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游泳馆。记忆


    舟眠撑着他的手臂缓了一会儿,直到心中那股不适感消去后,才后慢慢松开握着黎沉手臂的手。


    他将手缩回去,试了一下,没成功。


    黎沉灼热却黏腻的手臂紧紧贴着他的掌心,不知何时,舟眠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频率极快的心跳声。


    他从晕眩感中抬头,男人正用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看着自己,没有一句话,舟眠却似乎被下了咒语一般,愣愣顿在原地。


    黎沉只是轻轻拉了他一下,舟眠便踉跄着被拉到黎沉跟前,刚回神,男人温热的指尖便落到了脸上。


    舟眠皱着眉拍开他的手,抿着唇加重语气说了一句,“别碰我。”


    黎沉的手背顿时红了一片,他却像没看到,只是一味地紧紧盯着舟眠。


    “为什么?”男人语气低沉,像是要从少年那双琥珀似的眼睛里窥探出什么。


    “什么为什么?”舟眠将他推开,不解道,“我们很熟吗?”


    舟眠一直觉得黎沉这个人很奇怪,不仅行为奇怪,说话更是奇怪。


    从第一次假面舞会上见面,他就拉着自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来在地下场,他也装作一副心疼愧疚的模样求自己的原谅。


    但在这之前,舟眠甚至都没有见过他。


    “我们不熟吗?”黎沉反问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舟眠,“你不记得我了?”


    舟眠掀开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需要记得你?”


    黎沉紧紧盯着舟眠,见他不像是说谎的模样,突然伸手扳住他的肩膀。


    少年的T恤被迫染上了水渍,薄薄的布料透出几分活色生香的肉。欲,黎沉克制着自己的力道不去捏疼舟眠。


    他逼近舟眠,亲密的距离让舟眠忍不住后退。


    二人一进一退,舟眠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平静的水面,只差几步,他就会陷入泳池里。舟眠突然有点摸不着底,他反握住黎沉的手臂,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黎沉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像是真的确定舟眠已经忘了自己。


    怪不得再见面的时候他那么无动于衷,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怪不得自己找了这么久,却从来都没找到过他。


    原来舟眠早就把他忘了。


    黎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露出一个割裂感十足的笑容,紧接着,他不容拒绝地捏着舟眠的肩膀和他一起往后退。


    脚底逐渐变得湿润,舟眠匆匆往后面看了一眼,刚想说话,便一脚踩空,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黎沉抱着他的肩膀,和他一起坠落。


    意识还清醒时,舟眠听见黎沉平淡却又疯狂到极致的声音。


    “我来帮你回忆一下,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


    彩色的泡沫一触即破,老旧的街巷外是成排的花色LED灯牌,绚烂迷离的灯光铺满小路,照亮了人们回家的路。


    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黑头发的小男孩借着那点昏暗的灯光正捧着本书在看,或许是灯光照久了眼睛疼,他放下书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白皙的肌肤上突然出现一大片红印,男孩琥珀似的眼睛也浮现出了点湿意。


    刚准备拿起书,院里突然传出一个粗粝沙哑的女声,“舟眠,回家吃饭。”


    舟眠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还没做完的习题册,他三两下收拾整理好自己的作业,小步跑回家。


    推开大门,饭菜香味迎面扑来,穿着围裙的女人端着菜走到他们院里的小木桌,弯腰间,舟眠蹭蹭蹭跑向厨房,将最后一盘菜端到桌上。


    女人沉默地看着跑来跑去的小男孩,最后从身边穿过时将他一把拉住。


    舟眠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皎洁的月光打在二人身上,女人表情很淡,只是弯腰拍去他裤脚上沾上的灰尘,眼睛从那双灰扑扑的双手一扫而过,舟眠连忙将手背后身后,结巴地解释了一句,“写作业沾上的铅笔灰。”


    女人没说什么,只是吩咐一句去洗手,就径直走进厨房将二人的饭端出来。


    舟眠去后院洗手,回来的时候却听见前门传来嘈杂的声音,他躲在门后面偷偷往外看——又是之前来的那群人。


    那些人舟眠一个也不认识,只知道他们是红灯区臭名昭著的凶徒。而且这些人大多都是从监狱里出来的人,后来是因为无处可去才来到这里。


    从搬到这里的第一天,舟眠就曾经在那家纹身店里遇到过这些人,那时舟眠还在好奇地打量他们的新家,直到看到了这群人。


    那群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眼睛里像是有团火在燃烧,舟眠被吓到了,害怕地移开了眼睛。


    他躲在妈妈身后,一直到离开,都能感到身后一直有一道视线紧紧盯着自己,但这次,舟眠却再也没有去查看的勇气了。


    直到这群人第一次敲响家里的门,舟眠从被报纸糊住的窗户里偷偷看了一眼,他们在院里左右环顾,而妈妈挡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扫把,不客气地赶人。


    因为妈妈强势的态度,那些人很快就走了。


    在那之后,舟眠好奇便问她那些人是来干干什么的。


    可出乎意料,女人很生气,她恼怒的目光和脸上的皱纹一同落入舟眠眼中,这是舟眠非常熟悉的女人生气时候的表情。


    舟眠局促不安地捏紧指尖,结结巴巴问她,“妈妈,我们又要搬走了吗?”


    这已经是他们搬家的第五次了,前几次,貌似都是这样巧合和不安好心的开端。


    女人没说话。


    她浑浊的眼睛经历了烟火和岁月的洗涤,依稀能看见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


    舟眠知道,不日,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安静乖巧的孩子和沉默寡言的母亲构成了一个奇怪的家庭,他们就像漫天飘舞的蒲公英,落到哪里都是家,又注定哪里都不能久待。


    舟眠看着母亲冷峻专注的侧脸,总是那样冷漠无情,不像其他小朋友的母亲温柔和善,她很少笑,天生的微笑唇缀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副假面,曾几何时,舟眠都在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母亲。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


    现下舟眠是想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他们准备今晚启程,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


    离开这里要经过一条很长的路,从巷子那头到另一头,从十岁到十七岁,舟眠用了七年。


    青春期春心的萌发和躁动化成一张张白纸黑字的奖状,舟眠看着女人将它们有序地挂在墙上,灰扑扑的墙面印着鲜红的印章,长短不一,像是在和岁月赛跑,于是舟眠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时间的参照物——他的母亲身上。


    她依旧冷峻,依旧不是舟眠心中最完美的母亲形象。


    只是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舟眠望向墙角的蛛丝,视力也不行了,这么爱干净的人居然连这么大一张蛛丝都没看见。


    这一年,母亲和岁月赛跑,岁月快了一截。


    这一年,舟眠也知道了一个秘密。


    ——那不是他的母亲。


    失望,争吵,责怪。


    这些都没有。


    舟眠站在那个比自己矮小很多的女人面前,他低下头,只有即将被抛弃的无措和慌张。他想她对自己那么冷漠,那么无情,是不是之后也会走得无声无息,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抛下?


    沉默寡言的母亲看着他,爱恨交织又夹杂着一丝歉意,舟眠想自己一辈子都看不懂那样复杂的眼神。


    她问,“你会怪我没告诉你这件事吗?”


    舟眠想,他不怪,他没资格怪。


    他永远不会忘了他们的来时路,也不会假装没看到她眼角数不清的皱纹和疤痕。


    他只是怕,怕她不要自己了。


    可舟眠当时居然沉默了。


    这七年来为了躲避莫须有的骚扰,舟眠长久以来戴着一层严严实实的口罩,他不再喜欢说话,也不再习惯表达自己的需求,现在就连爱恨,都只在内心翻涌。


    女人当时笑了出来,那是舟眠无数不多看到的,最幸福的画面。


    直到后来,他拿到了约尔堡的录取通知书,舟眠都没有在看到过那样美丽的笑容。


    最后一次回望故乡,是在火车上,女人惨白着脸朝他挥手,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走吧,离开这里,回到你该回去的地方。”


    这一年,火车变成了托举的双手,女人将他送回了他真正的故乡。


    这一年,他终于孤身一人。


    *


    舟眠在约尔堡认识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青年,叫林初南。


    但舟眠并不喜欢林初南。


    因为这个人太敏锐,心思太深沉,舟眠弄不清他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也不知道他们的相遇是不是他一手策划好的。


    总之林初南这个人,舟眠完全没有好感。


    但舟眠却不得不承认,偌大的约尔堡,到最后他只有依靠林初南才能活得好一点。


    和忙碌吵闹的高中不同,约尔堡像是一座会吃人的华贵坟墓,当然,那只是对于平民而言。


    第一学期,舟眠依旧戴着他那惹眼的口罩,他当然能感知到路上那些人对自己投来的怪异目光,但这种目光他在高中就已经免疫了,甚至某种时候,他还会因为自己奇怪的装束而能免去很多麻烦。


    但被霸凌这件事,舟眠却从来没有预料过。


    怪就怪他实在是个运气不太好的人,怪就怪他不该在那天撞上了他们的雷点上。


    被殴打被辱骂的滋味太不好受了,他们扯着他的头发逼他学狗叫,他们怕他戴口罩是因为有传染病所以扒了他的衣服将他扔进泳池里。


    泳池里的水太冰了,舟眠看着那些人华贵的衣裳,茫然地想,原来这就是贵族吗?


    冰冷的池水将舟眠的双腿冻得麻木,他艰难地爬上岸,那些人迎头一脚,又将他踹回了水里。


    这次舟眠再没力气上岸了。


    他在水里听到那些人戏谑的笑声,笑声越来越远,他离生的希望也越来越远。


    ……舟眠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似乎在慢慢消失,可他依旧不想就这么放弃,他朝头顶的光晕伸出手,有那么一刻,就好像是抓住了希望的尾巴,消去的意识又回到了身体中。


    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腕,从水底鱼跃而出,拖着舟眠的腰将他捞出水面。


    舟眠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攀附他就可以活下去,于是他四肢并用像条八爪鱼一样缠在那个人身上,紧紧抱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干瘪的肺快要将空气吸完,舟眠才茫然地看向这个救他一命的男人。


    男人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野性痞气的眉眼有几分惊艳,他半搂住舟眠的腰,整个人离他很近,连嘴巴都快凑到一起了。


    舟眠下意识推开他,男人却若有所思地伸出手,轻轻点了几下他已然变得湿漉漉的眼睫,笑着说,“叫什么名字?”


    他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舟眠脸上,舟眠缩了缩肩膀,胆怯的模样更加让人怜爱,他刚要开口,那人却如同被魇住似的突然低头轻轻吻了一下舟眠的唇瓣。


    舟眠愣住了。


    “很甜。”那人吻了一下还觉得不过瘾,紧接着居然按着他的背直直啃了下去。


    舟眠被他猛烈和极致的吻弄得近乎窒息,如同一条无法翻身的鱼只能苍白地推搡他的胸膛和手臂,可这些都于事无补,不知吻了多久,直到嘴唇都被啃麻了,那个人才堪堪放过他。


    舟眠眼眸被水润湿,喘着气瞪他,责怪不像责怪,用他们东方的话来说,那叫嗔怪。


    “真可爱。”那人怜惜地抿着他被吻红的唇瓣,舟眠抗拒地偏头,却被他不容拒绝地扳过头,密密麻麻的亲吻再度铺天盖地地落下。


    那场实力相差实在悬殊的对抗中舟眠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退出,他拖着一身水渍狼狈地逃出了男人的钳制,听见背后愉悦的笑声,舟眠晕头转向地离开游泳馆。


    但他不知道是命运不眷顾自己,还是那些人压根就没有给他生的机会。在左脚刚踏出游泳馆的那一刻,一盘花自三楼从天而降,砸在了他的头上。


    意识被砸得四分五裂,舟眠躺在血泊中,愣愣望着头顶蔚蓝的天空,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脸,他回望自己的一生,发现简直是泛善可陈,无比可怜。


    他发誓如果再来一次,一定不会允许自己懦弱无能地面对这一切。


    昏迷多日后,林初南的声音让舟眠从梦中惊醒,于是舟眠睁开眼,继续面对这个陌生而充满恶意的世界。


    只不过这一次,他再不会重蹈覆辙,


    他要和这个世界,彻底斗到底。


    梦境乍破,舟眠蓦地睁开眼睛;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骤然想起。


    【崩坏点一:消失的记忆。已被发现,该世界崩坏程度降低50%,请宿主再接再厉,争取早日完成任务。】——


    作者有话说:恢复记忆后即将开启新支线,这条线应该是叶筠和眠眠的线[摸头][摸头][摸头]


