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雪山回响(完) 是重逢,……
清新冷冽到割肺的空气是荆岚对高原雪山的第一印象,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岗措村的村口。
这里的阳光总是过于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远处的雪峰、近处五彩的藏房和飘扬的五彩经幡, 所有的一切都被洗刷成高饱和度的色彩,熟悉又陌生。
她从机场一路颠簸而来, 这是她回国后第一站, 为什么选在这里,她也说不清楚。
去甘州的机票她订了又退,退了又订,那种近乡情怯让她忐忑, 最后看到去藏区的航班,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经过几个小时的车程, 她终于辗转到了这里。
村子不大, 似乎在近几年被翻新改建过,但保留了浓郁的藏式风情,因为地理位置极佳,近几年在发展旅游村,村子里有不少改建的民宿。
村口立有一块功德碑,似乎是感谢某某集团出资修缮村子, 修路捐款什么的, 荆岚没细看,只是感叹怪不得一路走来大多颠簸,直到进入这边进村的路才逐渐平坦宽敞起来。
墙面是被岁月磨得发灰的夯土坯, 石板铺就的主路顺着山势往坡上延伸,房屋落错分布在半山腰,五彩经幡挂在树梢与的屋檐, 迎着风猎猎作响。
唰唰唰的声音让人听着很安定。
一只黑毛藏獒拴在木桩上,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样,又懒懒地趴回去。
几个小孩从一侧的墙根冲出来,衣服厚重,脸颊上的高原红让他们看起来笨重可爱。
看到荆岚,孩子们齐齐停了下来,眼睛亮亮地望着她,争相喊着「扎西德勒!」
荆岚笑着回了一句:「扎西德勒。」
孩子们推攘着说着藏语,一个胆子大点儿的男孩突然喊了句什么,荆岚没反应过来,他又指着地上的藏獒,重复:
「多吉!」
荆岚明白了,「它叫多吉是吗?」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啊?」她好心情地坐在行李箱上,和他们侃起来。
男孩被点名,突然扭捏起来,扭了扭身体,小声说了一个名字。
「没听见呢,能不能再说一遍?」荆岚滑着箱子靠近了一点,男孩突然弹开,脸上的高原红变得更红了。
「德吉嘉措害羞了!」另一个男孩指着德吉嘉措哈哈大笑。
「哦,原来你叫德吉嘉措啊,我知道嘉措是大海的意思,德吉,好像是幸福,你的名字真好听。」荆岚站起来,望着进村的路,随即挑选了一位幸运儿,「德吉嘉措,你知道这里怎么走吗?」
她将手机里的照片递到德吉嘉措面前,一群小孩都围过来看,叽叽喳喳闹成一片。以前的她可能会觉得吵得头痛,现在倒是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荆岚跟着一群小孩在村子里绕来绕去,不少民居门口都挂着「XX民宿」的木牌子,这个时间正好是旅游淡季,但即使淡季,也还是有三三两两的背包客走在路上。
德吉嘉措将她带到了门口,荆岚看了眼照片,确认好刚想和小孩儿们说谢谢,还没开口,一群完成任务的半大孩子一溜烟儿全跑没影儿了。
大门半开着,荆岚敲了敲门,很快有人扬着笑小步跑过来。
女人名字叫央宗,是一位藏族阿佳,脸盘圆润,肤色健康,热情到荆岚难以招架,非要亲手帮她抬行李,不过好在她此行并没有带多少东西,行李箱不算重,之后央宗又陆陆续续给她送上了自家做的糌粑和酥油茶。
她的房间在二楼,视野非常广阔漂亮,抬头就能看见广袤的雪山带。
下午,她拿着相机出门,村子不大,游客倒是不少,他们的神情服饰都迥异于本土村民,很好辨认。
即便是淡季,观景台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都是来拍日落时的日照金山,荆岚转了一圈,见云雾还缭绕在山顶上,想必今天拍不到了,就打道回府了,但还有不少人在坚持。
在繁忙的快节奏生活里,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旅游一次,大多数人都是不想轻易放弃的。奈何天公不作美,听当地村民说,最近几天天气都不好,能看见的概率极低。
