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野男人


    他们去了约莫两个小时,等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昏暗。


    安排好两个孩子后岑暮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打开门,灯火摇曳,舟眠正撑着下巴躺在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


    急促的心跳在看到困倦的beta时突然平静了下来,岑暮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温柔深情地凝视面前人的睡颜。


    Alpha高大的身影在眼前投下一道阴影,舟眠隐约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他颤了颤眼睫,没一会儿便睁开了眼睛。


    岑暮趴在他手边,看到他醒了,伸手将盖在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点。他望着舟眠,声音透着一丝责怪,“怎么不去床上睡,在这里睡着凉了怎么办?”


    舟眠轻轻一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自己全身重量都压在alpha身上,十分依赖地朝他撒娇,“屋里这么暖和,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岑暮特地花大价钱从外面运来一台二手空调,他说马上就要冬天了,新乡的冬天苦寒无比,外乡人住在这里第一年肯定难以忍受。


    刚好岑暮这几年手里存了点积蓄,买个空调还是绰绰有余的。所以他去找村长商量了一番,让对方帮忙从镇上运一台空调进村。


    现在有了空调,舟眠就更懒得出去了,每天都待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岑暮包揽了所有的伙食和家务,外加每天的信息素安抚,将他宠得跟个金枝玉叶的少爷似的。


    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容易犯懒,舟眠说着说着困意涌上心头,他埋在岑暮颈窝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忘了提醒他,“晚饭在锅里热着,你等会要记得吃哦。”


    声音越说越小,岑暮知道他是困了,当即将人裹着毯子从摇椅上抱起来。舟眠哼了一声又抱紧他的肩膀,明明已经很困了,他还惦记着今晚发生的事,懒懒问,“今晚的事处理好了嘛?”


    “人送进卫生所了。”alpha有力的臂膀将beta搂在怀里,他大步走到房里将人放在床上,边说便掀开被子,“没出什么事,就是从公路上滚下来摔了几下,医生说躺几天就行了。”


    “嗯嗯,那挺好的。”舟眠实在困得不行了,眼皮也重的抬不起来,岑暮看他这幅硬撑的模样叹了口气。他俯身撑在迷糊的人身上,薄唇落下一个吻,轻声哄道,“困就睡吧,别想其他的了。”


    舟眠乖乖点头,睡之前捧着他的脸照例给了一个睡前吻,声音黏糊糊地说,“老公晚安……”


    他可能真是困极了,话还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岑暮轻笑不语,拍着他的手像哄小孩子似的让他安然入睡。等到舟眠睡熟了,alpha才轻手轻脚离开,去处理今天还没完成的家务。


    *


    过了几天。


    上午,岑暮陪着舟眠吃完早饭后去卫生所看了一眼他们从山上救下来的男人。


    其实昨天他就从村长那儿听说人醒了,但昨天他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没时间去探望。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一袋新鲜的苹果赶到卫生所,准备去看看男人恢复得怎么样。


    “笃笃笃。”


    “请进。”


    敲响病房们,几秒后,里面突然传出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岑暮没有犹豫,闻言立即拧开门锁走进去。


    拎着水果和靠在床上的男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的那一秒,岑暮没有错过对方眼中的冰冷和凉薄,像是一块无法融化的冰块,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有一些人就算一句话不说也能看出他绝非池中之物,很显然他眼前的alpha就是这样的人,岑暮心底了然,走过去将水果放下,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床边礼貌询问了一句,“身体恢复的还行吗?”


    那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个头表示回答了。


    他挺着脊背,从不正眼看人,傲慢的姿态仿佛刻在骨子里。岑暮却没有因他的轻蔑而生气,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解释,“你运气很好,前几年从公路上掉下来的人不死也是重伤,你落下来的时候下面有棵树帮你挡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所以你身上的伤并不严重,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好了。”


    也不管对方有没有话要说,岑暮声音不停,“你可以先在这里修养几天,等几天后村长会把你从到镇上的车站。”


    他语气一顿,莫名其妙又补充了一句,“或许也可以选择报警,让警察来护送你安全回去。”


    这句话让男人不禁抬起了头。


    他长了张冷漠清高的脸,狭长的丹凤眼总是透着几番薄凉,现下受了伤脸色苍白,更是让人难以亲近,觉得高不可攀。


    “你知道什么?”


    晏慈,也就是因为被人跟踪围剿所以掉下山的alpha,正抬眼冷漠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不带感情地质问他。


    “不多。”岑暮淡声道,“但你身上的名片和腿上的刀伤足以证明一切。”


    那天他看了眼,首都晏氏集团的小公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掉到他们这个穷乡僻壤里来,但身份和容貌不能作假,他在小卖部找到以往的报纸,那上面的晏小公子和面前的alpha长得一模一样。


    雨天,刀伤,车祸,权贵。


    几个含糊的线索串在一起便很好理解了。


    岑暮将水果放在桌子上,靠近的时候晏慈眼睫一颤,闻到一丝熟悉好闻的香味。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面前的alpha,之后又缓缓收回目光,开门见山问,“让你闭嘴的代价是什么?”


    商人一向在意自身利益,虽然对方只是个山野村夫,但晏慈从来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破绽。他失踪不见,那些人肯定不会就这么简单放过他,这个人知道他的身份,难保不会利欲熏心将他的位置透露给别人。


    所以为了万无一失,晏慈必须要堵住这个人的嘴。


    “金钱,美色或者权力,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他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岑暮,仿佛他是什么不入流的下三滥。


    岑暮一笑而过,并没有因为他的蔑视而有所反应,只是如实回答,“这些对我来说都很没用。”


    “你不用担心我会告诉别人,我没那么无聊非要给自己找麻烦。”


    他整理了下自己的外套,接着说,“今天也只是来看看你,既然你现在没事,那我就走了。”


    说完,alpha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既然他表现得那么无欲无求,但这并不能消磨晏慈对他的怀疑。晏慈面色不改,只是那双凉薄的眼睛更加晦暗阴沉。


    *


    去完医院,岑暮又去镇上买了只乌鸡,准备回家给舟眠煲乌鸡汤喝。


    回去的时候临近暮色,绚丽的晚霞将整个村落映出灿烂的橘红色,远远看到家里的烟囱,岑暮嘴角微微翘起,不禁加快脚步,小跑回家。


    拎着东西打开门,没在院子里看到舟眠,岑暮以为他在睡觉,便小心翼翼推开房门。但一打开门,男人勾起的嘴角在看到屋里模样的那一刻瞬间僵住。


    床上床下到处散落着二人的衣服,爱躺在摇椅里的beta如今全蜷缩着身体埋在他的衣服里,颤抖不止。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汗津津地洇湿身下的衣服。


    岑暮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舟眠扶起来,捧着那张红通通的脸喊他的名字。


    舟眠揪着手里的衣服哼个不停,空气中的信息素本来很微弱,却因为alpha的到来变得浓郁了起来。他像条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然后循着那股味道钻进了岑暮的怀里,含糊不清地哼着,“难受……”


    听到他委屈的声音,岑暮连忙释放出一点信息素安抚他的情绪,但舟眠这次闻完却不像以往软下了身子,而是暴躁地掐着他的手臂,眉头死死皱了起来。


    “好臭……”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哭了,岑暮一低头便看到beta颤着湿润的眼睫,满眼不可置信,“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不是岑暮自己的小麦味,而是一种幽深清淡的冷檀香的味道,这种味道勾起了舟眠很多不好的回忆,几乎是在嗅到的那一刻,beta便立即红了眼。


    “你滚开,臭死了!”


    他想甩开岑暮的手臂,但两人力量悬殊太大,岑暮轻轻一捞就将他抱到了自己腿上,按住他的身体不让他折腾。


    Alpha低头闻了一下,除了小麦味并没有闻到其他味道。他之后又仔细想了一下,估计是见了那个alpha,衣服上残留了他信息素的味道。


    舟眠还在哭还在挣扎,他头疼地将beta的脸转过来,捧着深吻下去,将自己浓郁的信息素全部注入进去。


    “唔……”他灵活又霸道地占据了舟眠的全部呼吸,舟眠脸色涨红,明知道不该接受他的吻,却还是舒服地软下了身体,任凭自己沦陷在他炽热的怀抱中。


    二人身影交叠,岑暮小麦色的手臂伸进他的衣服里,舟眠白皙的腰颤个不停,猛烈的信息素让他舒服的同时却也难受不已,他难耐地夹紧腿,像只发情的小猫用软绵绵的大腿蹭着男人的身体,像是在求欢。


    岑暮叹了口气,顺起桌子上的遥控器将空调调高了几度,紧接着拉上外面的窗帘,陡然遮住屋内无边的春色。


    ……


    二人结束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屋内到处溢满暧昧的气息,散乱的衣服让房间更是变得格外狭小拥挤。岑暮靠在床头缓解余韵,他伸手,肌肉流畅的手臂从被窝里捞出汗津津的人,alpha习惯性低头想吻怀里人柔软的唇。


    “……”


    舟眠别过脸,粉嫩的脸颊上映着一个牙印,那是刚才alpha失控的时候不小心印上去的。细长的手向后一挥拍在岑暮惊愕的脸上,他小口喘着气,声音沙哑,“别碰我。”


    岑暮愣了一下,紧接着伸出双臂将他死死抱在怀里,密密麻麻的吻落在青年很痕迹斑驳的后颈,忐忑不安地问,“怎么了?是我刚才弄疼你了吗?”


    他明显感到舟眠生气了,但又不知道对方为何生气,所以只能茫然地抱紧他,生怕他一不注意就离开自己的视线。


    舟眠先是不说话,二人就这么生硬地抱在一起。


    后面他看岑暮像个木头一样不解释不哄他,就不争气地红了眼睛,终于按捺不住将自己的委屈全发泄出来。


    “你今天是不是去见了其他omega!”他用力锤岑暮结实的胸口,凶巴巴的表情下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恐惧,“要不然为什么身上会有其他omega的味道……”


    他在人前大多都是平淡冷静,乍然露出占有欲十足的模样,岑暮又好笑又心疼,一时恨不得长十张嘴巴来为洗刷自己冤屈。


    他将生气的某人搂在怀里,痴汉般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无奈地说,“没有omega,是昨天救下的alpha,我今天去看他,你知道的。”


    舟眠吸了吸鼻子从他胸口处抬头,有点不相信他的说辞,“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岑暮看着他脸颊的牙印,爱不释手地又咬了咬另一边,“要不然下次我把他带回家,你亲自闻闻?”


    话是这么说的,但岑暮绝对不可能让舟眠闻除自己以外其他alpha的信息素,这么说也只是为了洗清自己在外面有其他omega的嫌疑。


    “我才不要。”果然,舟眠一听立即皱着眉说,“这味道太臭了,你下次不许再见他!”


    岑暮非常老实地点了个头,事实上他都不知道晏慈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如果不是舟眠说他臭,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无意中沾染了对方的信息素。


    两个人矛盾解开,舟眠又安安心心地陷在他的怀里,像只被哄好的猫儿似的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岑暮摸着他过长的头发,想起今天那一幕还是觉得心有余悸。明明走之前他已经和舟眠进行过一次信息素安抚了,出去才不过几个小时,怎么舟眠又开始难受了?