    第72章 游泳馆。挑衅


    系统声音落下,舟眠睁大眼睛,被池水完全包裹的那一刻,他的眼前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无尽的池水化作一幕幕陌生的记忆叫嚣着冲击他的感官,虽然很疼很难受,可随着这段记忆的流入,心里却有种被填满的充实感。


    舟眠掀开眼皮,剧烈的失重感袭来,仿佛有只手正在将他死死拽入深渊,舟眠朝着头顶的光晕伸出手,眼前的一切正在化为虚无,渐渐消失。


    而就在意识快要消散时,少年即将沉入池底的身体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拉住。


    那就像是一根浮木,舟眠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到生的希望。


    他睁开眼,面前涌动的泡沫推开蔚蓝的池水,黎沉在水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赫然出现在眼前。


    舟眠看到他朝自己伸手,这一刻,所有的一切仿佛与他们第一次相遇的画面完全重合在一起,又或许是时光回溯,舟眠看着面前不断放大的脸,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黎沉正在吻他。


    用“吻”这个词或许不太贴切。


    因为他亲得太凶太狠了,在水下这种氧气稀缺的地方,亲吻本就是一个难以坚持的事情,黎沉却凭着自己一股子狠劲和疯劲将少年死死锁在自己怀里,他抱得有多紧,吻得自然就有多深。


    他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舟眠忘记的后果,也似乎只是在借用泳池这个炼狱单纯地惩罚舟眠……不管是什么方式,舟眠都能敏锐地感知到男人那难以自抑的怒火。


    像一团火一样,烧的他浑身灼热,疼痛不止。


    不知吻了多久,黎沉还未疲惫,舟眠却因体力不支而垂下了反抗的双手。


    软绵绵的身体失去支撑点到了下去,黎沉漆黑的眼睛微微闪烁,他松开对舟眠的束缚,两只手径直移到少年后背,轻轻一提,用一个像抱小孩的姿势托住他的臀部,将他拉出水面。


    “咳咳咳!”


    终于重见光明,能够正常呼吸后,舟眠伏在黎沉宽厚的肩膀撕心裂肺地咳着。


    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尖死死攀附在男人肩上,随着对方身体的起伏,舟眠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不在泳池里了。


    黎沉将他抱到池边的躺椅上,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舟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服薄薄一层能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黎沉便顺手扯过一条浴巾裹在他的身上,慢慢抚摸他颤个不停的身体。


    缓了好一会儿,舟眠才从惊恐未定的情绪中逐渐缓过神,他无力地靠在黎沉怀里,一场溺水后,少年便像是失了魂一样,眼皮恹恹地耷拉着,看着兴致不高的模样。


    黎沉摸了摸他有些冰的脸颊,指尖滑到他的下巴,顺势将舟眠的整张脸都抬了起来。


    舟眠静静看着他,那双琥珀般的瞳孔太会诱惑人,被水润过后惊心动魄,让人难以抵抗。


    黎沉和他无言相视,过了几秒钟,他低头,轻轻在少年发白的唇瓣上烙下一个吻。


    唇瓣一触及分,舟眠眼睫微颤,那股吞噬人心的窒息感再度袭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入了黎沉的手臂。


    黎沉仿若没有知觉,连忙拥住了他颤栗不止的身体,眼中染上了一抹惊慌。


    “怎么了这是?是哪里不舒服吗?”他担忧地看着舟眠,一时间连刚才的怒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年一个无意识的皱眉,都能让他瞬间破功。


    可舟眠却没有心思关注这些了。


    那些消失的记忆填满了整颗心,舟眠只要一闭眼,眼前就全都是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这些记忆太过深刻,如同烙在脑海中,彻底侵蚀了他麻木僵硬的身体。


    直到这些记忆的出现,舟眠才好像终于窥探到这个崩坏世界的冰山一角,任务刚开始时314支支吾吾的语气和主系统斩金截铁的态度,都是这个秘密的最好证明。


    “咳咳咳。”舟眠轻咳两声,撑着黎沉的肩膀坐起来,动作间,黎沉关心胆怯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他,舟眠就算不看,也无法忽略那样炙热浓烈的眼神。


    “你……”他伸手抵住黎沉的胸口,想说先把他放开,这时,黎沉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想起来了是不是?”男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舟眠坐在他的腿上,所以因着高度的关系不得不俯视他。


    他没说话,但当那双熟悉的眼睛望来之时,黎沉更加坚信自己心底的念头。


    他喜不自禁地蹭着舟眠还在滴水的下颌,像一条正在摇尾巴的大狗似的亲昵地挨着他,哑着嗓子道,“那天之后,我找了你好久,可都没有找到你。”


    “假面舞会那个晚上,我在舞会上看到了穿着裙子的你。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黎沉自顾自地说着,轻轻捏了一下舟眠的指尖。


    如果不是做梦,他怎么会遇到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人。


    “可是你一看见我就逃了……”他凑在舟眠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委屈巴巴地说,“就好像从来都不认我一样。”


    舟眠被他勒在怀里,闻言抿了抿唇瓣。


    那个时候他确实只顾着完成任务,看到有人拦便毫不犹豫地逃了,但那时候他确实不记得也不认得黎沉,如果逃,那也是人之常情。


    黎沉沉浸在他恢复记忆的喜悦中,没有看到舟眠复杂的表情,只是高兴地抱着他,黏人地说,“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记起来了就好。”


    “好什么?”舟眠默默看着黎沉勒住自己腰的手臂,低声问了一句。


    “当然是和我在一起了。”黎沉眉毛高挑,扳过舟眠的脸紧紧盯着他,语气低沉,“怎么?你不会想要假装忘记我们俩之间的事吧?”


    舟眠面色平淡地抬眼看着他,明明表情那么正常,说出的话却像针一样锐利,“就算忘记了,那又怎么样?”


    黎沉瞬间勒紧他的身体,舟眠被迫撑在他肩上,面色苍白地说,“如果你想说我们接吻了,就必须要在一起,那很抱歉,吻过我的人不止你一个。”


    话音刚落,黎沉掌心不断缩紧,舟眠感觉腰间传来的疼痛,面色不改地说,“我很感激你当年把我从泳池救出来,可这并不是你一次又一次用强迫之名对我表达爱意的理由。”


    舟眠将手贴到黎沉五官分明的脸上,掌心是男人紧绷的身体,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处处藏着危险的力量。


    他看到黎沉眼中的怒火和不服,指尖轻轻摩挲男人的侧脸,淡声道,“如果是以前,现在的我或许会狠狠给你一巴掌,因为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让你们痛,让你们知道我在愤怒的方式。”


    “可是现在,我有了更好的办法了。”舟眠的声音很轻,他说着说着便不自觉低下头,黎沉抬眼,便发现舟眠如同那些东方神话里的妖精一般,伸出手软软缠上了自己的脖颈。


    他不带任何感情,蜻蜓点水似的轻轻吻了黎沉一下,比起大胆热情的动作,眼神却始终一片冰冷。


    舟眠蹭着黎沉轮廓分明的侧脸,用气声在他耳边到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嗯?”


    答案很明显。


    黎沉身体紧绷,一瞬间,连呼吸都好似被他掐断了,眼皮突突跳了几下。


    他将舟眠狠狠按在自己腿上,让他感受自己的爱意和欲望,抬头用力咬了一下舟眠的唇瓣,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舟眠目光慢慢划过他蹙起的眉,伸手将那双浓眉抚平,漫不经心道,“我想说,如果我不喜欢你,你还会喜欢我吗?”


    不喜欢他。


    黎沉促狭地笑了一声,不喜欢他又怎么样,绑回去见了他妈,结婚后关在家里老老实实操几顿,只要这个人是他的,就算不喜欢,那他也认了。


    至于什么尊重和理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黎沉打小就没听过这些东西。


    他心里想的好好的,面上也没露出什么其他的表情,但舟眠还是从男人反复摩挲腰间的动作察觉初他的急切。


    他握住腰间那只作乱的手,歪了歪头,询问他,“你在想什么?”


    黎沉目光阴沉地掐住舟眠的下巴,“当然是在想……怎么**你。”


    倘若之前有人对舟眠这么说话的话,现在得到的肯定是他虚张声势的一巴掌,在对方眼中,他的怒火会被当成一种与众不同的情趣用来满足颅内高潮,所以尽管舟眠做什么,他们都会满不在乎。


    但现在不同了。


    离校在即,他必须去往过去的地方寻找秘密,因此,舟眠已经不想和这些无聊的贵族玩那些你逃我追的幼稚把戏了。


    他看着面前愠怒的男人,眼眸微微闪动。


    想要顺利离开这里并不容易,至少一直纠缠着他的温希就不会轻易放过他。还有顾殊行,即使舟眠从冷漠的男人那里尝到了一点温情,但这些并不能代表什么,谁都不能保证舟眠是不是只是他无聊时候打发时间的一只小宠物。


    如果想要离开,舟眠需要一个可以制衡两方的人,顺利拦住温希和顾殊行。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自己面前。


    舟眠将黎沉的急躁和怒火收入眼底,心里想着,这可真是一把顺手又好用的武器。


    “这么想的话,那你得加紧了。”舟眠眯起眼睛,轻轻点了下黎沉握着他的手腕,向下,指尖如同羽毛一般若有若无地剐蹭男人的赤裸的大腿,瞥他一眼说,“至少在顾殊行下周和我见面之前,你能顺利……”


    少年贴着他的耳边,启唇吐出三个字,在听到那三个字后,黎沉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看你真是不想要命了。”他忍无可忍地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按在怀里,再度狠狠吻上他的唇瓣。


    舟眠冷静地看着黎沉闭上眼睛痴迷的模样,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承受他炽热凶猛的亲吻,眼睛随意地在四周转了一圈,转到角落时,舟眠动作一顿。


    离他们不远处的那个角落,有半片藏蓝色的衣角不小心漏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三个男人一台戏[菜狗][菜狗][菜狗]


    第73章 游泳馆。上钩


    一吻过后,黎沉又不知道发哪门子疯,将头发都快干了的舟眠抱起又走到泳池里,将他按在池边狠狠亲了好一会儿,直到手快伸进裤子里了才被舟眠用力推开。


    舟眠情绪转变过快,把人撩拨起反应过后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独自爬上岸,他冷着一张脸离开场馆,任凭黎沉怎么喊也不停。


    黎沉身体和心里皆是一团火,只能靠回想少年上岸时湿漉漉的身体和那严严实实坐在自己腿上的触感来纾解,在泳池足足待了半个小时,最后才自给自足发泄出来。


    而摆脱束缚的舟眠这时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因为学生早在一个小时前就被黎沉赶走了,所以舟眠来的时候这里空无一人。


    他循着记忆找到自己的衣柜,边擦头发边打开衣柜,他的制服都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舟眠单手拿出衬衫,不经意间,窝着的衬衫里掉出了一个东西。


    舟眠动作微顿,低头看向落在脚边的东西。


    这次他戴了眼镜,所以即使不凑近看也可以看到那是什么东西。


    ——一截正在已经停止流血的小拇指。


    又是他。


    比起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舟眠现在的反应已经看成平淡了。


    舟眠弯身捡起那个东西,眼尖看到了断指上货真价实的老茧,他低头,没什么表情地将断指塞到自己的制服口袋里,继续穿衣服。


    “咯吱。”


    一阵噪音传来,舟眠望向门口的方向。


    更衣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外面的风尽数涌了进来,阴森森的冷风吹得人直打颤,他的T恤还黏湿湿的粘在身上,风一吹便冷不丁打了个寒蝉,舟眠皱着眉走过去,想要将门关上。


    没走几步,一直开着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舟眠脚步顿住,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浅色的眼眸透出一丝惊讶。


    “是你?”


    目光扫过伯格身上藏蓝色的衣服,舟眠顿时了然了几分,淡声道,“刚才在游泳馆偷看的人是你。”


    伯格面露愠色,气得拳头都紧紧握了起来,他看着衣衫不整,甚至可以说是没穿衣服的舟眠,整个人又气又羞,朝他喊道,“你简直太不要脸了!”