荆岚倒不失落,毕竟这不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她傍晚回去的时候,央宗正在收拾旁边的屋子,荆岚随口问了一句:
「有人入住吗?」
整个小院儿目前的客人就荆岚一位,央宗说她家的院子还没有完全商业化,只偶尔接待有缘的客人。
荆岚在订了机票后刷社交平台,系统给她推送了央宗发的分享日常的帖子,见院子被她布置得特别漂亮,是个热爱生活的女人,荆岚顺便问了一句她们村子里有没有推荐的民宿,这一来二去也就住了进来。
「是啊,说是今晚晚点会到,是这里的老朋友。」央宗解释道,又问了一句,「你不介意吧?」
荆岚赶紧摆手,说到底她才是外来者,这不是她该介意的事。
晚些时候,荆岚开始处理工作上的事情。经过朋友介绍,她认识了一位志同道合且很有想法和实力的合伙人,二人对于开设纪录片工作室的看法一拍即合。
此时对方正在电话联系她工作室前期准备的事情,荆岚隐约听见走廊有脚步声,能经过她这间房的,想必是央宗口中那个朋友。
她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刚过零点不久,真够晚的。
她时差还没倒过来,半夜真是精神的时候,她的合伙人也是个夜猫子。旁边住了人,她自然而然戴上耳机,压低了声音。
「……市场差异化是叙事性自然纪实?就是拍风景,但不止于风景,有人,有故事,有变化……我懂,换个意思说就是寻找风景里的心跳。」
荆岚盯着计算机屏幕上的工作室LOGO的概念图发呆,「地平线」,她喜欢这个名字。
对面的声音朦朦胧胧传出来,「嗯哼,市面上拍风光的团队很多,技术流,唯美风,我们换种思路,把看见的变成故事……」
「但……」
旁边的墙板透进了隔壁隐约的碰撞声,荆岚转头看了一眼,无奈摇头,又自觉降低了点音量。
*
合上计算机,荆岚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已经凌晨三点了。
夜里的气温很低,被子里有股阳光的味道,厚厚压在身上,她躺在黑暗里,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荆岚侧躺着,床头放着她的包,她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太阳花挂件,思绪开始发散。
出国近一年的时候,中介联系说有人要买她的房子。本来远程委托手续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回了趟国,给自己的借口是整理一些东西。
她的时间很紧凑,还要把一些必要的东西打包运到了嘉城的老房子那里。荆岚一直以为裴佩带她搬走后,就把那里的房子卖了,可在处理她名下财产资金时才知道房子还在,甚至比她想象中干净整洁得多,看得出来是有人定期清扫和维护。
她带过去的东西不多,那台留声机搬来搬去,又回到了它的老位置,收拾好一切早已经是深夜,她看着留声机旁由大到小摆放好的套娃,打算把它们留在这里守家。
把玩着最后那个小东西时突然发现底部手作工作室的名字,一查发现这个小小的东西竟然几千块,那时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他送她这么贵的东西还说是捡的。
说不清当时的感觉,只觉得荒谬,但如果那个人是李西望,或许也能做得出来。
后半夜,她又哭又笑地仰躺在床上,把那只太阳花举到灯下翻看,许多事在脑子里翻滚沸腾,快要溢出来。
看着看着,她突然挺身坐起,对着它仔细摸索了一遍,在接口处摸到一条缝,指头探进去,碰到了圆形硬纸板,两块纸板之间夹着张方形卡片。
一张银行卡。
荆岚猜到,这是哈斯奶奶特意放进去的,想必是李西望这些年陆续给她打钱进去的账户。她没想到,老人家居然会把这张卡以这种方式交给她。
她半夜订了去甘州的票,时间紧迫得堪称极限,是可以选择邮寄过去的,但……
荆岚紧张到做了很多准备,比如见到他要说什么,是淡定自然一点?还是严肃郑重一点?或者热情奔放一点?
不过她白忐忑这么久,因为她根本没有见到那个人!