    而且好像不止是今天,最近他确实发现舟眠需要信息素安抚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且以往能撑三天信息素的量现在连半天都支撑不到。


    岑暮越想脸色越凝重,将枕在胸肌上的beta捞起,他语气沉重道,“我记得走的时候已经放了一点信息素出来,怎么三个小时不到又开始难受了?”


    舟眠也觉得奇怪,窝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也不清楚,只是你走后我就开始难受了,刚开始还好一点,但后面信息素没了,我就记不清了。”


    然后就变成岑暮看到的那样,他把alpha所有的衣服都抱出来筑巢,贪婪不已地汲取alpha身上残留的味道。


    闻言,岑暮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信息素支撑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贪多依赖信息素,这并不是好事。


    舟眠对信息素的了解欠缺,可却听出男人语气重的担心,不禁抬头看向他


    岑暮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目光,露出一个抚慰的笑容安抚他,“别担心,我们明天去卫生所一趟,看看医生怎么说。”


    但他说着别担心,实则眼中的担忧都要溢出来了。


    舟眠抿唇,没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将岑暮抱紧,借着对方平缓的心跳声驱散自己内心的恐惧和害怕。


    第202章 信息素失效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吃完早饭收拾了一番立即去了卫生所。


    早上的卫生所人不是很多,只有几个因为着凉来挂点滴的小孩子坐在长廊椅上睡觉。舟眠跟在岑暮身后,空气中的消毒水令人反胃,他不舒服地捂嘴,从口袋里拿出男人给自己准备的口罩戴上。


    他们来到原来为舟眠看病的医生的办公室,恰巧现在对方没有接诊,岑暮轻轻敲了下门,对方抬头见是老熟人,立即笑着让他们进来。


    岑暮小心翼翼拉着舟眠进来,二人紧紧相牵的手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医生愣了一下,紧接着,看两人的眼神都带上了些许戏谑。


    “今天来是哪里不舒服吗?”他公事公办,开门见山问二人。


    岑暮点头,眼中不免染上些许担忧,“是,最近几天信息素安抚的效果并不是很好,所以想来问问您这是为什么。”


    “效果不好?”医生皱眉想了想,又问他们,“是信息素吸收得快,安抚时间逐渐缩短吗?”


    岑暮一听连忙点头,他抿着薄唇,不由自主地看向医生,“那医生,这种现象是好还是坏?”


    医生静静看了alpha一眼,如实道,“这我不好说。”


    岑暮表情错愕,刚想说什么,却见医生放下笔,双手交叠看向他们二人——不,准确来说是看着舟眠。


    “关于信息素的事,我想和舟先生私下谈一谈,可以吗?”


    这下不禁岑暮惊讶,舟眠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alpha,目光略显慌乱。


    岑暮安抚般的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过头又问医生,“我不能在旁边陪着吗,他,他现在身边少不了人。”


    “只是谈谈,不做其他。”医生露出那种很无奈的目光,“虽然他是你的beta,但是像信息素这样隐晦的事我们一般都会先询问当事人自己的意见,请不要过分责怪,这只是我们的职责。”


    他都这么说了,岑暮自然也不会不允许。舟眠也不是不懂事的人,闻言立即松开了他的衣服,见alpha还想说什么,他朝对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医生说得对,你先出去吧,我等会就会出来。”


    岑暮无可奈何,只能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的手。


    Alpha走后,舟眠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却,未知的恐慌涌上心头,他握紧掌心,惴惴不安地问,“医生,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舟先生严重了。”对方笑笑,“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和之前一样,beta孕期需要很多信息素来安抚,但是如果只是一个alpha来安抚的话,长时间就会造成腺体疲劳产生信息素抵抗性,所以我的建议是多挑选几个alpha进行安抚,信息素轮着来,会很适合您养胎。”


    舟眠惊了,是因为在这个倡导一夫一妻制的时代他居然听到了几个alpha轮流释放信息素安抚一个beta这样的荒唐话。


    他敛下眉眼,肉眼可见地开始不悦,“医生,这种建议毫无可取性,而且会严重破坏我和我爱人的感情。”


    没有一个alpha能接受自己的beta和另一个陌生的alpha有关系,就算是岑暮这样老实木讷的人,曾经在听闻有alpha给他画不雅图时,也是怒气冲冲,红着眼睛将那个人揍了一顿。


    如果真的施行这个建议,舟眠都不敢想岑暮会疯狂成什么样。


    “这个建议太荒唐了。”舟眠完全不能接受,头疼地扶额,“我希望您现在只是在跟我开玩笑。”


    虽然这样的玩笑并不很好笑。


    “我只是实话实说,舟眠先生。”医生无奈地耸肩,“作为医生,我肯定会选择最利于病患的建议,采不采取全靠您自己,我无法决定。”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舟眠不死心地问,“手术,或者是药物抑制,就没有一个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太过殷切,没人能抵抗一个美人的请求,医生也是,但现在事实摆在这里,他只能实话实说。


    “您还在孕期先生,除了这个,任何方法都会伤及孩子。”


    他这句话无疑是锁死了舟眠所有的后路,舟眠脸色难看地闭上嘴,垂下的眼睫轻轻颤着,如同脆弱的蝶翼般透着些许无力,“我知道了。”


    勉强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谢谢你医生,我会记得您的嘱咐的。”


    ……


    门被打开,舟眠一出来便被裹紧一个温暖的怀抱。


    干燥的小麦味令人心安,但随着他们接触的时间越久,现在舟眠欲壑难填,光是这点信息素已经远远满足不了他了。


    不期然想起医生的嘱咐,舟眠心累地将头靠在男人硬邦邦的胸口,有一下没一下拿头撞他的胸肌。


    怀里人稚气的行为让岑暮又怕又无奈,他捞起舟眠苍白的脸蛋,语气焦急地问,“怎么,医生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舟眠看了他几秒,之后又顺势蹭了几下他温热的掌心,低声道,“就是说了些孕期不能做的事情,让我注意一点。”


    “那信息素的事呢?”岑暮总觉得他这样恹恹的和平常不一样,但现如今他什么都不知道,干着急只会让舟眠烦恼,所以只能忍着心中的焦急一点一点询问。


    舟眠埋在他胸口闷闷哼了一声,“医生说没事……”


    但他的语气实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岑暮不禁皱眉,刚想摆正他的身体仔细询问一番,却突然听到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


    二人注意力被吸引,纷纷看向声音传出的地方。


    到他们腰那里的男生正背着洗到泛白的书包,一眨不眨看着二人。


    身后,一个圆滚滚的小孩大口喘着气赶上他,软乎乎的小手揪住他的书包带,小胖子撑着膝盖断断续续地说,“林,林劝停,你跑的也太快了……我差点就跟不上了!”


    他扶着对方的身体站稳,但林劝停没有说话,甚至于走廊也是一片宁静。


    小胖子后知后觉不对劲,摇头晃脑往四周看了一眼。


    长而空白的走廊上有两个他熟悉的人,一看到他们,小胖子惊喜不已地叫出了声,“小舟老师,岑叔叔,你们怎么也在这里啊!”


    他可能是这几人里最活络的那个了。


    见林劝停站在原地不动,小胖子径直拉着他的手走到二人面前。


    被牵起的时候林劝停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看到对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没有挣开。


    小胖子好奇地问他们,“你们也是来那天掉下来的叔叔的吗?”


    叔叔?


    舟眠不知所以然,反而是岑暮笑了一声,解释道,“只是和小舟老师来医院看一下身体。”


    “哦哦。”小胖子老实地点了个头,然后又兴高采烈的说,“我和林劝停是来看叔叔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根五颜六色的棒棒糖,献宝似的举到二人面前,“看!这是我为叔叔带的礼物!”


    “幼稚。”林劝停在一旁插了一嘴,表情冷酷道,“甜的要死。”


    岑暮狠狠蹙眉,不悦地看着他,“林劝停,你不会好好说?”


    林劝停冷哼一声,权当他的话是耳旁风,抱着胳膊转向一边。


    这两人关系势同水火,每次一见面都要吵上几句,舟眠见他们又有闹起来的趋势,连忙拽住岑暮的手臂,提醒他,“这里是医院,不可以大声说话。”


    “对呀对呀!”小胖子也迅速拉住林劝停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林劝停,你不是要去看叔叔吗?我们现在赶快进去!”


    说完,没等林劝停反应过来,他就拉着人火急火燎地离开。可怜的林劝停本来还想再和自己这个便宜后爸顶几次嘴,但不抵小胖子的神力,瞬间被拉着跑出他们视线之外。


    两个小孩走后,舟眠无奈地瞪了岑暮一眼,不轻不淡地说,“他还是个孩子,你总和他较真做什么?”


    他也就是在你面前才像个孩子,岑暮沉默地将这句话憋回肚子里。


    九点一过,卫生所的人越来越多,二人长得显眼,不少人都向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岑暮知道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便仔细压好舟眠的口罩,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舟眠弯起眼角笑了一下。


    二人顺着来的路往回走,走廊上现在是人挤人,岑暮只能将舟眠避免他不小心碰撞到。alpha大半个身子挡住怀里纤瘦的beta,来往人也只能看到beta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


    人流中,晏慈皱着眉穿过人群,咸湿的汗味和消毒水的气味夹杂在一起难闻刺鼻,他捂住鼻子低头注意脚下的路,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力道,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下,猝不及防撞到了前面的人。


    那人和他差不多高,但怀里还有一个人,晏慈本来撞得是他怀里的那个人,但那高个子反应很快,没等他撞上就迅速挡住了怀里的人。


    “抱歉。”


    晏慈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群中变得几不可闻,没有人回应他,他匆匆瞥了眼二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划过那个稍微矮一点的人影时,突然停顿了一瞬。


    与此同时,一股不同于刚才难闻气味的香味突然从鼻尖拂过,alpha蓦然停下脚步,失神地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第203章 被发现了


    在身影消失后,晏慈缓了很久才回到病房。


    却不想这里早就有两个陌生的小客人等着自己,alpha打开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退回去确认了下房间号才重新走了进去。


    “你们是谁?”他无意识地皱眉,对这两个还没自己腿长的小孩露出冷漠傲慢的眼神。


    小胖子在这里等了好久,看到他回来了眼睛顿时一亮,举着手里的棒棒糖就要跑过去。但中途被林劝停拦下,林劝停还顺路抢走了他的棒棒糖占为己有。


    林劝停仿佛没看见小胖子忿忿不平的眼神,慢悠悠将棒棒糖塞回自己口袋,然后淡淡抬眼,看着alpha说,“救你的人。”


    晏慈眉梢微挑,对他的回答意料不及。


    他穿着泛白的病号服在二人追随的目光下走到床边坐下,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但却肉眼可见地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所以你和那个alpha一样,也是来要挟我的?”


    “alpha?你说谁,岑暮?”