    金发少年面容精致,光看那张脸或许会被误认为是什么单纯的小天使,但舟眠知道,伯格这人可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那次地下场,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舟眠轻飘飘瞥了他一眼,看他憋不出什么好话索性直接无视他。


    双手提起衣服下摆脱下湿漉漉的T恤,少年一身光滑白皙的皮肉便再难被遮盖,伯格看着灯光下这具瘦削而不干巴的身体,下意识瞪大了眼睛。


    伯格是个很喜欢美好事物的人,平常见到好看的东西都会多看一眼,而舟眠的身体无疑是在他审美点上的。


    他目不转睛地盯了舟眠一会儿,等到对方回头才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来是来找茬的。意识到这么轻易地就被他迷惑了,伯格恼羞成怒道,“你说话就说话,脱什么衣服!”


    结果得到了一个舟眠像在看智障一样的目光。


    舟眠实在不明白这些贵族的脑回路,不管他做什么正常的事,落在这些人眼里好像都成了一种错误。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金发少年,目光在对方脸颊处突然升起的一抹粉色顿了顿,随后,他慢慢将手里的衬衫套上。


    伯格自然而然地被无视了,从小被千宠万宠的少年还没有自打出生起就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他一时怒上心头,抱着胳膊走到舟眠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正在系扣子的少年。


    就是这个人,害他被表哥骂了一顿,害他被明令禁止回到公学,也正是这个人,让他怨恨之时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金发少年的目光似乎淬着毒,毫无遮拦地射向舟眠,舟眠似有察觉,微微偏头往后看了一眼、


    他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折射出千百种色彩,不经意往伯格脸上瞥了一眼,伯格下意识身体紧绷,抿紧唇瓣紧紧盯着舟眠。


    舟眠还保持着半回头的姿势,见他傻站着不动,心底多了几分诧异,便淡声问他,“所以你这次来,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伯格今天是偷偷跑来公学的,他因上次地下场的事一直对舟眠心存不满,所以今天打听到舟眠有课就立即偷跑出来,准备给他教训,但伯格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黎沉,还碰巧撞上了他们俩……接吻的画面。


    一想到这里,伯格更加气愤,他冷笑着抬起下巴,扬声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当然是来报仇啊!”


    “报仇?”舟眠加重这两个字,像是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停下穿衣服的动作,倚在柜子上一眨不眨盯着伯格,眼中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意味。


    “要不然?”伯格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害我被表哥禁足,这件事我们也该好好算一下了。”


    舟眠嗤笑一声,他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好啊,那我们现在就来算算账。”


    说着,他上前一步,在伯格得意洋洋目光中蓦地伸出手,手握紧成拳,狠狠砸在了少年的右脸上。


    “砰!”他这一拳使了十成力,伯格防不胜防,直接因为惯性被砸倒在了身后成排的柜子上。


    终究是柜子比人坚硬,撞到上面就跟撞到一座大山一样,伯格有一瞬间似乎觉得灵魂都被撞出窍了,他捂着泛着剧痛的侧脸,抬头,惊愕地看向舟眠,“你疯了?!”


    舟眠揉着酸软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闻言眉梢微挑,轻笑一声,“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疯了。”


    舟眠保持这样高高在上的姿势俯视伯格,这个画面好似他和对方第一次见面的场面,不过不同的是,那时伯格在上他在下,嚣张跋扈的金发少年狠狠踢在了他的心口上,直到今日,舟眠的胸口处还会时不时地泛起一阵隐约的痛。


    这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舟眠永远不要忘了这些人是怎么伤害他,又是怎么样让他一步步坠入无尽的深渊。


    “很疼吗?”舟眠抱着胳膊凝视他。


    伯格刻意掩饰来自身体的剧痛,扬着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他,“你敢这么对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很具有威胁性的一句话,但舟眠现在再也不会怕了。


    他嘴角噙着笑,却目光淡漠地看着伯格,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随便吧。”


    不管是惩罚还是奖励,都随便吧,他已经死过一次,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能比死亡还可怕的事了。


    舟眠收起脸上的笑容,拿出柜子里的衣服准备离开,刚走没几步,靠在墙边的伯格突然朝他大声喊道,“卡斯蒂奥家族不会放过你!”


    舟眠回头,只见面色苍白的少年朝他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你只是一个卑贱的平民,永远不可能和我的表哥在一起。”


    舟眠没说话,只是蹙紧了眉,诡异地看着伯格。


    伯格以为他这是害怕的表现,得意地笑了一声,毕竟像舟眠这样低贱的身份,卡斯蒂奥家族可是他几辈子都高不可攀的存在,有了这样强大的家族,在帝国乃至联盟都是横着走的,这一点,伯格这十几年来都深有体会。


    “你以为我喜欢黎沉?”舟眠觉得他的眼睛应该是瞎了,或者说不愧是兄弟俩,连自恋的模样都是如出一辙。


    “不然呢?”伯格撑坐在地上,手搭着膝盖,眯着眼睛看舟眠,语气斩金截铁,“我看到你主动亲他了,如果不喜欢,你会主动亲别人吗?”


    舟眠猝然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模样实在好看,不同于平时冷冰冰的模样,就像是开在苍茫白雪中的娇艳花朵,让人恨不得将所有目光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伯格下意识恍神,还没回过神便听见面前这个人漫不经心地说,“亲吻一定代表喜欢?”


    舟眠看着发愣的金发少年,挑了挑眉,声音放的很低,如同神话里惑人心神的精怪,微微俯身朝伯格道,“如果你也能像你表哥那样帮我做事,我也会像对他一样对你。”


    像对待表哥那样对他……


    亲吻,拥抱甚至更亲密的接触。


    原来得到这些的条件,只需要帮助他就行吗?


    伯格的大脑急速运转,舟眠见他被唬住了,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和轻蔑,他打开更衣室的门独自离开,只剩伯格一人还在与自己博弈中。


    伯格好似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舟眠的的花言巧语。


    从小到大,伯格都将黎沉设为自己的人生信仰,他以有那样伟大的表哥为荣,所以在他心里,黎沉是不可亵渎的神明。他学着神明的一举一动渴望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却又在内心暗暗比较二人的不同。


    久而久之,想和黎沉比肩甚至赶超他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伯格开始只认为这是一种敬仰神明的行为,但直到舟眠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他才突然明白,这并不是崇拜和敬仰。


    眼前闪过那舟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伯格愣愣地抬手,轻抚自己的唇瓣。


    如果只要帮助舟眠就可以获得他的一个亲吻,乃至更多!


    那为什么表哥可以,他却不可以呢?——


    作者有话说:今天怒码3000,燃尽了[心碎][心碎][心碎]


    第74章 身世之谜。哥哥


    时间一晃过去几天,轮到周一这天,舟眠被通知要去学生会送自己的假条。清晨起了个大早,他准备好了给十年的猫粮后就带着假条来到学生会。


    负责人给他指路请假要去最顶楼,于是舟眠走到电梯旁,他看着指示牌上写着的“会长办公室”五个字陷入了沉默。


    最顶楼就一个办公室,所以谁想见他自然是一目了然。


    想着,舟眠将折好假条塞到口袋里,按了最高的楼层直达会长办公室。


    进门前,他象征性地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人出声,舟眠淡淡看了一眼身后显示在二楼的电梯,思考要不要现在离开。


    可刚产生这种念头,门猝然在面前打开,面色不佳的埃维尔冷着脸从里面出来,正巧和舟眠撞了个满怀。


    舟眠的额头磕到他的镜框,蹙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埃维尔看到是他,表情有所缓和,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问舟眠,“你来这里干什么?”


    舟眠眼睫微颤,将口袋里的假条展开,“请假。”


    他心里思索着请假和谁请不是请,于是便将假条拍到埃维尔手上,淡声道,“这个给你,我先走了。”


    埃维尔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眉眼压得很低,问他,“谁让你来顶楼请的?”


    “下面负责人,问他办公室在哪里,给我指了会长办公室。”


    埃维尔闻言,眉毛狠狠皱成一团,温希早就吩咐过任何人任何事没有必要就别打扰他,如果只是请假,楼下的人怎么可能会给舟眠指路会长办公室。


    估计是温希早就吩咐了只要舟眠来就把他引到顶层。


    想到此处,埃维尔心微微提起。


    他私心不想让二人相见,斟酌一番便收下了舟眠的假条,舟眠见他收下转身就要走,埃维尔却又紧紧拉着他手,他回头,对方面色严肃的说,“如果最近温希要找你,你最好想办法回绝他。”


    舟眠眼睫微颤,若有所思地看着埃维尔,男人眼中那点担忧做不得假,他想了一下点了个头,“知道了。”


    埃维尔看着他,目光凝重,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


    舟眠看着电梯到了他们这一层,手腕使劲挣了几下,没能挣开,只能静静看着他。


    二人相对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埃维尔似乎也察觉了空气中怪异的气氛,他一愣,紧接着就要松开舟眠。


    “咔嚓。”


    身后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二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去。


    窗帘紧闭,昏暗的办公室里,温希倚着门看着他们二人相连的手,青年浅蓝色的眼眸仿若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情绪。


    埃维尔下意识想要将舟眠往身后带,掩护的动作落在温希眼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二人,向来习惯挂着一张虚伪的皮囊的青年此刻却连嘲讽的笑意都不曾流露半分。


    “会长……”


    埃维尔声音紧绷,紧紧盯着他,还未说完话,便看见温希蓦然朝两人伸手,毫不犹豫地握住舟眠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拽直接将他拽进了办公室里。


    “温希!”埃维尔失声喊出他的名字。


    “滚!”


    屋里传来青年暴怒的声音,紧接着门被人用力关上,学生会的办公室隔音很好,在他们进去之后,埃维尔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回想起温希刚才那副失控的模样,他心里又不禁为舟眠捏把汗。


    一个正在失控边缘的疯子,能做出来什么事都是未知的。


    埃维尔沉沉盯着紧闭的大门,镜片下的眼睛漆黑无光,他似乎是沉思了一会儿,而后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只一盏落地灯正散发着昏暗的幽光,凌乱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办公桌前,突然间,办公桌上的文件被人尽数扫到地下。


    紧接着,一具挣扎不停的身体被紧紧按到冰冷的桌面上,漆黑的桌面和少年白皙肌肤交相映衬,极致的黑与白刺激眼球,温希埋在舟眠颈窝,疯了似的衔住他的喉结,狠狠咬了下去。


    “唔!”舟眠不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疯,喉间传来一丝痛意,他握紧拳头,仰头痛呼了一声。


    痛呼声无意中甚至成了气氛的点燃剂,温希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在舟眠颈间啃咬,他的吻落在身上变成一个个鲜红的印章,好似在昭示着什么。


    舟眠本身痛觉敏感,被他这么一作弄吃痛不已,推也推不开他,索性直接将手绕到他的后背,死死拽着他的头发逼他放手。


    温希却对他这些反抗的动作置若罔闻,疯狂的啃咬后,他喘着粗气扳正舟眠的头和他对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破裂,阴沉沉地盯着舟眠,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拆骨入腹。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温希哑着嗓子问他。


    男人现在不应该只用失控来形容,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霾,那双善于露出笑意的眼睛此时更是凝成一片碎冰,仿佛舟眠只要说出一个与他心意不符的答案,他就会用这些碎冰狠狠刺穿他的身体。


    舟眠没见过这样的他,一时间骂人的话也噎在了喉间,无法说出口。


    温希却把他的沉默当作承认,双眼瞬间赤红,他抓住少年的大腿将他抵到桌子上,尖锐的桌角顶到了舟眠的后腰,他面色突然白了一瞬,而后便听见面前失去理智的青年嘶哑着声音问,“你和顾殊行是什么关系,和黎沉是什么关系?!”


    声嘶力竭的质问后,温希泫然欲泣,轻声问他,“你和我又是什么关系?”


    他的质问来得毫无里头,舟眠被温希无理取闹的态度和语气惹怒,揪着他的衣领勒住他的脖颈,高声道,“你发什么疯?”