把东西交给俱乐部员工时,接她去机场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接下来先飞北京,然后又几乎无缝衔接国际航班,失落的同时她又松了一口气。
还有不甘心,这就是命运帮她做的选择?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冷热交锋让车窗玻璃蒙了层薄雾,她对着玻璃无意识地划动,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上高速前的某个岔路口因为事故,车道变窄,车停了下来,让对向的车辆先走。停车等待的时候,水痕也在慢慢洇开,凄凄惨惨地往下淌。
或许就是那短暂的一两秒,她抬眼,透过水痕瞥了眼窗外。
越野车的车窗大开,司机的侧脸一闪而过,一手随意搭在车窗,指间松松夹着一支烟,紧抿的嘴唇,没精细打理过的下颌长出了一层胡茬,眼睛沉静地盯着前方龟速行驶的车流,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让人觉得空茫疲惫。
他突然偏头,荆岚心跳一滞。
那人却只是看了眼前面堵着的车流,这时对向车龟速行驶的车流开始加速。荆岚慌慌张张地将玻璃上的雾气抹去,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你好,能开会儿窗吗?」
「……惺惺相惜!」
司机等着无聊,开着音乐,此时已经完全陶醉在副歌里,跟唱得太忘情没听见,车窗依然是死锁的。
字被抹去的同时,人也消失了,对向车道整体加快的速度,让旁边的车换了一辆又一辆。
她扭头从后车窗看出去,无数后车灯连成一线,猩红刺眼。
荆岚回身坐正,指尖重新触到冰凉的玻璃,无意识地摩挲着。
「诶,你怎么哭了?像歌词里面说的,坚强一点!」
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多愁善感。
「还是你不喜欢这首歌?要不我换一首?」
荆岚转头不再看窗外,语气比她想象中的要平静:「不用,就听这个吧,挺好听的。」
司机很高兴他的音乐审美得到了肯定,默默又调大了一格音量,小声哼唱起来。
但荆岚平静的表象下是却惊愕,她哭了?
抬手摸到自己的脸,果然湿热一片。
哭什么?
见到了,不是吗?
荆岚眨了眨眼睛,逼退眼眶中的灼热,强制自己不去想过去的事,合上眼拢好被子要睡觉了。
睡醒了就好了。
清晨的时候,荆岚短暂地醒了一下,似乎是旁边住的那人和央宗在聊天。她睡下还没多久呢,根本没睡醒,于是蒙着被子一觉又睡到了中大午,这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又抱着计算机处理了一些昨晚剩下的事后才下楼。
下楼时,央宗已经在厨房生火了,干牛粪饼扔进炉膛,被火舌一卷,暖意便在整个屋子里漫开。
荆岚蹭在炉子边,烘了一会儿打字打得冰凉的双手。
央宗从一大块茶砖里掰了一块投进旁边的铝壶,见荆岚缩着肩膀,轻声笑了:「今天降温了,很冷的,壶里有热水,我给你倒出来泡会儿手吧。」
她说着就要去倒水,荆岚没劳烦她,自己把热水倒进搪瓷盆,热气翻滚着扑到脸上,她伸出一根手指试了试,又默默舀了瓢冷水混在一起。
冻僵的手一放进去,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就着水又抹了把脸。
午饭过后无事,荆岚看央宗忙个不停,也端了盆跟到院里。两人晾晒着从奶里滤除的奶渣子,白生生的,把它门铺平摊在塑料薄膜上,央宗说这叫曲拉。
荆岚抬头望了望二楼,问:「你们那位朋友,走了?「
「一大早上雪山了。」央宗收起两口空盆,朝雪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罢,她神秘地看向荆岚:「对了,你有没有男朋友,我那个朋友很……」
荆岚听到这,赶紧打断央宗,很快就说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她跟着央宗,发现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她似乎一直都事做。
回到屋内,央宗将滚烫的茶汤滤进打茶桶,又挖了一大块凝固的酥油丢进去。
「打茶。」见她举着相机,便递过手中的木柄,「试试?」
荆岚将相机找了合适的位置录像,接过木柄,照着央宗的样子上下抽动。可做起来远没有看着那么容易,茶汤晃晃荡荡的,酥油块又滑腻腻地左右漂浮,根本戳不到。
「用巧劲儿,手腕顺着它。」央宗的手覆上来,带着厚茧的掌心有些粗粝但十分稳当,等荆岚终于抓住窍门后才放开,连连夸赞:「对了,就是这样,你学得真快。」
酥油渐渐融进茶汤,颜色变成了浅棕,这就是酥油茶了。
荆岚摸了摸额上不存在的汗,感慨道这还真是个体力活儿,央宗哈哈大笑。
打好的酥油茶要盛进茶壶,荆岚倒出一小碗,品了品,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成就感满满。
