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相逢。对峙
滨城第一医院,
叶筠眼睛和嘴角受了一点伤,出血不多,但伤痕看着却是触目惊心,舟眠替他去外科挂了专家号,医生说伤势不重,涂点药然后控制饮食一个星期左右就能好全。
叶筠在医生面前乖乖应下,出来后便哭着一张脸向舟眠哭诉,告诉舟眠医生说他眼睛伤得很重,如果不仔细照料的话很有可能会影响视力。
说完后,舟眠看着他眼睛旁边一颗樱桃大的伤口默默陷入了沉默,他想去找医生确认,叶筠委屈巴巴地拉着他的衣袖,眼睛一眨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泪水将原来的伤口染得鲜红,看起来触目惊心,倒真有几分他口中的严重程度。
舟眠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就被叶筠拉着去开药。路上,舟眠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的脸,看到青年嘴角若有若无的笑,他顿时明白这一切都是叶筠的苦肉计,于是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舟眠面无表情地跟在他后面,拿完药之后甩开他的手就准备出去,见状,叶筠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漆黑的眼眸阴沉沉的,但在舟眠看过来的那一刻又恢复正常。
叶筠问他,“学长要去哪里?”
舟眠指尖轻点手中的行李箱,示意他,“我回家。”
叶筠一听就急了,刚想故技重施捂住自己的眼睛,舟眠却快他一步,提前将那只冰凉的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的手好软好冰,伸过来的时候依稀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叶筠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一时间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像是被胶水封住了,只知道呆呆地看着舟眠。
舟眠将手按在他的伤口处,用力往下压,叶筠怔愣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破裂。
他疼地闷哼了一声,眼角沁出一点眼泪,泪眼朦胧地望向始作俑者。
“这伤重不重,你自己心里清楚。”舟眠冷冷瞧着他,叶筠对上那双清澈的双眼,顿时无所遁形,他小心翼翼地扯着舟眠的衣角,有些揣揣不安,“学长……”
舟眠似乎是被他烦累了,连他的手都懒得扯了,只是一脸平淡地说着戳他心窝子的话,“从约尔堡到滨城,你一直跟踪我,戏弄我,恐吓我,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以为你已经看懂了我多次的暗示,知道见好就收,可是叶筠,一直骗人有意思吗?还是你觉得自己深谙我的脾性,只要耍耍苦肉计就能让我心疼你?”
舟眠有气无力地说了许多话,声音不大,叶筠听完脸却瞬间白了,他不安地看着舟眠,笨拙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学长,我以后不敢了……你不要这样说我好不好?”
舟眠揉了揉太阳穴,刚从火车下来就要跑医院,他的体力和耐心已经消耗殆尽,所以现在连吵架都有点力不从心。
他点了点头,轻声问叶筠,“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里了?”
叶筠张了张嘴,有点摸不清他的想法,小声嗫嚅了一句,“我不敢在学长面前装病……”
“错了!”舟眠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他面色不耐地推开叶筠,“看来你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舟眠转身就准备离开。
他走得那么决绝,一点都不迟疑。
叶筠愣愣望着他的背影,那种天塌了的感觉又席卷了他,他死死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然后大步追上舟眠,拉住他的手腕。
舟眠抿着唇挥开他的钳制,但不仅没挣开,几秒后,耳边“咚”一声。
他蹙着眉低头,便看到叶筠直直跪在自己的脚边,青年俊秀的一张脸上布满了泪水,像条源源不断的小河,滔滔不绝。
周围人来人往,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他们,看到那些隐约看过来的视线,舟眠头疼地看着叶筠,冷声道,“你这又是干什么?”
叶筠抱着他的腰,一脸惶恐,“我真的错了学长!这次是真的知道了!你不要走,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舟眠很想骂一句畜生也会知道错吗?
就像现在大庭广众下向他下跪道歉,将他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逼着他答应,说是错了,其实还是故技重施,骗取他的信任。
一个人怎么可以贱成这样。
他想和自己僵着,舟眠也不在意,他冷着脸不说话,叶筠暗暗观察他的神色,心里惴惴不安。
那一瞬间,舟眠冷漠的眼神几乎席卷了他的理智,他语无伦次地向他道歉,最后甚至握住了舟眠的手,用力地往自己脸上甩了几个巴掌。
“对不起!对不起!”白皙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了几个鲜红的巴掌印,叶筠握着他的手,泫然欲泣,“学长你打我吧,你打我吧好不好,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这样看我!”
那种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叶筠受不了。
舟眠的掌心火辣辣地疼,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你觉得你现在做这些是给谁看?是被你在杂物间残忍分尸的卡索,还是假面舞会上被你推下的那个贵族?”
“叶筠,我如果要报仇有很多种办法,但绝对不是像你这样,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恐吓我,让我活在恐惧和害怕中,甚至让我为身边无辜的人而踌躇不安。”
舟眠点着叶筠的胸口,定定看着他,“你扪心自问,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叶筠面色苍白,如同脆弱得快要碎掉的瓷器,狠狠颤了下眼睫。他掀开眼皮,珍珠大的泪滴顺着脸颊滑落,他抬头看着舟眠,死死抿着唇,发出细微的抽泣声。
鳄鱼的眼泪虽然危险,但胜在实在珍贵少见。
舟眠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哭,但每一次他都无法将面前的泪人和威逼利诱他的神秘男人联想在一块,或许正是因为有这种反差,舟眠总对叶筠的无赖束手无策。
这种打着为他好的幌子伤害他是舟眠最接受不了的事。
舟眠捏紧指尖,这个人出奇地了解他,算准他心软的程度,又知道可以放肆的底线,尽管被拆穿,却依旧安然无恙地扮演着那个无辜的角色。
这么熟悉,就像是从他胸腔中断掉的一根肋骨,浑身上下刻满了他的名字。
舟眠顿感无奈,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指尖蜷缩,突然想遂叶筠意恨恨扇他一巴掌。
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这最多只能证明舟眠的怒火,证明他恨叶筠。
可恨是最好的养料,有人会恨上加恨,就有人会变质成了爱,舟眠不希望十年后他魂归故土,将一切爱恨都埋葬之时,还能从别人嘴中听到叶筠这个晦气的名字。
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的关系,任何!
这一巴掌被舟眠生生忍了下来,舟眠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世界人人都会装,没道理叶筠能装他就装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憋出一点泪意,刚想将心中编好的措辞说出来,身后却突然传出一道男声。
“眠眠?”
那个人亲昵地喊着他的名字,尾音上挑透着一丝惊讶,舟眠从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秒就认出了他是谁。
他保持着立在原地的姿势,僵硬地转头脖颈,回头看去。
天时地利人和,恰是这一秒,眼睫处要掉不掉的泪滴随着眨眼的动作而落下。
舟眠看着好久不见的林初南,因为这滴莫名其妙的眼泪,双方同时陷入了沉默。
而从叶筠的视角来看,就是舟眠因为看到了老朋友喜不自禁而落泪,霎时间,青年抱紧了舟眠的腰。
他透过舟眠,一眨不眨盯着远处的男人,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良久,突然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腰间颤着的双手正不断缩紧,饶是怔愣中的舟眠,也不禁被他占有欲十足的行为惊醒,他低头看向叶筠,青年神色不明的脸上满是阴霾,特别是那双眼睛,漆黑得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
顺着叶筠的目光看去,意识到他正在看林初南,舟眠眉心一蹙,刹那间下意识的反应大于一切。
他伸出手,抬起叶筠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方的青年,语气冷得似乎要将湖水冻结成冰,“你在想什么?”
叶筠瞳孔紧缩,他张了张嘴,眼中似有一瞬间的恐慌。
见状,舟眠眼眸愈发阴沉。
以叶筠的脾性和做事风格,凡是接近舟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刚才他看向林初南的目光太过阴鸷危险,舟眠在触及他眼睛的那一刻便大差不差读懂了叶筠心中的小九九。
掐着青年下巴的指节不断加重,舟眠使了点力气逼他抬头,看到对方泫然欲泣的神情,舟眠抿了抿唇,冷声道,“少动你那些歪心思。”
林初南固然背叛他欺骗他,但比起叶筠,他们之间的过往和情意却弥足珍贵,他无法对叶筠即将实施的暴行袖手旁观。
看到舟眠为了维护一个男人而叱骂他,叶筠瘪着嘴,眼角有点湿润,青年耷拉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肩膀隐约颤抖了起来。
舟眠看到他这个窝囊可怜样,指尖微微蜷缩,松开了对他的钳制,眼中闪过几分不耐。
二人争论的场面落在林初南眼中,林初南掩下看向叶筠时隐晦的眼神,提着一袋子药慢慢走向舟眠,等到了舟眠面前,他假装惊讶,问他,“眠眠,你怎么到医院来了?”
舟眠抿着唇没回答他,他踢了踢脚下的叶筠,沉声道,“想在这里跪一辈子?”
叶筠吸了吸鼻子,默默擦了几下眼角,最后撑着膝盖踉跄站了起来。
舟眠眼尖瞥到他眼角有一块不明显的擦伤,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在塑料袋里掏出创可贴递给他。
叶筠颤着手接过创可贴,一边盯着他一边慢慢将创可贴粘在受伤的地方,两人全程没有一句交流,但彼此却都像是知道对方下一步动作是什么,默契得有些诡异。
林初南静静看着面前的一切,喉咙如同被烈火焚烧了一般火辣辣的疼,清秀的眉眼旁若蒙上一层沉甸甸的阴霾,他扯了扯嘴角,对舟眠说,“眠眠,不介绍一下吗?”
虽然是在问舟眠,眼睛却是在看着叶筠。
林初南不是不知道叶筠是谁,从开学到现在,因为黎沉,这个青年上论坛的次数几乎和舟眠有得一比。
这本是无可厚非的小事,林初南也没耐心探究他到底和黎沉有什么关系,但现在他居然出现在舟眠身边,林初南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舟眠垂下眼眸,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回答,叶筠见状,微微弯起眼睛,代替舟眠回答他,“我是叶筠,林医生,我们还在公学里见过几面呢。”
叶筠因为刚才的创可贴而心花怒放,再看林初南时眼神便没了刚才的狠戾。
他虚虚靠在舟眠身侧,舟眠被他蹭得头皮发麻,侧头瞪了他一眼,叶筠用微笑回应,而后默默松开了他。
“是吗?”林初南没什么感情地说,“抱歉,以前在公学太忙,没时间留意其他人。”
“那你现在就可以留意了。”叶筠朝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正在追求学长,所以日后,我们可能会经常见面。”
“你追求他?”林初南不禁嗤笑,像是在看什么不自量力的蝼蚁一样盯着叶筠,戏谑道,“你拿什么追求他?”
“凭这张能说会道的嘴?那双说哭就哭的眼睛?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无赖本事?恕我直言,这样的方式实在太过幼稚,这使你看起来就像没有断奶的婴儿,真的太掉价了。”
光看林初南的人确实难以想象他居然有这么毒的一张嘴,舟眠心里也有点惊讶,他转头看到叶筠吃瘪的脸,幸灾乐祸地翘起嘴角,无声轻笑了一声。
林初南最毒的地方就在于他字字都说到了点子上,从认识到现在,每一次和舟眠的相处都是他通过扮可怜博同情得来的,所以在面对林初南这番无懈可击的话时,叶筠哑口无言,思索良久也只有冷笑一声,“林医生这张嘴可真会说话,怪不得能骗学长这么多年,看来比起你,我确实还得再练练。”
林初南闻言眉头紧锁,第一时间便是观察舟眠的表情,看舟眠并没有什么反应,以为是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叶筠,林初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沉声回答,“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叶筠笑了笑,“确实轮不到我来管,我只是心疼学长,异国他乡,唯一一个朋友还是带着目的来接近自己,被骗了整整两年,这种滋味,肯定很不好受吧?”
说完,叶筠眼眸微转,笑眯眯地看向舟眠。
舟眠嘴角抿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你一直跟踪我,还偷听我和别人说话。”
这件事知道的无非就几个人,且不说那几个人会不会说出去,就算说出去,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叶筠又怎么会知道。
看舟眠神色不对劲,叶筠软下语气,好声好气地对他解释,“学长,我只是担心你。”
好一个担心他。
舟眠心中嗤笑,为了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一路借着自己的名义害了多少人,现在这么说,难不成是想让自己为他做过的错事买单?
真是异想天开。
舟眠掀开眼皮,恹恹看了一眼围在身边的两个男人,有那么一瞬间,突然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他为了回到这里,费尽心思给那三个男人下套让他们自相残杀,现在如愿以偿站在这里了,却又有新的阻碍拦在前面。
舟眠觉得现在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他永远无法抵达终点,而这条路上的猛兽又在暗处潜伏,时时刻刻觊觎着他这只美味的猎物。
他顿感疲惫,用力挥开叶筠的手,将手中的药一股脑全扔在了他的怀里,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叶筠愣愣攥着手中的塑料袋,刚想说什么,林初南先他一步,眼疾手快地挡在舟眠面前,
“眠眠,先别走。”林初南想要握住他的手腕,舟眠却下意识躲了过去。
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林初南恍惚了一下,再回神时,便看见舟眠正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林初南,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当初说的话了。”
林初南苦涩一笑,他怎么可能会忘。
多少个午夜梦回,都是舟眠满脸鲜血地朝他咆哮,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欺骗自己。
这些,他怎么敢忘啊。
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个,林初南敛下眼眸,将脑中多余的情绪全部过滤掉,他低下头缓声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现在,比起追究我的责任,还有更重要的事。”
舟眠抬头看着他,林初南神情悲恸,垂在身侧的双手隐约颤抖起来,舟眠眼皮狠狠跳了几下,一股不安瞬间盈满胸膛。
“有个人,她等了你很久,现在弥留之际,还想再见你一面。”
林初南哽咽了下,又说,“你跟我去见见她,好吗?”
第92章 相逢。坦白
在很早之前,舟眠脑海中对医院的印象只有那永远都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和清一色的整洁白大褂。
四季变化无穷,童年时期的他身体孱弱经常生病,浑身烧的滚烫意识恍惚时,他趴在女人的背上记下了每一季来医院这一路的风景。
春天是娇艳的桃花,夏天是无尽的蝉鸣,秋天的枯黄的落叶……只可惜滨城的冬天不常下雪,他没办法看到银装素裹的世界。但幸好,正是因为没有雪,女人背着他去医院的一路才不用受苦受冻。
所以很小的时候,舟眠对医院并不畏惧,因为经常生病,他甚至对打针产生的疼痛免疫,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们都说,很少见过有这么乖,这么安静的孩子。
可现在他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再也不会畏惧打针的大人,却害怕进入医院,害怕进入这间处处弥漫着死气的病房。
舟眠站在病房前,脚步停滞不前,观察窗四四方方框柱正中间的病床,那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棺材,又像将一切焚烧成灰烬的火葬场。
他一眨不眨盯着病床上面容枯槁,好似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女人,眼泪比身体先一步抵达她的床前。
舟眠想问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皙的皮囊变得浮肿干瘪,空荡荡地套在瘦骨嶙峋的白骨上,靠几根管子维持正常生命活动的身体苍老灰败,就连那原本美丽乌黑的秀发,也在病痛的折磨下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灰烬。
可是舟眠依稀记得,女人以前最爱护地便是她那一头油光水滑的墨发。那个午后的庭院里,每当她弯下腰,用沾着温水的木梳捋顺黑亮的发丝时,舟眠都会目不转睛地观察她,和煦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舟眠痴迷地看着自己的守护神,有时候就连书也忘了看。
可是现在,你的头发怎么全都白了啊?
