推送,他关掉手机,没多久又打开,循环往复很多次之后还是打开了。


    他划开锁屏,点进微信,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结束在她走那天,深夜。


    山风:【今天的月亮真圆啊你看见了吗?】


    西:【嗯,不是有句老话,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嘛。】


    山风:【可圆了之后就是缺。】


    西:【但是有缺才有圆。】


    【睡了吗?】


    【晚安。】


    【早。】


    李西望还记得当时自己等她回复的感觉,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力,也说不清是因为硬气还是因为害怕感叹号,总之他没有再发消息。


    他以为他们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交集 ,至少在她主动联系他之前。


    当初他让她买内裤本来就是在逗她,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她的快递。


    他很难不猜测,这是不是某个信号,代表他可以重新……


    纠结思索很久之后,李西望下了楼,握着手机坐在俱乐部门口的轮胎上出神。


    今天又是农历十六了,他抬头望天,一轮明月挂在天上,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发送给对面的人。


    【甘州的月亮,漂亮吧。】


    发出去了,他松了一口气,大冷的天他紧张出一身的汗。


    时间跳到23点59分的时候,手机来了消息。


    【我这儿下雨了,看不到月亮。】


    【这是不是代表我必须从你的生活彻底消失,才能在我的生活里重新开始,让你等我这件事太不公平,所以,你可以忘了我,好好生活。】


    李西望怀疑自己看不懂中文了,所以听不懂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联系。他花了一分钟消化这几个字,再发消息过去,只剩下触目惊心的红色感叹号。


    抓了把头发,看他着自己未发出的消息很想笑:所以我等你,还算数吗?


    他后悔得不得了,自己为什么就忍不住非得主动发消息给她,等来这么个结局,他满意了吗?


    是什么让她做出了删好友这个决定?


    难不成就等着他腆着脸主动示好后,再说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最后痛快的,毫不犹豫地把他删掉?


    李西望冷笑一声,起身踹翻摞着的轮胎,眼睁睁看着滚出去好远的轮胎最后摇摇晃晃翻到在地上。


    他竟然从这破轮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和这只被踹飞的轮胎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自己被耍得彻彻底底!


    他和那只坚持翻滚很久的轮胎得到了一样的结局,狼狈地躺在了地上。


    再次睁眼看天时,云层漫了过来,满月隐在云里,如同碎掉的镜子,原本被照得亮堂的夜空也似乎黑了一半。


    黑暗吞噬了光明,心脏的绞痛吞噬了他的血肉。


    *


    胖子在吃完烧烤回到家后思来想去,觉得李西望的行为实在不对劲,正好老赵郭子也跑完单子回来了,三人商量着连夜又赶回了俱乐部。


    看见的却是在活动室的跑步机上把自己折腾得满身满脸汗的男人。


    深夜跑了两个多小时,又对着沙袋匡匡出拳,这是要把自己干猝死啊?


    「哥,够了,够了。练得很不错了,歇歇?女人不喜欢肌肉太发达的男人的。」胖子不知道该怎么劝。


    活动室的器材是给员工或者会员锻炼热身的,胖子当初还立下誓言,至少减重四十斤,可他进活动室的次数屈指可数。


    旁边老赵瞪他一眼。


    「我他妈管她喜不喜欢!我稀罕?」


    几人默然,果然,果然是因为那个女人!


    这几个月他虽然时不时出神,但总体表现得还算正常,所以大伙儿也就理所当然认为他过了这关,这又是出什么事了,突然想不开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有个兄弟的妹妹还挺好看的,要不我来帮你们牵个线?」郭子也嘴笨,不会安慰人,嗫嚅了半天终于想到了。


    「我管她好不好看!我看上去就这么缺女人吗?」他一拳打在沙袋上,郭子闭上嘴,不敢再火上浇油。


    偏偏最会安慰人的大刘半道上被家里一通电话叫去医院了,说是他老爹摔骨折了。


    老赵示意他们都闭嘴,绞尽脑汁,「在我看来,你呢,是匹烈马,她呢,是只蝴蝶。蝴蝶与烈马同样追求自由,而自由总是与孤独相伴。」


    「烈马带蝴蝶穿过龙卷风,蝴蝶陪烈马穿过五千里路,这就够了。」


    他一说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胖子和郭子一脸被背刺又震惊的样子,想说: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进修了如此高深的语言文学造诣?