算着日落的时间,她又去了趟观景台,来得早,她占了个好位置。而就在她离开不久,央宗的小院又被推开,她笑着问:「是不是忘带东西了?」
「嗯,来拿东西。」
央宗诧异地转头,因为回答她的不是荆岚,而是一道男声。
一个男人带着山里的寒气走了进来。
「这么早?」央宗看着男人,按照惯例,他一般会在日落之后,擦着天黑的时间回到村子里。
「喝点酥油茶吧?那位女客人打的,她可聪明了,上手很快,好喝极了。」
「不了,老徐在下面等着,今晚就住大本营。」男人摇头,两步跨上楼梯。
拿着东西出来的时候,目光掠过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他记得,昨晚三点左右他醒过一次,听见里面还有动静,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精力真好,三点还不睡觉,然后早上安静得怕是连拖拉机来了都吵不醒。
下楼时央宗已经等在楼梯口,硬是要塞给他一杯茶,他只好仰头一口干了。
酥油茶不就是这个味儿,哪来什么好喝极了。
他没说什么,谢过央宗后,身影很快没入巷子中。
央宗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算起来她也认识他很多年了,她成家了,老徐也成家了,当年他最小,后来出事后他好多年没来过这里,再见面,他还单着。
本想撮合他和那位女客人,看来二人没缘分,连照面都打不上。她摇头压下心思,可能是因为年纪上来了,就想当红娘撮合好事。
日落后,荆岚端着相机往回走,埋头检查照片。日照金山是拍到了,但总觉得不算完美。
看得入神,迎面撞上一人。
对方的手机飞出去,落到干草垛里。荆岚捡起来发现还在通话中,赶紧递过去:「摔坏了没有?坏了我赔。」
「没有没有,只要不是掉进牛粪里,一切都不是事儿。」
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笑着指了指手机,「掉进牛粪里,我亲爱的老公也会给我买新的,是不是呀,徐先生?」
「洗洗?你没有以前爱我了!你之前……」女人对着电话那头假意生气,脸上却挂着娇嗔,拿着电话离开了。
之前遇见的那个叫德吉嘉措的小孩蹿出来,喊着「阿佳」追上去。
「阿佳阿佳,你手机又掉牛粪里了?」
「去你的!」
女人将小孩的头发一顿揉搓,两人搂着肩走远了。
荆岚看着他们的背影,举着相机,按下了快门。
晚上陪着央宗烤火,聊起照片,荆岚说起那点遗憾。央宗往炉子里又添了块粪饼,火光跳了一下,映在荆岚眼睛里,加重了那点遗憾。
「其实最好的观景点不是观景台。」她压低了声音,似乎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一样,「村后有条小路,往上走,有一处缓坡,那儿的景色才真叫好看哩,一般不告诉别人,但我喜欢你,所以告诉你,嘘。」
说完,央宗双手合十,垂下眼睑,语气虔诚:「日落时分,神山披上金衣,我们会煨桑祈福。山神能看见,会保佑的。」
荆岚光听她这么说着,心就静了下来。她决定明天去的时候,也得带上几枝柏叶,点燃一缕桑烟,就当祈福了。
「心事可以讲给神山听,山神会听见的。」央宗拍拍她的膝盖。
荆岚来了两天,处理好自己的事就会下楼帮她干点活儿,没事干的时候,她就会默默盯着那片山,一看就是很久,有好几次叫她都听不见,央宗看得出来,她有心事。
心里有事讲给山听,他们这里的人都是这么做的,很灵的。
*
近凌晨时,下雪了。
荆岚立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漆黑夜里雪片无声翻滚。她强迫自己赶紧睡觉,把时差倒过来,要不然央宗准会以为她是个每天睡懒觉睡到中午的大懒鬼。
在这里,日子慢得像潺潺的溪水,永远朝一个方向,缓慢但总有奔头。想起在英国最后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周遭人都慢悠悠的,只有她像个拧紧了发条的陀螺一样,她必须榨干自己所有时间,为回国和回国后做准备。
可人一旦松弛下来,首先就是早晨很难醒。
当她拖着步子下楼时,央宗早就忙过好几轮了,荆岚说是要记录她的生活,但来了几天都不知道她上午在干些什么,太惭愧了。
央宗今天换上了藏袍,崭新的。她解释,得去邻镇参加婚礼,之后两天恐怕她得自己住在这儿了,如果害怕的话,央宗就去给她联系一家环境还不错的民宿。
荆岚想了想,主人不在,她不好独自留着,也懒得再折腾。她原本打算住满一周再去甘州,眼下倒是好,天意如此,她决定明天一早就走。
*
雪在午后便停了,天色澄明,阳光薄薄地铺在天地间。通往后山的路格外僻静,这一路上,荆岚一个人都没见到。
央宗说得详细,她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那处平台。
五彩经幡挂满了整个缓坡,在风里翻卷着,哗哗作响,彷佛永不停,大大小小的玛尼堆栈在中间,每一块沉默的石头里都藏着祈愿。
风吹动经幡,带走烦恼灾害,也带来藏区人民的信仰与福报。
荆岚情不自禁屏息,放缓了步子走近。
她寻了块平整的地方架起三脚架,调好相机参数。