舟眠眼眶发热,他急于寻找一个答案,于是乎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主动靠近了痛苦。
“咯吱”
窗帘下的流苏轻轻摇晃,细微的声响吵醒了觉浅的女人,舒曼微微睁开眼,看着面前早已看倦的天花板,眼神空洞,徒留几分挣扎过后的清醒。
其实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时日真的不多了。
或许是心中一直无法纾解的执念还没出现,这具本该燃尽的身体至今还强撑着一副空壳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但随着胸膛处心跳频率的渐缓,舒曼神志逐渐模糊,有时候窗帘一拉,她甚至分不清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无助地将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时钟,借它来判断日出日落。
病房门被轻轻打开,微风吹动了窗帘,一缕缕阳光从严实的帘子中透出,舒曼意识到,今天醒来,是在白天。
她愣愣看向窗外,不知盯了多久,直到眼睛酸涩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
林琴和林初南每天都会轮流来照顾她,舒曼算了一下,今天应该是轮到了林初南。喉咙干渴沙哑,现在急需一杯水来滋润,女人指尖微微蜷缩,半侧着身体,艰难地抬手去按床边的呼叫铃。
宽大的病服因为抬手的惯性而落下,记忆里有力到可以将舟眠单手抱起的臂膀现在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覆在白骨上,她吃力地想要勾到那个按键,佝偻的脊背被掩盖在雪白的被褥下,像是坟头蒙上了一层层的大雪。
舟眠情不自禁地走进房中,走到床边,走到她的面前,然后轻轻拉着她的手,一起按下了呼叫铃。
漫长的几步路仿若走了一辈子,直到掌心传来那温热咯手的触感,舟眠眼眶中打转着的眼泪才终于迸发出来。
一个情绪不喜外露的人,就连哭也都是平静的。
舟眠抿着嘴唇,眼泪一颗颗地顺着脸颊滑落,没有歇斯底里的道歉,也没有嚎啕大哭,他只是握着女人的手腕,慢慢盖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闭上眼睛,用力汲取她掌心仅剩不多的温度。
舒曼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张了张嘴,想问他自己这是在做梦吗?
她是不是真的要死了,所以连走马灯都出来了。
可少年滚烫的眼泪灼烧着掌心,舒曼摸着他鼻尖那颗从出生下来就一直存在的痣,突然感觉这一切都无比真实。
这么真实怎么可能是梦呢。
女人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一行清泪子眼角划过,她颤着手抚摸舟眠的脸颊,一只手犹觉不够,于是捧着他的脸,哑着嗓子道,“是……舟眠吗?”
只这一声,便击溃了舟眠好不容易才竖立起来的防线。
少年紧绷的脊背猛地松懈下来,他跪在床边,将脸埋在女人的掌心,像幼时受委屈那样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
舒曼听着他绝望委屈的哭腔,心口好似被剜了一刀,女人双眼含泪,温声软语地哄着他,然后用那双守城皮包骨的手抬起舟眠的脸。
一别两年,他长得越来越好看,可在怎么长,舒曼都能从少年的轮廓中窥探到几分他幼时的模样。
她用指尖摩挲舟眠的脸颊,温柔地将他眼角的泪水擦掉,笑着说,“你以前都不喜欢哭,长大了怎么就变成爱哭鬼呢?”
说着,她又喜极而泣,捏着舟眠的瘦削的肩膀哽咽道,“怎么去那里两年又瘦了,是不是在哪里过得不好?还是有人欺负你啊?”
舟眠摇头,不管舒曼问什么,他都一股劲儿地摇头。
舒曼心疼地看着他,其实她哭得比舟眠更狠,但为了安抚舟眠,她只能强颜欢笑,问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语气缓慢地问舟眠,“孩子,你在那里……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了吗?”
舟眠动作一顿,良久,在舒曼的注视下,他轻轻点了点头。
舒曼顿时觉得心好像空了一块儿,她很伤心,但又痛恨自己的自私。她勉强笑了一声,说,“见到了就好,你本来就是那里的人,是我的错,才让你们母子分离这么久……”渐渐地,女人声音越来越小,舟眠抬头看去,舒曼眼神空洞地望着被褥,面上弥漫着一股无法诉说的绝望。
舟眠的心瞬间被握紧,他紧紧抓着女人的手,语无伦次地说,“不是的……我和他,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
少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明显的哭腔,舒曼注意到舟眠还说了一个“他”,呼吸一窒,颤着声音问他,“你也见到了那个孩子,是不是?”
那个一出生就被亲生母亲抛弃,被当作祭品牺牲的孩子。
舟眠忙不迭点头,抓着他的手颤声道,“他说他没有恨过您,还说想来看看您,所以,所以……”舟眠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不要离开他身边,不要重逢就分别好不好?
舒曼噙着泪摇头,“我是个罪人,怎么还敢奢求再见他一面……”
“你不是罪人!”舟眠抬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干枯得快要认不出来的脸,坚定道,“您孤身一人把我养大,从我没有记事起就在为我保驾护航,如果真的恨我厌恶我,为什么当初在科伦多尔的时候不把我丢下,而是把我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抚育二十年?”
舒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伸手擦拭他脸上的泪痕,苦笑道,“孩子,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说,“那时我遭人背叛,数十年的情意和青春都被白白错付,我不甘心,也不想认命,所以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想到将你和自己的孩子相互替换,以为这样做就能伤害他,惩罚他。”
“我托人将你从霍利斯庄园偷了出来,抱着你走到了大桥上想将你扔下去,可你那时候那么小那么软,笑着看向我,抓着我的手朝我咿咿呀呀,那一瞬间,我居然退缩了。”
“我突然明白只是为了报复一个男人,我却要拿一个女人,一个被害者的孩子做祭品去祭奠我死去的青春和爱情,我突然明白这样做受伤害的只会是我和她,而那个男人依旧高枕无忧,安心做他高高在上的伯爵,甚至去祸害别的女孩。”
舒曼睁大眼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心脏,“那一刻,我站在桥上,突然就被冷风吹醒了。”
“我紧紧抱住还在襁褓中的你,慌忙从桥上逃了下来。我穿梭在来往的人群中,听着你时不时发出的笑声,突然产生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我必须要将你抚养长大!”
舒曼摩挲舟眠的脸颊,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霍利斯认为世界上的女人无一不是柔弱善妒,他否定所有女人自身的价值,只肯定她们用于繁殖后代的身体。”
“但失去生育自主权的男人只能通过滥情的方式获取一个承载他血脉的孩子,借此证明自己拥有和女人的子宫一样繁衍后代的权利,对霍利斯而言,孩子是他作为男人的荣誉和证明,他可以对无数个女人弃之如敝履,却永远不会轻视自己的儿子。”
舒曼突然笑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所以我也要让他尝尝,被自己亲生血脉背叛的滋味到底是什么。”
一想起恨,女人的眼中便涌起了熊熊烈火,舟眠不安地看着舒曼,轻声问,“所以一开始您将我抚养长大,只是为了反击霍利斯伯爵吗?”
闻言,舒曼木讷地转动眼眸,满是心痛地看着舟眠,“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
“可随着时间消逝,我的眼中除了恨,就只剩下你笑着叫我母亲的画面了,我慢慢意识到,你和他不同,你有一颗纯洁善良的心。”
“所以我开始试着将你当作自己的血脉看待,只是因为太笨拙,所以让你害怕我,恐惧我,起先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后面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突然觉得这样却刚刚好。”
舒曼摸了摸舟眠的头,说“因为你始终要回到自己的家乡,我在你心中,应该是一个陌生而自私的坏女人,你不该对我产生任何怜悯和奢求。”
舟眠不语,默默攥紧了舒曼的指尖,好似在无声反抗她的话。
舒曼想东西入神了,没有注意他的动作,她说着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但除你之外,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个孩子,我曾经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他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他的母亲对他可还好,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中,他过得还幸福吗?”
“很多很多。”
舒曼定定望着窗外,目光怅然而失落,“但我还是觉得,在知道真相后,他一定会恨我。”
舟眠跟随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和煦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如同一节节跳动的烛火,照亮了密室里,女人朗诵的安静画面。
第93章 共谋。争吵
“我为什么要恨她?”
梅蒂娜放下手中的《圣经》,一次漫长而虔诚的祈祷后,她终于听到了温希的回答。
温希立于密室门口,浅蓝色的眼眸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很平淡的事。
当然,他的反应在梅蒂娜看来非常正常,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看似温润和善,实则却冷心冷情,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而伤寒。
梅蒂娜不置可否,只是笑着说,“我只是以为你会为了这么多年我对你的苛刻,而怪罪到你的母亲身上,从而恨上她。”
温希扯了扯嘴角,“母亲总是喜欢逃脱罪责,如果说恨,我最该恨的还是你和父亲。”
“快了。”梅蒂娜对他大不敬的话语置若罔闻,只是弯起眼角,露出一个惬意的笑容,“等解决了你的父亲后,为了赎罪,我会和他一同下地狱。”
温希喉结滚动,默默盯着了她半响,最后还是没忍住说,“母亲为什么这么确信我会答应您的计划?”
自那次剖开心扉的交谈后,温希再也不会对自己这个满目只有仇恨的母亲抱有一丝期望,而梅蒂娜,自那次之后也彻底撕下了伪装的皮囊,在温希面前毫不掩饰对这个家族的憎恶。
而今日,梅蒂娜突然派人将温希带到她的密室。一进门便问他想不想现在就继承霍利斯家族的爵位。
温希从梅蒂娜冰冷的语气中窥出一丝异样,所以没有立即答应她,只是迂回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梅蒂娜冷笑一声,说,“其实早该这么做了。”
“这么多年,多少个日夜我都恨不得杀了他,之前是因为顾忌着舟眠,但既然现在那孩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为了保证他后半生也能如此安稳地生活下去,我自然不能留那个男人。”
温希倚在门上,闻言默默垂下眼眸,遮去眼中难以读懂的晦涩。
他似笑非笑道,“母亲之前还说我和父亲有着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血脉,那既然身为霍利斯家族的一员,我为什么要连同外人一齐对抗父亲?”
“外人?”梅蒂娜眉梢微挑,朝他投去一个戏谑的眼神。
她挺直脊背,修长的脖颈和端庄的姿态使女人像只优雅的天鹅一样高贵,梅蒂娜淡声道,“诚然事实如你所说的那样,我确实是这个庄园唯一的外人。”
她突然转过身,直直看着温希,“但孩子,你扪心自问,就算拥有相近的血脉,但长在霍利斯家族二十年,你的父亲,你的祖辈,可曾对你有半点关心,又可曾像其他长辈一样为你遮风挡雨过?”
她唇角微微勾起,意味不明地看向温希,“你还记得八岁那年你被人当众揭穿身世,你的父亲做了什么,你又记不记得十年前那个女人死的时候,你的父亲是怎么对你的?”
温希安静淡然地看着梅蒂娜,淡蓝色的眼眸被烛火侵染,透出一丝奇异的诡谲。
温希扯了扯嘴角,“我当然不会忘。”
八岁那年,他的身世被揭穿,宴会上,母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神半信半疑。而父亲,则是二话不说将他关到了密室中,不许仆人给他水和食物,硬生生将他关了三天。
鉴定结果没出来的那三天,温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天像只脏兮兮的老鼠一样缩在拐角看着自己无法触摸的窗户,他那时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活生生被饿死在密室里。
但三天后父亲带着鉴定报告进入密室,告诉温希他还是霍利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温希又被带回了自己的卧室,只是这一次过后,母亲就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他察觉到了母亲在渐渐疏远自己,于是他将心中的不安告诉父亲,期盼父亲可以解答自己的疑惑。
但父亲却不以为然,在书房里搂着软成一滩的女人热火朝天地接吻,还因为温希打扰了他们的好事,罚他在正午时跪玫瑰丛。
关于跪在玫瑰丛的那一幕,温希至今都还记忆犹新。
那时他的膝盖被荆棘丛磨得流血,恍惚之间,他看到那个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女人路过玫瑰园,女人显然也是看到了他,勾着肩上的披帛悠悠走到温希的面前。
温希紧紧咬着唇瓣,低着头不说话,女人便摩挲着自己鲜红的指甲,笑着让他抬头。
温希抬头,看到女人妩媚动人的面容,比起这个庄园的女主人,她青春,也貌美,站在玫瑰丛中,仿佛成了最鲜艳的一只玫瑰,热烈又奔放。
温希的目光往下,移到了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到自己脑中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突然断了。
女人似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朝温希说,“马上,子爵就要有小弟弟呢。”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一阵微风似的掠过耳边,温希瞳孔紧缩,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他抬起头,勉强对女人笑了一下。那天太阳很大,温希却为了记住她的脸,无视刺眼的阳光,一眨不眨看着她。
自那之后,女人的身份不再是秘密,庄园上下人人都知道父亲很喜欢身边出现的那个情妇,甚至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抱有无限期待。
母亲知道了一笑而过,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只有温希。
只有温希一天天看着女人不断隆起的肚子,眼中的稚嫩一点点褪去,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但或许是玫瑰园的那一次邂逅,女人并不厌恶温希,相反,还对她颇有好感。
女人说霍利斯庄园的玫瑰是自己见过最美的玫瑰,温希便迎其所好,每天都会往她的房间送上一只新鲜的玫瑰。
日复一日,他们的关系愈发亲密。
她貌美却又无知,温希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女人全心全意开始相信自己。
可是这点信任在温希眼中算得了什么?