    老赵捏捏鼻子,其实这是他女儿的早教书里面的,插画里就画了匹马,马上飞来只蝴蝶,写着自由孤单什么的。


    李西望停下手中的活,硕大的汗珠接连滴下来,他什么都没说,兀自出了活动室。


    离开前说了句:「回去吧,我没事,发个通知,放假歇业一周。」


    胖子二人不敢相信,以为是老赵的话起了作用,真让他想通了,给老赵竖了个大拇指。三人等了会儿,发现没什么事儿又都打道回府了,觉得他一定是脑袋突然打了个结转不过弯,现在被疏通了,所以又恢复了。


    *


    李西望闭眸在淋浴下喘着粗气,想着老赵的话。


    够吗?


    真的够吗?


    他仰头,任热水在脸上冲刷,随后双手捧住脸,掩盖住脸上泄露出的无助,即便没人能看见。


    全身酸胀紧绷的肌肉在热水冲刷下升起一股微弱的刺痛感,这股刺痛有某种奇异的清醒作用。


    他突然出拳,拳头砸在瓷砖上发出巨响,比肌肉刺痛强烈得多的痛感从拳头骨节开始蔓延。


    伴随着痛意,他转身靠着墙,任由身体滑下去。


    热气氤氲的空间,除了水流的声音,似乎还间插着几声若有似无的嗤笑。


    他笑有人太决绝,也笑自己太认真。


    没让自己惆怅多久,李西望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关掉水,扯下毛巾擦干脸上身上的水,套上裤子走了出去。


    行,活呗,谁还不会好好生活了?


    之前胖子帮他从基地带回来的手提袋被随意丢在了角落,很久没打开过。


    在翻找纱布时他顿了下,抖着手从内袋里掏了张迭得很整齐的方巾。


    蝴蝶。


    第104章 英区 他很特别


    英国的冬天像一帧帧被水汽洇湿的老胶片, 下午四点天就已经黑了。


    淅淅沥沥的雨伴随着阴冷的空气,天地变成了让人郁闷的灰色调,细雨被风卷起, 贴在咖啡馆的玻璃门上, 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


    坐在窗边的女人收起计算机放进包里,看了一眼没完没了的雨, 等雨停在这里是件很折磨的事。


    她起身推开门, 电车声伴随着不知何处奏起的风笛声钻进她的耳朵,冷风刮起头顶那棵光秃秃的树,枝桠颤了颤,凄凄惨惨地把最后一片也吹掉了, 飘飘洒洒。


    她伸手抓住了这唯一的独苗,指尖触及叶片上干枯却清晰的脉络, 就当作这里待的最后一个冬天送她的礼物了。


    前面的一对情侣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高大的英国绅士低头为娇小的女孩儿系上围巾,女孩趁他不注意,仰头亲了他一口。


    她举起脖子上挂的相机,拍了一张,低头查看成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个曾经她最不擅长的项目, 现在成为了她拿得出手的技能。


    再转过一条街就到了公寓, 东西已经整理好了,房间显得空空荡荡的,但这样的空荡让她很安心, 她不属于这里,空荡才是应该的。


    两年多前她随布莱特医生来到了英区,她建议荆岚需要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找到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 她鬼使神差选择了摄影。


    或许是第一次在火烧雨下,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找角度开始,她心里就埋下了这颗种子,毕竟从那天开始,她手机相册里多了很多记录。


    也是在她来到英国的当月,她才点进了当初报名追风计划的公众号,看到了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录,有当初拍摄的风景视频,也有参与者自己录制的访谈感想,有文字的,也有视频方式。


    在她邮箱里也躺着一封邀请录制感想的邮件,但她并没有回复,那段时间,她拒绝接受所有关于那段回忆的点点滴滴。


    她一篇一篇认真看过去,彷佛又回到了那段自由畅快的日子。


    他们每个人都过得越来越好,庞哥的手术也成功了,真好。


    视频的最后,无人机飞上高空,穿过风暴,掠过云层,经过枫叶脉络般的红色丹霞时,她屏住了呼吸,视线粘黏在高空下变得如一个黑点的越野车上,她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亲了她。