从这里望出去,雪山通体澄澈,褶皱和雪线分明,衬着湛蓝湛蓝的天幕,山体彷佛悬在空中,静穆而悠远。
不多时,夕阳开始沉降,熔金色从最高的山尖流淌下来,缓慢又庄严,像是在点燃一块天然的巨型琥珀。身后的经幡也被映得亮堂,翻卷声愈发激越,默契地成了这场寂静燃烧的配乐。
都说这般景象可遇不可求,很多无缘之人十来九不遇。
她是幸运的。
荆岚点燃带来的柏树枝,青白色桑烟袅袅升起,融入到稀薄的空气中。
她面对着随风猎猎作响的经幡,合拢手掌。
逶迤的雪峰在她身后绵延静卧,光从山尖淌过山脊,坡面被镀上流动的金箔。
璀璨又肃穆,壮丽亦神圣。
在藏区,文明始于抬头见山那一刻。山被赋予神圣的意义,人们崇拜神山,转山朝圣,把命运托付给心中的信仰。
她想起曾经在电影中的一句台词: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生活方式是完全正确的,神山圣湖不是终点,接受平凡的自我,但不放弃理想和信仰,热爱生活。
我们都在路上,也许路的尽头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1]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出发,每做出一个决定都是一种出发,目的地有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寻找自我的过程。
荆岚原本不知道自己要求什么,但此刻,她知道了。
那就求所有迷失的人,寻回真实的自己。
求远行的人,有灯火可依。
愿所有的相遇,都有回响。
神山静默,想必听见了信众的祈求,慢慢褪去了华光 。
有风吹来,下雪了,荆岚裹紧了衣服,准备收起相机下山。
恍惚间,摇摇晃晃的取景框里闯入了两个身影。落拓不羁,散漫地踢着雪,揣着兜,一步一晃地走近。
走在前头那个,步伐很好看,劲力从腰身贯上来,于是荆岚关机的动作一顿。
她的线帽拉得很低,衣领又竖得高,蹲着调镜头时只露出了半个眼睛,应该是认不出来的。
想见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进视线,荆岚僵住了,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直到镜头里的人彻底走到眼前。
她听见那道在午夜梦回时响起过的声音,带着点儿沙哑的鼻音,对旁边的人哼了一句:「这儿不是没开放么?」
「游客吧,拍照的游客就喜欢到处蹿,叫什么?哦,为了出片。」另一个男人回答他。
荆岚的心先是一空,随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瘦了些,下颌线更显锋利,整个人的气质被雪山托衬得更加冷冽。
他在她脑海中出现过很多次,在她关于重逢的无数次设想里、在异国他乡难眠的夜里、在喧嚣人群里突然失神的瞬间、在情绪泛滥的醉酒时分。
但那些幻想始终是幻想,抵不过此刻万分之一的真实。
然而真当他站在面前,慌乱却抢先一步挟持了她。她想逃。
余光里,男人的脚步顿了顿,荆岚的心跳就慢了一拍。他却只是拍了拍同伴的肩,抬腿要走。
怕他就这么离开了,更怕这只是她朝思暮想后的一场白日梦。荆岚急急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眼睛发黑,整个人向前踉跄,直直栽向雪地。
预想中的冰冷并没有到来,她跌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上。冲锋衣外壳沁着的寒气和人体散发的体温同时侵袭了她的五感。与此同时还有令她脊椎发麻的久违但仍旧熟悉的气息。
原来神山真的有灵,派风将他送到了身边。
荆岚伸手想抓他的手臂,他却极快地撤开,转身就走,一个字也没留。
他没认出她吧,只是出于绅士,随手一扶而已。
又或许认出了,不愿意相认,也觉得没必要相认。
荆岚扯了扯嘴角,试图用早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安抚自己,这没什么,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早该料到了。
等她再抬眼时,那人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但他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他对同行的男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离开前侧过头,朝荆岚投来一瞥,眼里晃过模糊的笑意,走前拍了拍他的肩。
很快,这方小平台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转过身,目光准确地朝她看来,对上了她层层包裹下仅露出的那双眼睛。
荆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
他的眼神太冷了,和这满世界的冰雪一样,寒凉地冻住了她喉间欲出的声音。