他失去了母亲的爱护,父亲的信任,如果这个孩子平安出生,那这个地方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温希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绝对不能回头。
那个女人的生日上,他邀请她去玫瑰园的空中楼阁一聚,温希知道她喜欢玫瑰所以不可能拒绝自己的请求,于是那一天,他毫不犹豫地将女人推下了楼阁,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全部绞杀。
意料之中,父亲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或许是真的对这个女人上了心,又或许只是在伤心失去了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他勃然大怒,狠狠甩了温希几个巴掌,又将他一脚踢进密室,足足将他关了一个月才出来。
那一个月,温希过得连狗都不如,但他却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他不会允许任何带着这个家族血脉的孩子从别的女人肚子里跑出来,因为只有他,才是霍利斯家族,真正的继承人。
回忆结束,温希神色平淡地吹灭身边不断摇晃的烛火。
刹那间,密室暗了很多,他嘴角噙着一抹笑,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说“我不会忘记这些事,也不会后悔过自己的所做的一切。”
他继续说,“但母亲只是因为需要一把合适称心的刀,所以想起了我。同样,我不是圣人,如果没有同等的报酬,我为为什么要帮您做这种吃力又不讨好的事呢?”
梅蒂娜了然,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你要什么?”
温希轻笑,启唇,“舟眠。”
梅蒂娜一愣,反应过来眯起眼睛,反问他,“你再说一遍。”
温希直视她,“我要和舟眠在一起,我要和他结婚,我要他成为未来霍利斯家族唯一的男主人……”
“啪!”
“放肆!”
梅蒂娜忍无可忍地给了温希一巴掌,她颤着手,怒不可竭地看着面前的青年,胸膛剧烈起伏。
“他好歹是你名义上的兄弟,你这么做的时候有考虑过他的想法,他的未来吗!”
温希捂着滚烫的脸颊,牙尖顶着上颚,轻笑着看向梅蒂娜,“我的未来,就是他的未来。”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和他本应该是年少相识,我这么做,哪里错了?”
温希嗤笑,眯着眼看向梅蒂娜,“更何况母亲您现在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质问我?”
“您明明知道舟眠流落在外,却甘心放他在外面受罪,您也清楚一个平民在约尔堡会遭受什么,却对他不闻不问,任凭他遭受别人的欺凌。您扪心自问,在您心中,究竟是仇恨重要,还是他重要?”
梅蒂娜面色尽失,女人张了张嘴,“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他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
“安稳?”温希齿尖滚过这两个字,啼笑皆非道,“既然想让他安稳,那么当初就不应该让他来到这里!”
“一边想着让他安稳,一边又将他卷进这场风波,母亲,您知不知道,从您第一次按耐不住跑去东方看他,他这一生就注定无法安稳了。”
温希敛着眉,面无表情地审视面前的女人,梅蒂娜则像是丢了魂似的,愣愣地重复他的话,“我不应该去看他……”
可是她怎么可能按捺得住?
舟眠是她十月怀胎才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她和自己最爱的男人的结晶,一出生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就被偷到遥远的东方。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仇恨和憎恶中,可偶尔累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个可怜的孩子,这个孩子和她血浓于水,她如何置之不理,又如何放得下?
梅蒂娜眼角湿润,她仰起头将眼中的热泪憋回去,正声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我没有错。”
温希欲言又止,梅蒂娜冷冷直视他,“总之,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天,你的要求我就不可能同意,你死了这份心吧。”
温希闻言并不气愤,甚至笑了起来,他看着这个无懈可击,嘴硬心更硬的女人,挑了挑眉,说,“我只是提出请求,并没有要求母亲同意我的请求。”
梅蒂娜蹙眉看向他,温希却不再回答她,“至于您说的计划,我会给您一个更完美的答卷。”
他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下自己凌乱的衣领,在女人满是疑惑的目光下,转过身打开密室的门。
第94章 枯木。逢春
时间匆匆飞逝,一晃眼,距舟眠回到滨城已经过了整整一周。
这几天,舟眠一直在家和医院间来回奔波照顾舒曼,或许是上天怜悯,本来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的舒曼这几天居然渐渐好转了起来。不说完全痊愈,但脸色和身体状况看着确实比先前好了许多。
舟眠难掩喜色,每天都守在舒曼床边,趁她清醒时多和她说些话。他将这件好事告诉舒曼,告诉她她的病症并未无可救药,还安慰舒曼只要好好修养,终有一天会好起来。
舒曼闻言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她看着舟眠一脸严肃的模样,心里泛起无尽酸楚。
她自己最清楚自己的身体,自然也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这具即将燃尽的躯体还能撑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她的心中还有一丝对人世间的眷恋。
但是舒曼不知道这份眷恋到底还能撑多久,有生之年,她应该是看不到舟眠真正长大的那一天了。
女人虚虚握着舟眠纤瘦的手腕,放在手中轻轻掂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将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中,笑着说,“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舟眠沉浸在舒曼还能恢复的喜悦中,没察觉到她落寞地语气。他握着舒曼的手,趴在她的床边,就像儿时她在床上缝衣服,舟眠就在小木板上写作业那样静静看着她,眼神宁静而幽深。
舒曼柔下眉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舟眠的头,两个人突然间又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日子,舟眠嗅着女人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更加用力地握着她的手腕。
正午阳光和煦,微风正好,他们之间没有只言片语,舟眠却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在这一刻。但天不遂他愿,偏偏是这么温馨的时刻,一阵敲门声猝然打断了二人温馨的氛围。
舟眠从病床上抬起头,蹙眉看向门外,眼中带着一丝不满。
舒曼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她轻轻拍了拍舟眠的手背,安抚他,“小舟,去看看外面是谁。”
舟眠抿着唇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原以为会是林初南和林姨,但在看到面前人那张脸时,舟眠的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他拧着眉,不悦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叶筠提着水果篮,闻言局促地看了他一眼,他扬了扬手中的篮子,小心翼翼观察舟眠的神色,轻声道,“我是来看看阿姨的。”
就只是看看这么简单?
舟眠对他十万个不放心,看到他那张脸下意识就要关门,叶筠眼疾手快地挤了进来,好声好气地说,“学长,我今天来真的只是来看看的,你别防我。”
二人的动静传到房中,舒曼本来是在看窗外,听到他们争执的声音便艰难地看向门外,喊道,“是谁来了啊?”
舟眠关门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知道现在就算把叶筠赶出去也晚了,于是警告似的看了叶筠一眼,然后将门打开,放他进来。
“公学里的一个同学。”舟眠不轻不淡地回了舒曼一句。
舒曼一听是他在约尔堡的同学,顿时柔下眼眸,还急急忙忙地让舟眠找椅子给叶筠坐下。
叶筠放下水果篮,拘谨地朝女人笑了一下,“阿姨好。”
舒曼笑笑,“是小舟的朋友就不用那么客气,坐下说话。”
叶筠垂眸,坐在舟眠给他拖过来的椅子上,舒曼在舟眠的搀扶下慢慢支起身体靠在床上,看到叶筠的第一面,女人愣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叶筠,最后才轻笑着说,“你和小舟是在约尔堡才认识的?”
舟眠坐在一旁给舒曼削苹果,叶筠隐晦地看了一眼他,点了点头,“学长大我两级,我是今年才入学的。”
“这样。”舒曼若有所思地点头,抬头看见叶筠疑惑的模样,她笑着解释,“你不用害怕,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中用,刚才乍一看花了眼,还以为你是小舟以前的朋友,所以才这么问的。”
舟眠削苹果的动作一顿,他不解地看向舒曼,眼中充满不解。
在滨城上学时他性格古怪僻静,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口罩,根本没人想接近他,所以他什么时候多了个朋友?
舟眠的目光太过强烈,舒曼笑着瞥了他一眼,说,“你高三那年不是从外面带回来了个小男生?你还跟我介绍他是你的朋友,那可是你第一次带人回家,我记得很清楚。”
舟眠张了张嘴,因这段陌生的记忆而哑口无言,他蹙起眉,在心里喊了一声314。
314:【!!!】
【我亲爱的宿主大人有何吩咐?】
舟眠,“我的记忆是不是还有缺失的?”
314:【嗯……根据目前剧情判定,宿主的记忆很完整,但也不排除随着后续剧情发展,发生一些些小变故啦!】
舟眠直觉不妙,“比如?”
314支支吾吾,用讨好的语气说,【额……比如,比如世界崩坏后加上了点宿主不知道的剧情。】
舟眠语气沉下,“额外的剧情?”
314因他阴沉的声音而瑟瑟发抖,【……就是每个狗血文里都会存在的狗血情节,哈哈哈无伤大雅了……】
话还没说完,舟眠面无表情地掐掉和314的联络,他深吸一口气,短短几秒钟心里骂了无数遍傻X主系统,但在舒曼看过来的那一刻,舟眠还是扯了扯嘴角,含糊道,“您记错了,没有这件事。”
身旁,端坐着的叶筠默默握紧拳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怎么可能没有?”舒曼半信半疑地看着舟眠,隐约觉得不对劲。
虽说这件事确实是过了两年,她现在的记性也很差,可那是舟眠唯一带回来的朋友,舒曼印象很深。
“真的没有。”舟眠轻笑,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舒曼面前,“您别想了,先吃苹果。”
少年神色平淡,舒曼被他递过来的苹果吸引了注意力,顿时举棋不定。
难不成真是她记混了?舟眠没有带过朋友回家?
二人一问一答,间接忽略坐着的叶筠,舒曼余光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将盛着苹果的盘子推到叶筠面前,语气温和,“小同学,刚才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叶筠颔首,“阿姨,我叫叶筠。”
舒曼笑着点了点头,她看了眼身旁还在削第二个苹果,事不关己的舟眠,清了清嗓子,“小舟,你去给你林姨打个电话,拜托她忙一趟,把家里剩下来的毛线团带过来,我那条围巾刚才还差个尾。”
舟眠转头看她,有些不赞同,“您身体不好,还是少做这种费眼睛的活。”
舒曼不以为然,催促他,“就差一点点了。”
“我给你和小林一人做了一条,今年冬天这么冷,再不做完眼看着都要春天了。”
看舟眠还杵在那里不动,舒曼无奈地叹了口气,“打个电话几分钟而已,我又不会掉块皮,况且小叶还在这里呢。”
叶筠在这里才是最危险的吧。
舟眠不放心他,想将叶筠一起带走,舒曼急急忙忙拦下他,责怪似的看了舟眠一眼,“人小叶刚来你就赶他走,这也太没礼貌了。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安心出去。”
叶筠在一旁附和,“是啊,学长,有我在这里看着阿姨呢,不会出什么事的……”
舟眠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个人,他深深看了一眼叶筠,最后只能不情不愿的离开病房。
他前脚刚走,舒曼便开始向叶筠打探舟眠的信息。
女人压低声音问叶筠,“小叶,你和我们小舟是怎么认识的啊?”
叶筠坐的端端正正,闻言,青年俊秀的脸庞上染上一抹粉色,他捏着指尖,看起来很紧张,“刚开学那天是学长接我迎新,后来学长也帮了我很多,几次之后我们就熟了。”
“这样啊。”舒曼眼角弯起,她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叶筠,又问,“那小舟他,在公学还好吗?”
叶筠不解地看向舒曼,舒曼立即露出一个落寞的笑容,“小舟他很少对我说体己话,什么事总是闷在心里,离家的这两年,我都不知道他过得到底好不好,所以就想问问你。”
叶筠眼眸闪烁,他低下头,温声道,“学长长得这么好看,虽然不喜欢说话,但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总会伸出援手,他在公学里很受欢迎。”
舒曼眉头紧锁,听完他的话后依旧难以纾解,“真的吗……我以为以小舟的性格,他在那个地方会过得很不好……”
毕竟以前每次到一个新地方,就会有人因为舟眠总是戴着口罩就觉得他是个怪人。
初中时小孩子的心智不成熟,就会常拿这件事取笑舟眠,还会带头霸凌他,舒曼跑了好几次学校,每次解决之后都会重蹈覆辙,最后为了舟眠只能选择转校。
“真的。”叶筠露出真挚的目光,“阿姨如果不信,我可以把我们学校的论坛给您看,那上面很多人都在夸学长。”
而现在,虽然打心底不小心叶筠的话,但听到舟眠在约尔堡过得还不错,舒曼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因长时间挺直而酸软的腰,勉强笑着说,“看到他一个人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舒曼感叹道,“以前都是我在护着小舟,可是终有一日我也会永远离开他,我只希望他好好的,永远幸福下去。”
叶筠听着舒曼像是交待遗言的语气,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能笨拙的安慰女人,“会的,您和学长,都会一直幸福下去。”
舒曼朝他投去一个温柔的眼神,女人被阳光所照拂,叶筠却透过那层阳光嗅到她身上的一丝隐约的腐烂味。
那一刻,突然在想,这个女人虽然如同枯木逢春一样好转起来,但实则骨子里早就被蛀虫坏了根基。虽然无数人都对她寄予厚望,但终有一天这层假象会被人撕开。
那时迎接她的,或许只有死亡,
叶筠心突然开始刺痛,他不禁想起了舟眠,也想起了他看向女人时温柔不舍的目光。
如果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回光返照,你,又该何去何从呢?
*
滨城冬天少见下雪,但只要下雪,这个冬天一定会无比寒冷。回家不过一周,舟眠就已经将身上的薄衫换下,穿上了厚厚的羽绒外套。
次日,林琴去医院的时候给舒曼带了毛线团,今日的风雪格外大,她进来的时候衣服上沾了雪,舒曼便倒了杯热水给林琴暖暖手。
林琴捧着水杯,坐在舒曼床边看她一点一点耐心地将毛线团梳开,没忍住抱怨“你早说还有围巾没做完,这几天下大雪,我刚好闲得慌能帮你织。”
舒曼轻笑,指尖灵活地穿梭在红线中,没多久就起完了一行,她若有其事地点头,说,“前几天天气还没那么冷,我差点都忘了家里还有围巾没织。”
“不过左右费不了多少时间,刚好待在医院无聊,拿这个打发打发时间。”
林琴耸了耸肩,她将披帛裹紧,余光瞥见舒曼身旁有一条已经织好的围巾,好奇地拿了过来。
是一条墨绿色的针织围巾,样式新颖,但颜色看着不像给那两个孩子织的。
林琴扯起嘴角,还没问舒曼这是织给谁的,舒曼却突然放下手中的线团,安静地凝视她和她手中的围巾,轻声道,“你戴上,看合不合适。”
林琴表情有点惊讶,举着围巾问她,“这是织给我的?”
舒曼笑而不语,接过她手中的围巾展开,慢慢围在她的脖颈上。
林琴僵着不动,水粉色的指甲不自觉缩紧在掌心,她垂眸看着面前女人愈发苍老的容颜,眼睫微颤,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舒曼绕过林琴的肩背将围巾整理好,她靠回床头,上下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墨绿色在其他人身上看着虽然有些老气沉闷,但却和林琴的气质十分相配,那天舒曼想给两个孩子织围巾,无意间发现家里还有一卷多余的墨绿色毛线团,舒曼看到的第一眼便想到了林琴,所以就偷偷给她织了一条围巾。
“真好看。”舒曼咳了几声,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我第一眼就觉得这个颜色肯定特别适合你,现在一看我想的果然没错。”
林琴将脸埋在围巾中,闻言偷偷睨了舒曼一眼,语气中难掩笑意,问她,“你没给那两个孩子做,先给我做?”