    「五千里追风计划」几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恰好挡住了那一幕。


    片尾的最后还有几行小字:所以,循着风,不顾一切地奔赴一场名为自由的热烈,做一场狂野的梦,爱一个最想爱的人。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为研究极端气象做出贡献的科研者和追风者。


    她还记得当时看到成片的震撼,那些零散的记忆被串成线重新活跃起来。


    关于记录本身这件事,它可以让人穿越时空,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过去,用另一种心境回望当初。


    两年多,她没想过自己会在这待这么久,从最开始她归心似箭,到后来她的近乡情怯。


    简单收拾了一番,她在傍晚时分来到了这两年经常去的小酒吧,缇娜在角落的长条木桌旁朝她挥手。


    桌上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空啤酒瓶,摆着几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和她厌烦的炸鱼薯条。


    「Lan,这里。」


    缇娜晃了晃手里的鸡尾酒,「最后一次,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是。」荆岚和她碰杯。


    「你们喝酒,不叫我?」一个短发齐肩的亚裔女人拖开另一侧的高脚凳坐上去。


    世界很大,但荆岚觉得有时候又小得可怜,当她在英国街头撞见刘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那是她来到这里快一年了的时候,本来计划回国,没想到收到一张LCC的录取offer,谁能想到她当初只是被一起学摄影的同学撺掇着填了申请,甚至提供的作品集都不是特意准备的,一个是《风》,一个是《破茧》,然后一路绿灯。


    漫长且无趣的过程中,这个她曾经最不擅长的领域给了她另一种可能,所以在收到offer的时候,她甚至责怪自己向来极佳的考试运,这让她陷入了两难,回去还是留下来?


    而一切,究其初衷,是因为他,是他给了她另一种可能。


    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如果留下来,她至少还得多待15个月甚至更长。


    就在这时她见到了刘芋,在大英博物馆33号展厅。


    辉煌与失落并存。


    这是她当时最直观的感受。


    她从头走到尾,一件一件看过去,心中很平静,但又或许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她做足了准备,就像在异国拜访老乡一样。


    玻璃罩反光映出的女人,和里面的物体一样,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荆岚看了很久,直到上面映出了第二个格格不入的人,熟悉的脸。


    那人开口,简单明了地说完了所有:


    「他早几年前就离婚了,孩子和他没关系,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我,他死了。」


    荆岚没有追问更多,那件事的结果她并没有主动关注太多,但还是在无意中刷到了一则新闻报道。


    【我市破获一起大型走私案……近日,在省公安厅统一指挥下,我市警方联合海关缉私部门,成功摧毁一个以域恒货运公司及旗下巅峰越野俱乐部为掩护,长期从事稀土等战略资源走私的犯罪团伙。主犯高某涉嫌走私货物,非法经营罪,故意伤害罪,诬告陷害罪等,已被依法逮捕,涉案人员覃某等已被刑拘,正在配合调查。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之中……】


    女人的表情没有悲伤,淡淡的,但落在荆岚眼中,她的脸映在玻璃罩子上,和里面的器物一样,都是找不到家的迷途者。


    荆岚在那瞬间做出了决定,留了下来。和刘芋无关,她只是突然觉得既然有机会,就不该这么放弃,同时她打算让命运替她做出一个选择。


    她联系了国内的郭溪,说她可能要回去一趟,亲自交接房子的事,对面不理解,都要收尾了,干嘛多此一举浪费机票钱?