    晏慈不置可否,抵着拳头轻咳了一声,“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来的目的。”


    不需要弯弯绕绕,更不需要繁琐的语言铺垫,两个聪明人的对话应该是对视一眼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晏慈心里有种莫名的直觉,面前这个,应该也能称得上是一个聪明人。


    果然,话音刚落,林劝停盯着眼前这个大病初愈的alpha,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波澜,“你是从首都来的吗?”


    “何以见得。”


    “你的穿着,你说话的语气,都很像电视剧演的那些贵族——”


    男生扯了下唇角,“高傲得不行。”


    这句话明显就是嘲讽了,被小自己这么多的孩子嘲笑,晏慈面色未改,只是轻笑了一声,如实说,“我确实是从首都来的,所以,你接下来想说什么?”


    “我想去首都。”林劝停直直盯着他,语气和目光认真到让旁边开始出神的小胖子都不禁看向他。


    “林劝停……”小胖子心有戚戚地想要牵他的手,却被林劝停拉到身后,强行咽下未出口的话。


    倔强的男生看着alpha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带我去首都。”


    “嗯?”晏慈着实有些惊讶,淡色的唇微微勾起,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全身上下都挑不出优点的小男孩,慢声问道,“条件,价值,好处,我带你走,你给我什么。”


    商人重利轻别离,这样在大人世界观里根深蒂固的思想林劝停以前只在课本上匆匆领略过,可他即使不懂这句话背后包含着什么,也知道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男生绷紧下颌,那一瞬间瘦小的身板仿若钢铁般无懈可击,“我会为你所用。”


    “只是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出去,却得到一颗棋子,一把顺手的刀,稳赚不赔的买卖。”


    “你这是把自己当成商品卖出去了?”晏慈失笑,清高的脸上出现一丝罕见的笑容,他很难想象穷乡僻壤的地方居然还有这样有趣的人,虽然林劝停只是个孩子,但这么大就有这样的心机,才是更让他不可思议的。


    Alpha指尖倒扣在桌面,从容不迫地说,“其实那里没什么好的,你出去了,可能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我不在意过程。”林劝停挺直脊背,和他保持平视,“现在你也只需要给我一个能或不能的结果。”


    闻言,晏慈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重。


    “你父母呢?”他不经意地问。


    “死了。”


    “家里没亲人了?”


    “……有一个讨人厌的养父。”


    “想出去和养父说了吗?”


    “没有必要。”


    两个人一问一答,晏慈从只言片语中就简单了解这个孩子的身世和家境,不过是山沟里出来的野鸡,不满足于一辈子待在穷乡僻壤便想出去闯闯,渴望一步登天。


    晏慈失笑,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


    “那我也没有必要。”笑意一扫而空,他露出冷漠的目光,驳回了林劝停的请求,“我没有兴趣,你打消这个念头吧。”


    “为什么?!”


    林劝停蓦地握紧拳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刚才你还说的好好的……”


    “所以你很天真啊。”晏慈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给了一点希望就开心得不知所以然,你这样的,不适合去那里。”


    林劝停小脸蓦地惨白,晏慈意料之中看了眼他难看的表情,又说,“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自以为什么事都做得很好,但是你这样的人,或许在这里是一块香饽饽,到了首都,不过就是废铜烂铁,路边都没人捡的垃圾货色,不值一提。”


    他的贬低针针见血,林劝停被说的脸上血色全无。可他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这真相太沉重太血腥,不是每个人都能担得起。


    男生低头,指甲深陷掌心。


    晏慈理所应当认为他放弃了,刚想赶客,却突然看到那沉默的男孩抬头,目光坚毅如初,带着永远都不会被打倒的决心。


    “这只是你的想法。”处在变声期的声音些许沙哑,林劝停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正声道,“但在你之前,很多人都说过我可以。”


    “校长奶奶,小舟老师,包括岑暮那个讨厌鬼,他们都说过我不应该待在这里。”


    “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又怎么样,没有人脉没有背景又怎么样,我只要能跨过面前的一座座大山,那就证明我的人生绝不该止步于此。”


    “口气不小。”


    对于他的雄心壮志,晏慈只是中规中矩点评了一句。


    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林劝停看来遥不可及的首都晏慈眼里不过是没有硝烟的名利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一个长在那里的人有时候都会觉得疲惫,更何况是个从来没有出过大山的孩子。


    不过晏慈也没有直接否定他的志向,只是看着林劝停的眼睛里多了点笑意,像是在鼓励他,“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吧。”


    “只要你能凭借自己的实力出去,只要你能或者到达首都,我愿意帮你这个忙。”


    “真的?”林劝停蓦然抬头,紧紧盯着病床上的alpha。


    “当然。”晏慈笑了一声,“我还不至于骗一个小孩。”


    听到他的承诺,林劝停的斗争瞬间被点燃。今天来本就是想赌一把,一开始晏慈的所有的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他还以为今天要铩羽而归,但没想到山回路转,对方竟然应下了这个承诺。


    “好,我相信你。”林劝停抿唇,眼中燃烧某种希望的火光,掷地有声地对他说,“你在首都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晏慈不置可否地勾起唇角,林劝停看着他脸上不想作假的笑容,默默吐出一口浊气。


    目的已经达成,他们现在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林劝停拉着小胖子的手腕准备离开,但二人正要打开房门的时候,身后的男人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倏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窸窸窣窣的声响令二人回头,他们看见刚才那个对什么云淡风轻的alpha此时正紧紧蹙着眉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可置信。


    晏慈抬起头,一眨不眨盯着林劝停,眼神像极了某种善于隐蔽的动物,“你刚才有句话,好像提到了一个人。”


    怪他大意,一心只觉得林劝停的话好笑,却忽略了话里的内容。直到刚才回想起男生的话,他才蓦然想起那里面好像有个很熟悉的称呼。


    是什么呢……


    晏慈捏了捏眉心,车祸的后遗症让他回想起某件事会十分艰难,但晏慈又有种某名的直觉——这件事一定对自己很重要。


    “我提到了很多人。”林劝停眼神狐疑,给了个模棱两可地回答。


    “不。”晏慈立即否定,“只有一个人,我觉得很熟悉。”


    他抬起头,神色漠然敏锐,“好像是……姓舟?”


    闻言,林劝停瞬间瞳孔紧缩。


    他的反应瞒不了晏慈,晏慈先是错愕了几秒,而后想到某种可能,他突然失笑,歪了歪头,语气森然鬼魅。


    “不会,真是老熟人吧?”


    *


    夜晚将至,岑暮又重新从山上捆了柴火回家。


    将干燥的柴火扔进灶房,没过一会儿火势变大,锅边冒出热腾腾的蒸汽,他将刚发酵好的白面馒头放进去,黑烟顺着烟囱一直向上,随着万家炊烟涌向天际。


    晚点的时候他弄好了一桌饭,擦擦脸上的汗走到房间喊舟眠起床,舟眠那时已经醒了,呆坐在床头看着外面的花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岑暮进来的悄无声息,用烙铁般热乎乎的手臂从后搂住他的腰,舟眠一惊,琥珀色的瞳孔不由自主紧缩,见到是他,才直直松了口气,任凭自己软到在alpha怀里。


    岑暮闻着beta身上的香味,心猿意马地去啃他的脖颈,一边作弄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吃饭了。”


    “嗯。”舟眠也不反抗,好似还没回过神,闷哼了一声。


    岑暮啃咬的动作停下,他皱着眉仔细看了一眼恹恹的beta,然后又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见人安然无恙后还是担心地问了句,“怎么无精打采的,身体不舒服吗?”


    以往beta醒来虽然也是浑身没劲,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不像今天这么黯淡。


    舟眠摇头,勾着他的手臂埋在岑暮怀里,语气中透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抱抱我就好了。”


    岑暮立即抱紧他,二人温存了一会儿,舟眠的肚子又轻轻叫了两声。两个人面面相觑,舟眠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岑暮失笑,就着这样的姿势连人带毯的将人抱到外院准备吃饭。


    晚饭很丰盛,基本都是舟眠爱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香味飘得太远,不仅是外面的野狗被勾的来门口叫了两声。没多久,大门又被人敲响,岑暮打开门,林劝停和他的小同学正站在门口,而二人身后,是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第204章 癞皮狗找上门


    岑……暮?”


    晏慈微笑着向他颔首,“是这个名字吧?”


    岑暮没什么感情地看了他一眼,选择性地忽略了晏慈。目光落在两个小萝卜头身上,他挡在门口,蹙眉问林劝停,“家里没饭吃了?”


    林劝停向来和他不对付,这次却罕见地没有抬杠,只是抿着唇点了个头。


    几人气氛怪异,只有小胖子好似没感觉到硝烟,他闻着空气中的饭香味餍足地眯了眯眼,“好香啊,叔叔,我可以来你家蹭个饭吗?”


    岑暮摸了摸他的脑袋,面色稍稍缓和,“当然可以。”侧过身留给一个足够小胖子通过的位置,岑暮拍着他的肩膀,“你进去找小舟老师,他正在吃饭。”


    “哦哦好耶!”


    小胖子兴高采烈地跑了进去,不一会儿,院里传来两人谈笑的声音。晏慈听着耳边熟悉的笑声,不由自主地想要跟着进去。


    但岑暮倏然挡住了他身前,他抬眼,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酸味的alpha表情不善地看着自己,语气也不是很好。


    “抱歉,我的爱人怕生,不喜欢陌生人到家里来。”


    “爱人?”


    “家里?”


    “怕生?”


    一连重复了三个问题,alpha的说辞让晏慈不禁失笑,他意有所指地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应该是舟眠还没和刑澜离婚,把他当个宝贝藏在家里不让人知道的时候,只要别人问起舟眠的事,他一律都是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


    实际上哪里是怕生,只是alpha因为自己的占有欲不想让别人见到他美丽乖巧的妻子,怕别人觊觎罢了。


    想着想着,晏慈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岑暮莫名奇妙地看了他一眼眼,他将林劝停拉进来,然后便要当着晏慈的面关上门。


    晏慈眼疾手快地格挡住门,透过门缝和岑暮对视上,他笑意晏晏地说出了句无比惊悚的话,“你知道你的妻子是别人的老婆吗?”


    岑暮的表情蓦然空白了一瞬。


    晏慈乘胜追击,继续说,“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前夫了。”


    “但是他还有很多姘头,现在就在外面翻天覆地的找人,你猜猜,我会不会把他的下落告诉那些人?”


    闻言,岑暮蓦地掀开眼皮。


    他死死盯着这个得意的alpha,声音发紧,“你是谁?”


    也是他口中舟眠的姘头之一?


    “我吗?”


    晏慈想了会儿,语气惆怅道,“我可能算是第三者吧。”


    “……”


    “无耻!”


    岑暮一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哪听过这么伤风败俗的话,虽然不知道舟眠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岑暮也能隐约知道那并不是美好的过往。


    现在坏人家庭的小三当面找上门挑衅他,岑暮忍无可忍,一瞬间将什么都抛之脑后了,直接冲上去狠狠给了晏慈一拳。


    “你个小三还敢上门!要不要脸!”