李西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方才他还在与同伴谈笑,此刻眼底却只剩下漠然,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十几米的距离,和雪落同样无声的对视,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对峙,他在质问她,又似乎是在嘲弄。
一分钟,或许是两分钟,李西望先挪开了眼,拔腿就走。
距离拉得更开了。
可他只走出两三步,又猛地顿住,抬头看了看天,低头抹了把脸,脚尖在积雪里狠狠碾了两下。
从他转身到停下,荆岚彷佛一个等待判决的人,是她先离开的,她给过承诺,却又失约。
所以他无论作何决定,她都能理解。始作俑者是她,她接受一切结果。
荆岚一瞬不离地紧盯着那道背影,依旧高大挺拔,宽厚有力量,曾带给她无限的勇气和安全感的背脊。但看着看着,那脊背忽然卸了力,微微佝偻下去。
天地间陡然卷起一阵风,碎雪扑簌扬起,迷了她的眼。他的身影也在雪雾中淡去,彷佛真要从此消失。
雪下得更密了些,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缓缓坠落的雪花,落在手套上,是个完美的六边形。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或许这片雪花,就是他给她最后的礼物。
荆岚视线落在雪花上时,眼眶温热刺痛。
不,不能这样。她不甘心。
而雪雾那边的人也动了。
他转身,大步折返走,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
时间在此刻骤然变慢,漫天的雪花凝在空中模糊了她的眼,又或许是泪,她也分不清了。
荆岚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她微微挺直身体,上前迈了两步,迎接她的回响。
李西望几乎是撞进她怀里的,撞得她向后一个趔趄,又被他一把捞回,牢牢箍住。
荆岚手上的雪花被撞得粉碎,可她的心却被撞得满满当当。
男人的手臂勒得她生疼,他的头埋在她颈窝,身体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
荆岚没喊痛,只是伸手环住了他厚实的背脊。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有实感,她抱住的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人,一个她想象了千万遍的人。
离开之后,她无数次试想过爱情该有的模样,可无论怎样拼凑,最后浮现在她眼前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也只能是那一个人。
他在颤抖,在哽咽。
羽绒服的帽子早已被他撞落,她能清晰感知他呼在她颈间的气息。
她喃喃道:「李西望,我回来了……」
他泄愤似的,一口咬在她颈侧脉博跳动的地方,用牙齿厮磨。
一滴滚烫的水珠砸进她的衣领颈,湿意钻进厚重的衣料,触及皮肤,慢慢变得冰凉,可她的心口却开始灼烧,烫得发疼。
「别哭。」
荆岚反手摸上男人的脸,被他一爪拍开,箍在身下动弹不得。
「我他妈没哭。」他压着嗓子反驳。
良久之后,男人在她衣服上胡乱蹭了蹭,终于抬起头,退开了些许,可一只手仍死死攥着她的手臂。
他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神情,除了眼眶通红,和刚才狠狠盯她的模样别无二致。
李西望长长呼出一口气,扯起嘴角笑了笑:「回来了,就没想过要去找我吗?」
「我……」荆岚想开口。
「别解释。」他打断,嗓音哑得骇人,「我想明白了,什么找到自己再来找我,当时的我太蠢了,没有意识到,等到那个时候,你未必还需要我。」
「刚认识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好人,我说算是吧,因为我是个好人,所以放你走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紧接着压低眉眼,「如果再来一次,我绝不会放手,但我已经选了,世上没有后悔药,我说等你,就一定做到,你说不让我等……」
李西望这次停顿了很久才说:「可不等怎么办?你他妈又没说不回来了。」
「有时我安慰自己,回首我这小半生,所拥有的一切没有一样是轻易得来的,大概爱情,也该如此。」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
「这就是我的命。」
一颗硕大的泪珠从他眼角滚落,砸在地上,惊心动魄。
荆岚彻底后悔了,他这样认命的口吻让她心脏钝痛。她太自私了,再刚硬的男人,心也是肉长的,她凭什么认为他就能承受。
眼眶的刺痛灼热让泪水决堤,荆岚摇头:「不是,你别这么想,好不好?」
如果变好的代价是让一个不信命的人说出种话,那这样的她还配得到爱吗?