    少年明显是被气到了,面色煞白,只有眼尾还能看见一丝愠怒留下的红色。


    温希没注意他虚弱的脸色,在心里将他的话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神经质地笑着说,“我发疯……”


    下一秒,他脸色忽然变化,捉住舟眠的手将他按在桌子上,俯身贴近少年温热柔软的身体。温希颤着眼睫凑近去亲吻他的唇和眼,声音似是紧绷到快要断掉的弦,透着浓浓的绝望感。


    “我也不想发疯的,可是你们总是逼我。”


    温希埋在舟眠颈窝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尽的湿意沾湿舟眠的衣领,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吻再度袭来,温希的脸在面前放大,舟眠被他死死吻着,只能透过青年发丝失神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温希吻着吻着又落下泪水,像不讲理的小孩企图用眼泪获得父母的心软。


    舟眠被他隐忍的哭声惊醒,涣散的瞳孔聚焦,他看着满脸泪痕的温希,目光从对方那双湿润的眼睛扫过,不经意间,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他再一次仔细地看向温希那张脸,像是在确定什么,指尖划过对方高挺的鼻梁,无数次触摸中,青年的骨相逐渐和记忆中某个人的脸重合在一起,舟眠面前浮现出那个人的脸,指尖猛地抖了一下。


    他蠕动干涸的唇瓣,紧紧盯着温希的脸,一晃眼,好像又从这种俊秀漂亮的脸上窥探出那人的几分模样。


    一个惊人的念头从心底浮现,舟眠白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温希捉住他的指尖,低头亲了一下,眼中含泪,“你觉得我像谁?”


    像,太像了。


    舟眠昏沉沉地看着温希,就连他现在敛眉的模样,也和记忆中的那个女人简直如出一辙。


    “像你的母亲,是不是?”舟眠张着嘴没有说话,温希便当了那个刽子手,残忍地将事实剖开。


    闻言,舟眠敛去脸上的所有表情,猛地掐住温希的脖子,死死盯着他,厉声问,“你知道什么!”


    温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舟眠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很快,这丝笑意便被绝望代替。


    他将手盖在舟眠颤抖的手上,仰起头问他,“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吗?”


    只这一句话,舟眠如同被打入深渊。


    他牙关紧闭,面无血色的脸庞上出现了惊慌,舟眠猛地松开温希的脖子,双脚颤颤巍巍地点在地面,想要推开他站起来。


    温希自背后将他抱住,青年好整以暇地欣赏少年这幅大惊失色的模样,声音却是截然相反的悲痛。


    “眠眠,我是你的哥哥。”


    哥哥?


    舟眠好似陷入了一个诡异的轮回,他低头盯着温希勒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只觉得这一刻是如此的嘲讽和好笑。


    如果真如温希所说,他是母亲和霍利斯伯爵的孩子,那么自己就是原来霍利斯家族的真正继承人。


    遑论这件事的真假,但如果是真的,温希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成为他的哥哥。


    “哥哥?”


    舟眠加重语气念出这两个字,然后在青年受伤的目光下冷声道,“温希,一个私生子,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的。”


    话音刚落,温希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


    他含着泪望向舟眠,哑声道,“眠眠,你这是在怪我抢了属于你的人生吗?”


    抢?舟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以为所有人都喜欢你的人生吗?”他问温希。


    “勾心斗角,风波不平,每天背负着私生子的骂名狼狈苟活,温希,这样的生活,你过得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狗血狗血狗血!


    第75章 身世之谜。病危


    温希被他问得一怔,此时此刻,青年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破裂。


    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他。


    所有人都认为霍利斯家族的继承人这个位置就是个香饽饽,可没人知道他要经历什么,又要失去什么,更没人问过他,获得权势的你,真的开心吗?


    舟眠垂下眼眸,“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你有没有去看看你的亲生母亲?她是个很坚强的女人,如果当年陪在她身边的是你,她或许会更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温希蓦然出声打断舟眠的话,“如果不是她当年出于私心将我们俩调换,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舟眠静静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是在怪她吗?”


    温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青年下颌紧绷,默默转过头,说,“我不该怪她吗?”


    “可是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并不是她。”


    舟眠想起女人那双粗粝的双手,又想起自己离开时对方留下来的眼泪,不由得哑了嗓子,“你很清楚,是因为您父亲的多情和放任不管才会造成这样的祸端,你也明白无论是你的母亲还是我的,她们都是被殃及的可怜人。”


    “可你非要将这一切加之在女人身上,为男人的无情和懦弱找借口,说到底你还是贪图霍利斯家族的权势和地位,还是不愿意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那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坐上这个位置!”温希情绪失控地朝舟眠喊了出来。


    他喉间哽咽,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我是生来就想要权势地位的吗?你说我无情无义,可是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从八岁起,他因一场乌龙被母亲发现并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从那之后,一切的温情和美好都统统远离了温希。


    他被无形贯上私生子的称呼,母亲总是用冰冷的眼神望着他,恶毒地诅咒他和那个生他的女人。


    整整十年,温希在无数次的暗杀下苟活下来,他曾经无数次希望那个女人能突然出现将他带走,他不会怪她将自己抛弃,也也宁愿放弃所有的荣华富贵,因为他只想要一个正常幸福的家。


    可是这么多年,他的心都等凉了。


    直到前几天他派去东方的人将舟眠和那个女人的所有资料信息带回来,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了一整晚,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偷,隔着无数张纸从字语间偷窥他们的生活。


    原来没有权势地位,他们也能过得这么幸福。


    温希那时想,那他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和谋划到底为了什么。


    这个女人为了自己的私心将他抛弃,又将他扔在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走就是二十年,比起他,到底谁更狠心?


    他抓着舟眠的肩膀,红着眼说,“你要我心疼她,可谁来心疼我啊?”


    对温希而言,他永远都是不被期待的存在,出生时被生母抛下,八岁被母亲嫌恶,他一个人在霍利斯庄园的玫瑰丛里爬了好久,直至鲜血染遍全身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他只不过是想要权势地位填满童年亲情的空隙,这有什么错?


    舟眠被温希紧紧抓着,他的指甲都掐进了手臂中,他却置若罔闻,第一次正视面前的青年。


    比起永远板着个脸的母亲,温希的长相更加柔和一点,特别是敛眉,总让舟眠有一种看到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补衣服的错觉。


    只是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有这样让人啼笑皆非的身世。


    他们的故事远比影视剧里的要狗血,二十多年的爱恨情仇穿过汪洋大海降临在他和温希身上,舟眠只觉得造化弄人。


    温希脆弱的面庞和记忆中母亲的模样完全重合,所以在当他朝自己伸出手时,舟眠没有动。


    温希捧着他的脸,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各处,他如同缺爱的孩子纠缠自己,哭着让自己给予他一点点爱,细微的泣音落在舟眠耳中像是温希在说,“没人疼我,你来疼疼我吧。”


    舟眠一时骑虎难下。


    衬衫被青年利索地解开,那双手滑到他敏感的腰间揉捏,像是在试探着什么。舟眠趴在温希身上,澄澈的眼神难得出现了一丝迷茫。


    灼热的吻落在脊背上,空气中的情欲恰到好处,昭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可这时舟眠却突然头脑空空地想,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互诉完原生家庭的不幸后,便用最原始的方法从对方的身体获得快感和慰藉吗?


    舟眠看着闭上眼睛痴迷吻着他的温希,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温希毫无反应,情事愈发激烈,他将舟眠的双腿抬高折起,摆成一个献祭的姿势。


    那是刀俎下的鱼肉,也是可悲的笼中之鸟,所以在被吃掉的最后一秒,舟眠猛地清醒了过来。


    错了。


    一切都错了。


    他开始推搡温希,温希却比他更加沉溺于这场闹剧,舟眠心惊于他痴迷疯狂的神情,咬了咬牙扇了他一巴掌,又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伸腿将人从自己身上踢下去。


    “不要再玩这些把戏了。”舟眠喘着粗气,将身上被解开的衬衫重新系回去。


    少年眼前闪过刚才的一幕幕,第一次对温希的心计有了具体了解,他不该心软的,至少在这个人面前,心软只会酿成错误。


    舟眠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整个人迷迷糊糊地站起来,他不再看地上的温希一眼,板着个脸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离开这里。


    少年神色平静,可是踉跄的动作还是反映了他心中的慌乱。


    温希撑着膝盖坐在地下,见状轻笑了一声,就算舟眠及时推开了他,但刚才那一瞬间他也清清楚楚看到了少年眼中的犹豫。


    他的眠眠,真的太容易心软了。


    *


    一场混战过后,办公室里到处都是凌乱的痕迹,埃维尔仔细脚下,弯身捡起那些被随意扔在地上的文件,轻轻放在桌子上。


    落地窗前,温希用力扯开脖颈间的领结,张开双臂倒在柔软巨大的沙发上。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侧过身子,见对方是埃维尔,温希扯了扯嘴角,朝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他撑着下巴,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鱼缸里的小鱼。


    埃维尔抿紧唇瓣,他深深地看着温希,有些摸不着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办公室的隔音很好,在外面听不见一点声音。”


    “这样啊。”温希嘴角噙着笑,弹开那些被他手指吸引的鱼,漫不经心地说,“那还真是可惜了,你看不到他刚才被我骗的那个模样有多可爱。”


    埃维尔的拳头瞬间握紧,他掀开眼皮直视不远处的青年,沉声道,“他不日就会离开公学,您难道还不准备放过他吗?”


    随着男人话音落下,温希嘴角扬起的笑容逐渐敛下,“离开?放过?”


    似乎被埃维尔的话逗笑了,温希捂住眼睛仰躺在沙发上笑个不停,低沉嘲讽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埃维尔面色不改地看着青年。


    等了一会儿,温希才像是觉得无趣,突然止住笑声。


    他躺在沙发上歪着头睨了埃维尔一眼,啼笑皆非道,“埃维尔,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一个道理吗?”


    温希看着他严肃的神色,嘴角勾起,“我想要的东西,那怕不属于我,我也不会轻易放过。”


    “可他不是东西。”埃维尔抵住眼镜框,声音平静,“这一点您很明白不是吗?”


    “如果您真的只把舟眠当作无可厚非,拿来解闷的小玩意,那天在地下场,便不可能伤害自己的利益去停止那场表演。”


    “而且您知道,霍利斯伯爵最不喜欢看到家族继承人因为感情而犯蠢,这么多年都是如此,为什么到了舟眠这里,却偏偏出现了差错?”


    埃维尔直直看着温希,淡声问道。“对舟眠,到底是玩弄还是真心,您心里其实分的很清楚,不是吗?”


    温希眉梢微挑,浅蓝色的眼眸略有起伏,但很快,异样的情绪便被青年压下。


    温希没有回答他,他抛弃了一直以来矜贵的风度和礼仪,任凭自己陷在软绵绵的沙发中,无声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埃维尔感觉到他似乎是有点松动了,便放轻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朝他道,“无依无靠的滋味您比谁都懂,他能一个人走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您真的心疼他,不如放他离开。”


    放他离开?


    埃维尔字字恳切,温希听起来却只觉得膈应。


    他当真以为自己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吗?


    离开,这本是温希人生字典中最不会出现的词,可自从舟眠出现,打破了许多他之前的禁令后,这个词就变得稀疏平常。


    最开始得知舟眠是自己血缘上的亲弟弟时,温希想得第一件事就是借此将他囚在自己身边。


    可后来许多个日夜,他无数次梦到自己不幸的童年,他梦到自己拼命奔跑在染血的玫瑰花丛中,不同于之前,这次他往后看,童年时期的舟眠跟在他的身后,小小的一团,无依无靠地流泪哭泣。


    尽管只是在梦里,可那一刻,温希却突然心软了。


    这场狗血乌龙中真正受到无妄之灾的人只有他们两个,难道他要因为自己的私欲,也让舟眠体会一遍自己经历的一切吗?