    至于她和刘芋,其实并没有太多交流,荆岚在学校上课,刘芋也没闲着,请了私教学习英语。


    虽然见面机会不多,但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两个人成为朋友。


    这次见到她,她变了很多,变得沉静柔和,褪去了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所带给荆岚的张扬感觉。


    这或许就应该是她原本的样子,但现在却显得不再完整。


    更重要的是刘芋厨艺非常不错,在这个美食贫瘠单调得炸鱼薯条都属于美味的异国他乡,一顿色香味俱全的中国菜比什么都有吸引力,以至于她时不时就会想去蹭饭。


    甚至在她30岁生日那天,那一桌子让她越吃越想家,最后醉到不省人事时她还能吃到一碗地道的长寿面。


    荆岚正想得出神,缇娜戳戳荆岚,眨了眨眼,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示意她向后看。


    酒吧的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长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缇娜在高脚凳上朝他挥手。


    荆岚眉心一跳,眼神质问缇娜他怎么会来?后者耸耸肩,一脸无辜。


    「Lan。」


    「嗨,Kai。」荆岚无奈,只能勉强吊起嘴角打了个招呼。


    这是个土生土长的英国男人,但却有四分之一的亚裔血统。荆岚第一次见他是在几个月前,她被缇娜胁迫去参加聚会。


    在草地派对上,Kai倚在栏杆上打电话,荆岚对着他出了一会儿神。


    原因无他,他那时的背影像极了某一个人,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但还是控制不住在见到一个与他相似的背影时发呆。


    Kai转身见她这副样子,以为又是自己的追求者,但她和他其他追求者不一样,这个亚裔女人很安静,像泰晤士河的黄昏,忧郁的蓝调覆着粼粼的金光,每一帧都美得像一幅油画。


    他决定主动追求她,可能是东方女性的含蓄作祟,Lan拒绝了他很多次,甚至躲他躲得明目张胆。


    要不是缇娜在ins上不小心泄露了她即将离开的消息,他都不知情!


    「我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但那个人不是你。」荆岚面对他质问的眼神,又解释了一遍。


    「可你从来没有拿出这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荆岚无奈,眼神转向一旁看好戏的刘芋。那天在大英博物馆见到她之后,或许是由于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她放松了警惕,手机被偷了!她所有关于他的照片都没了!


    不过还好,这个手机是她新换的,只传了几张她喜欢的照片和视频。原件都在她国内另一个手机上,她也没想过再传,因为她早就记在脑子里了。


    可是脑子里的东西怎么给人看?


    「别这么看我,我都赔你新手机了。」


    刘芋当时财大气粗,而她丢了手机心情不好,也就心安理得接受了她的馈赠,况且要不是遇见她,荆岚早就打道回府了,根本不会陪她再逛一次博物馆。


    「Kai,都是中国女人,你要不考虑我算了。」刘芋晃着酒杯,说着不着调的话,「你喜欢的,或许只是她喜欢别人的样子,你想超过那个男人,我看难,他可是会在……」


    刘芋抿了抿杯里的酒,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男人沉默,的确,后来再也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情,但他不是只喜欢她那一个样子的!


    刘芋突然盯着荆岚笑了起来,「Lan,送你一个离别礼物吧,这可是我珍藏很久的好东西。」


    荆岚正在低头查看航空公司发来的邮件,听见了,但懒得理她,当顶部新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她没想到刘芋口中的离别礼物是一张照片。


    路灯的光打在一片黑暗中,照得照片中的人影影绰绰。她挂在男人的脖子上,由他抱着,从黑暗的停车场走向亮光的民宿。


    照片很黑,但她脸上的笑却莫名清晰。


    原来在别人眼中的他们,是这个样子的,荆岚还是第一次知道。


    「谢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她点击了保存。


    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随机的路人,都能从这张照片里看出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他一定很特别。」Kai的声音苦涩地传过来,缇娜看不下去,推给他一杯酒。


    「嗯。」荆岚收起手机,「很特别。」


    她走出酒吧,傍晚时分,橙色的街灯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毛茸茸的光,她走得漫无目的,心中的酸涩被那一张照片激荡得犹如开闸的洪水,忍不住了。


    泰晤士河映在黑漆漆的夜色当中,像她藏在心中的那段感情,沉默但汹涌,只等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下,就再也藏不住了。


    她学会了记录,也学会了好好生活。


    同时她也在惶恐,他还会在原地吗?


    可她明明在惶恐害怕,但又为什么会笃定他会等她?


    荆岚似乎真的在耳边听见了一声低低沉沉的声音:「别怕,你只管向前走,我会等你。」——


    作者有话说:正在陆续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