「对不起。」荆岚挤出声音,「如果我让你觉得很难受,我就不……」
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他的唇齿硬生生撞了过来,即使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条件反射地启唇接住了他的吻。
仅仅是贴着而已,两人都在抖。
「想得美,还想走第二次?我的命就这么苦吗,你还要添一把柴?」他抵着她的唇,气息粗重。
「那你想我怎么赎罪。」荆岚听见自己说,「我们结婚吧,如果你还愿意。」
法律上的连接,能不能让他有点儿切实的安全感呢?
「操。」
男人低声骂了句,情绪更加暴躁,手臂猛地收紧,将人更深地箍进怀里,吻再次压下来。又凶又急,咬住她的下唇,待她吃痛松开牙关后直接长驱直入。
吻得太深太猛,荆岚闷哼一声,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却没有推拒。带着痛感的吻,很好。
「我他妈要你爱我,心疼心疼我。」他在厮磨的间隙厉声说道,可低头吻她唇上伤口时,又温柔得让人想哭,「不需要你赎劳什子罪。」
「我们都活该,都是自作自受。」
两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等待着一个不知归期的人,日夜后悔着当初放她走的选择。
他当时怎么这么装?
这样想着,吻的力度也带着些残忍的啃噬,可听她吃痛的抽气声后,又立刻心软,温柔舔舐。
她是他的劫,无论分开多久,再次见面时,那颗不争气的心就开始疯狂跳动。
他抵着她额头,叹息道:「别走了。」
再来一次,他真受不住的,他没她想象的那么钢筋铁骨。
「不走了。」
荆岚把脸埋进他胸膛里,手臂环住他微躬的背脊,轻轻说了一句悄悄话。
李西望身体一僵,低头看她,听她用熟练得彷佛练习过千万遍的蒙语说出这句话时,那些从未丢掉的记忆涌上来,这句话是他曾骗她说只是风景诗的情话。
细雪落在发梢、肩头,他眼眶湿热,紧紧拥着的这个人,是他珍视的爱人,他迫切地想要与她共赴白头。
从雪山到草原,又从草原回到雪山,无论在哪里,风与经幡的每一次相遇,都是重逢。
细雪渐渐停歇,风声低了,幡动的声音也小了。
雪山沉入黛青的暮色中,他们在渐暗的天光里紧紧抱着。
「走吧。」李西望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手向下滑去,紧紧握住荆岚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里。
相机装备被他一手拎起 ,一开始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却没松开交握的手。
他们踩着稀薄的暮光往下走,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但村里亮起的灯火却照得前路依旧通明。
夜色四合,雪后的夜空清冽惊人,远处的雪山隐入黑暗,却又彷佛无处不在,它沉默地庇佑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相遇,离别,还有重逢。
他们默契地回首来路。
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平行交融,目的地相同。
他们知道,这一次之后,任凭如何的山高水长,他们都不必再独自远行了。
……
风又起了。
经幡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舞动,是持续的诵念,是最古老的祝福。
它会一直吹,吹过雪山垭口,吹过青草绿甸,吹过高山河谷,吹过黄沙戈壁…….
吹走晨昏,吹来年月。
荆岚忽然想起日落煨桑时升起的那缕青烟,薄薄一缕,摇摇晃晃往天上去。
她的祈求,山神真的听得见。
远行有灯火,相遇有回响。
——【完】——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正文在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后面还有番外哟[黄心][黄心]
[1]来自电影《冈仁波齐》幕后花絮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