    晏慈被打得踉跄退后了一步,他摸着自己嘴角的伤口,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怒火中烧的alpha,“你说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他捂着伤口猝然笑了出来,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看上去诡异森然。


    “我就算是小三,至少先和他待过一张床,你知道先来后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他顶了顶牙尖,浑不在意地拿手帕擦掉伤口上的鲜血,傲慢地回击,“乡下人果然粗俗。”


    新乡就没几个又能干活又能识字的,岑暮毫不在意他的嘲讽,左看右看从旁边抄起一根扫把拿在手里,指着他冷声道,“现在就滚,滚出我们家滚出新乡,别在想惦记他。”


    扫把是用来扫院子的,上面沾了鸡屎和泥土,晏慈看一眼就要反胃。


    但他完全没有退让,而是前进一步挑衅岑暮,笑容冰冷,“你说这个这个穷乡僻壤是他的家,但他在首都时最落魄的时候可都没住过这么破的房子。”


    这话不假,虽然舟眠对吃穿住行一向不甚在意,但岑暮也能从一些细枝末节中看出他是富养长大的人。


    有些时候细节是骗不了人,所以他努力改善家里的条件只为给让对方过得更舒服一点,舟眠对此也欣然接受。


    他们现在的生活很好,哪里是晏慈一句话就能好挑拨的?


    “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你一个小三来置喙。”岑暮彻底冷了脸,举着扫把正对着晏慈的脸,“你走不走。”


    晏慈怀疑他是故意拿扫把对着自己的脸,alpha面色铁青,狭长的眼睛源源不断地涌现怒火。但就算这样他还是不想走,如果就这样离开这里,岂不让这个低俗粗鲁的男人轻易得逞了。


    二人气氛僵持,alpha的较量从不只是在武力上,不知何时两个人不约而同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小麦味和冷檀香混杂的信息素无孔不入地渗透到院子里,舟眠本来正在和两个孩子说笑,猛地嗅到这股味道,身子顿时一颤。


    小胖子最先发现舟眠的不对劲,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拉着他的衣角,“老师,你怎么了啦?”


    舟眠回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拍手示意他自己没事。


    目光落向远处,信息素传来的地方,舟眠不由得抿紧唇瓣,偏头问林劝停,“岑暮呢?他出去干什么了?”


    林劝停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男生捏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很轻,“在外面,和人说话。”


    “说话?”舟眠心中愈发不安,“外面是谁?”


    林劝停没有说话,只是心虚的看了他一眼。


    男生支支吾吾的表情落在舟眠眼里加剧了心中的不安,多日来宁静下来的心也因为突如其来的访客而猛颤了几下。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林劝停张嘴在后面说了句话,可此时此刻舟眠的耳边却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声音,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他拖着臃肿的身躯一步步前进。


    短短的几步路如此漫长煎熬,他的脸如同一张白纸,上面绘满了无数复杂的情绪,在门口停下,他几乎是不抱任何希望地推开了大门。


    涂满朱红色油漆的木门自两边打开,生涩的咯吱声让正在争吵的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回头。


    灰尘四起,屋内屋外仿佛被分割成两个不同的世界,明明院子里阳光充盈,可在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之时,舟眠却觉得自己突然陷入了无尽的荒凉和黑暗中。


    他打开门,就仿佛打开记忆的匣子,那些或痛苦或快乐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纷纷向他涌去。望着面前的两张面孔,舟眠退后一步,在台阶上踉跄了几下。


    “小心!”


    岑暮反应迅速地跑过去稳住他的身体,目光触及对方毫无血色的脸,岑暮心中怒火更甚,转头对着只来得及伸手的alpha瞪了一眼,“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晏慈没有回答他,事实上他甚至看都不看岑暮一眼,因为当舟眠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完全被这个beta吸引。


    他比以前好像过得好了一点,虽然肚子里怀了个碍事的东西,但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慈爱。


    Alpha说不清这种感觉,就像舟眠刚开始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他也说不清那时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他那张漂亮的脸而感到惋惜?亦或是失去了一个可以牵制刑澜的棋子而烦恼……很多很多,不知不觉中,这个漂亮但一无是处的beta对自己的影响早已远超所有,到了一个让他不得以开始防备的地步。


    而在看到他死而复生的这一刻,晏慈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尤一瞿当时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他说:你会后悔的。


    那个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哦,他说他等着自己的报应。


    现在,报应真的来了。


    “好久不见。


    好似没看到舟眠苍白的脸色,晏慈弯起眼角,老朋友一般朝他打了个招呼。


    舟眠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借着岑暮的手臂稳住身体,他压下心中的恐慌,张嘴,声音比平时哑了许多。


    “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慈好似非要吓死舟眠,随便扯了个谎,“来看看老朋友,不行吗?”


    果然,话音刚落,舟眠便瞳孔紧缩,颤着声音逼问他,“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晏慈知道,就代表首都那几个也都会知道,想到这个可能性,舟眠浑身颤抖,就连嘴唇也被自己的牙齿咬的泛白。


    岑暮在一旁连忙安抚他,“他骗人的,前几天从公路上掉下来被我们捡到,在这里一直待着养病。”


    舟眠眼中含泪,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几乎要将岑暮的整颗心都撕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里只有冰冷和厌恶。


    “你没看到他怕你,讨厌你吗?”这句话是对着晏慈说的。


    晏慈微微勾起唇角,在首都时舟眠就对他怕的不行,现在这个反应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所以呢?”


    “所以请你尽快滚出我们的家,滚出新乡,永远不要在接近我们!”


    听到他略显幼稚的发言,晏慈嗤笑了声。


    没有看岑暮,而是一眨不眨看着舟眠,alpha淡声道,“没有我,还会有其他人,其实你应该庆幸,第一个人找到你的人是我。”


    “我一向比那几个心软,只要你不喜欢,我永远都不会把你的下落告诉他们,我保证。”


    闻言,舟眠从岑暮怀里抬起头,岑暮以为他是动摇了,拖着他的后脑勺重新将他按在怀里,冷声道,“我们不需要一个骗子的保证。”


    多次被打断,晏慈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从舟眠移到他身侧的alpha身上。他眯了眯眼睛,眼眸一转一个念头油然而起。


    “那你真以为能和他永远在一起吗?”alpha话题一转,锐利的目光直逼岑暮,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意外,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和我们有交集。”


    说着,他矜贵傲慢地扫了alpha那身上泛白的衣服一样,不屑道,“你知道有个词语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他的每一句都在往岑暮最自卑也最痛的地方上戳,岑暮握紧拳头,忍无可忍想要冲上去将他赶出去之时,舟眠却突然站到他身前,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坚定道,“够了,你不用说这些来离间我们的关系,晏慈,有些伎俩用一次就够了。”


    晏慈见他终于肯跟自己说话了,轻轻笑了一声,“我只不过说实话,如果他不把这些当回事,我说再多也也没用。可是……”


    “我看他像是很在意这件事呢。”


    “也是。”他瞥了眼岑暮后又自顾自地说,“一个人越没有什么东西,他就会越在意什么,正常alpha得知自己的伴侣有过其他alpha后都会生气,他却问都不问,任凭自己就这样被戴绿帽子,还真是……”


    “啪!”


    话还没说完,一个用力清脆的巴甩在他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上。晏慈捂着火辣辣的侧脸,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向舟眠,没有生气,只是多看了几眼他通红的掌心,笑容不变。


    “怎么许久不见,脾气还变大了?”


    “你少说那些有的没的!”舟眠只恨不能再多给他几巴掌将他拍死,“以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和他们是如何骗我瞒我,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些事我死都不敢忘,晏慈,人要有自知之明,像个狗皮膏药腆着脸往我身上凑,这可不是你晏小公子的应该做的事。”


    “那都是以前。”晏慈轻飘飘的一句话盖过之前所有的事,他轻轻摸了下滚烫的脸颊,满不在乎道,“以前的事拿出来反复说太没意思了,我觉得人要向前看才是最好的,你说是不是?”


    好一个都是以前。


    他用那种毫不在乎的语气轻飘飘盖过舟眠曾经遭受的一切,现在还大言不惭地让他忘掉那些事学会往前看……


    舟眠气得指尖颤抖,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猝然抬头,脸上重新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


    “好啊,那我听你的话重新来过。”


    还没等晏慈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又蓦地冷下脸色,抬起下颌扬了扬,“你在这里跪个三天,我就不计前嫌,不赶你走了。”


    第205章 大厦将倾


    “眠眠……”岑暮一听这件事还有转机,急的喊他的名字,舟眠握紧他的手,眼睛看着晏慈,“怎么样?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晏小公子那么聪明,应该不会拒绝吧?”


    “确实是个好买卖。”


    晏慈不置可否,甚至从某个方面来说,他还赚了。


    alpha笑容不变,觉得这件事肯定没有这么简单,但他很期待,期待他真跪了三天后,舟眠会给自己怎样的答复。


    “那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舟眠了然,对着门口布满泥土的台阶扬了扬下巴,神色平淡,“既然答应了就从现在开始跪吧。”


    他转身,再也不看一眼身后的alpha,只留下一具冷冰冰的话语。


    “跪不够三天,就滚出新乡。”


    说完,他走进屋里,岑暮盯着晏慈,眼眸微沉,亦步亦趋跟在舟眠身后,慢慢合上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扬起的灰尘眯了眼睛,晏慈偏头用手挡住眼前,等到灰尘散去,他端详着周围的一切,忽然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喂。”不过响了三声,对方就连忙接通了电话。


    晏慈不理电话那头焦急的问候声,而是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询问,用命令般的的语气径直道,“给我查查刑澜住院那段时间刑家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大小,一并上报。”


    刑家出事的时候他还在忙着和自己那个大哥勾心斗角,等知道的时候听到的却是舟眠的死讯。


    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如果能弄清楚当时刑家发生什么,或许眼下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


    晏慈勾了勾唇角,他挂断电话收回口袋里,抬头望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空,半响,alpha慢慢弯下膝盖,挺着脊背跪在了混杂着石子的台阶上。


    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对于珍稀的猎物,晏慈愿意成为这样的猎手。


    *


    院内。


    “砰!”


    房门被用力关上,舟眠气势冲冲地转身,对着进来的岑暮迎头便是一顿骂,“我都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要我说几遍才能懂!”


    刚才他们就留不留晏慈这个事吵了好一会儿,二人各抒己见都不肯退步。舟眠是觉得晏慈出去了就会把自己还活着的信息透露给别人所以想要压制着他,而岑暮则是怕他的存在会影响两个人的感情,想要直接将他赶出新乡。


    可这种事说着简单,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舟眠头疼地扶额,疲惫道,“你不懂他们……他们一个个都是疯子,如果知道我还活着,是不会放过我的。”


    闻言,岑暮紧抿着唇,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可比起这个,他更在意舟眠答应那个alpha留在新乡的事。


    “那为什么偏要让他留在这里?解决的方法有很多,我们可以再找一个两全的办法。”


    “如何两全?”舟眠只觉得他这句话真的很天真,“我是死过一次才能从那里逃出来,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永远都不被他们找到?”