    那太残忍了。


    正是因为如此,温希动过放舟眠走的念头,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另一个消息给冲散了。


    温希站在落地窗前,踩着地下的一切俯瞰整个公学,不知不觉,眼眶莫名开始湿润起来,不同于之前在舟眠面前虚情假意挤出的几滴眼泪,温希此刻倒确确实实有点伤感。


    他张了张嘴,说,“我会放他走,但不是现在。”


    青年愣愣望着眼前极尽繁华的一切,面前却逐渐凝成一个虚幻的人影,那个人衣着朴素,面色虚弱,眼角缀着皱巴巴的纹路,浑浊的双眼无神空洞——这是温希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生身母亲。


    而现在,她正躺在医院中,等待最后的病危通知书。


    第76章 故乡。舒曼


    滨城。


    皑皑白雪落满了街道,枯叶在寒风中萧瑟发抖,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缓缓落在了男人的肩头上。


    林初南立在原地,抬头看着这座自己生活了五年的城市,嘴中呼出的朦胧热气罩住了青年温润的脸庞,他微微眯起眼,将围巾往上拉,挡住吹来的刺骨冷风。


    滨城不如其名,明明和“冰”谐音相同,却不是能够常年看到雪的城市,至少在林初南待过的那五年中,他只看过一次大雪。


    而这次回来,是他看过的第二次。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周边的一切,陌生熟悉的感觉迎面扑来,走了两年,这里变得不多,他漫步在落满雪的街道上,依稀能从石砖上的老旧痕迹看到自己曾经偷偷跟在舟眠身后,观察他的画面。


    “叮叮叮!”正出神得厉害,口袋里的手机却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像是在催促着他,林初南接通电话,他垂下眼睫,轻声地“喂”了一下。


    电话那头紧接着传来一声清脆缓慢的女声,“小林?你现在到哪里了,需要我去接你吗?”


    林初南,“不用了琴姨,我已经到快到医院外面了。”


    “那好,到了记得跟我说,我去楼下接你。”被叫做琴姨的女人和林初南简单地说了两句话,没过多久,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按铃声,掺杂着许多人的喊声,女人连忙挂掉了电话。


    林初南垂下手,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那条街道的尽头。


    抬头,“滨城第一人民医院”几个红色的大字深深映入眼底,想到进去可能会看见谁,林初南不由得握紧手中的电话。


    门口的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看到不允许无关人员驻足的牌子,林初南忍下心中的不安感,抬脚走进医院。


    直达五楼的电梯缓缓上升,电梯空无一人,林初南盯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思绪一下子飞到了从前。


    五年前,因为身份有疑,林初南不被家族看重,他的母亲也一并不将他放在眼中。水深火热之时,已经成为霍利斯家族女主人的姑母突然提出向他提出一个请求,并承诺事成之后会帮他得到凯勒家族继承人的位置。


    林初南未经思索便答应了和她的交易,在那之后,他对外伪装成病重的模样,提出要出去修养,本就对他不满的母亲毫不犹豫地将他遣出凯勒家族,赶到远隔万里的东方城市。


    电话里的那个琴姨是林初南这五年来在滨城的临时监护人,从一开始姑母告诉林初南她那被调换的孩子很有可能在这座城市后,林初南便和琴姨来到了这座城市。


    花费几月的时间,他们终于在一块红灯区打听到了二人的下落,一路磕磕绊绊终于追到了他们的最终定居地,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只是选择默默在离二人不远的地方租下一套房。


    最开始,林初南因为刚到一个新地方很怕生,所以都不敢随便出去,每当琴姨不在的时候,他都扒在窗台上偷偷往外看,打量这个陌生又充满未知的城市。


    也正是那一日,阳光和煦,徐徐微风吹过侧脸,林初南趴在铺满凌霄花的墙边,第一次看到了从楼下路过的舟眠。


    那一年舟眠在上初中,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尽管他已经足够低调和沉默,但还是因为过于出色的外表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所以但凡是出去见人,他都会被母亲勒令必须戴着口罩上课。


    自那一日遇见舟眠,林初南就好像从这枯燥无味的生活中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开始习惯偷偷观察舟眠,习惯到知道他什么时间点会路过自己楼下,也习惯到在路上只是一个背影,就能轻而易举地认出他。


    青春期的少年吵闹,嘈杂,但舟眠不一样。


    他安静乖巧,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轨迹。偶尔路过那堵花墙,他会抬头欣赏一下艳丽漂亮的凌霄花,少年的眼睛澄澈平静,像是一汪温柔的湖水,将林初南在黑暗中沉寂已久的心缓缓托起。


    他好特别。


    这是林初南对舟眠的第一印象。


    在充满暧昧情愫的青春期里,喜欢一个人的开始不是你好漂亮,而是你好特别。


    凌霄花下短暂的相遇在林初南成了心底的烙印,也正是那一次过后,他只是不再观察舟眠。而是打开窗,学着少年的模样,认真地重复他乏味且平淡的轨迹。


    日复一日,整整五年。


    “叮!”


    电梯铃声响起,林初南被迫从过往的思绪中抽身而出,他提着一些补品和水果从电梯走出来。


    刚一抬头,空气中浓浓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身边路过行色匆匆的护士和医生,他环视周围那些拥有着独特东方面孔的人穿梭在走廊中,他们相貌不同,但唯一相同的是,这些人的脸上都溢满一股浓浓的忧愁。


    “您好,请问13号床病人的药换好了吗?”


    正在出神之际,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确突然唤回了林初南的意识,他转过身望向声音传出的地方,一个披着深绿色披帛的女人眉眼间挂着忧虑,正轻声询问身前的护士。


    几乎是在刚看到女人的第一眼,林初南便柔下了眼眸。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她的名字,可下一秒,不知护士和女人说了什么,女人的眉头瞬间蹙紧。


    “我知道医院对她现在的病情判定结果不是很好,但无论怎样我们都不能放弃治疗,这是原则问题。”林琴本就是温柔和善的面相,如今敛眉又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冰冷的严肃,小护士见她肯定的语气面露苦涩,“林女士,我们都能理解您的感受,但病人病情反复不定,我们只能往最坏的方向打算。”


    林琴扶额摇头,女人眼前映着一片乌青,似是很疲惫的模样,“这些我都知道……”


    “琴姨。”


    林琴刚要开口,林初南便突然走到她身后,轻声喊了声她的名字。


    林琴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惊愕地转过身,她愣愣盯着面前五官全部长开,已然变得成熟内敛的青年,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小林?”林琴似是不敢置信面前的是林初南,她捂着嘴上下看了林初南一圈,过了一会儿,眼中泪光闪烁,“两年不见,怎么长得这么高了。”


    许是林初南呆不惯滨城,来的那五年身高只发生了一点微末的变化,离开时只比林琴高一点,但出去两年,现在居然到了林琴要仰着头才能将他看清楚的程度了。


    林琴喜极而泣,想起刚才二人的那通电话,她无奈地看了林初南一眼,“都跟你说了在楼下等我,怎么不打招呼就跑上来了。”


    林初南浅笑,“您都把地址发给我了,我自己上来就行,免得您还跑一趟。”


    林琴失笑,“你这孩子,刚才看你的样子还没认出来,现在一看倒是和以前一点没变。”


    林初南轻轻笑了一声盖过这个话题,他提起手中的补品,目光在走廊深处转了一圈,轻声问,“带了些东西来看看舒姨,她现在还好吗?”


    闻言,林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医院不冷,却无端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林琴将披帛裹紧,垂眸间眼中有水花浮现,她叹了口气,“好不好,你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她慢慢转过身往前走,林初南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尖突然一阵刺痛,再一晃眼,幽暗的走廊出现在眼前,他抿了抿唇,紧紧跟上林琴的步伐。


    林琴带他走到一间闭紧的病房门前,她先是隔着观察窗往里面看了一眼,看了几秒,又像是看不下去,侧过身子让给了林初南。


    林初南放下手里拎着的东西,弯下身体看向观察窗里的场景。


    那一个小小方方的窗户里,主角是一个面色蜡黄,眼神浑浊的女人,她躺在病床上,虚虚地看着天花板一点,瘦削的身体陷在洁白的床单中,像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片,虚弱地毫无分量。


    对于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来说,这样的措辞或许有点苍白,但林初南却被现下的画面震住了,他无法用痛苦到极致的语言去形容这个已经虚弱到极点的女人。


    青年抖动着唇瓣,只是隔着玻璃看了几眼,手指便在掌心掐住了一道道鲜红的印记。


    “舒姨这样有多久了?”尽量保持平静地开口,林初南依旧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林琴捂着脸,缩起肩膀哑声道,“两个月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骨癌晚期了,医生说不能根治,只能住院观察,但能够活下来的希望很渺茫。”


    林初南连忙转头,问她“舟眠知道吗?”


    林琴撤开捂在脸上的手,垂眸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颤着声音说,“她不让。”


    “眠眠那孩子自从一年前就断断续续不跟我们联系了,一开始只是因为忙没空联系,后来打电话也不回,她就以为那孩子是不是还在怪她,一直自责,连生病也都不让我跟他说。”


    林琴声音中染上哭腔,“前几天她瞒着我偷偷给眠眠打了个电话,跟我说眠眠已经把她忘了,她现在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地离开了,我那时吓死了,所以才不得已给了打了电话。”


    她将目光投向病房里,“从那天起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之前好说歹说还会笑一下,现在连笑都不笑了……”


    林初南扒在门上,紧紧盯着病床上面如死水的女人,牙齿打颤,全身颤抖不已。


    “不是的,眠眠没有忘了你们,他只是……”林初南顿时语噎,想起舟眠这两年来在公学遭受的种种,如果将这些说给林琴听,只会让她们更担心。


    林初南话音一转,“他只是不想自己拖累你们,所以才一直没有联系你们。”


    “真的吗?”林琴抿了抿唇,闻言有些狐疑地看着青年。


    林初南不喜欢说话,对舟眠撒的谎已经足够他用一生去弥补了,现下看到林琴投过来的目光,就像被一根烙红的棍子插在嘴中无法出口。


    “真的。”顿了一下,青年声音沙哑地说,“舟眠他……没有那么冷血。”


    “我当然知道。”林琴当然知道舟眠的脾性,只不过现在确实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她望向前方,语气担忧,“可是她却一直认为眠眠在责怪她,这可怎么办?”


    “我去说。”林初南握了握拳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林琴,“琴姨你放心吧,我会把这一切都告诉舒姨,让她宽心。”


    林琴若有所思地看着林初南,见他眼中的坚决不似作假,鼻子一酸,慌忙地将头撇过去,给他打开门,“你进去吧,刚好她也好久没见你了。”


    第77章 故乡。亏欠


    比起消毒水的味道,林初南更不喜欢闻这种生命逐渐流失的气息,就像一颗生机勃勃的大树被吸干所有养分,日复一日等待枯萎死去的那一天。


    而现在,他在舒曼的身上闻到了这种近似于绝望的气息。


    门被轻轻打开,舒曼没有发现,只是一直盯着天花板,浑浊的双眼下涌动着许多不明的情绪。


    林初南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这点时间足够他将面前虚弱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严肃的女人的面孔重合在一起。


    虽然她们截然不同,但庆幸的是,林初南现在依稀能从对方眉眼间窥探道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他站了很久,久到女人盯着一个地方盯得酸了,活动双眼时一不小心就看到了门口傻站着的青年。


    舒曼眼珠缓慢僵硬地移动到门口,在捕捉到那人的面容时,她如死水一般的眼眸突然出现了一次波澜,宛如惊涛骇浪,掀起深不见底的漩涡。


    “小林……”


    女人声音沙哑,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青年,但很快,她的目光从青年身上掠过,急忙地往他身后看去,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林初南身后空无一人。


    舒曼短暂亮起的眼眸又黯淡了下去,她露出一张瘦到几乎凹陷的脸颊,朝林初南浅浅笑了一下,“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或许是感知到自己时日不多,连带着脸脾性也改了很多,舒曼第一次对他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


    林初南心神一晃,他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偷偷掐了一下自己汗津津的双手,勉强笑着说,“听林姨说您最近身体不好,回来看看。”


    “这样啊。”舒曼慢慢垂下眼睛,掩住眼中的一丝落,轻笑着说,“小琴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打小报告,都让她不要告诉你们了。”


    林初南蹲在他面前,想附和她笑两声,却发现嘴角僵硬,只能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其实也是我想滨城,想你们了,所以才回来看的。”


    他顿了顿,紧接着说,“眠眠也很想你们,他总说要和我一起回来看你们呢。”


    话音刚落,舒曼失神的双眸微微颤了一下,她无意识捏紧身下的床单,突然露出那种孩子般紧张瑟缩的表情,“眠眠,也很想我吗?”


    她的语气太小心翼翼了,林初南眼眶湿润,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握紧舒曼枯槁皱巴的手,女人湿润的掌心像是一颗大树濒死前的甘露,林初南笑了笑,“真的,再过不久,他也会回来了。”


    “不久……”舒曼望着窗外喃喃自语,“不久又是多久……”


    万一还有好久好久,那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他来的那一天了?