“小舟前几天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脖子上戴了围巾,至于小林……我手上的不就是给他做的么。”
说着,舒曼朝林琴扬了扬手中的线团,隔着线团,林琴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真挚温暖,和没生病前一模一样,从未改变。
舟眠回来确实改变了很多,至少在一周前,林琴根本不敢奢求看到坐在这里对她笑的舒曼。
但人越接近幸福的时候,便会越害怕,越恐惧。
这几天林琴总是会彻夜彻夜的做梦,她梦到舒曼突然的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梦到自己站在病房门口,眼睁睁看着舒曼的生命体征全部消失,也梦到她的葬礼,那个身前说不喜欢殡葬那套礼仪的女人,被框在四四方方的相框中,微笑着看向她。
她在梦里无比害怕,即使醒了后知道舒曼如今安好也依旧不能放心。所以这几天林琴来医院的次数逐渐增多,几乎是每时每刻都要守在舒曼的身旁。
舒曼靠在床头专心致志地织围巾,林琴就坐在边上静静看着她,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复杂,舒曼一时间连围巾都织不下去了,她无奈地看向林琴,问她,“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以往没见过她这么黏人,就是舟眠走后,她们关系最亲密的那几年,林琴也不像现在这样看她看得这么紧。
林琴手里还攥着舒曼给自己织的围巾,闻言挑眉,不服气地说,“怎么,你现在连看都不给看了?”
舒曼笑她幼稚,笑着笑着又落寞的地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我现在又不好看,你老是看我做什么呢。”
“谁说不好看了!”林琴抿唇伸手扳过舒曼的脸,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她的脸庞,无比眷恋道,“我看着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区别。”
舒曼知道林琴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也不戳穿她,只是一味地用那双算不上清明的眼睛看着林琴,二人对视了一会儿,舒曼看着面前人这张依旧艳丽貌美的脸,突然有些哽咽。
“林琴,我现在突然开始后悔了。”
林琴眼角抽动,她匆匆抹了一下眼睛,然后紧紧握着舒曼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掌心,小声说,“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掌心是她湿润的眼泪,舒曼慢慢摸着女人柔软的发丝,她看向窗外,却不知是在看那皑皑白雪,还是在看窗户里倒映着的自己。
指尖穿过发丝,勾起一根藏匿在深处的白头发,看到林琴乌黑的发丝中居然出现了一根白发,突然间,舒曼的眼珠像是掉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流。
她捧着林琴的白发,哽咽道,“小琴,终究是我对不起你。”
“才不是。”林琴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舒曼,你这辈子都没有对不起我过。”
她抹了抹眼泪,弯身抱住舒曼的腰,此时此刻,心中的不安被成倍放大,林琴终于无法在掩饰心中的恐慌,她紧紧抱着女人瘦骨嶙峋的身体,失控地哭了出来。
“舒曼,你不要丢下我,也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真的好害怕……”
舒曼一语不发,眼泪却如同江水决堤一般汹涌着落了下来,窗外寒风呼啸,舟眠站在门口,透过观察窗看着相拥的二人,眼里出现了一丝迷茫。
林初南自他背后静悄悄而来,向前一步,和舟眠并肩站在一起。
察觉到旁边有人,舟眠警惕地转过头,在看到是他之后,少年又神情平淡地移回目光。林初南早就看到了舟眠,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站在门外久久不进去,直到他顺着舟眠的目光看向房内相拥的二人后,在逐渐了然。
舟眠眉头微蹙,似乎在想些什么,林初南背过手,弯下腰,冷不丁在他耳边说,“怎么不进去?”
“现在不合适。”舟眠冷着一张脸回答他,“林姨正在里面。”
林初南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他抵着舟眠的肩膀,温柔的目光拂过少年紧锁的眉眼,语气温和道,“你看起来好像有烦心事。”
林初南说得不错,舟眠现在心里确实乱成一团,但听着他引诱般的语气,舟眠不轻不淡地瞥了眼林初南,冷声道,“有又怎么样?我和你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言下之意,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林初南嘴角一僵,表情有些破裂。
不过几秒后他又恢复正常,好声好气地对舟眠说,“我离开公学后,那些人还欺负你吗?”
舟眠有问必答,“没有。”
“没有就好,之前舒姨问我你在公学过得怎么样,我还心虚不敢回答她。”
舟眠嗤笑一声,“你会因为这个心虚?瞒了我好几年,我还以为你林初南无所不能。”
他刻薄嘲讽的语气好似在林初南心尖上插了一把刀,林初南抿着唇看向舟眠,眼中满是哀求的意味。
“一切都是我的不对,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期盼能和你做回朋友,但是眠眠,至少现在,可以不要把我往外推吗?”
“我把你往外推?”舟眠音量顿时拔高,在察觉到自己说话声音过大时,他又猛地压低声音,冷冷看着林初南,说,“我把你当朋友的时候你一直在背叛我,现在却反过来要求我不要把你往外推,林初南,做人有你这样又当又立的吗?”
林初南向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眠眠,我是有苦衷的。”
舟眠狠狠甩开了他的手,“苦衷苦衷!你们所有人都拿这个来糊弄我。”
他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每个人都有苦衷,每个人都说为我好,明明我有知道一切的权利,却从来都不让我知道。”
舟眠红着眼睛,声音开始哽咽,“就像这次,如果我没有提前回来,你是不是也不会告诉我她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都快要死了?!”
林初南脸色惨白,他摇头,慌乱地朝他解释,“我以为你还没有恢复记忆,而且舒姨向我叮嘱过不能把这件事透露给你,眠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不告诉我,她也不告诉我,作为一个当事人一点知情权都没有,那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舟眠脸皱成一团,林初南看见他眼睫处挂着的泪珠,心像是被人狠狠攥紧,他忍住想要将少年死死抱在怀里的冲动,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向他解释,“舒姨只是因为当年那件事觉得有愧于你,所以她不敢赌你会不会回来,但现在你回来了,她的病情开始好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也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舟眠愣愣看着病房里的哭得像泪人一样的两人,又想起昨天在垃圾桶里看见带血的纸巾,不禁疑惑道,“真的会好起来吗?”
林初南扳住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坚定道,“一定会!”
林初南说得斩金截铁,那一刻,就连舟眠也信了他的话。
因为医生说只要撑过这个冬天,一切就都有可能,于是舟眠等呀等,没能等到春天的到来,却在这个冬天的末尾,等来了女人的死讯——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快接近尾声了[猫头][猫头][猫头]下个世界改了一下换成了abo,会比这个世界短,也轻松一点。
第95章 死讯。火海
霍利斯庄园。
和寒冷的滨城不同,科伦多瓦现在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大庄园中片的珀斯玫瑰终于迎来了盛开的季节,远远望去,美丽的花海和天际的朝霞交相呼应,构成一幅惊艳绝伦的油墨画。
温希站在空中楼阁,眺望脚下大片的玫瑰花海,耳边时不时传来的女人柔软动听的歌声,酥麻销魂,听着就像是要将人的三魂七魄全部抽走。
温希慢慢掀开眼皮,看向距楼阁只有几步之遥的房间。
太阳正好,房间的窗帘却始终紧闭,可从那时不时传来的靡靡之音就能听出来,房间里的人正在做什么事。
花园里的仆人们都在精心侍弄花草,对这动静无动于衷,温希眯了眯眼睛,指尖倒扣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身后的门帘微微晃动,亚瑟走进来便看见青年正在跟随那首歌的曲调,缓慢地打着节拍。
他低下头走到温希身旁,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霎时间,青年睁开眼睛,手中的节拍也经意漏了一拍。
温希直直盯着面前的玫瑰花海,仔细看,青年的瞳孔不断紧缩,幽暗深邃,好似笼罩着一团黑雾。
他咽了口口水,偏过头,哑声问亚瑟,“什么时候?”
亚瑟,“今早七点发现的,据说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应该是昨天晚上就……”
亚瑟话音猛地顿住,他看着温希开始变得苍白的脸颊,突然开始后悔将这件事告诉他。温希面部肌肉狠狠颤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低声道,“晚上死的,白天才发现,医院里的医生都是死人?”
亚瑟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据说是您母……那位要求的,所有人包括我们的人都以为她要好转了,但是没想到居然就……”
“骗子!”温希突然冷笑一声,他扶着椅子猛地站了起来,冷嘲道,“我早该明白,她就是个不讲信用的骗子!”
从半个月前开始,温希安排偷偷潜伏在舟眠身旁的人便陆陆续续从东方送回信息,信里除了汇报舟眠每天的行为举动,还有那个女人的病情。
一开始听到她开始好转,温希心里又恨又喜,他没日没夜地开始部署自己的计划,迫切地想在计划完成后去东方见她一面。
温希恨她入骨,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要好好地质问那个女人,后不后悔将他抛弃?
他怀揣着恨意与期盼和梅蒂娜筹备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而现在,大局已定,扳倒霍利斯伯爵就在前方,命运却突然告诉他,那个女人死了。
二十年前轻飘飘地将他抛下,二十年后又无声无息离他而去,从此世间,再没有她的痕迹。
温希倏地笑了一声,笑声中饱含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他握紧椅子扶手,微微侧头问亚瑟,“她死之前……有没有对其他人说什么?”
亚瑟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我们派出去的人说,那位走得很安详。”亚瑟看过他们偷偷拍下的照片,舒曼是笑着走的,她看起来虽然面容消瘦,可脸上的笑意却做不得假。
那种笑意更像是一种释怀,尽管没有深处现场,可亚瑟莫名觉得,这个女人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但这些,他不敢告诉温希。
温希轻轻点了点头,“安详……”
他揉着自己已经僵硬的脸颊,淡淡重复亚瑟的话,亚瑟看着他半个人探出窗边,吓得连忙向前一步,温希却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笑着说没事。
盛开的珀斯玫瑰迎来了一滴滴晶莹的甘露,温希抹去眼角的湿润,半分钟后他整理好情绪从窗边起身,青年重新戴上那副生人勿近的面具,笑容得体,优雅从容,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亚瑟的错觉。
“既然她死了,那我们也不需要等了。”温希语气淡然,毫不犹豫地折下花瓶中的玫瑰,掌心不断收缩,玫瑰根茎上的刺深入肌肤,随着一滴滴血珠落下,温希仰起头,蓦然将手中被揉碎的花朵扔出窗外,他冰冷地看着被风吹起的花瓣,声音轻的也好似一阵风。
“猎物,是时候该落网了。”
霍利斯家族荣耀数百年,落魄却也只是一朝一夕的事。
当年老伯爵耗尽半生心血才让这个家族登上了联盟第一贵族的位置,但他死后,他的儿子加尔。霍利斯不思进取,不仅没能将这份荣光继续下去,反而在温特格拉斯家族卷土重来后,处处被压一头。
霍利斯家族在其光环下逐渐式微,而正是这时,初露锋芒的温希从加尔手中接过掌家权,为了重振家族的荣耀,温希从少年起便将顾殊行,将整个温特格拉斯视为毕生超越的目标,他发誓有生之年会让霍利斯家族重回老伯爵在时的光景,也曾向加尔承诺,联盟第一贵族的位置非霍利斯家族不可。
但如今,温希站在霍利斯伯爵的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呻吟回想起过往,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比可笑。
梅蒂娜说的不错,霍利斯家族血脉当真是可怕又恶心,霍利斯伯爵背叛了他的母亲,他却要拼命当最完美的继承人,帮他重振这个家族的荣光。
现在想起来,他不仅恶心那个男人,连自己都一并恶心。
温希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他微微侧头给了亚瑟一个眼神,亚瑟弯身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对着门锁开了几枪,然后一脚将门踹开。
屋里的呻吟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惊慌的尖叫声和气急败坏的叱骂声,嘈杂间,温希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然后咧起嘴角,云淡风轻地走了进去。
屋里,加尔。霍利斯赤裸着上半身躺在床上,温希进来的时候,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面容浓艳的女人,他的闯入让二人毫无防备,加尔眼疾手快地捞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看到慢悠悠进来的温希,他眉毛竖起,厉声道,“温希,你这是要造反?!”
温希淡淡扫了眼加尔和他身边的女人,朝亚瑟扬了扬下颚,亚瑟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走到床边,单手拎起那个处在惊慌中的女人,匆忙在她身上裹了一件衣服,然后将人拖出了房间。
自始至终,温希没有说一句话,加尔隐约对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安,但温希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他熟知他的脾性,便冷笑着说,“看来你现在是真的长大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温希嘴角微微勾起,他拖过身旁的椅子坐下去,双腿交叠,然后抬头,从容不迫地看向这个养育自己二十年已久的男人。
他并没有回答加尔的问题,而是话题突然转变,问了他一个和现在情况毫不相关的问题,“父亲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闻言,男人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温希,眼中多了几分不耐烦,“你今天就是来问我这个问题的?”
温希直面他的目光,淡淡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男人一看他这幅无所谓的模样,顿时间怒上心头,抄起柜子边的烟灰缸便扔向温希。
温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男人中年好酒色,力气早已不如以前,所以烟灰缸堪堪只砸到了温希的下巴。
“我看你真是心野了!现在也敢管你的父亲了!”
霍利斯伯爵暴躁的声音伴随着下巴上的刺疼来临,温希身体微微后倾,他伸出手摩挲下巴上的擦伤,冷不丁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更让男人恼火,加尔不知道温希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挑衅他。他气急败坏地朝门外大喊管家,但喊了好几声,门外鸦雀无声,只传来一阵阵阴森的冷风。
温希掏出手帕,面无表情地擦去下巴上的血渍,对着还在挣扎的男人说,“不用喊了,不会有人过来。”
加尔一愣,但很快,他就突然明白了温希的意思,“你把他们都赶走了?”
温希目光从容,“没有人赶他们,但他们都是霍利斯庄园里的老人了,所以可以审时度势,明白现在谁才是霍利斯家族真正的家主。”
“真正的……家主?”加尔将他的话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温希,突然笑了一声,说,“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杀我继承家主之位的?”
“杀你?”温希皱了皱眉,表示不解,嘲笑道,“父亲如今沉溺于酒色,碌碌无为不思进取,取代你易如反掌,如果杀你,我怕脏了自己的手。”
加尔嘴角抽搐,眼角皱纹堆叠遮住了眼睛,他胸膛剧烈起伏,哈哈大笑了几声,温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只见男人张开双手靠在床头,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他,“不愧是我的好儿子,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居然这么能说呢?”
“你想取代我?这听起来也太可笑了!你忘了你并非霍利斯家族正统继承人,如果不是我扶持你,你现在早就被你的母亲扔在玫瑰园里,连白骨都不剩了!”