    他叹了口气,转身牵起alpha的手,软下语气说,“阿暮,我留他在这里从来就没有别的意思,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敏感的。”


    舟眠其实对岑暮了解的很透彻,他想alpha这么说大概也是因为怕自己离开新乡。这种情况情急之下冲动一点很正常,作为他的爱人,舟眠有足够的耐心纾解他的不安和忐忑。


    “你完全不需要害怕,因为现在我的人是你的,心也是你的,谁都不能把我从你身边抢走。”


    听着耳边的安抚,岑暮垂下眼眸,慢慢握紧舟眠的手。


    他该怎样和舟眠诉说自己内心的惶恐?


    晏慈最会骗人,可他有句话却真真切切说到了点子上。


    那就是舟眠终究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二人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仿若镜花水月,岑暮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梦只是梦,等到梦醒了这个人就要离开自己回到他该去的地方,而自己,不过只是他漫长的一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存在。


    岑暮无法掩盖自己阴暗的内心,就像晏慈说的癞蛤蟆吃天鹅肉,他这样的出身永远配不上舟眠。


    “……”


    千言万语犹在嘴边,等到真的要说时却如鲠在咽,难以诉说。


    岑暮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舟眠,渴望从他跳动的脉搏里找到一丝被爱的证明。


    “我说过,不会离开你的。”舟眠耐心安抚着不安地爱人,但那温热的胸口紧紧相贴之时,爱人的心跳却渐渐慢下,再也不是充斥着满满爱意的频率。


    有些事,一旦产生裂痕,大厦将倾不过指日可待。


    ……


    晏慈这次仿佛真的下定决心想要留在舟眠身边,他那娇生惯养的皮肉真真在台阶上跪了三天。


    刚开始舟眠还不以为然,本着不想让他好过的念头一大早便泼了满满一大盆冰水浇在门口。乡下天气冷,冷风一吹过湿衣服便透骨的凉,他想借此让晏慈知难而退,但不想他下了死心,非要跪倒舟眠心软不可。


    舟眠隔着门缝冷眼瞧着他一动不动跪在地上,身上的衬衫紧巴巴黏着皮肤的可怜模样。


    盯久了,岑暮有所察觉,以为他是心疼了,烦躁地扔下手中的苞米,手臂一伸直接捞过发呆的舟眠,将他按在大腿上亲了起来。


    舟眠毫无防备,一眨眼就看见alpha不悦皱起的眉眼,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所有话语就被岑暮尽数夺走。


    男人像抱小孩一样将他抱起来绕着院子里走了几圈,颠簸的姿势让舟眠重心不稳,只能抱着他的脖子才可以稳住自己的身体。


    唾液交换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舟眠被他抵达朱红色的木门上,还没关严实的大门立即发生一声清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舟眠僵着身体不敢动,一双愤怒的眼睛却无时无刻都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岑暮好像看到又好像没看到,更加用力发狠地吻他。


    不仅如此,alpha还释放出致命的信息素不断诱惑孕期敏感的beta,舟眠毫无招架之力,被抵在门上,在和晏慈一门之隔的地方弄脏了衣服。


    最后还是呜咽着向他求饶,才让占有欲十足的alpha软心下来,放过自己。


    而且不止是白天,那天晚上岑暮也要地很凶。


    最后是舟眠把眼睛哭肿了,浑身上下被榨干地再也流不出一点汁水,alpha才好心的关掉了灯。


    但关灯后,舟眠依旧没有逃过严厉的责问,这个平时沉默木讷的alpha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掐着他的腰问他今天下午是不是在偷看晏慈,是不是心软了。


    舟眠欲哭无泪地陷在他怀里,浑身上下一点劲儿都没就被人按在被子里深吻。


    说对了还好,但如果说了让对方不满意的回答就会被狠狠掌掴臀肉,像家长对待不听话的小孩似的,没有一点尊严。


    以为是岑暮不安之下的反应,舟眠大度地纵容了他这些过激的行为。但他没想到,这些都只是小试牛刀,等到再后面晏慈留下来的决心愈发强烈,岑暮的行为便也愈发反常。


    三天一过,翌日打开大门的时候,舟眠发现了晕倒在地的晏慈。


    也不算是晕倒,因为在听到门被打开的时候,躺在地上的alpha还意识不清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是红血丝,只是三天,他的脸颊便泛起了一股苍白的死气,身上的矜贵和傲慢也消失殆尽。


    看到他这样,舟眠却并没有很开心。


    他走到晏慈身前,脚尖踢了下他的手臂,淡声问了句,“还能站起来吗?”


    晏慈艰难地点头,他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洁白的衬衫布满脏污,长时间接触地面的膝盖被磨到红肿破皮,透着几分狰狞。


    舟眠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青紫的伤口时顿了一下,紧接着又像是没看到,继续说,“跪够了就离开这里吧,别再来了。”


    晏慈立即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带着些许倔强,“你不是说……只要我跪够三天,就让我留在这里……”


    “是啊。”舟眠扯了扯嘴角,“但我只是说说,没想到你还真信了。”


    他敛眉,盯着面前这个从未如此狼狈的alpha,语气毫无波澜,“我不会承诺一个毫无可信度的骗子,你信了,你受累了,那也是你自讨苦吃。”


    “那你就不怕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晏慈掐进掌心,面色阴沉。


    “我没什么好怕的。”


    晏慈的眼皮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什么?”


    “真的。”


    舟眠继续说,“被抓到大不了就是被重新关起来,放在之前我还会苦苦挣扎,但现在……我累了。”


    他低头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露出的笑容温柔平和,这样的表情他从来不愿意施舍给他们。


    他笑着说,“至少回到那个地方前,我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这就足够了。”


    不知为何,晏慈居然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中听到了一丝生无可恋,这比舟眠漠视和愤怒的神情更让他惴惴不安。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条落魄短腿的狗,伸手死死握住beta纤细的手腕,然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休想。”


    听他的话,是想用死来解脱?


    可死亡是这世上最难也最容易的事。


    “随你们怎么想吧。”舟眠低眸扯掉他的手,轻声道,“你们不给我活路,我还能怎么办。”


    说完,他转身,身影渐渐没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里,晏慈惶惶不安地看着他落寞坚毅的背影,手里握着一捧黄沙泥土。


    三天来不眠不休等待一个答案,此刻功亏一篑,他终于脱力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快要结束了,准备下个世界写轮椅上的病弱少爷[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一想到小眠眠又要开始狠狠虐狗就开心


    第206章 替身


    晏慈被人抬进卫生所躺了三天,他膝盖上的伤很严重,近乎血肉模糊,进去的时候裤子上的布料已经完全和皮肤黏上了,医生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处理妥当。


    除了膝盖,因为几天没有进食,他的胃也出了点问题。现在只能吃一些温热的流食满足基本营养需求。


    当天晚上,岑暮将这件事告诉舟眠的时候,舟眠没有反应,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微弱的灯光落在beta精致疲倦的侧脸上,岑暮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什么表情,又躬身为他添了一次洗脚水。


    Alpha半跪在舟眠身前,小山一般的身躯蕴涵着无限爆发力,那双粗糙的大手托起beta白皙的双脚,而后轻柔地用温水洗涤。


    舟眠似乎是困了,撑着下颌微微慢慢合上了眼。见此,岑暮的动作更轻了,直到手里的双足被泡的白里透红,他才用干燥的毛巾擦净那上面的水渍,站起来将昏昏欲睡的人抱到床上。


    一挨到温暖的被窝,舟眠习惯性卷起被子往里面靠了点。岑暮目光柔和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加快自己的洗漱速度,几分钟后,他关上外面的大灯只留下里面的小灯,将被子掀开一点钻了进去。


    无比自然地搂过舟眠的腰,但这次对方却没像之前那样亲昵地靠过去。


    挣脱那只禁锢的手臂,舟眠背对着岑暮,不自觉往里面睡了一点。


    “……”


    岑暮张了张嘴,伸出去的手就僵硬地顿在空中。


    “……睡觉吧。”舟眠闷在被窝里轻声说了一句。


    紧接着,他将被子盖到头顶,完全阻挡住了alpha射来的目光。岑暮看着他抗拒的背影,心尖突然疼了一下。


    喉咙无比干涩,他匆忙地点了几个头,又哑声道,“那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起来叫你吃饭。”


    “……”


    回应他的只是舟眠一动不动的背影。


    岑暮一点一点收回手,不知何时,心中的苦涩已然蔓延至全身,将手放在二人之间的空隙中,他不断收紧掌心,拼命想要找寻舟眠留下的余温。


    明明屋内这么温暖,他的心却像是置身于万里冰川。


    *


    祸害遗千年这句话用在晏慈身上真真是量身定制,一场车祸没能摔死他,三天惩罚也只是让他躺了几天。就连医生也翻了好几次他的病历,连连咂舌这人真是好命。


    三天一过,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地出了院。


    但这次晏慈学乖了,没有擅作主张先去找舟眠,而是拿着自己人从外面打探到的消息找到了岑暮,试图从他这里钻空子。


    说来也巧,他的人送来的消息里,有一条是说舟眠在被蒋兆囚禁的那段时间里结识了一个普通的alpha,而且两个人不知道怎么的就在蒋兆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后面事情败露,蒋兆亲自逼舟眠杀了那个alpha,断了他所有的后路。


    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晏慈还不以为然,毕竟他想以舟眠的吸引力,没有哪个alpha可以抗拒得了。可当看到那个alpha的个人信息和照片之时,晏慈却罕见地愣了一下。


    文件袋里薄薄的一张纸便是那个alpha的一生,出身平凡,资质平庸,就连相貌,也属于扔在人群中一眼就认不出来的那种。


    但就是这张脸,他的眼睛却和岑暮有八分像。


    “岑暮……阿木……”


    晏慈拿着文件袋,突然笑出了声。


    他想他知道为什么舟眠一定要待在这个alpha身边了。


    这也算是个意外之喜,晏慈慢条斯理地将文件装好扣上,多日来的郁闷在这一刻终于消散了不少。


    跋山涉水而来的属下恭敬地站在后面,问他接下来的安排。


    “先不急着回去。”矜贵傲慢的alpha语调缓慢,“我那个好哥哥现在正满世界的找我,如果就这么轻易被找到,这些苦岂不是白受了。”


    “你回首都继续盯着,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我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和你提前说。”


    “是。”


    心腹带着他的消息启程回到首都,临走前晏慈提了一嘴和舟眠有关的那几个人,但对方却回答的很含糊。


    舟眠的死讯传出之后那几个人基本也就处于半失联的状态了,有的忙着伤心,有的忙着找人,就连那个失忆的刑澜,曾经也暗中派人打探过beta的下落。


    人都死了,一个个居然还这么锲而不舍。


    “既然他们想找,那就把消息放出去一点。”


    晏慈勾起唇角,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会给舟眠带来什么,只是小心眼地惦记着那天他说过的话,想狠狠的出一口恶气。


    心腹有点迷茫,问他如何行动。


    他轻声道,“也不用放很多,只是留个悬念,告诉他们人没死就行了。”


    “毕竟比起怀念死去的人,爱而不得才是最让一个人生不如死的,不是吗?”