    “半个月……不是!没有半个月了!”林初南半跪在她床前,“再等几天,他就会回来看您了。”


    “那他,他不会怪我吗?”舒曼张了张嘴,一滴泪从眼角缓缓划过,“他应该怪我的。”


    怪她因为私心偷走了本该享福的二十年人生,怪她这么多年的苛刻和责骂,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无论是对舟眠,还是对那个从出生起就被他匆匆抛下的孩子。


    她毁了两个孩子的一生,怎么还敢奢求他们的原谅。


    林初南耳边环绕着女人痛彻心扉的声音,他扒在床前,深深望着舒曼溢满病气的脸庞,轻声问,“您真的觉得眠眠会怪您吗?”


    舒曼僵硬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不解。


    疾病侵蚀了她的身体,到现在,连意识也要一并吞掉,她的思考方式缓慢呆滞,如同老旧的机器,迟钝地运转着。


    林初南缓声道,“刚进入公学那年,他白天上学,晚上工作,几乎忙成一个陀螺,有时候晚上工作太晚了公寓门禁就会到我那里休息。”


    “那天晚上,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拼命的学习和工作,明明进了这里就已经前途无量,他却好像嫌自己不能吃苦似的硬要折腾自己,我劝他不要太紧绷了,好好享受在这里的一切。”


    叶初南苦笑一声,“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捧着记账本将今天的工作得来的钱记进去。”


    舟眠唰唰写完,他合上记账本,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被自己冷落的青年,觉得自己这样不搭理他也不好,便小声说了一句,“有亏欠的人,自然要努力一点。”


    林初南耳尖地听到了他的声音,开始在心里疑惑,他一路看着舟眠长大,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亏欠的人。


    他还想再问,舟眠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将外套蒙在头上,冷声道,“你少烦我。”


    那时林初南对舟眠口中有亏欠的人还无所察觉,直到今天在病房里看到了舒曼,他突然就明白了少年口中的亏欠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于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舒曼将他养大成人,这就是亏欠。


    林初南脑海中不禁浮现那个倔强顽强的少年,顿时间,心像是被刀子戳破,软成一团。


    “眠眠只会自责,自责什么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身旁。”


    林初南太了解舟眠了,声音越发苦涩,“母亲在他心中,就代表着亏欠。”


    *


    一双温热粗粝的大手缓缓抚上脸颊,舟眠闭上眼享受对方温柔的抚摸和触碰,一股清淡苦涩的香气将他全方位包裹,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变成了摇篮中酣睡的婴儿,在母亲悠扬的歌谣下安然熟睡。


    忽地,一只布满黑雾的手紧紧拽住他的手,他一脚踩空,那只恶爪打破温馨平淡的梦境,拉着重心不稳的他彻底掉落深渊。


    “啪!”


    眼前突然一亮,舟眠猛地从梦中惊醒,枕在脑袋下面的胳膊麻木酸痛,动一下便倒吸一口冷气,他眯着眼慢慢将胳膊放下来,艰难地直起身。


    一件干净整洁的工作服自肩头滑落,舟眠顿了顿,弯腰捡起披在身上的衣服,此时,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面色冷淡的青年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看到舟眠醒了,朝他点了点头,“你醒了。”


    舟眠拿着手里的衣服,刚睡醒的面容有些迷茫,华昙步履不停得走近他,接过他手里的衣服,淡声解释道,“刚才看你睡着了,怕你生病。”


    不轻不重的一句解释。


    舟眠后知后觉地看向他,额角因噩梦而滋生的冷汗滑落至鬓角,少年一双眼眸似乎在颤抖,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和害怕。


    华昙静静看着他,眼眸闪烁了几下,轻声问,“做噩梦了?”


    舟眠轻轻摇头,目光落到青年手里的衣服,他默默垂下眼睛,“谢谢你的衣服。”


    华昙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文件整齐有序摆在桌子上,舟眠看着他修长冷白的手指有条不紊地摆弄文件,看着看着,那双手却逐渐凑到他面前,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舟眠一愣,眼睫颤了一下,对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看看你有没有着凉。”华昙语气很淡,像是在阐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前几天教授看你多咳了几声怕你生病,所以让我们这几天都多多照顾你。”


    闻言,舟眠眼眸软下,凯瑟教授虽然为人严厉,但对他确实好得没话说,自从来到实验室后,舟眠也久违地体会到了一丝家的感觉。


    说到家,舟眠神情微滞。


    这几天他总会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每个梦梦境中都会有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拉扯着他,那个恶鬼不知男女,但每当他睡得正沉时,对方都会在突然伸出一只手拉着他往下坠落,舟眠在梦里并没有意识,但当想起恶果将他拽下深渊时的那张脸,舟眠在梦醒之时依旧心有余悸。


    想到那张脸,舟眠眉头微蹙,他扶住额头,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最近工作太多,压力大所以才会梦到这么诡异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清醒,刚想站起来,身旁的青年却冷不丁开口,温声邀请他,“我看今晚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去看星星?”


    舟眠看向华昙,有点疑惑,“星星?”


    他看向窗外,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大地,几颗星星零星分布在天际,如华昙所说,今晚天气确实不错,但他们能在哪里看星星?


    实验室吗?


    少年露出不解的目光,华昙一眼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走到窗边拉开一半的窗帘,示意他看向不远处,那个微微凸起的一个小土坡。


    “我观察过了,那里很适合看星星。”华昙微微勾起唇角,青年不近人情的脸庞多了点别的温度,他眼中透着一丝笑意问舟眠,“你要不要去看看。”


    “……”


    十分钟后。


    舟眠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和华昙肩并肩坐在长着稀疏小草的土坡上。


    冷风袭人,将他们的脸颊吹得泛红,舟眠将脸埋在毛茸茸的外套中,抬眼去看头顶璀璨闪耀的星星。


    比起在那一扇狭窄的窗户里看星星,在自由的一片天地下看倒也别有一番乐趣,他抬头看向一旁的华昙,见对方目光专注地盯着天空,不由得好奇道,“你怎么发现这里还能看星星的?”


    第78章 攻心。失踪


    实验室藏在废弃工厂里面,外面又是一片荒地,饶是舟眠每天进来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华昙是怎么这里忙里偷闲找到了看星星解闷的方法。


    “以前晚上睡不着,误打误撞走到这里来的。”华昙将手撑在膝盖上,静静看着满天繁星。


    舟眠点了点头,心里想华昙这样面冷心冷的人居然也会有为什么东西而烦恼的时候,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正想着,一旁的青年冷不丁问他。


    “嗯?”舟眠捂着自己冰冷的脸,眼睛亮亮地看向他。


    那双眼睛似乎比漫天星光还要耀眼,华昙不知怎么地突然愣了一下,他忽地转过头,抿了抿唇又道,“刚做了个噩梦,心情好点了吗?”


    说完,青年神色别扭,指尖将袖口攥了几下。


    原来华昙带他出来看星星,是怕他被噩梦影响心情吗?


    舟眠将头埋在手肘,轻轻眨了一下眼,“确实好点了。谢谢你。”


    舟眠侧头,盯着青年逐渐泛红的耳垂,眼睛弯起一点弧度,突然叫声了他的名字,“华昙。”


    华昙不是很敢看他,闻言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但后来等了很久舟眠都没出声,他疑惑地朝旁边看去,却发现少年正静静看着自己。


    “你的名字很好听。”舟眠轻轻笑了一声,“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还以为你和我来自一个地方。”


    他将半边埋在外套中,看向华昙,“这个名字是有什么寓意吗?”


    华昙看着舟眠被压红的侧脸,觉得他此时此刻居然比平时在实验室看到的样子多了几分稚气和可爱。


    青年微微红了脸,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画了几下,低声道,“我的母亲很喜欢昙花,她总觉得这样美丽的花只开一朝很可惜,所以给我取名叫华昙,希望我能永远保持那一瞬间的美丽。”


    “这样。”舟眠笑了笑,“把最喜欢的事物加之在最喜欢的人身上,你的母亲肯定对你寄予厚望。”


    华昙抿了下唇瓣,悄悄用余光注意舟眠的神情,闻言便问他,“那你呢?你的名字又有什么独特的寓意。”


    “我?”


    舟眠眨眼,“可是给我取名字的人是希望我能成为一只小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走累了就随处歇歇,无忧无虑的生活。”


    他只是根据字面意思随便说了几句,没想到华昙听完却信以为真,认真地对他说,“这个很好。”


    舟眠看向他,他却默默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果一直快乐幸福,不美丽也很好……给你取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


    舟眠没忍住弯起嘴角,初见华昙还以他是很冷淡的一个人,虽然这几个月相处下舟眠已经摆脱对他的第一印象,但今晚星光下的青年实在青涩天真,让人惊讶。


    一阵冷风吹过,舟眠缩了缩肩膀,华昙注意到他的异样,默默拍了几下沾上泥土的手掌,站起来说。“天很晚了,要不我们走吧。”


    舟眠却不理他,只是紧紧看着天际,华昙见他看得如此痴迷,也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月明星稀,交替闪烁的星星中,一颗十分闪耀的星星正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划过天际,耀眼的光芒一瞬间让所有星星都黯淡了下去。


    华昙眼前一亮,刚想说什么,他的衣服被舟眠拉了几下,舟眠抬头望着他,眼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悦,“快坐下,是流星!”


    华昙知道东方一直有个民间传言,传说只要在流星落下时许愿,那么不管是什么愿望,都会圆满成真。


    看着少年眉眼间的喜悦,华昙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他侧头,神情温和的少年十指相扣抵在胸前,纤长的眼睫在白皙的脸颊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倒影,像极了神话中被天身偶然碰见又一见倾心的少年。


    华昙愣愣地盯着他,直到眼睛酸了也不曾移开目光。


    在舟眠没有睁眼的这段时间,他似乎又像是变了一个人,那种目光短暂地化为一种眷恋和忧愁,恋恋不舍地黏在舟眠身上。


    流星持续的时间不是很长,“华昙”伸出指尖,想要轻轻抚摸舟眠放松舒展的眉眼。


    星光下,他眼眶湿润,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微微张嘴,无声喊了一句“眠眠”。


    舟眠似有所感,话音刚落的那瞬间,他睁开眼,望见了青年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华昙?”舟眠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凑近了仔细观察青年眼角落下的一滴眼泪,若有所思道,“你怎么不许愿啊?”


    华昙猛地从刚才陌生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撤回自己的手,皱着眉摸了摸脑袋,“我,我刚才好像看见幻觉了。”


    那是个很高大的男人,看不清脸却浑身布满黑雾,森然的白骨露在外面,让人看着就心惊担颤。


    “真的吗,你不会发烧了吧?”舟眠倾身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摸了一下自己的。


    不烫,甚至没有他自己的烫。


    柔软温热的触感覆在脸上,华昙瞳孔紧缩,猛地后退一大步。


    “我没事。”华昙看见他不解的目光,心扑腾扑腾跳得不行,他想解释,但看到少年看过的目光一时间笨口拙舌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华昙支支吾吾个半天,最后越说越小声,只抛下个“我先走了”便慌忙离开这里。


    青年背影踉跄了几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眼前,舟眠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下,他撑着下巴看向头顶的星空,目光淡漠,心中毫无波澜。


    *


    因着那晚的相处和交谈,舟眠和华昙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从前他们二人间最多就是眼神上的交流,但现如今如果两个人其中一个看到对方工作实验上有难题的时候,都会主动过去帮忙。


    他们二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实验室的几个人不是瞎子,多日下来也看清楚了一点猫腻。


    次日,华昙将刚做好的数据分析递给舟眠时,雪莉抱着胳膊从实验台上探出头,一脸狐疑地看着舟眠手里的东西,眼中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朝他说,“眠眠,我看你最近跟华昙走得很近耶……”


    “有吗?”舟眠表情无辜地看着她,说,“可能因为都是一个实验室,相处中就熟了。”


    相处中就熟了?