加尔目眦欲裂,对比之下,温希却显得云淡风轻,他勾起嘴角看向男人,眼中却是一片冰冷,“既然父亲提起了我的身世,那我还是想问回刚才那个问题。”
他说,“父亲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霍利斯伯爵哪里还有闲情思考这个问题,闻言立即破口大骂,“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当初我就应该让你死在玫瑰园里,也好过现在以下犯上,敢威胁你的父亲!”
温希神色不变,只是语气失落道,“看来父亲是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站起来,慢慢走向床边,男人不断后退,浑浊的眼神中难掩害怕和惊慌,看着他弯下身,加尔冷笑一声,假装冷静道,“你要是杀了我,你自己也活不了!”
科伦多瓦百年下来流传下来的世袭制,子承父位是天经地义,但如果子残害生父,无论其位分多高,被发现后一律按律法处置,处以断头刑。
加尔试图用法律来约束温希,却没有料到温希连死都不怕了,又怎么可能会怕这种莫须有的东西。
温希走到床边,径直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看着面前这种熟悉的脸,青年掌心不断缩紧,低头在他耳边沉声道,“就在今天早上,她死了。”
加尔面色涨红,双眼翻白,他张着嘴,拼命拽着他的手臂挣扎,温希面色不变,继续在他耳边说,“你可能已经忘了她是谁了,但你肯定想不到,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女人,二十年前调换了你的儿子,二十年后,她的儿子将会亲手杀死你。”
加尔睁大眼睛,嗯嗯啊啊地想说些什么,温希眼眸通红,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摁在床上,眼神决绝,“不过忘记了也没关系,反正你们死后会在地狱相遇,那个时候,就让她亲自告诉你这一切吧。”
说完,温希闭上眼睛,伸出另一只手搭在男人的脖子上,加尔惊恐地看着他,腰腹猛然腾空抖了几下,温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死死盯着男人,看他因为窒息而慢慢停下挣扎,嘴角扬起一抹报复的笑容。
加尔已然濒临死亡,搭在温希手背上的手慢慢滑下,温希看着他死不瞑目的模样,加大了力气,这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哒,哒,哒。”
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温希蹙眉往外看,只见原本被关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身黑色正装的女人正站在门前,冷眼看着他们。
温希掌心松懈,松开了加尔的脖子,加尔重新获得呼吸,狼狈地躺在床上,胸膛不断起伏。
梅蒂娜不满地看着温希,她走进屋里将门关上,等到走到两人跟前,才看向温希,说,“我不是说过,一切计划都要和我提前说吗?”
温希整理被男人扯歪的领结,若无其事地说,“早晚都是要死的,怎么死的重要吗?”
梅蒂娜拧着眉,突然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清醒了吗?”
温希捂着侧脸,垂眸轻笑了一声,他抬起头看着梅蒂娜,冷声道,“我现在无比清醒!”
温希的声音掷地有声,梅蒂娜不满地瞪着他,二人陷入诡异的安静中,这时,已经缓过来的加尔也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温希莫名其妙开始发疯,他原本还想让梅蒂娜支援自己,但听到二人刚才那番话,加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看着僵持不下的二人,目眦欲裂,指着他们大喊,“好啊,你们俩居然早就背着我勾搭在一起了!”
加尔赤裸着身体跑到门外,大喊,“管家!管家!报警!我要杀了他们两个!”
他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温希和梅蒂娜并肩站在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精神病人。
加尔喊破了嗓子也叫不到人,又看到后面两个人阴冷的眼神,他一咬牙,想要破门而出。
“砰!”身体撞到坚硬的门上,男人疼得大喊了一声,他的身体倒在地上,温希抬脚不急不慢地走了过去,然后在他面前蹲下。
加尔恨恨地瞪着他,紧接着,他的目光从温希移到了女人身上,他忿忿不平地看着梅蒂娜,哑声道,“贱人,你个贱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梅蒂娜居高临下地看着挣扎出一头冷汗的男人,神情高傲而不屑,“像你这样的畜生,上帝不会允许你有做鬼的机会。”
梅蒂娜一如既往地傲慢冷眼,这一幕和加尔初见她的场景重合在一起,他冷笑道,“瞧你现在神气的模样,你忘了当初马棚中被我按在身下时有多浪荡……”
他用词**不堪,温希不悦地蹙眉,伸手给了他一拳,加尔的嘴角高高肿起,口腔弥漫血气,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有停下嘲讽梅蒂娜,肮脏下流的词汇一个个从他的口中吐出,温希眯起眼准备再给他一拳时,梅蒂娜淡声叫住了温希。
“让他说。”
女人掀开眼皮,像看一文不值的垃圾一样看着加尔,启唇道,“到现在,你还以为这些话能让我难堪,威胁到我吗?”
“还是你以为,毁了我的清白就可以毁了我整个人生?”
梅蒂娜啼笑皆非,她好笑地看着加尔,看着这个男人一如既往让人憎恶却又滑稽的面庞,然后抬脚,踩在了他的脸上。
贵族夫人的鞋底上会有一些方便下雨天行走的铁钉,今天没有下雨,但为求安稳,梅蒂娜还是穿上了这双鞋子。
她一边碾着男人的脸,一边说,“当初的你胆小如鼠,只是因为我拒绝了你的示好,便有胆子对我行不轨之事,事后你不仅没有愧疚和害怕,反而笑意盈盈地说要娶我。而我的家族,对外称我是家中掌上明珠,知道我被你侵犯后却毫不犹豫地舍弃我。”
“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却说,一个女人,贞洁和子宫,是最重要的。”
梅蒂娜轻笑,“当然,我猜你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你现在也不会以为这种事能戳到我的痛点,让我觉得难堪。”
加尔蠕动着唇瓣,脖颈和耳朵处不断有鲜血落下,梅蒂娜说得入神,直到感到脚下的颤动,她才不急不慢地抬脚。
“哟,你瞧我,说东西入神了,就忘了你。”
加尔张着嘴死死瞪着她,男人的脸被钉子戳破,看起来像个漏风的皮球,梅蒂娜兴致冲冲地看了他几眼,最后又说,“和你生活了二十多年,现在看来,还是这样最适合你。”
“贱人……贱人!”加尔嘟囔着骂她,温希从桌边捡起一把水果刀,然后不慌不乱地开始卷袖子,梅蒂娜瞥了他一眼,转过身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淡声道,“这样的死法也太便宜他了。”
温希闻言一顿,他垂眸继续卷袖子,“那您觉得,什么样的死法最适合他呢。”
女人望向窗外,不知不觉中唇角微微翘起,说了一个毫无相关的话题,“孩子,你还记得这片玫瑰是什么时候开始种下的吗?”
温希回想了一下,“二十多年前,您刚来这里的时候。”
“是啊,我们之间的恨已经追溯到了二十年前了,所以如果想要彻底摆脱仇恨,这片玫瑰,也绝对不能留。”
温希垂眸,“所以您的意思是?”
梅蒂娜莞尔一笑,她走向床边,那一刻,温希仿佛看到了一只渴望自由的老鹰正在张开翅膀,试图冲破这四四方方的牢笼。
“为了你们今后的幸福,我要让这一切都彻底消失。”
梅蒂娜专心致志地望着远方,良久,她转过身,对温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是温希八岁后,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笑。
而现在,这个笑容,却意味着离别。
女人笑靥如花,她回身凝望温希,嘴角微微勾起,眼中似有泪光浮现。
第96章 死讯。因果
一场大火,在傍晚时分,几乎淹没了整个霍利斯庄园。
无尽的火焰叫嚣着涌入天际,庄园上方不断飘来漆黑的尾气,本该是绚丽烂漫的晚霞,却在这场大火的映照下变成了电影中末日来临时才会出现的景色。
温希站在玫瑰园外,看着仆人们穿梭在人群中火急火燎的灭火,他的眼中仿佛又浮现出梅蒂娜的面庞。
她说想让这一切都有个结局,所以尽管她再恨霍利斯伯爵,再舍不得舟眠,却还是选择用死亡来为自己做过的一切赎罪。
想到这里,温希没有波澜的心隐隐泛起一丝刺痛。
舒曼走了,霍利斯伯爵走了,现在,就连梅蒂娜又走了,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可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熊熊燃烧的烈火映在青年身上,温希看着那些在火海下尽数覆灭的玫瑰,他深呼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向后退。
他退到庄园大门,第一次开始认真打量起这座吃人的牢笼。
这场火声势浩大,不仅烧了玫瑰园,还涉及了玫瑰园旁边的教堂,仆人们拿着水桶争先恐后的进去救火,温希冷眼看着被火焰包裹着的教堂,良久,嘴角竟然扯出一抹冷笑。
从今天开始,属于加尔。霍利斯的一切都会被这场大火带走,而温希,也终于如愿成为了霍利斯唯一的继承人。
温希站在火海前,有一刻好似从火焰中看到了八岁的自己。
那时他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拼命地想去争个对错,而如今他通往成功道路上的障碍已经全被清除,他不再开始争论对错,因为他终于明白,只有绝对的权力,才能带给他想要的。
“都结束了……”青年仿佛劫后余生,湿润的眼眶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温希仰起下颚,火光映在他的瞳孔中,那一瞬间,复仇的火焰达到顶峰,他对着面前已被烧光的一切放声大笑,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笑得泪流不止,撕心裂肺。
来来往往的仆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运水灭火,只有亚瑟在听到青年的笑声后,还一脸淡定地走到他身旁。
“伯爵。”他改了称呼,却依旧如往常一般恭敬地弯下腰,仿若信奉神祗一般信奉着温希。
温希张了张嘴,喃喃念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称呼,青年有过几秒的怔愣,但那之后,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看着眼前已经快被烧光的房子,温希从亚瑟手中接过手帕抹去眼角的泪痕,淡声道,“放消息给报社,就说霍利斯伯爵因意外死于火海,梅蒂娜夫人深爱丈夫,一同跳入火海,二人抢求无效,当场死亡。”
梅蒂娜深爱霍利斯伯爵?
亚瑟跟在温希身边依旧,多少知道这个家族的腌臜事,他原本以为以温希对老伯爵的痛恨,会将他年轻时的丑事暴露出来,但现在不仅不暴露,还要扭曲事实,违背梅蒂娜夫人的本意……
“这……”亚瑟为难地看了温希一眼,犹豫道,“伯爵,真的要这么说吗?”
“不然呢?”温希瞥了他一眼,“一旦将这件丑事说出去,不说给霍利斯家族蒙羞,我的身份也会暴露,你说,我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将自己置于险境呢?”
亚瑟面露异色,“可如果夫人知道这件事,她肯定不会高兴的……”
“死人需要高兴吗?”温希打断他的话,亚瑟抬头,惊讶地看着他,只见温希微微勾起嘴角,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泯灭,“他们两个人互相背叛,我不说,已经是给足了他们的面子。”
“死了就死了,还想让我帮忙收拾烂摊子,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亚瑟沉默了,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温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良久,才默默将头低下,闷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温希“嗯”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提起了舟眠,于是吩咐亚瑟,“让我们在那的人时时刻刻盯着舟眠,如果他要回约尔堡,提前回信息过来。但如果他不想回来的话……”
温希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亚瑟后背发凉,悄悄抬头瞥了眼温希的脸色,只看到他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神情,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果不回来的话,找个合适的时机打晕,直接送到霍利斯庄园。”
亚瑟一惊,以为他疯了。
他抬头,咽了口口水,想温希他慎重考虑,却冷不丁对上温希阴恻恻的眼睛。
男人身上围绕着一股死气,却翘起唇角,用那种无比温柔的语气说,“绑回来,就别再想着离开了。”
*
滨城有雪的冬天注定无比寒冷,舟眠坐在医院大厅的座椅上,耳边是来回穿梭的人声,他默默看着窗外的飞雪,一点点握紧怀中温暖柔软的毛巾。
舒曼死了。
医生告诉他们,她死的时候很安详,没有什么特别激烈奇怪的反应,只是好像睡了一觉,然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几个人中的,舟眠是最先收到这个消息的,他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是什么感受,只记得当时拨通林琴电话的手在颤抖,努力了好几次才勉强拨对她的电话。
僵硬到几乎麻木的心脏是在听到女人的哭声那一刻才开始涌入新鲜的血液,重新跳动起来的。
舟眠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惊慌失措,像个年幼的孩子一样茫然地看着医生,想说话却又无法开口,只能惘然地张嘴,然后像哑巴一样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
周围的人露出心疼的目光,他们安慰舟眠这本来就是既定的事实,舒曼已经病入膏肓,就算好转也不过是回光返照,撑不了多久了。
舟眠红着眼不停地摇头,心想明明昨天舒曼还在和他笑笑闹闹,怎么可能一个晚上就突然离开了呢?
他推开医生和护士,跑进病房,没有看到舒曼,只看到一具被白布蒙的严严实实的尸体。舟眠像个傀儡一样走到那具尸体旁边,然后慢慢揭开了那层白布。
眼前一阵白光划过,舟眠头疼得抱住头,他将头埋在膝盖中,整个人忍不出颤抖起来,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路过,有好心人问他有没有事,舟眠一股脑将头低下,然后像受了刺激一般激烈地摇了摇头。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舟眠抱紧怀中的围巾,想要从它身上汲取舒曼的温度,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了,舒曼没能撑过去,现在,舟眠觉得自己好像也撑不过去了。
耳边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舟眠的肩膀被扳起,少年苍白并布满泪痕的一张脸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林初南的眼中。
林初南心疼地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握住他冰凉的手时,青年的眼睛瞬间红了。
“你去那儿呢?”林初南又生气又心疼地抱住他的身体,用自己的身躯给他暖手,颤着声音说,“我找了你好久,你是想把我吓死吗?”
舒曼走了,意料之中却又打得林初南措手不及。
他和林琴接到舟眠电话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林琴在和医生谈一些之后的相关事宜,他注意到舟眠不见了,便翻来覆去在医院找了好几遍,直到刚才在医院的监控室里见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窝在角落里,悬着心才终于放下,急急忙忙赶到了大厅。
林初南捧着舟眠冰凉的脸颊,将一直备在身上的暖宝宝撕开贴在他的衣服里,他看着少年空洞麻木的眼神,喉结滚动,顿时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忍住这种念头,张开双臂将舟眠紧紧抱在怀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得比之前更紧更深,好像要将舟眠融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舟眠眼睛有点酸涩,他眨了眨眼,声音又小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走了。”
林初南点点头,哽咽道,“她自由了。”
刹那间,舟眠鼻子一酸,泪意瞬时涌了上来,他死死抓着林初南的衣服,胸膛也断断续续地抖了起来,“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又一次什么都不说,又一次离开了他!