    *


    岑暮再次见到晏慈时,是在他出院的一个星期后。


    他按约定的时间到了目的地,晏慈早就等在那里了。Alpha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个文件袋扔在他面前,然后勉为其难地抬起下颌,示意他打开。


    岑暮并不觉得这个文件袋里的会是什么好东西,所有他没有打开,只是瞥了一眼又看向alpha,语气平淡地问,“你怎么还没有离开。”


    “离开?”晏慈嗤笑一声,“我凭什么离开?”


    他看着岑暮,笑容嘲讽,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意味,“而且你以为我离开,你就可以一直霸占他一个人了?”


    “别做梦了。”晏慈收回笑容,眼中满是冰冷,“你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替身,如果不是因为这双眼睛,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岑暮表情刹那间空白了一瞬。


    “你说什么?”


    什么替身,什么眼睛,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晏慈适时露出惊讶戏谑的表情,语气满是恶意,“你长得很像之前帮他的一个alpha,那个alpha因他而死所以他一直念念不忘。”


    说完,他眯了眯眼睛,“我以为你一直知道这件事呢。”


    岑暮缄默不语,实际上从听到替身这个词的时候,alpha便好似停止了呼吸,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看。


    他长得很像其他人?


    舟眠只把他当替身?


    他有想过晏慈是在骗自己,可就算反复催眠自己,心里的恐慌也避无可避地泄露出来,浮于表面。


    “你说谎……”高大的alpha突然弯下了脊背,回想和舟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想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他不信对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替身来对待,更不信他对他的好是基于另一个alpha之上。


    “我没必要说谎。”晏慈耸了耸肩,抬起下巴示意他打开文件袋,“你把它打开,就知道我有没有在骗你了。”


    岑暮偏头,牛皮袋包裹着的文档安静躺在手边,他看着这个裹满蜜糖的残酷事实,明知道不该打开,可心中的自卑和胜负欲却隐隐作祟。


    他只想证明自己在舟眠心里有一席之地。


    不是替身,不是自责。


    那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引诱他去打开。但实则只要产生这样的念头,没有人能避免。


    岑暮抱着侥幸的心理拿起文件,打开的速度也仿佛是在进行一场酷刑,无比缓慢。


    一张薄薄的纸重现天日,那里面只记录着一个普通alpha的生平。


    晏慈抱起双臂站在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从忐忑不安到难以置信,那双漆黑的瞳孔一直倒映着alpha不停变换的表情。


    他也不介意再添一把火,便慢条斯理地说,“听说你和他一样,名字里都带一个mu?”


    “阿暮,阿木。”alpha低头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他在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想得是谁?”


    岑暮倏地抬头,可这次面对晏慈玩味的笑容,他却如鲠在咽,说不出一句话。


    “你是故意的。”不知替身真假,但他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晏慈并不认识这个阿木。


    不然凭他的脾性,不会忍到现在才说。


    晏慈不置可否,“是,我并不知道这阿木是谁,但这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这个人他为舟眠而死,在舟眠心里有不可估摸的分量就行了。”


    岑暮轻抬眼眸,声音没没有一丝感情,“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晏慈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他总是那样胜券在握,好像所以事都在掌握之中。


    现如今,面对岑暮的质问,他却提出了一个令人咂舌的建议,“你可以不退出,但我一定要加入。”


    “……什,什么?”岑暮好像突然听不懂人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说我想加入你们。”


    他仿佛觉得这件事很理所当然,“舟眠他不会同意这件事,但没关系,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可是你答应了,哪怕他再不愿,也逃不出这里。”


    岑暮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想囚禁他?”


    晏慈轻嗤一声,“别说这么难听。”


    “想把喜欢的东西留在身边,这叫囚禁吗。”


    “可是他不是东西,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岑暮握紧掌心,眼底隐隐约约浮现出红血丝,显然是被他这种毫无人性的做法震惊到了。


    晏慈不以为然,依旧笑着说,“在我没得手之前,再喜欢的东西那也都是东西。”


    人也一样,是权衡利弊后赋予了感情,才从一个会蹦会跳的东西变成活生生的人。


    “那你就不怕他很你吗?!”岑暮近乎失控地朝他喊。


    晏慈突然笑了一声,“你以为他还不够恨我吗?”


    笑容逐渐疯魔扭曲,alpha不禁勾起嘴角,“可我要的就是他恨我,却还是离不开我。”


    就像一个将结果看得无比重要的人,过程怎么样,重要吗?


    “当然,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晏慈敛下疯魔的眼神,接着轻声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为你找好了一个适当的理由。”


    “听说舟眠自从怀孕以来一直需要信息素安抚,而且一个alpha还不够,必须要多个alpha的信息素才能助他顺利度过孕期。”


    晏慈没意识到岑暮怔愣的表情,自顾自说,“我会加入你们为他提供信息素安抚,你只要打着为他好的旗帜,他就算再不愿意,到头来还是只能老老实实接受。”


    这个提议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可现在岑暮的注意力却完全在另一个地方。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从哪里知道他需要多个alpha的信息素安抚的?”


    这件事,舟眠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上次从卫生所回来,每次他提起这件事,对方也都是支支吾吾不肯说。岑暮一直以为他是怕自己担心。


    “你居然还不知道?”晏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来他对岑暮的定位还是太高了,果然,替身就是替身。


    看着他的眼神中突然就多了一丝可怜,晏慈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文件整理好,指尖扫过文档上那个alpha的眉眼,他突然抬眼看着岑暮,语气意味深长,“不过这也怪不了舟眠,”


    “如果是原来的阿木,他肯定会如实相告的。”


    说完,他拿着文件扬长而去,只留下岑暮一人孤零零待在原地。


    谎言和爱意交织而成的大网将岑暮牢牢罩住,他抬头看着天空,却发现眼前只剩相片般的灰白。


    第207章 裂缝


    *


    “我听小停说,你前几天去见了一趟晏慈。”


    很平凡的一天,本该安静的餐桌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开始气氛紧张。


    舟眠放下碗筷,食不知味地看着面前的饭菜。


    瓷碗撞击的清脆声让岑暮动作一顿,没过多久,他也一并放下碗筷,垂眸轻声道,“是。”


    说完抬头,他看到舟眠面色不变,甚至笑着给自己夹了一块肉。


    “你们说了什么?”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岑暮,但脸上的笑容太过牵强,早就被岑暮一眼识破。Alpha双手置于膝上,头一次对他撒了个谎,“没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将舟眠给自己夹的肉塞到嘴里,大口大口地吃完。却没发现低头咀嚼时,舟眠的神色突然凝滞了一瞬。


    气氛从紧张进化到了另一个阶段,舟眠看着碗里的饭发呆,而岑暮则是一如既往沉默地吃饭,连头都不抬一下。


    这样的场景放在以前是很温馨的画面,可潜移默化中,两个人的心都变了,就算再拼命想要回到过去,得到的也不过只是一地狼藉。


    舟眠机械般地往嘴里送东西,他吃得又少又慢,碗里还有半碗饭的时候岑暮已然吃完所有。Alpha端着碗站起来,准备去厨房收拾。


    看到对方转身,舟眠蓦然抬头喊了声他的名字。


    岑暮脚微顿,深吸一口气后转身笑着问他,“怎么了?”


    “你……”舟眠默默攥紧指尖,心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里,“你就没有其他的事想和我说吗?”


    他不是不信任岑暮,只是晏慈这个人偏执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而且对方精于心计,知道过了不了自己这一关,就会从别人那里下手,可纵观他周围,只有一个岑暮。


    舟眠实在后怕。


    他仰头,琥珀般的瞳孔折射出流光溢彩,明明深处陋室,灰扑扑的色彩却没有压下beta半点容色。


    岑暮眼中的舟眠是不可亵玩的月亮,他不小心掉在这片泥潭里,又恰巧被自己捡走。


    他做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美梦,而现在,有人想要和他共享月亮。


    可笑,荒谬。


    岑暮蓦地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并不大声,舟眠却如同惊弓之鸟条件反射地颤了下肩膀。


    他眼看着alpha走到自己面前,小山一般的身体蹲下,然后牢牢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舟眠惴惴不安地抿起唇瓣,想要挣开他的钳制,但alpha力气也如大山一样不可撼动。他就蹲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舟眠有些后怕地喊他的名字,“阿暮……”


    可岑暮脸上的温情却突然消失。


    他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想听这个名字。”


    又是阿mu,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究竟是在喊自己,还是在对那个死人念念不忘?


    岑暮不由得攥紧他的手腕,粗糙的手指剐在娇嫩的肌肤上,舟眠不停地往椅子后面靠。退无可退,他抗拒地推搡alpha的胸口,用急促的呼吸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岑暮将他两只手钳在胸前,炙热的唇瓣擦过beta的侧脸,硬生生将他的脸扳正,“你看着我,眠眠,你抬头看着我。”


    Alpha喘息声粗重,发红的双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现在这幅模样有多吓人,只是一味地禁锢舟眠,试图从他嘴里得到毫无保留的真相。


    “你弄疼我了……”或许是因为绝对性碾压的体型和力气,舟眠突然对他生些许畏惧,咬着唇轻声道,“岑暮,你先放开我。”


    “我要你看着我。”


    岑暮不容拒绝地将他脸摆正,白皙的下颌上留下几个鲜明的红印,舟眠疼地倒吸一口气,眼睫颤个不停。


    他却仿若没有察觉,疯魔般的继续逼迫他,“你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整个人。”


    于是舟眠忍痛睁开眼睛,艰难地看着他。


    岑暮握住他的手盖在自己脸上,第一次用审视和逼迫的目光看着舟眠,“看着我,告诉我,你真的喜欢我吗?”


    Alpha漆黑的眼眸涌现着诡异的渴望,这和舟眠之前认识的那个老实木讷的alpha截然不同。


    舟眠缄默不言,只留下他一人开始紧张,岑暮眼底遍布红血丝,甚至连鼻尖也浮现些许汗珠,昭示着男人忐忑不安的内心。


    他紧紧盯着舟眠的眼睛,二人的距离近到像是下一秒就要亲上。


    舟眠置之不理的态度让岑暮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个丑态百出的小丑,他想用吻来遮掩自己的失态,可俯身欲问之时,一直沉默的人却猛地别过头,拒绝了他的亲吻。


    短时间,岑暮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要沉默?又为什么避开这个吻?


    那瓣唇被舟眠自己反复蹂躏,透出成熟果实般的殷红色,beta手肘顶着他的身体,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忧愁。


    “可以不要再问这么幼稚的问题了吗?”