    雪莉闻言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她瞥了一眼一旁华昙,恰巧对方看向他们这边,一触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雪莉眼皮蓦然跳了几下。


    别人可能会这样,但华昙绝对不可能。


    她搓了几下肩膀,颇为恶寒地说,“你可别开玩笑了,华昙比你早来实验室半个月,你都不知道那半个月我们实验室有多冷。”


    凯瑟很赏识这个有学识又稳重的青年,所以早在舟眠加入实验室之前,华昙就已经来到这里。


    那半个月,雪莉感觉实验室好似变成了天然的大冰窖,只要有华昙在的地方,方圆百里都会自动变成硬邦邦的冰块,散发着源源不断的冷气。


    幸好在那没多久舟眠也来了,不然雪莉都不敢想,她现在过得会是什么苦日子。


    她摆了摆手,无奈地瘪着嘴,说,“华昙什么脾性我们还能不知道,你这句话都可以被列为新世纪联盟十大冷笑话之一了。”


    舟眠也觉得自己的理由有点牵强了,不过如果和雪莉说他和华昙之间的关系是因为那晚看了一场流星雨才有所缓和,雪莉可能会直接跳过这个话题,质问他为什么身体不好还敢出去吹冷风。


    想到上次因为着凉昏倒在实验室,醒来后雪莉的表情,舟眠喉结滚动,默默将本来说出口的理由咽回肚子里。


    “不过你们俩多说说话也有好处,最近好久都没看见教授了,实验室里也没几个爱说话的人,我都快闷死了。”雪莉恹恹地撑着下颌,眉间浮现一丝隐隐的无奈。


    舟眠侧过头,眉头微微皱起,“教授最近都没来了吗?”


    “是啊,大概是上次给我们放了一次假后,到现在都没来过实验室。”


    闻言,舟眠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问雪莉,“教授没有说为什么没来吗?”


    雪莉本来还只是在单纯地抱怨,闻言神色一顿,她缓缓直起身,嘴角一点点抿平,“好像没有。”


    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几分心惊。


    雪莉眼眸微转,短短几秒钟便稳下心神,她站起来拍着舟眠的肩膀低声道,“你先别着急,我去和大卫商量一下,也有可能只是我们多想了。”


    女生的声音清脆悦耳,舟眠紧紧抿着唇,点了一下头,他抬手轻轻拽着雪莉的雪白的工作服,张了张嘴,“师姐有没有老师的家庭地址,我想去看看。”


    雪莉凝着眉,安抚地揉了一下他的头,“教授的家庭地址对外是保密的,我们都不知道,不过……”雪莉咬住下唇,突然顿了一下。


    这是女生因为遇到棘手问题下意识形成的习惯行为,看她这样,舟眠心突突跳个不停,盯着她问“不过什么?”


    雪莉摇摇头,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影,“我们不知道,不过有个人,他应该会知道。”


    舟眠抬起头看着她,“谁?”


    雪莉目复杂地看着舟眠,女生叹了口气,显然有点不情不愿,“你认识的一个坏蛋。”


    舟眠瞳孔缩了一下,依稀猜到了雪莉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难道是,顾殊行?”——


    作者有话说:嗯……大概就是这个世界可能在暑期开始前会结束,已经开始写第二个世界的大纲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9章 攻心。舔狗


    他轻声询问雪莉,在看到对方犹豫的目光时,更加坚信自己的这个答案。


    雪莉知道他们俩间的那点破事,闻言耷拉着嘴角,“顾殊行比我们都先认识教授,早年有无良媒体博取流量打探到了教授的家庭地址骚扰他,也是顾殊行出面解决的,所以我想,他应该知道教授住在哪里。”


    “我知道了。”


    舟眠轻轻点了个头,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少年突然站起来,雪莉眼皮一跳,连忙拉着他的衣服问,“你干什么?不会是要去找他吧?”


    她语气着急,“如果是为了教授的事你先别急,顾殊行虽然是个王八蛋,但他对教授很好,教授如果出事他不会放任不管。”


    舟眠柔下语气安抚雪莉,“我知道的师姐。”


    少年抿紧唇瓣,眼中多了几分忧虑,“但老师对我有恩,就算顾殊行不会弃之不顾,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他看到雪莉急切的目光,扯了扯嘴角,“况且找他也不只是为了教授的事。”


    为了顺利离开公学,摆脱那些人的视线掌控,舟眠策划了很久。


    到现在万事俱备,只需要一个可以引燃冲突的导火索,他想,或许这次的事就是那个引发几人矛盾的最好时机,尽管机会渺茫,他也要去试试。


    “不止这些?”雪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不知不自觉中,面前的少年已然换了一个表情,那是雪莉从未在他身上看到的,对自由无比渴望的表情。


    “是的。”舟眠握紧了拳头,淡声道,“我和他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


    【周五晚上八点,俱乐部见。】


    深夜,灯光迷离的酒吧中,令人耳膜震颤的摇滚乐循环播放,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气息火辣刺鼻,黎沉陷在一片昏暗的灯光中,他仰起头,衬衫半解,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


    手机响起,他抬起手臂,一小片白光照亮了男人泛红的脸庞,黎沉迷迷糊糊地看着手机上的那个被自己特别备注的昵称,神情顿了一下,下一秒,男人腰板突然直了起来,动作大的甚至惊醒了一旁昏昏欲睡的伯伦。


    黎沉按了按酸痛的太阳穴,他撑着侧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个熟悉的昵称,像是不敢置信,呼吸都止住了一瞬。


    舟眠,舟眠居然主动给他发信息了吗?


    愣神间,他感到手里的手机有些滚烫,低头一看,伯伦凑在自己身边,男人的呼吸喷洒在手背上,正轻声念出上面的短信。


    “周五晚上八点……”


    还没看全,黎沉将手机盖在腿上,扬眉瞪着他,“你有事?”


    瞧瞧,这语气冲得。


    伯伦戏谑地看着他,转身捞过一瓶酒灌进嘴里。


    刚才黎沉速度很快,他只看到了前半句话,不过看对方那紧张兮兮的样子,伯伦想都不用想,手机那头的肯定是他这几天心心念念的宝贝心肝儿。


    伯伦放下酒瓶醉醺醺地看着黎沉,“啧”了几声笑道,“你这几天不会就在为这位伤心吧?”


    黎沉被戳中心事,混不吝地将手一甩扔在沙发上,支着下巴沉声道,“谁伤心了,你眼睛瞎了?”


    “哎哟说你一句你还不满意。”伯伦口齿不清地说,“从三天前就把我拉到这来喝酒,每次只是喝酒又不说话,你说你没失恋谁信?”


    黎沉乌泱泱的眸子冷冷盯着他,“喝酒还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这点就算什么?”伯伦翘着二郎腿懒懒道,“还没边境的烧酒烈,算个鸡毛。”


    伯伦看着正人君子一表人才,那张嘴却贱得很,黎沉白了他一眼,拿起手机在手中颠了两下,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瓣。


    伯伦看他情况不对,贱兮兮凑到他面前,惊道,“看这样子,你不会真动心了吧?”


    回答他的是黎沉无语且厌烦的骂语。


    “罕见啊!”伯伦兴高采烈地说,“八百年不见你喜欢一个人,你和我说,对方什么样子的呗?”


    话音刚落,黎沉阴森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伯伦眨了眨眼,瞅着他的脸色扯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黎沉收回目光,将手机颠三倒四的旋转,他倒在沙发上,硬朗的侧脸轮廓分明,不少人的视线都隐隐约约向他们所在的地方飘来。


    他想起那个推开他的少年,蹙眉道,“我有病才会喜欢他。”又倔强又固执,生怕他不知道他和那几个男人的风流趣事,还在他身上呢就开始挑衅他……


    又一次回忆起那天靠在耳边流露出的轻柔男声,黎沉突然有些咬牙切齿。


    早知道他胆子那么大,那天就不应该让他离开场馆。


    狠狠干一顿,管他喜不喜欢自己。


    他忆起几分钟前的短信,一时恨上心头,不管伯伦有没有在旁边看着,打开手机啪啦啪啦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想找c?】


    伯伦偷偷瞥了一眼他的手机,然后心惊胆战地收回了目光。


    其实他很想和黎沉说句良心话,嘴硬可是追不了心上人的。


    “叮!”


    舟眠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便当做没看见重新放回去,十年迈着小短腿跳到他怀中,他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猫,心里在思索要不要把十年也一同带回去。


    他这次回去只是想看看母亲,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到约尔堡,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十年该怎么办呢?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十年油光水滑的毛发,心里在想如何安排它的去处,突然,小家伙像是察觉到了舟眠的心不在焉,伸出粉舌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喵~”


    小猫奶呼呼的声音让人心软,舟眠垂下眼睫,任由十年蹭着自己的鼻子。


    没一会儿,下巴就被黏人的小猫舔的湿漉漉的,舟眠弯起眼角轻轻弹了弹它的小脸,“知道你想跟我走,不会抛下你的。”


    回去尚且不知道花费多长时间,如果将十年独自留在这里,先不说有没有人照顾它,最近Erebus隐隐有爆发的趋势,舟眠可不敢将它一只弱小的猫咪留在这里。


    “不过跟在我身边可不轻松,辛苦你了,小家伙。”舟眠摸着它的下巴,十年被摸舒服了,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扑腾着爪子又跳了下去。


    舟眠的目光从它身边移开,转头落在正在震动的手机上。


    某个男人疑似因为发了一条类似于挑衅的信息得不到回应而当场破防,气势汹汹地弹两个视频通话过来。


    舟眠按下“接通”的按键,一眨眼,屏幕里出现黎沉那张痞气不羁的脸庞。


    舟眠淡淡地打量了一圈他周围的环境,指尖轻点关闭的摄像头,随后才问,“有事?”


    黎沉愣愣看着少年刚洗完澡的模样,脖颈纤细白腻,微微弯折,半湿发滴下的水珠顺着弯曲的弧度蜿蜒而下,黎沉眯起眼睛,眼前一晃而过少年锁骨窝的一道红痕。


    他几乎瞬间沉下了眼眸,还没仔细看清楚,舟眠便决然地关闭摄像头。


    黎沉额头青筋直跳,咬牙道,“你脖子被哪个野男人啃得?”


    脖子?


    舟眠闻言蹙眉,他拿起镜子照了照,发现锁骨旁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痕,是今早十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余光瞥向正在和皮球玩个不停的“野男人”,少年按了按太阳穴,又重复了一遍,“你弹视频就是为了这个?”


    黎沉怒不可竭,“一边约我去开房,一边又在哪个地方和野男人啃得正欢,舟眠,你把我当备胎啊?”


    黎沉心里很气,他知道除了自己肯定还有许多人喜欢舟眠,毕竟他长那样子就是被人喜欢的,但是让他不满的是舟眠平淡的回应,好像把他当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备胎,说扔就扔。


    黎沉自认为自己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至少比每天就知道耍心机的温希和冷着脸像个死人的顾殊行好多了吧。


    舟眠有什么道理不选他!


    “你也可以选择不当。”舟眠神情淡淡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周五不会去了吗?”


    黎沉唇瓣紧闭,没说话。


    舟眠挑了挑眉,“可以,那我就去找温……”


    “你想都别想!”听到那个令人讨厌的名字,黎沉宛如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突然暴呵一声,“你要是敢找他,老子就当着他的面c死你!”


    我靠我靠!温希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凭什么代替他,他是备胎,那温希就是连备胎都比不上,舟眠看着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没有眼见力呢。


    黎沉的怒火似乎通过话筒传递了出来,舟眠无动于衷地讲话筒拿远了一点,声音冷了下来,“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要。”


    黎沉正在气头上,舟眠说一句他就能说十句,闻言又气道,“我要!我怎么不要,看着你和那狐狸精滚一张床是吧,温希他想得到是美!”


    “好。”舟眠指尖点着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那我现在再问你一遍,想不想当我的备胎?”


    “……”黎沉咬牙,嘟嘟囔囔地问,“只有我一个?”


    舟眠挑眉,“你想得到是挺美的。”


    黎沉惊声道,“不止我一个,那我跟小三有什么区别?”


    舟眠哼了一声,觉得这个昵称貌似更贴切他,于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若有其事地说,“说的不错,确实这个昵称更适合你。”


    黎沉:……


    男人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舟眠,你耍我呢?”


    舟眠嗤笑一声,冷淡道,“去不去是你的事,没有你还会有其他人,我怎么耍你了?”