林初南按住他剧烈抖动的脊背,低声安抚,“是,她死了,但她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也再也不用带着悔意活下去,她,现在真正自由了。”
舟眠在他怀中不停地抽泣,哪怕他知道林初南说的都是真的,可他心里还是委屈的不行。就像一个流浪已久的人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家,可没有幸福多久,这个家又再度支离破碎,兜兜转转他还是要浪迹天涯,还是要孑然一身。
林初南第一次见他哭得这么可怜这么凶,一时间心都在滴血。一把抱住舟眠瘦削的脊背,嘈杂的大厅中,二人所在的地方便是唯一的净地。
他轻轻拍着舟眠的背,声音沙哑,“不要恨她,也不要怨她,眠眠,接下来的路,不管多难,你都要一直走下去。”
感受到舟眠悲痛的心情,林初南将自己的眼泪憋回去,“想哭现在就哭吧,哭完以后,我们就要重新振作起来了。”
“没有人会永远体谅你的难处,但我会一直陪着你,因为这是我毕生的任务。”林初南心中默默念道,但他终究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林初南深刻地知道,这一刻的舟眠很脆弱,他需要自己,而在这之后,他又会因为他的卑劣和背叛而疏远他,但只有他们之间有过一丝短暂的温情,就算被深恶痛绝,林初南也还是甘之如饴。
毕竟他从记事起,就已经被人安排了整个人生。
他的一生,注定要围在一个叫“舟眠”的人身边,任他生杀予夺,和他不死不休。
*
第97章 男人。快递
应舒曼本人的意愿,她的葬礼一切从简,女人生前并没有多少朋友,所以葬礼那天也只有林琴和林初南,一些之前的邻居朋友,外加一个突然出现的叶筠到场。
舟眠那天格外的冷静和沉默,他的眼泪在得知女人死亡地消息后已经流干了,所以在葬礼上其他人都泪眼朦胧,忍不住抽泣之时,只有舟眠面色不改,挺直腰板,静静地看着舒曼的遗照。
大雪之后,化雪更为寒冷,舟眠穿着单薄的黑色外套,除了脖子上那条彩色的围巾,整个人都被蒙上了一层阴暗的色彩。
林初南无声无息走到他身后,将臂弯里挂着的白色羽绒服展开披在舟眠肩上,向前一步和舟眠并肩站在一起,他看着相框中正在浅笑的女人,声音晦涩,“葬礼过后,你是不是就要回约尔堡了?”
舟眠点头,他张嘴呼出一团雾气,雾气氤氲了少年的眼睛,林初南隐约看见他眼中浮现的水光。
林初南得到答案却并不高兴,他低头凝视着舟眠的侧脸,欲言又止,像是很不满意他要回去这个决定。
“就不能不回去吗?”
在林初南心中,那里对舟眠无疑是龙潭虎穴,他回到滨城不过一个月,就时不时能从论坛上看到舟眠和公学里那三位的事,别人都觉得舟眠是走运才能和他们扯上关系,可林初南对此却只觉得后怕。
舟眠眉头微动,他看向林初南,语气中带着点笑意,对他说,“当初不是你绞尽脑汁想让我去那里的吗?”
林初南一噎,他面色发白,顿时握紧掌心。
舟眠说得对,当初为了顺利完成任务,接近舒曼和舟眠之际,他和林琴时不时会在舒曼面前提起约尔堡,这间接导致了舒曼想让舟眠去约尔堡的决心。
说到底,舟眠能走到今天,他们确实功不可没。
林初南深吸一口气,尽量压抑颤抖的声线,“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把你带到那个地方。”
“可是现在和之前的情形不同,你如果回去,温希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一阵寒冷吹过,舟眠咳了几声,他裹紧身上的棉服,望着那些还没有完全融化掉的白雪,淡声道,“你都说了他们不会放过我,所以就算我离开,他们都会有千百种方法找到我。”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躲躲藏藏,胆战心惊的过日子,现在尘埃已定,我不想在过这样的生活了。”
人在黑暗里待得久了,偶尔就会奢求外面的阳光,舟眠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颗随风而飘的蒲公英,没有定居地,走哪都是歇脚的地方,但却没有一个地方是他的家。
他不是不害怕温希那些人,只是这几年他在公学收获的不完全都是恨意,至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教授和师哥师姐们收留了他,让他短暂地感受到了家的滋味。
所以为了他们,舟眠必须回去。
林初南见劝说无果,心里又急又气,他扳着舟眠的肩膀,和他视线平齐,语气中染上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焦急,“你以为我不让你回去只是因为那几个人吗?”
男人表情严肃,正声道,“眠眠,现在的联盟和公学很危险。”
舟眠掀开眼皮,不解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那张脸上看到撒谎的痕迹。他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对林初南说,“林初南,你又在骗我。”
林初南瞳孔紧缩,瞬间连握着舟眠手臂的力气也不断加重,“我没有骗你!”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几天前联盟内部传来的消息,说是现在科伦多尔一半区域的人都染上了一种新型病毒,这几天帝国死伤数目已过万,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你以为为什么回来这么久温希还能坐视不理,如果不是现在病毒横行,他早就把你抓回去了!”
林初南的话仿若一记重锤砸中了舟眠,舟眠下意识屏住呼吸,开始浑身发冷。临走前教授的话在耳边重现,舟眠头皮发麻,声音艰涩地问他,“你说的,是真的?”
林初南神色认真,“我发誓再也不会骗你,这次也是一样。”
得到了他的回答,一瞬间,舟眠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比冰冷的冰窟中,他指尖微颤,心中开始泛起无尽的恐慌。
“真的发生了……”少年无意识念叨着这句话,林初南感到掌心的冰冷,连忙握紧他的手,他将舟眠抱在怀里,语气苦涩道,“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我不想在看到你陷入任何险境中了,所以眠眠,这一次就答应我,不要回去好不好?”
舟眠捂住额头,教授的话和林初南的话在他耳边来回循环,吵得他无比头疼,恨不得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他用力推开林初南,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我必须回去。”
Erebus的事情一旦暴露,第一个遭殃的肯定是老师和实验室的师哥师姐们,他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帝国抓走,让五十年前的悲剧重蹈覆辙。
舟眠脸色惨白,猛地推开林初南,他出手机打开论坛,在看到论坛上热帖第一地标题时,少年的呼吸仿佛瞬间被人掐断。
【听说今早有人看到联盟的人把凯瑟教授带走了,事情保不保真啊?】
舟眠愣愣地看着这几个字,他手指颤抖地往下翻。
【不清楚,估计是为了最近新爆发的病毒吧。】
【我前几天看日报,科伦多尔现在已经有将近三万人染上这个病毒了,不会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Erebus又复发了吧?】
【楼上少在这里带节奏,Erebus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真复发你怕什么,不还有教授在吗。】
【所以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这个话题,联盟的人带走教授,是不是意味着,这次的病毒很棘手……】
每看一句话,舟眠的心便像是被冰封了一截,看到最后,他猛地关上手机。
林初南也看到了论坛上的那些话,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舟眠,“你都看到了,现在不仅是科伦多尔的边远地区,就连首都也陆陆续续有人感染,你现在回去,就是在自寻死路。”
“我必须回去。”舟眠抿唇,他直视林初南的眼睛,正声道,“如果不回去,这个世上我最后在意的人也要离我而去了。”
他语气坚决,目光中带着一股林初南看不懂的执拗,林初南劝说无果,却还是不肯放弃,“现在去科伦多尔的火车已经停止运行了,你就算想回去,也没有办法。”
舟眠眼眸转动,突然间想到了一个人,他沉声道,“不一定。”
那个人权势滔天,如果他出手,舟眠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回去。
他握紧拳头,坚定地抬起头,恰好和相框中笑靥如花的女人对视上。舟眠看着女人恬静温柔的脸庞,眼眶猝不及防湿润了。
他想,如果母亲还在世,也一定会赞同他的决定的。
情况紧急,舟眠原本还准备在滨城多留几天,但自从听到科伦多尔病毒爆发后他一直惴惴不安,舒曼的葬礼的相关事宜处理完后,他便马不停蹄回到家中整理自己的行李。
回来时带的行李就很少,所以整理起来并没有费很多时间,舟眠将自己的行李好后就立即给顾殊行打了个电话。但出乎意料的是,向来秒接的男人此刻却迟迟没有回应他,他心中不安,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过去,最后却都是对方在忙。
舟眠眉头微蹙,打开论坛看了一圈,看到有人说最近病毒爆发,打得联盟高层措手不及,联盟大楼已经连续一个星期都没有熄过灯了。
他想了想,顾殊行现在可能是因为忙着处理Erebus的事所以没有时间理他。
现在连最后一个可能会帮他的人也联系不上,舟眠抓着手机的手不断缩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其他的对策。
“咚,咚”咚!”
突然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舟眠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门外,喊道,“谁?”
“请问是尾号xxxx的舟先生吗?您的跨境快递,需要本人当面签收。”
快递?
舟眠皱眉,他什么时候有跨境快递了?
正想随便找个借口赶走快递员,霎那间,舟眠又冷不丁想起凯瑟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他在凯瑟的公寓里,看到他拖出一大箱书籍,还说以后会找人送到他这里……
想到这里,舟眠猛地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面前的快递员怀里抱着一个大箱子,看体积很像凯瑟之前给他看的那个。
快递员将箱子放下,掏出一支笔递给他,说,“舟先生,您的快递需要当场签收。”
舟眠接过笔,直直盯着那个箱子,问他,“这个快递是从约尔堡寄过来的吗?”
快递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的。”
舟眠心下了然几分,他飞速在单子上签完自己的名字,刚想走过去将箱子抱起来的时候,快递员殷勤地赶到他前面帮他搬起来,“这个箱子有点重,我来帮您吧。”
舟眠急着快递,闻言点了点头,朝他说了句谢谢。
箱子看上去挺沉,快递员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抱了起来,舟眠为他打开门,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去,他让快递员将箱子放在院子里就可以,男人照做,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放了下来。
幽深的目光不经意划过院子角落中的行李箱,男人眼眸一沉,下意识将帽檐往下拉。
舟眠走到箱子面前,三两下拆了外包装,看到里面熟悉的纸箱,他骤然松了一口气,加快速度将封住箱子外面的胶带撕开。
此间,背后一直有一道阴冷的目光静静凝视着舟眠,舟眠隐约觉得不安,他微微侧头,便看到刚才那个快递员还站在自己身后,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院里的阳光,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拦在他身前。
舟眠面露不满,沉声道,“快递已经签收,你可以走了。”
男人像是没听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舟眠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后背发凉,慢慢站了起来。
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凡是能够辨识身份地地方都被遮了起来,舟眠目光划过他暴露在外面的双手,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紧绷着声音,问他,“你是谁?”
男人依旧沉默。
舟眠脚步微动想要后退离他远一点,可紧接着,后脑像是被人砸了一拳似的蓦然疼了起来,一瞬间全身的劲儿好似被抽光,舟眠身体晃了几下,双腿酸软无力地往前倾倒。
男人有了反应,上前一大步将他半抱在怀中,舟眠感觉全身的力气和意识好像都在流失,他硬撑着精神想要站起来,但很快,猛烈的药效便彻底席卷了他,少年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第98章 囚禁。崩坏
寒风呼啸而过,击打着脆弱的窗户,头顶的白炽灯开始轻微晃动,光晕自中心扩散,照亮了秘密空间里唯一还能呼吸的活物。
“滴”
“滴”
“滴”
钟表顺应时间游走了一圈又一圈,长久的寂静后,安静的空间中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于水声和风声的声音。
舟眠趴在垫着厚厚毛毯的木板床上,刚恢复意识,便被眼前刺眼的灯光惊得猛地闭上了眼睛。
少年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要努力地抓住什么,可到最后能握住的只要柔软温暖的毛毯。
舟眠将脸埋在毛毯中缓了一会儿,等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灯光,才慢慢睁开眼睛,透过指缝看向周围。
这好像是一个密闭空间,唯一能够看到外面的窗户高高悬于头顶,除了正中间的木板床,这里没有任何家具,就连地面都还是水泥地。
舟眠抬头看向唯一的光源,目光顺着天花板上镶着的电线一路看到前方的铁门上,那里远离了灯光的照射,阴暗而潮湿,舟眠看不清楚,但根据电线延伸的方向,他能确定那里就是这个房间唯一的出口。
想着,舟眠深吸一口气,撑着手臂想要从床上下来。他伸直双腿,刚动几下,却被脚踝上松松扣着的镣铐吸引了注意力。
清脆的敲击声让舟眠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低头,愣愣看着脚踝上的镣铐,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弯下腰仔细检查突然出现在脚上的东西,才发现镣铐里面是毛绒布料,所以捆起来并不会疼,这也是他直到现在才发现有人在他脚上捆了个镣铐的原因。
舟眠拽了几下没拽开,在看到镣铐旁边有个小巧的锁后他直接放弃了硬扯的念头,撑着木板床站了起来,然后扶着墙壁慢吞吞走到了门边。
这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因为腿脚麻木他走得很慢,等到了门口额头早已布满汗水,他在铁门上摸索着,像是在寻找怎么出去,但还没得出结论,铁门便轰隆响了两声,紧接着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迎面而来一束刺眼的光,舟眠偏过头,向后退了几步。
链接镣铐的锁链哗哗响动,身影高大的男人拿着手电筒从外面走进来,舟眠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情形,对方便决然地将门关上,阻隔了他探究门外的目光。
男人熄灭手电筒,没有了强光刺激,舟眠这下可以完完整整地看清楚他的脸。然而当瞳孔中倒映出叶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舟眠的眼中露出浓浓的不解。
暖黄的灯光模糊二人的轮廓,舟眠像在看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一样看着叶筠,他伸出脚,锁在脚踝上的镣铐便轻轻晃了几下,发出的声响吸引了叶筠的注意力,叶筠下意识向下看,但很快,他便听到舟眠冰冷的质问,“你把我绑到这里来做什么?”
叶筠垂眸,阴影遮住了眼中复杂多变的情绪,他蹲下来,伸手握住了舟眠纤细的脚踝,他的掌心炙热滚烫,舟眠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脚想要踢开叶筠,却因他强势的钳制不得动弹,只能徒劳地绷紧足背。
叶筠摸索少年白皙细腻的肌肤,良久,舟眠听到他笑了一声,像一条暗中窥视的毒蛇,因为抓到猎物而发出满意愉悦的笑声。
叶筠抬头,直视舟眠的眼睛,勾起唇角道,“小舟哥,还满意我给你的惊喜吗?”
他的脸在光影分割成,如同天使和魔鬼,展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病态,舟眠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垂眸看着叶筠,语气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你早就想把我关在这里了。”
从火车到医院,他跟了自己一路,原来都是在谋划这件事,
舟眠后背隐隐发凉,他避无可避地想起了昏迷前最后见到的那个箱子,一时间气血上涌,连语气都重了几分,“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快递的!”