    他的声音像是一把利剑,刺穿千疮百孔的心脏,岑暮瞳孔紧缩,顿时握紧他的肩膀,“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再问我这种问题了。”舟眠语气有点冲,“你总是这样没有安全感,我都已经回答过了这个问题,可同样的话你还是翻来覆去的问。一直强调一件事,你这样真的让我很累。”


    他们之间的争吵一触即发,舟眠将这些天对他的不满全部倾泄出来,一天天积累下来的情绪早就到了临界点,无奈和失落让他忽略了alpha苍白的神情,他委屈诉说自己的苦衷,但在岑暮眼中,这些都成了舟眠不爱他的证据。


    “所以你现在是要和我一刀两断吗?”他颤着声音问他,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听到他这么说,舟眠更累了,和岑暮交流,永远都像是隔着一面无形的墙。他更本听不见自己的解释,只是一味想要听到他自己想听的话。


    舟眠恼怒地推了他一把,语气冰冷,“你这样真的很烦人。”


    本来想直接骂他的,可想了想,舟眠还是柔下声音,转圜道,“你要是心里有事能不能直接说出来?我不是神仙,不可能做到事事都如你愿。”


    舟眠知道岑暮是什么样的人。


    因为出身而自卑,因为喜欢占有欲强。这些在舟眠眼中都不是问题,他有足够的耐心包容他引导他。


    但这些前提是,岑暮也要对他有同样足够的信任和支持。


    可现在,信任在哪?支持在哪?


    他只看到一个无能狂怒的蠢货。


    “……”


    “我现在不想和你吵架。”舟眠抿了抿唇,“你如果觉得我说得不对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都先冷静一会儿,等清醒了再说。”


    一场争吵以他的退步结束,舟眠扶着肚子想要站起来,双脚刚抬起,忽然间,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将他重新按了回去。


    他抬头,岑暮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那双泛红的眼睛昭示着激烈的情绪。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alpha固执地重述,“爱,还是不爱?”


    “……”


    刚才还能假笑一下,现在舟眠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需要冷静。”


    岑暮仿佛被他冷静的模样刺到,猛地低头咬住他的唇瓣,像头猛兽一半不知进度地狠狠索取。舟眠倏地瞪大眼睛,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拽开,然后反手给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够了!”


    他喘着粗气,脸颊浮出愠怒的红,哑声道,“我看你真是疯的不轻。”


    “你现在就滚出去冷静冷静,别再回来!”舟眠胸口起伏不停,见他还杵在眼前不肯动,心口那股怒火更是直直往嗓子眼里窜。


    “不走是吧?行,反正这是你家,滚也应该是我滚,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回院长家。”


    他说着就要拖着笨重的身躯站起来,岑暮前几秒一动不动,后面却猛地拽住舟眠的手腕。


    “我走。”alpha声音艰涩,“外面冷,你待在家里。”


    说完,他松开舟眠,转身走了出去。


    寒风萧瑟,alpha身上泛白的衣服被吹得像个膨胀的气球,舟眠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两步,像是想要留住他。


    他犹豫了几秒,准备开口的时候,想留住的人却逐渐消失在眼前。孤单高大的背影被空气中淡淡的小麦味替代,舟眠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


    是他的错吗?


    舟眠总觉得对自己的alpha就要多一点忍耐,再多一点爱意,就算是脾气再不好的alpha,只要有人悉心引导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岑暮秉性不坏,比起首都那几个甚至说可以是纯良。可就是这样,为什么他们之间还会有这些无所谓的争吵和矛盾?


    舟眠想,是我没有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吗?


    可他已经尽全力的当一个合格称职的beta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岑暮,尽管没有表现出来,可爱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不被定义的。


    舟眠气馁地捂住眼睛,他想说到底还是他不懂岑暮,所以才让两人产生了分歧。


    舟眠抿唇,心想等到岑暮回来他们还是再好好谈谈吧。


    毕竟对于这份爱情,他心里始终还是有一丝期盼的——


    作者有话说:自卑的男人有时候真的很致命哈[托腮][托腮][托腮]


    第208章 第三者的加入


    架是下午吵的,人是晚上回来的。


    舟眠原本还以为又要和岑暮冷战好几天,没想到他晚上天没黑就回来了,还从镇上带了自己喜欢的水果。


    看到他提着东西回家的时候,舟眠心里的愧疚感愈发深重。走过去想帮忙提东西,岑暮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他的手,直接提着进门。


    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舟眠烦躁地将地上的石子踢到一边。


    以为岑墓现在不想见自己,舟眠没有进门,而是待在院子里一直踱步。


    待了三分钟不到,他还没想好怎样和岑暮谈谈,就见屋外的帘子被人掀开,穿着围裙的alpha一手拿着铁勺,一手撩开帘子,皱眉看着他。


    早秋昼夜温差大,岑暮刚才进来的时候注意到舟眠只穿了一件针织衫,他身体一向弱,现在外面晃了这么久,最容易感冒着凉。


    Alpha张开欲说,舟眠便立即直直盯着他,生涩地扯了扯嘴角。


    “……”


    “外面冷,先回家。”


    他抿唇,不自觉避开舟眠的目光。


    舟眠以为这是和好的前兆,闻言眼睛一亮,小跑到门口。


    视线和alpha露在外面的古铜色胸膛平齐,他捏着指尖,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今天下午去做什么了啊?”


    这他显然是没话找话聊,说完后便立即后悔了,悄悄用余光注意岑暮的神情,整个人都拘谨了起来。


    “去村长家里帮他们搬家了。”岑暮神色如常,护着舟眠头顶撩开帘子让他进来。


    屋里暖烘烘的,岑暮又给他添了一件外套,舟眠拥着那件小麦味的外套站在他身前。男人正细心地整理衣服,低头时额角刚长出的碎发不小心蹭到了舟眠的鼻子,舟眠颤着眼睫往后退了一小步,紧接着又抿起了嘴。


    “……”


    比起他,岑暮就像个人形暖炉,一年到头身上都是热乎乎的。所以舟眠觉得与其披外套,不如靠在他怀里来得更方便。


    想是这么想的,最后他也是这么做的。


    不过一眨眼,柔软带着香味的身体突然紧贴着跳动的胸口,岑暮手指一顿,低头静静看着他。


    舟眠很少主动,但主动一次就要花费他无数勇气。


    见岑暮愣着不动,他一鼓作气张开双臂抱住了alpha的腰。像个黏人的考拉,抬起埋在胸口的头,软着声音说,“今天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对方却没说话,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发呆。


    主动却没有回应总是让人尴尬的,舟眠脸上臊得很,见他没有反应,索性踮起脚尖,仰头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上亲了一下。


    “啵”得一声,如同口香糖吐出来的泡泡被戳穿的那一瞬间,声音大到舟眠自己都忍不住脸红了起来。


    “你别不理我……说句话也行啊。”


    因为岑暮一言不发,他总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没由得感到羞耻。


    黏糊糊的嗓音近在耳边,装木头的alpha终于把持不住,低低“嗯”了一声。


    岑暮面色严肃地给他系上扣子,好似迂腐顽固的老和尚,对他的撒娇示弱毫不在意。


    舟眠有点不高兴,鼓起一边脸颊,拉着男人一边衣角晃了几下,“都让你说句话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在那之后,一声叹气突然接踵而至。


    岑暮托起他的下巴,无可奈何地,弯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视线碰撞,alpha的信息素自全身各处溢出,正当他想撤离之时,舟眠却猛然拽住了他的衣领,张嘴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下。


    暧昧的喘气声在二人唇齿间流转,他不解地看着舟眠,对方却慢慢勾起嘴角,继而伸出颤抖红润的舌尖舔舐他的唇形。


    “……唔”


    那是呼吸被吞噬的感觉,岑暮任凭他胡作非为,却在他无法自拔时猛地开始反攻。


    洁白的被褥突然出现数道褶皱,他脸红心跳,喘个不停。


    岑暮双手双手朝上将背心脱下,alpha精壮结实的身体顿时一览无余。


    滋生的汗水自古铜色的腹肌滴下落到他被掀开一点的衣服上,舟眠额角生汗,偏过头将自己的嘴脸完全埋在被子里。


    “湿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岑暮皱着眉将浸湿的布料扔到地下,舟眠透过缝隙悄悄看了一眼,男人正跪在床边,只露出刺手扎人的板寸。


    (审核只是亲一下你至于这么敏感嘛)


    ……


    一声细到微不可查的嘤咛混着窗外的鸟鸣传出,舟眠绷紧脚趾,昏沉沉地埋在被窝里无法动弹。


    Alpha捞过他的脸,想要进行亲密的安抚,可舟眠半睁着眼看到了他唇上细密的水光,却不情不愿地推开,哼哼几声,“好脏……”


    岑暮置之不理,强势地扳正他的头深吻下去。


    Beta哼唧了一下,接着就妥协了。


    一吻过后,二人皆是气息不稳,看到舟眠皱着眉委屈地看着自己,岑暮有些好笑,“你自己的东西也嫌脏。”


    舟眠餍足地眯了眯眼睛,当没听见他说的话,又伸出两条柔软无骨的双臂勾着岑暮的脖子,继续撒娇,“我想要你的信息素。”


    这自然是无可厚非的事,岑暮摸着他被汗湿的鬓角,闻言立即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干燥的小麦味令人心安,舟眠像只慵懒的猫儿揪着衣领埋在他胸口。


    致死量的信息素涌入口鼻,他却上瘾了似的疯狂吸入。


    全是岑暮的味道。


    这样就好像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舟眠不禁露出满足的笑容。他依赖地蜷缩在男人怀里,仰头朝着香味最浓的腺体深嗅一口。


    电流般的快感窜遍全身,beta立即被刺激的当场落泪。


    “吱——”


    一阵风吹过,屋门被悄悄打开一条缝。皮革落在木板上的声音清脆响亮,如同钟表上的秒针,无时无刻不再昭告着事态的紧迫。


    沉迷信息素的舟眠没有察觉,他像是酣睡的幼兽,只是一味地黏在岑暮身上,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


    岑暮的下巴都被舔湿了,他轻轻安抚着怀里的人,然后突然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出现在这里的第三人。


    一丝清冷的檀香味掺杂在大量小麦味向舟眠飘去,舟眠茫然地睁开眼睛,红彤彤的脸颊还带着几分事后的餍足。


    朦胧的眼帘中突然映出一双铮亮的皮鞋,他靠在岑暮怀里不知所以地抬眼。


    下一秒,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alpha似笑非笑的脸,他像是被人狠狠在头上敲了一棍,顿时清醒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沙哑的事后音几乎破碎,舟眠惊恐地想要远离这个危险的alpha,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腰间的大手便牢牢将他钳住,让他再也无法动弹。


    身后的呼吸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他堪称绝望地回头,却只看到岑暮平淡的神色,以及那双彻底让他无法看清的眼睛。


    “别伤着孩子。”他表情平静地说道,却不知道是说给舟眠听,还是说给身后那个alpha听。


    舟眠不停地摇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语气哽咽,“你让他进来的?”


    岑暮垂下眼眸,兀自捏了捏他的指尖。


    “你说话啊……”舟眠觉得自己好像聋了,不然为什么听不见他的解释和澄清。


    “你说话呀阿暮,说你不知道他会进来,说会把他赶出去……”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他的哀求在alpha轻飘飘的一句话中化为尘埃,舟眠愣了愣,“什么?”


    “我不喜欢你叫我阿暮。”岑暮脸色冷淡,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嫉恨,“这个名字,让我恶心。”


    恶心?


    舟眠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陌生的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绝望之后,便是无尽的失落。


    “在你心里我就是恶心吗?”