    舟眠语气一冷,黎沉那点怒火又哼哧哼哧跑完了,他捏着手机,浓密的眉死死皱了起来,“那我说去,你不能再去找其他人,只能有我。”


    “所以你答应了?”舟眠问他。


    黎沉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好像说什么,对方却猛地挂了电话,电话忙音传进耳中,黎沉气急败坏地将手机扔在一边,顺手捞过桌子上的一瓶酒灌了起来。


    “上帝……”一旁。伯伦拿着酒瓶愣在原地,仿佛还没从刚才黎沉和舟眠的那番对方醒过来。


    黎沉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他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兄弟,你怎么变成舔狗了!”


    “滚!”黎沉看他就烦。


    刚才唯唯诺诺,现在对待兄弟重拳出击。


    伯伦心痛地捂住脸,问他,“他都快把你玩成狗了,你没发现吗?!”


    “我说了你他妈眼瞎就去治!”黎沉重重将酒瓶放在桌子上,他死死盯着瓶中起起伏伏的液体,眼中染上了醉人的酒意。


    “舔狗又如何……”


    他仰起头,漆黑眼眸中倒映出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痴态,“最起码还能有个名分。”——


    作者有话说:在黎沉心里:温希狐狸精,顾殊行死人脸这很有生活了[好的][好的][好的]


    第80章 攻心。车上


    周五。


    因提前和顾殊行说了今天会见面,实验室的工作忙完,舟眠就在下楼时看到了外面那辆眼熟且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


    那辆车不知在寒风中等了多久,看到他出来灯亮了一下。舟眠立在原地想起今天将要做的事,默默握紧了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轿车的副驾驶位,刚准备上去,顾殊行冷淡的声音接踵而至,“坐后面。”


    舟眠停顿几秒,几秒后,他关上副驾驶位的车门,拉开后座车门重新上了轿车。


    轿车拖着尾气扬长而去,舟眠将书包放在胸前目视前方,顾殊行除了上车前的那句话后和他没有交流,他不动声色得瞥了眼身旁,男人戴着耳机专心致志看着手中的文件,时而会微微皱起眉,看着像是在听什么很重要的报告。


    舟眠细微地观察着顾殊行,殊不知在他刚转过头的时候,顾殊行就已经知道了他在看自己。察觉到少年一直在观察自己,顾殊行按了一下耳机,朝对面说了句“稍等。”


    舟眠看他想得刚入神,一眨眼,男人那张没有过多表情的连便赫然出现在面前。


    舟眠瞳孔微微缩起,身体退到座位角落,朝突然靠近的顾殊行露出一个疑惑不解的目光。


    “你一直看着我,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顾殊行薄唇轻启,深沉的眼睛让人难以捉摸。


    偷看被戳穿,舟眠瞥开眼睛,眼睫胡乱颤了几下,他正声道,“你,会不开了吗?”


    少年脸颊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粉色,颤个不停的睫毛像是柔软轻巧的小羽扇,顾殊行少见他这样可爱的神色,一时间语气也不由得柔下,“只是个小会议,如果你有事,可以先说。”


    说完,他轻点耳机,沉声朝对面吩咐了几句后又将耳机摘下扔到一旁。


    “现在你可以说了。”


    男人随意解开衬衫顶端的几颗扣子,看似平常的动作却因他的脸增添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性感。


    驾驶位上的司机无声注视着这一切,无意中从后视镜上看到了顾殊行看过来的目光,他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迅速将打开隔离前后座的隔断,心无旁鹭地专注面前的道路。


    舟眠察觉到对方今日不同寻常的情绪,他咽了口口水,轻声道,“我在手机上和你说过了,关于老师那件事。”


    顾殊行“嗯”了一声,回答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淡声道,“前几天东部地区被曝光某种已致使数十人死亡的不知名传染疾病,经过勘察发现其病毒成分和几十年前爆发的Erebus成分近乎相同,帝国上下人心惶惶,生怕这件事会闹起来。”


    “他们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教授身上,他现在没事,只不过是被那些帝国高层关押起来了。”


    “关押?”


    舟眠蹙眉,担忧地咬住唇瓣,不怪他多想,只是这个词多多少少掺着点恐吓的成分在,在加上舟眠知道凯瑟一向身体不好,顿时间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捏紧,他哑着嗓子问顾殊行,“如果老师交不出抑制剂,他们会不会伤害老师?”


    顾殊行看着他,眉梢微微扬起,“有我在,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只不过这几天那些老顽固急的焦头烂额,一时想不出其他点子才把他囚禁起来,等过了这个风口浪尖就无事了。”


    这样。


    舟眠闻言松了口气,他和雪莉都以为帝国会因为凯瑟长期不配合对他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现在看来,就算帝国真的想对凯瑟做什么,也得等他研究出抑制剂后。


    顾殊行的这番话无疑是个定心剂,舟眠紧握着的双手慢慢松开,他任凭自己没有骨头似的靠在柔软的靠背上,紧绷着的面部也舒展了下来。


    顾殊行一直默默观察他,见他不想刚上车那样紧绷了,才不动声色地拉近自己和舟眠之间的距离。


    他垂眸望着少年纤长浓密的眼睫,忍住想要用手去触摸的念头,低声问,“你今天来,只是为什么问我这个的?”


    话音刚落,面前的少年神色一顿,舟眠掩下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无意识捏了捏指尖,小声地问他,“我们的交易,还作数吗?”


    顾殊行眸光沉了下去,他紧紧盯着纠结犹豫的少年,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你这句话,是在向我求欢吗?”


    舟眠瞬间瞪大了眼睛,他连忙看向顾殊行,却在触及男人幽深的眼眸之时又忙不迭移开,整个人透着如同幼兽面临强敌时的不安和惶恐。


    顾殊行对舟眠这副怯弱的模样很陌生,但看到少年示弱,男人眼中仿佛染上了一层熊熊燃烧的欲。火。


    不知不觉中,他的手顺着靠背滑至舟眠的腰间,棉花糖般的手感在掌心爆开,顾殊行眼皮跳了几下,另只手将他的座椅往后扳,欺身压住躺在座位上的少年。


    舟眠一惊,霎时并起腿夹住男人抵在自己腿间的膝盖,他抬眼望向眼前面色隐忍的男人,一眨眼,顾殊行冰凉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眉间。


    顾殊行动作克制地描绘少年眉眼,一向运筹帷幄的男人头一次尝试到难耐的滋味。


    他盯着舟眠的眼睛,漆黑的眼眸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闻言,舟眠指甲用力掐着身下的真皮座椅,感受到颈侧灼热的呼吸,他颤巍巍抬起眼,顾殊行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是你的陷阱吗?”


    男人将他散落在鬓角的发丝压到耳后,喃喃自语道,“装出一副讨好害怕的模样引我上钩,然后利用我对你的喜欢制造混乱,自己却独善其身……”


    他轻轻摩挲舟眠小巧的耳垂,无奈地叹了口气,“舟眠,以身入局不是像你这样真把自己送进去的。”


    舟眠僵着身体,从顾殊行说完后,少年一直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顾殊行轻轻拍了他的后背,随后将他捞起来,才看到少年面无表情的一张小脸。


    刹那间,顾殊行的心彻底软成一团,他用一种对付无理取闹的小孩子的语气问舟眠,“这次又想做什么?”


    舟眠瞥了顾殊行了一眼,目光从男人的眼睛移到那张薄薄的唇,他转过头,一言不发。


    顾殊行有点哭笑不得,明明之前被强硬拒绝过的人是自己,现在被他当做挡箭牌垫脚石,他自己还没生气,舟眠现在在这生什么无厘头的闷气。


    “你不说,那我们这次的交易也只能作废了。”顾殊行轻轻捏着舟眠腰间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软肉,一边观察他的神色,一边将钳在他腰间的手松开。


    舟眠眉头微蹙,直直握住顾殊行将要撤开的手腕,抬头不解的看着他,“你不是喜欢我?”


    顾殊行叹气,“喜欢就一定要做这种事吗?”


    舟眠的目光不自觉落向顾殊行**,“那你不是有病?”


    顾殊行在他的目光下危险地眯起眼,手指逗弄几下少年尖尖的下颌,他低声道,“前二十年都忍过去了,差这一时?”


    舟眠却不信他这些冠冕堂皇的假话,他伸手握住男人黑色的西装裤,轻轻一捏,感到手心的灼热后,少年斜了他一眼,那嘲讽的眼神好似在对顾殊行说,“你在装什么?”


    顾殊行喘了几声,伸手钳住他不断点火的手,一时无奈又恼火,连带着语气都低沉了些,“你真的想要?”


    舟眠却毫不犹豫地直视他染上**的眼眸,少年声音坚定,“这是最后一次交易。如果你不帮我,我只能去找其他人了……”


    话还没说完,舟眠眼前天旋地转,被人猛地翻了个身。


    他骑在顾殊行身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耳边是男人沉重的喘气声,顾殊行双手紧紧勒着他的腰身,声音紧绷到有些发颤,“别说了……”


    真要被逼疯了……


    他的声音中充斥着一股浓浓的恐惧,可舟眠不知道顾殊行这样的人会因为什么而恐惧,他搂住他的脖颈,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舟眠低头,慢慢在男人耳垂上舔了一下。


    “嗯!”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足以将他骨头捏碎的力道,顾殊行眼眸泛红地抬头看着舟眠,那欲望的火苗越来越大,正当舟眠以为他们就会借此顺理成章地展开接下来的事后,顾殊行却做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男人宛若朝拜神祗,无比轻柔地在他唇边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的亲吻,却只有这一次,舟眠从顾殊行身上感到了一股浓浓的悲哀。


    为什么要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


    舟眠任凭顾殊行解开自己的衣服,愣愣看着窗外,心想,这就是喜欢吗?


    顾殊行,原来真的喜欢他。


    窗外风景迅速倒退,两具身体坦诚相待,舟眠眯起眼睛张了张嘴,在顾殊行的眼里看到了满脸潮红,似乎已经到达极限的自己。


    他仰起头,痉挛了几下后又无力将头搭在男人的肩膀上,整个人宛若被人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带着一股黏腻潮湿的气味。


    顾殊行慢慢按着他的腰往下带,舟眠抵着男人的肩膀乏力地摇了几下头,少年神情泫然欲泣,紧紧拉着男人的手指,将唇瓣咬出了一道道殷红的痕迹。


    是他说想要的,真来了又这幅可怜模样。


    见舟眠实在难受,顾殊行将自己宽大的外套裹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为少年拍着后背,欲望被吊着不上不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满心满眼都是疼得皱眉的少年。


    “好了,放轻松,不难受,不难受。”


    男人温柔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后面传来,驾驶座上的司机本来就被后面时不时传出的动静弄得心惊胆跳,这下听到顾殊行的哄声,眼皮一跳,反向盘都险些从手中脱落。


    轿车急速转了个弯,惯性导致舟眠身体向前倾,一瞬间,不上不下的身体在惯性的推动猛地沉下,那一瞬间头脑像是炸开一道白光,舟眠浑身发抖,埋在顾殊行怀中抽搐着呜咽了一声。


    “呜……”


    那一下很致命,顾殊行眼眸泛红,欲望在这一瞬间得到了膨胀式的满足,但一低头看少年苍白的面色,那点旖旎的念头尽数消失了,他摸着舟眠的后背,让他适应自己的节奏,尽量不要那么难受。


    他冷冷看向驾驶位的方向,声音在抬头时突然变了一个调,“不会开车就滚下去。”


    司机慌忙地向他道歉,轿车逐渐平稳下来,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尽量让自己不去注意后座传来的哄声和抽泣声。


    令人耳红心跳的水声和少年细小的哭声持续了一路,直到抵达俱乐部,那些声音才逐渐小了下去。


    司机待在驾驶位上严阵以待,过了几分钟,他听到顾殊行扯着沙哑的嗓子道,“帮我把门打开。”


    他不敢犹豫,连忙下车走到后座帮他们打开车门。


    顾殊行只穿着内里的白衬衫出来了,在他怀里,被长款大衣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少年将头埋在男人宽厚的胸膛处,司机不敢看探索顾殊行怀里的少年长什么样,他深深弯着腰,看着男人的影子从自己面前走过。


    霎那间,眼前划过一只光裸白皙的脚,那只脚被掩在黑色大衣下面,如果不是低头看,根本看不见。


    司机匆匆瞥了一眼,那只脚上沾了些许还未干涸的**,脚心也被磨红了,看样子就像是被恶意蹂躏过似的……


    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无意识落在头顶,司机眼皮陡然跳了几下,他将身体深深弯下,心惊胆战地垂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