叶筠仰头乖巧地看着他,他像一只黏人的宠物亲昵地蹭着舟眠的大腿,说,“小舟哥的一切我都知道。”
“那个快递呢?”舟眠一心都是大洋那边的凯瑟和实验室,听到他欲盖拟彰不肯说真话,弯下腰抓着叶筠的头发让他正视自己,语气阴冷道,“我问你那个快递现在在哪里?”
头皮被拉扯着,叶筠浑不在意地勾起唇角,他盯着舟眠,睫毛颤个不停,看起来是害怕的,可眼中的占有欲和病态却毫无遮掩。
“我把它毁了。”叶筠直勾勾地盯着舟眠,用气声说,“你永远都别想找到它了……”
“够了!”
舟眠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叶筠的侧脸通红,舟眠拽着他的衣领,厉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说实话。”
少年声音中带着颤抖,叶筠被勒紧脖颈难以喘息,他从容不迫地欣赏舟眠这幅明明害怕却还有装作坚强的模样,伸手握住舟眠颤抖的手,哑声道,“小舟哥,我说的都是实话。”
听到他的话,舟眠突然泄力,双腿发软径直跪了下来,叶筠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舟眠脸色苍白,捂着胸口急促地咳了起来,一系列的症状都像是发病前兆,叶筠瞳孔紧缩,立即扳正了舟眠的肩膀,大声喊了他几下。
舟眠双眸紧闭,毫无反应,额头的汗顺着鬓角落下,他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微弱,见状,叶筠捧起舟眠的脸,胡乱在脸上亲了几下,见他还是没有好转,咬了咬牙凑到他耳边沉声道,“小舟哥,你如果死了,那才是真的见不到那个东西了!”
话音刚落,舟眠猛地睁开眼睛。他死死盯着叶筠,神色不明,“把东西交出来!”
叶筠仔仔细细看了眼他的脸色,确实舟眠刚才只是在做戏并没有真的发病后,他弯起眼睛,问“我如果交给你,你是不是又要离开我?”
舟眠不知道叶筠话里的“又”字代表什么意思,但一来二去的争论实在让他感到疲惫和烦闷,他平复心情,第一次开始正式打量面前的人,淡声道,“叶筠,我真的很好奇,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能够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而且我记得,我以前根本就没有见过你。”
“没有见过我?”不知哪个字戳中了男人的心窝,叶筠音量突然拔高,他眯起眼睛,用力钳着舟眠的手腕,对舟眠颤声道,“小舟哥,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舟眠挣了几下,挣不掉索性任他握着,他头疼地闭上眼睛,再一次重复,“我说了我没有见过你……”
“还记得我在火车上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叶筠眼眶湿润,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委屈地耷拉着眼睛,起来像是要哭了,“我等了你这么久,你说忘就忘,再次见到我的时候,还把我忘了。”
火车上的故事?
舟眠警惕地看着叶筠,确认他不是在说谎后,舟眠垂眸仔细想了一下他说过的那个故事。
但当时只是为了糊弄叶筠随便听了一点,舟眠现在也只记得一点。
叶筠好像说过,在他上学被人欺凌的时候有个人救了他,他们约定要一起在一起,结果到了时间,那个人却突然不告而别,彻底消失了……
舟眠眉头紧锁,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和叶筠差了两岁,他上学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去约尔堡了……
不对。
舟眠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还记得在医院的时候舒曼在他面前提起过一件事,说他上学的时候曾经带过朋友回去,舟眠当时也想314证实过确实有这件事发生,只不过为了避开这个话题他随便找了个几口混了过去,可现在重重迹象联系在一切,舟眠顿时恍然大悟。
所以说,他和叶筠以前就认识,他救了被人欺负的叶筠,将他带回家,并和他许下了永远在一起的承诺,在那之后,他又孤身一人去了约尔堡,在公学里失忆忘记所有,直到迎新仪式上再次遇到叶筠,和他重逢。
将这些都串在一起,那一切突然就说得过去了。
为什么叶筠从一开始就对他死缠烂打,为什么明明是主角受却总是偏离既定轨道做出违反人设的行为,原来从一开始,这个世界的主角就已经彻底崩坏了。
【哇哇哇(撒花),恭喜宿主成探索本世界第二个崩坏点:主角受的崩坏,宿主接下来无需完成打卡点便可以顺利通关,请问宿主是选择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完善剧情,还是脱离本世界进入下一个世界?】
314的声音一改往日的冰冷,雀跃无比地在舟眠耳边响起,舟眠无语地“啧”了一声,“314,你总是在我最不需要你的时候出现,”
下一秒,314发出了破防的声音,【呜呜呜宿主大人求原谅,本统已经向主系统递交了升级请求,下个世界我一定会变得非常非常厉害的!】
舟眠无奈地叹了口气,选择性忽略了它的话,问它,“那你觉得,我是继续这个世界好呢,还是立即进入下个世界?”
314,【其实都有好处啦,主要看宿主大人想选哪种,但是完善这个世界也有可能会获得额外奖励哦,宿主不妨试试,反正你都完成任务了,如果发生意外我会把你尽快从这个世界抽离的!】
舟眠点点头,“那好吧,再留一段时间,看能不能把这歪到离谱的剧情线给拯救过来。”
314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说,【那宿主你继续完成任务,这段时间呢,我请个假升级一下,回来后你就能看到一个,无比强大,无比智能的我啦!】
舟眠轻嗤一声,没说什么,直接掐灭了脑海中的声音。
身前,叶筠一直盯着他发呆的面庞,看到他眼眸转动,他立即上前扳主舟眠的肩膀,忐忑不安地问,“你是不是都记起来了?”
其实脑海中压根没有这段记忆。
舟眠却不敢说,他紧紧抿着唇,拍开叶筠的手,思来想去也只憋出一句,“这都是以前的事了。”
从叶筠的视角看,舟眠的反应明显就是全部记起来了,可他非要几句话就轻松将这件事混过去,摆明了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叶筠顿时像是被人泼了一盘冷水,他将眼眶中的眼泪尽数憋回去,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激动逐渐变得冰冷乖戾。
舟眠没有发觉他的变化,只是冷着一张脸继续说,“况且无论我们发生过什么是,也都不是你把我囚禁在这里的理由,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重要的事?”叶筠嗤笑,“有多重要?”
“现在科伦多尔病毒爆发,人人自危,你这时候赶回去,不会还是在想着那几个人吧?”
舟眠猛地抬头,叶筠和他咫尺相对,他眯起眼睛问他,“你说什么?”
当他还想要更清楚地观察男人的表情时,叶筠却突然后退一步。疯子突然变得正经,用正常人的语气对他说,“本来想着地下室太冷,小舟哥的身体会受不了,准备把你带到楼上关起来。但现在看来,我好像想太多了。”
叶筠喉结滚动,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舟眠,眼中不见一丝笑意。
“小舟哥,你就待在这里一辈子吧。”
待到我们都死了,然后化成白骨,一起腐烂。
永远不要有人知道,好不好?
第99章 囚禁。吸血
叶筠不放舟眠离开,甚至将他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中,除了一日三餐会过来看一下舟眠,其他时间都不见踪影,仿佛人间蒸发。
舟眠回程心切,见劝说无果,便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叶筠身上。
唯一能够出去地铁门坚硬无比,靠蛮力肯定是出不去的,再三思索,舟眠将目光放在了头顶之上的窗户上。四周墙壁光滑湿润,窗户离他很远,如果他想出去必定得花上一番力气。
但至少现在这是他能出去的唯一途径,舟眠只能放手一搏。他四处寻找,花了一个下午才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些碎石。
他掂量着手里分量不轻的碎石,瞄准窗户砸了一块过去,窗户和石头相碰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石头径直掉了下来,舟眠上前走了两步,看到窗户完好无所,依旧坚硬如初。
在那之后他又扔了几块过去,但每一次都是和第一次一样的结局。
舟眠打量起那扇狭小的窗户,眼中闪动着意味不明的情绪。他使的力气并不小,如果放在以前,平常玻璃窗户早就碎了,但这扇窗户却没有一丝破裂的痕迹……舟眠垂眸看向掌心为数不多的碎石,指尖蜷缩将剩下的碎石装到口袋中。
如果不是他力气的问题,那就是这扇窗户被人加厚过,根本出不去。
现在就连出去的最后一条路也被锁死,舟眠敛下眼眉,坐在床上无意识地揪着被褥,大脑告诉运转。
铁门传出一声清响,瞬间唤回了舟眠的意识,舟眠抬头朝门口看去,看到叶筠手里拿着托盘,如往常一样进来给他送饭菜。
舟眠面色不虞,从叶筠进来就一直盯着他,叶筠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转身将铁门反锁,然后走过去将饭菜放在这里唯一的小木桌上。
饭菜的到来让这个潮湿阴暗的空间瞬间溢满了香味,叶筠依次将菜摆在桌子上,紧接着,他拿起一双筷子递给舟眠,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舟眠没有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叶筠,声音毫无波澜,“你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出去?”
叶筠的手僵在空中许久,见舟眠没有要接的意思,他又默默收回手放下了筷子。
舟眠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他却也不急,两个人就像是在较劲一般,谁也不肯低头。
过了很久,久到热乎的饭菜开始渐渐变凉,叶筠才终于率先低头,打破了二人间诡异的气氛。
他低头看着一桌子的菜,撑着下巴问舟眠,“小舟哥,是这些饭菜都不合你口味吗,你怎么不吃啊?”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叶筠很了解舟眠的口味,而且面前的饭菜也没有一样是舟眠不爱吃的,他这么问,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也为了二人间僵硬的氛围。
舟眠无声地盯着他,那种眼神很复杂,就像是面对一个不服管教的坏孩子,无能为力却又咬牙切齿。
叶筠径直忽略了他的眼神,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轻声道,“尝尝这道菜,我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舟眠看着碗里色泽鲜艳的排骨,心里却突生一股反胃感,他别过脸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觉得现在这样有意思吗?”
叶筠的手猛地顿住。
舟眠闭着眼,脸上闪过一丝毫无掩饰的恶心,“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也不让我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以为这样,我就能一辈子都呆在你身边了吗?”
发白的指尖死死抵着桌边,舟眠睁开眼,看到没什么表情的叶筠,他软下语气,轻声道,“你先把我放了,等解决完要紧事后,我们再静下心来谈我们之间的事好吗?”
叶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舟眠一眨不眨注意他的反应,过了一会儿,叶筠平淡地抬眸,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笑着往他碗里夹菜,“不喜欢吃肉吗?那尝尝这个。”
“叶筠,我在和你说话!”
舟眠重重拍了下桌子,他抓住叶筠落在桌边的手腕,整个人突然奋起凑到他面前,连声音都在颤抖,“你听我说,现在科伦多尔的疫情很严重,我的老师和师哥师姐们都在那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也不能放任病毒侵害更多无辜的人!”
见叶筠无动于衷,舟眠咬牙,继续说,“你放我离开,如果不放心怕我逃走,就像以前那样在我身上安装窃听器继续监控我,这样也不行吗!”
他的嗓子沙哑艰涩,声音一大便会忍不住破音,叶筠静静听着,等舟眠说完,他默默挣开了舟眠钳住自己的手。
叶筠面无表情地划了一口饭,本是正常的进食速度,却慢慢加快,到最后,一碗饭见底,他的双腮鼓鼓囊囊,像是被水泡浮肿的尸体,高高挺起。
舟眠因他一系列的反应而不知所措,愣神时,叶筠却猛地扔下碗筷,扳住舟眠肩膀。
青年平静的眼眸下藏着一丝惊心动魄的疯狂,叶筠冷不丁笑了一声,说,“我已经等了你两年,你这次还想让我等?”
还说什么不会骗他,一切都是骗人的!舟眠就是最大最可恶的骗子!
肩膀被人紧紧攥在手中,舟眠眼皮跳了几下,他不顾疼痛,轻轻握住叶筠的手腕,软下语气说,“我保证,等解决所有事情过后就来找你,我这次绝对不会骗你的,你相信我。”
叶筠轻笑了一声,“你的承诺就像一阵风,喜怒不定,难以捉摸,我早就不信了。”
“你会后悔的。”见劝说无果,舟眠再也装不下去,他厉声道,“你把我囚禁在这里,如果他们有什么事,我会恨你一辈子!”
“后悔?”叶筠眼尾通红,目光阴冷地看着舟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时就是两年前没有把你留在身边,让你逃走了。”
叶筠嗤笑,他漫不经心地摩挲舟眠细白光滑的脖颈,少年纤细的脖颈在他掌心中堪堪一握,只要他一用力,面前的人就会因为窒息而死。
但是,叶筠怎么舍得让他死呢?
舟眠胸膛剧烈起伏,滔滔怒火中,他不停地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很好。”
他将面前的饭菜尽数推到地下,又一脚踹翻了桌子,叶筠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最后,舟眠踉跄着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俯视青年,“他们死了,我也不用活了。如果不放我出去,从今天开始你也不用给我送饭了,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说完,少年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叶筠。
叶筠安静地看着舟眠的离去,良久,他弯腰将地上的饭菜和瓷碗收拾干净,站在阴影中注视舟眠瘦削的背影,“今天晚上,我还会来给你送饭。”
舟眠闭了闭眼,指着门口,从齿尖挤出一个字,“滚!”
叶筠不置可否,端着托盘轻手轻脚走出去。
门关后,舟眠转过头,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绷紧的身体突然松懈下来,少年将头埋在双膝,头疼地闭上了眼睛。
晚上,叶筠照常来送饭菜,他叫了舟眠几声,舟眠不应,叶筠索性就坐在桌边等着他,两个人一言不发,直到菜凉了,叶筠便收拾好饭菜出去。
次日早上,舟眠蜷在被窝里昏睡着,叶筠送了粥和早点过来,他站在床边喊他起来,舟眠不应,被叫烦了径直朝他扔了个枕头,早饭慢慢变凉,舟眠一点没动,叶筠站了一会儿,最后出去,将早饭倒进了垃圾桶里。
中午,舟眠的胃空空如也,长久不进食让他头晕眼花,体力不支,甚至连和叶筠犟嘴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依旧背对着叶筠,不肯和他说一句话。
叶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默默捏紧了手中的托盘,如往常一般,等到菜凉便离开了地下室。
晚上,叶筠没有再来送饭了,舟眠不知道,整整一天的饥饿让他只能无力地陷在床榻之上,他今天做了一天的梦,梦到无数人因为病毒而丧命,也梦到凯瑟和雪梨他们被帝国挟持死在枪杆之下。
重重噩梦压垮了舟眠,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身体却像被人压住一般不得清醒。
于是再一次,他重温了自己的噩梦。
面前的大片的鲜血,凯瑟的头落在了肮脏的行刑台上,周围是高高堆起开始腐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硝烟味,舟眠感到有雨点落在自己的脸,他茫然地抬头,发现居然下雨了。
那鲜红的雨滴打在他的脸上,舟眠的眼眶被染得通红,他舔了舔嘴唇,一股铁锈腥味儿直冲脑门,少年这时才发现,这根本不是雨!
天上下的,是血!
梦境乍破,舟眠猛地睁开眼睛,窗外闪过几道耀眼的白光,紧接着,轰隆隆的雷电声传入耳中,少年满头大汗,就连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一瞬间也失去了焦距,变得无比空洞。
舟眠感到一股莫名的窒息,他低头,却发现脖子横着一条手臂,而他,正咬着那条手臂上的刀口,吮吸鲜血。
舟眠被眼前这一幕吓到了,他睁大眼睛,倏地偏开头。这时,耳后却猝不及防传来一道男声,低哑艰涩。
“别动。”
舟眠瞬间停止了挣扎。
叶筠将手臂往舟眠嘴边凑了凑,哑声道,“一天不吃饭,喝点血也行。”
浓郁的血腥味直窜舟眠口鼻中,舟眠如临大敌地看着叶筠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臂,咬牙切齿地骂他,“你个疯子!”
怪不得梦里的那股血腥味会那么重,原来都是叶筠搞的鬼!
舟眠伸手想要推开叶筠,但奈何长时间没吃饭根本使不出劲,叶筠三两下就钳住了他软若无骨的双手,低声哄他,“多喝点,别饿晕了。”
舟眠嘴巴里全是腥味,他别过头,眼眶发红,看起来就像是哭了一样,连声音都在颤抖,“你滚开,滚开!”
叶筠垂眸,在他耳边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声音虚浮,“你如果不吃饭,我会每天晚上来给你喂血。”
“等到有天我的血被你喝光了,我死了,你也就死了,我们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好不好?”
舟眠牙齿打颤,他看着面前的手臂,心一横直接用力咬了下去,叶筠闷哼一声,但却笑着蹭了蹭舟眠的后颈,柔声道,“很好,小舟哥,就这样,慢慢把我的血吸光吧。”
舟眠死命地啃咬他的伤口,像是要活生生扯下一片人肉,二人拼死纠缠,到最后,舟眠没力气了,他瘫软在叶筠的怀中,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摧残几乎将他折磨得体无完肤,他浑身颤栗不止,哽咽道,“你去死……”
叶筠嘴角微微扬起,带着恬静和美好,他闭上眼,将下巴搭在舟眠头顶上,轻声道,“小舟哥,我们一起死。”
第100章 囚禁。霸凌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次日清晨,叶筠如往常一般来给舟眠送饭,便听到蜷缩在被窝里的少年轻声开口。以为他还是想出去,叶筠不以为然,将刚熬好的白粥摆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他起来。
舟眠攥紧拳头咳了几声,他拥着被褥坐起来,脸色通红,眼中也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湿意。
看到叶筠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舟眠抿了抿唇,又说,“我说我不想待在地下室了,你听不见吗?”
叶筠闻言掀开眼皮,漆黑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舟眠,在看到他脸上病态的潮红时,青年眉头一动,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身探了一下舟眠的额头。
触手便是极致的滚烫,叶筠不禁蹙眉,他想说什么,舟眠却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垂眸,因为生病,身上多了几分孱弱可怜,一点也没有前几日跟他叫板的倔强。
舟眠咳了几声,难受地捂着胸口,“我好像发烧了,这里好冷,我不想待在这里。”
确实是发烧了,自叶筠昨晚走后,舟眠一晚上都没睡着觉,他睁大双眼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和叶筠硬碰硬这个办法行不通。
如果要离开他,第一步便是要离开这个地下室,可叶筠心硬,现在说什么都不信。
舟眠孤注一掷,赌男人心中对他还有一丝真情,便将被子踢开,一个人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独自睁眼到天明。
舟眠每一步都在赌,赌自己孱弱的身体会生病,也赌叶筠会软下心肠带他出去。
叶筠静静看着舟眠,目光一寸寸划过他的脸,幽深的眼眸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舟眠捂着嘴偏头咳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他伸手拽住叶筠的衣袖轻轻晃了几下,难受地蹙眉,“你带我离开这里,我不会逃走的,好不好?”
这是一个代表着示弱的动作,叶筠喉结滚动,看起来有些动摇。他没有答应舟眠的请求,而是弯身将舟眠抱起来走到桌边。
清香的白粥还冒着热气,叶筠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然后放到舟眠嘴边,垂下眼睛看着他。
叶筠的手艺不错,饭菜色香味俱全看起来很诱人,但舟眠一看到这些东西,却又不合时宜想到了昨晚他喂给自己的鲜血,口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铁锈腥味儿。
他闭了闭眼,微微张嘴,就着叶筠的手喝了小半碗粥。
因为发烧,他吃什么都很勉强,叶筠还想再喂点什么,舟眠抗拒地摇头,他身上发凉,冷得直望叶筠怀里钻,叶筠抱着他站起来,舟眠偷偷观察他的走向,见他还是不准备放自己出地下室,一时间气急攻心,突然将刚才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他弯着腰,难受地掐着他的手臂,反胃了好久,直到将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干净了,才晕乎乎地倒在叶筠的怀里,失神地看着头顶的白炽灯,
叶筠也是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手足无措地拍着舟眠的后背,想要给他倒水,情急之中打碎了水杯,水洒了一地。
水杯碎裂的声音突然刺激到了舟眠,舟眠偏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揪着叶筠的衣服,一瞬间像是喘不上来气,断断续续道,“我害怕,这里好黑好冷,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的哭声很小,小到叶筠必须弯下腰将耳朵靠在他嘴边才能听到,但这一刹那,叶筠已经束起多道防线的心却突然被他微弱的抽泣声击垮,他没想过比起冷眼相对的舟眠,自己居然更受不了这样无依无助,流着眼泪求自己的舟眠。
那颗心如同碎成几瓣,叶筠久违地尝到了一丝名为心痛的滋味,他紧紧抱着舟眠,二话不说将他搂在怀里朝着铁门的方向走过去。
舟眠感到身体的颠簸,愣愣地睁开眼,看到叶筠踢开地下室的门,带着他稳稳当当地走上楼梯,然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光明。
他蓦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叶筠已经将他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一条毛绒小毯子落在腰间,舟眠侧卧在沙发上,看到对方正弯下腰在储物柜里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叶筠提着一个药箱走回来,
“先躺下,我量一下体温。”他拆了一根新温度计,舟眠张嘴将温度计叼在嘴里,两个人没有交流,长久的等待让舟眠意识昏沉,他将脸埋在毛毯里昏昏欲睡,叶筠听到身旁传来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他坐在地上看着舟眠恬静的睡颜,心中一动,上前轻轻吻了他一下。
“如果小舟哥一直都这么乖就好了……”
就像两年前那样,明明知道他是坏孩子,却依旧怜爱他,宠他。
如果一切都能回到从前,那该多好。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他睡了很久,刚醒来还有点迷糊,坐起来发了会呆才想起自己现在在哪里。
厨房传来清脆的碰撞声,舟眠按了按太阳穴,头疼地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
外面是高楼大厦,城市璀璨的灯光在夜晚愈发耀眼,舟眠掀开毯子站了起来,脚上的镣铐轻轻响了几下,他提起锁链,慢吞吞走到落地窗前。
往下看,一眼看不到边,楼下的人影如同一个个小黑点,难以分辨。
舟眠探出头左右环顾,想要看隔壁有没有人,这时背后却冷不丁冒出一道人声。
“别看了,隔壁没人。”
他一惊,连忙缩了回去,转身,叶筠端着一盘菜,站在桌边静静看着他。
“这一层都是我的地方,出不去的。”
他将菜放在桌上,然后摘下围裙朝舟眠招手,“小舟哥,来吃饭。”
舟眠喉结滚动,慢吞吞地走到他身旁,叶筠弯身探了下他的额头,见烧已经退了,他松了口气,拉开凳子让舟眠坐下来。
或许是考虑舟眠中午没吃,叶筠晚上做了很多菜,舟眠看向面前一桌子的菜,拿着筷子有些踌躇,叶筠表情淡然地给他盛了碗鸡汤,又细心地撇去上面的浮沫,对他说,“小舟哥,你病刚好,多喝点。”
舟眠没吱声,藏在桌子下面的脚微微动了下,他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的饭,轻声道,“你可以,帮我把镣铐解了吗?”
叶筠夹菜地手一顿,舟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良久,只看见男人扯了扯嘴角,他放下筷子,表情似笑非笑,“小舟哥,有些事,一次就够了。”
他是指将自己带出地下室的事。
舟眠放下筷子,垂眸看着碗里的饭,声音平淡,“可是我平时走路戴着这个会很不方便……”
叶筠径直打断他,“我抱着你走就行。”
舟眠抿唇,“镣铐很重,我的脚踝很不舒服。”
“晚上我改进一下,会在里面垫更多棉花,明天就不疼了。”
舟眠无计可施,他看着满桌子的饭菜突然觉得食欲全无,赌气一般站了起来,径直转身。
“回来。”叶筠指尖倒扣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语气不容拒绝,“把饭吃完。”
舟眠回过头,直视他漆黑的眼眸,有气无力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是你的奴隶吗?”
叶筠朝舟眠露出一抹笑容,走过去拉着舟眠的手腕让他坐下,又将筷子塞回舟眠的手里,靠在他耳边轻声道,“小舟哥,你乖一点,我现在不想生气。”
舟眠眼睫微颤,紧紧握住手中的筷子,他将眼中的泪意憋回去,低头吃饭,叶筠见他妥协,满意地笑了一下,坐会他的对面静静看着他吃饭。
但没过一会儿,事情突然发展到了难以预料的地步。
舟眠的眼泪滴到饭里,他大口大口划着饭,无视叶筠异样的目光,自虐似的往嘴里塞饭,差点被噎住。
叶筠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却,等舟眠吃完饭,男人的脸上只剩下了冷漠和阴冷。
他双手交叠支撑着下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看着舟眠,然后突然出声,“我真的不明白,那里到底有什么好的?”
两年前,舟眠便铆足了劲要去那里,两年后,就算知道事情的真相他还是要义无反顾地回去。
叶筠不知道,舟眠究竟牵挂的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地方里的人。
舟眠捂着胸口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他擦了擦嘴,淡声道,“那里有我的家人。”
“我本来无依无靠,是他们把我从黑暗中解救出来,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希望,我不能看着他们去死。”
“家人。”
叶筠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这个在平常人口中无比熟稔的称呼,落在青年口中,却艰涩生硬,需要他费好大劲才能说出口。
叶筠笑了,他说,“在这个世界上,能信的只有自己,什么家人,朋友,都不可信。”
舟眠眉眼一动,掩在桌子下面的指尖蜷缩,他问叶筠,“你没有家人吗?”
叶筠眉眼带笑,觉得舟眠的问题很可爱,便歪了歪头,戏谑地看着他,说,“我没有哦,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舟眠纹丝不动,“我是说现在,你的家人呢?”
“他们啊……”叶筠不以为然地抿了一口水,笑道,“他们早就死了。”
男人提起这件事的模样太过轻松,舟眠本来想说抱歉,但看到他的表情,他顿了一下,还是选择了闭嘴。
可他不说,叶筠的分享欲却突然涌了上来,他撑着下巴像是回忆那段日子,表情惆怅。
“他们呢,死在一个很平平无奇的日子,我记得那天好像还是小舟哥你去约尔堡的日子,我一打开地下室的门,就看到他们俩像蛆一样在地上蠕动,鲜血和呕吐物洒得满地都是,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恨对方,但你没有看到他们俩死前的表情,真的太有趣了。”
地下室,他们。
舟眠后背发凉,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叶筠,“他们是谁?”
叶筠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们当然是我的好父母喽。”
说完,他又猛地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话,“不对,生而不养怎么能说父母呢,应该是畜生。”
舟眠额角出了冷汗,他声音沙哑,问叶筠,“他们对你很不好?”
“当然不。”叶筠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愣愣地盯着舟眠,轻声道,“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并不存在父母这个词。”
“不存在?”舟眠想了一会儿,然后不解地摇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叶筠宠溺地看着他,“尽管你的母亲不是真的,但她却很爱你,所以我的话,你听不懂很正常。”
“但是……”叶筠猛地咧起嘴角,他身体前倾,直勾勾盯着舟眠,“你见过世界上最坏的人吗?”
“两个最坏的人凑成了一对夫妻,他们相看两厌,却又意外诞下了恶的结晶。他们两个没有一个人喜欢这个孩子,所以这个孩子生下来不是为了幸福,而是为了发泄。”
舟眠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很无力,“他们打你了?”
叶筠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刚开始,是他们彼此看不顺眼互殴,到后来我出生了,他们有了可以发泄的东西,就将拳头和矛盾转向了我。”
“就在你之前待得那个地下室,我被打了整整十年。”
叶筠语气带笑,他注意到舟眠渐渐苍白的脸色,柔下声音宽慰他,“不过你放心,我命大没有被打死,不然你现在还见不到我呢。”
舟眠想起那个地下室墙壁上深浅不一的颜色,在意识到那可能是叶筠父母的鲜血后,他毛骨耸立,沉声说,“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在被你的同学欺负。”
他抬头,望着叶筠,“这件事,是真的吗?”
叶筠回望他,二人无声对视了一会儿,几秒后,青年轻嗤一声,“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你别骗我。”舟眠看着他,眼神似是惧怕,又似是冰冷,“叶筠,我不喜欢你骗我。”
他的一句不喜欢真的很容易让叶筠惊慌无措,叶筠摩挲指尖,他往椅子上一靠,彻底撕破了脸皮,“不是。”
“那些都不是真的,都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
隔壁中学有一个怪人,成天戴着口罩,不爱说话,也不爱交朋友,这件事在叶筠学校并不是秘密。
好巧,叶筠在他们学校也是一个怪人,所以那天他只是突然兴起,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怪人是什么样,就找人假装霸凌自己,然后特地等在舟眠回家的路上。
但那晚灯光昏暗,他只是和舟眠对视了一眼,就再也想不起其它。
这个人怎么可能是怪人?
他应该是救世主,是神明,是一切不可亵渎的存在。
所以自那天以后,叶筠都会等在舟眠放学的路上,从认识到相熟,舟眠认为只是几个晚上的功夫,叶筠却为此花上了整整两个月。
“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无比确信,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叶筠也不管舟眠是什么表情,恶意地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话说了出来。“而你,也只能属于我。”
“我不会。”
听完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舟眠的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身后是万家灯火,少年的表情认真且严肃,无比坚定地说,“我永远,忠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