    岑暮唇瓣蠕动,似是想要反驳。但不等他开口,晏慈便先一步说道,“他不会说的。”


    舟眠抬头,就见alpha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身上那股冷檀香味也和他这个人一样甩也甩不开,直直往鼻子里窜。


    “你闭嘴。”岑暮皱眉打断他。


    目光重新落到怀里人面上,岑暮怜惜不已地轻抚他红肿的双眼,像是无可奈何地说,“就这样吧。”


    这样?这样又是哪样?


    舟眠死死掐住他的手臂,多日来滋生的爱意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盯着岑暮,近乎目眦欲裂,“你骗我!你和他们一样,只知道骗我!”


    “我没有骗你。”岑暮按住失控的他,沉声道,“是你,是你一直在骗我。”


    岑暮想过了,如果自己只是以一个替身的身份待在他的身边,没有爱,没有名分,只是靠那点微薄的情分,最后只会落得被抛弃的下场。


    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将这个人牢牢握在手心,霸占他的一切。


    “你恨我怨我我都没意见,可只这一条,以后不能再离开我。”岑暮贴着他的脸颊,像是情人间互相咬耳朵,疲惫不已地说,“留在新乡,留在我身边,别离开我,好不好?”


    舟眠死死盯着他,全身颤个不停。


    紧咬牙尖,他胡乱地往岑暮脸上抹去,alpha以为他是妥协了,连忙将脸凑到他掌心。


    结果舟眠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好!一点也不好!”


    舟眠气得眼前发黑,却仍旧打起精神咒骂他,“我就是死也不会和他们这些恶心的人在一起,滚!你们都给我滚!”


    “别生气啊。”


    晏慈绕到床边坐下,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模样,冰凉的手盖在舟眠的肚子上轻轻摸了摸,“你看,孩子都被吓到了。”


    舟眠甩开他的手紧紧护着自己的肚子,倔强的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滑落。他想忍住不哭,可习惯了用眼泪表达情绪的人,每当走投无路之时,也只能徒劳留下惊惧的眼泪。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舟眠的眼泪对晏慈没有,对岑暮确实百分百奏效,alpha将他捞起来坐在怀里,捧起脸小心翼翼吻掉那些苦涩的眼泪。


    舟眠一动不动任他吻着,眼神空洞麻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晏慈看着他们柔情蜜意的模样啧了一声,不服气地捉住了beta落在榻上的脚腕,他敛眉,有些不耐道,“你们之前信息素安抚还没有结束,不介意加我一个吧?”


    舟眠眼睛木讷地转动,他看向岑暮,男人安抚般的露出一个笑容,“医生说你需要多个alpha的信息素安抚才能顺利度过孕期,就忍一段时间,等生下孩子就好了。”


    舟眠哑着声音问,“你真舍得把我让给他吗?”


    岑暮的笑容一下子没了,许是没忘记之前晏慈为了故意挖苦他说的那些话,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进而慢慢捂住舟眠的眼睛。


    “乖一点,不会很疼的。”


    岑暮将他抱在怀里,闭着眼对晏慈道,“他现在怀着孩子,注意分寸。”


    晏慈不以为然地说,“我自然是比你懂分寸的。”


    那只带着名贵腕表的手捉住纤瘦的脚腕,冰冷的肌肤如同蛇鳞般划过肌肤。


    他单手解开扣到最顶上的衬衫,然后屈膝上榻,和岑暮两人一前一后,全方位将舟眠围了起来。


    第209章 负隅顽抗


    舟眠在男人干燥的掌心中逐渐失去了光明。


    檀香味强势地代替了另种信息素的存在,他被翻来覆去,如同砧板上的鱼一刻也不得停歇。


    晏慈的笑声和岑暮的呵斥声一同传入耳中,被夹在二人当中昏昏沉沉,他一会糊涂一会清醒,只有在感知到痛意的时候才会蹙眉哼声,然后悠悠清醒几秒。


    房间在动,窗帘也在晃……不,它们都没变,只有自己一直在晃动。


    舟眠想笑,可没等勾起嘴角,垂在身侧的手就被人捞起来吻了几下。眼眸微转,晏慈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狭长的丹凤眼染上情。欲后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


    他就是一朵烂泥里的腐花,浑身都散发恶臭的气味。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瞧他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晏慈不由得停下动作,然后恶劣地用力凿了一下,“舒服了?”


    “别那么用力。”


    他的身后总是跟着一个冰冷的声音,舟眠转头,岑暮正皱眉护住他的肚子,十分不满地说,“会伤到身体。”


    晏慈冷哼了一声,继而又埋头苦干起来。


    面前的一切又晃动起来了。


    舟眠视线难以聚焦,岑暮为他擦拭脸上的汗珠,却突然听到他低低呢喃了一声。


    他鬼迷心窍,俯身想要听舟眠在说什么。


    夹着情。欲的呻吟中是无助脆弱的泣音,这个曾经被他奉为月亮一般的神仙人物此刻坠入他的怀中,没有想象中的咒骂和愤怒,而是用着支离破碎的声音拼凑着自己的故乡。


    “回家……”


    他听见舟眠压抑到极致的哭声,“我想……回家。”


    *


    阴暗的房间里溢满了各种各样的味道,从地上散落的衣服自下而上看去,一只紧实覆满薄肌的手臂正搭在隆起的被窝里。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上面,晏慈支着脑袋静静欣赏怀里人的睡颜,神情慵懒随意,嘴角还挂着一丝放松的笑意。


    忽然,怀里的人狠狠抽搐了下,紧接着便从梦境中悠悠醒来。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身体上的酸疼更是比平时都要剧烈千百倍,舟眠疼得蹙眉,蜷缩在被窝里隐隐颤抖。


    一只手将他躲避的脸庞捞起,他抬头,就这样对上那双狭长而带着笑意的丹凤眼。


    脑袋似是被棒槌狠狠敲了几下,他捂着自己的头,再一次回想到那些痛苦绝望的过往。


    强势,赤。裸,放纵,他们拼命纠缠,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欲望和不满。


    这满屋交缠在一块的信息素便是最好的证明。


    想到那些不堪的画面,舟眠疼得指尖都在颤抖。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身体却被人强势打开,陷入了一个溢满冷檀香的怀抱中。


    晏慈依旧是那副事事都不上心的模样,只是看他苍白的脸色,不免将动作放轻,柔声道,“吃点东西再睡。”


    恰巧,在他说完屋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岑暮送了一些清淡的白粥和开胃的小菜进来,看到舟眠醒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就移到了晏慈搭在他腰间的手臂上,明显透着不悦


    “吃饭了。”


    但这种不悦只局限于皱眉,他将饭菜托着送到床头柜上,白粥上面氤氲着雾气,alpha顺势坐在床边,就着这样的姿势舀了一勺粥,又吹了几口送到舟眠嘴边,像哄小孩子一样低声诱导,“张嘴。”


    这次晏慈也罕见地在一旁附和,“累了一晚上,吃点东西。”


    两个alpha你一句我一句,明明都是温声细语,抵在舟眠嘴边的汤匙却从未因为他的不愿而就此撤离。


    舟眠垂下眼睫,白粥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开,他却胃里翻江倒海,隐隐作呕。


    “吃一点,就吃一点也行。”


    岑暮见他又不吃饭了,眉间染上浓浓的担忧。舟眠在他眼里一向是娇气的人,尽管beta自己不这么认为,但只有岑暮知道每天为了让他多吃一点要花多少精力。


    粥要熬得细细的,得入口即化才行;老掉的蔬菜叶子生涩难嚼,新鲜的有时候他心情不好了也不想吃……总之劝舟眠吃饭,在他这就是一等一难办的事。


    汤匙不断逼近舟眠的唇,将要撬开之时,舟眠突然捂住嘴,“呕”地一声趴在床边吐起了酸水。


    二人大惊失色,一个手忙脚乱的拍着他的背,另一个一边要接他吐出的酸水,一边又拿纸巾擦他额角的汗,忙得不可开交。


    干呕了许久,等到缓下来后舟眠整张脸都是白的,他了无生气地躺在晏慈怀里,仿佛只要一会儿没看就会突然停止呼吸。


    晏慈脸色难看,将岑暮手里的碗推开,“他不想吃这个,你换个其他的过来。”


    “他现在只能吃清淡的,别的伤胃。”岑暮将碗放在托盘上,说着便要伸手,想把舟眠从他怀里抱过来,“应该是胃不舒服,我揉揉就行了。”


    晏慈猛地拍开他的手,眼神凌厉,“你又不是医生,他肚子还有孩子揉坏了怎么办?”


    岑暮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压抑着怒气问,“我照顾他几个月,他哪里不舒服我清清楚楚,医生也未必有我明白。”


    “那可不一定。”晏慈不屑道,“在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待着,人没病也整出病了。”


    这或许就是权贵人家的通病,张口闭口就是穷人穷地方,岑暮听惯了他的挖苦,但眼下舟眠的身体最重要,他也没时间和他在这拌嘴,“说那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劝劝他,让他多少吃一点。”


    晏慈冷哼了声,心想他当然知道。


    从岑暮手里抢过瓷碗,他转头就对舟眠露出另一幅温柔小意的模样,声音酥麻得让人掉一身鸡皮疙瘩,“来,我们先吃一点点。”


    舟眠恹恹躺在一旁,从开始到现在一时旁观他们的争吵。


    晏慈的笑容简直无懈可击,他盯着那碗正在冒热气的粥,突然扯了扯嘴角,“我不要你喂。”


    晏慈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舟眠仿若没有看见,朝岑暮那看了一眼,有气无力道,“你过来喂我。”


    岑暮像是不可置信,看也没看晏慈就将他手里的碗抢走。


    他半跪在床边,小心翼翼舀了一勺抵到舟眠嘴边beta这时却轻轻摇头,鸦黑般的的羽睫翩翩起舞,他盯着岑暮,声音很轻,“我要你用嘴喂我。”


    晏慈听完后一下字就炸了,他扯出一个狼狈却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咬牙道,“我也可以用嘴喂。”


    “我不要你。”舟眠厌烦不已地推了一把。


    虽然没有推动,但晏慈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顿时面色如土,双眼喷火的盯着岑暮。


    岑暮早就被这样的幸福给弄得晕头转向了,这时那还能管他,闻言二话不说立即将舟眠抱到自己怀里。


    他舀了一勺温热的白粥含在嘴中,低头哺给舟眠,双唇相触,舟眠仰着头揪紧他的衣领,如同易折的花茎一般无力承受他的进攻。


    白粥到嘴里入口即化,疼痛的胃也因为那股暖流舒服了许多。舟眠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狠戾,忽然间用力咬住了alpha的唇瓣。


    他不遗余力,像头失控的小兽咬住就不送开了,淅沥沥的鲜血顺着二人唇间滴下,血腥味引起了正在生闷气的晏慈的注意。


    晏慈偏头,瞳孔紧缩,连忙将二人分开,把舟眠抱在怀里掐着他的下巴查看起来。


    幸而那些血都是岑暮一个人的,晏慈长舒一口气,拿纸巾将他的下巴擦干净。


    舟眠任凭他在自己脸上动作,一双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岑暮。


    “好喝吗?”


    他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还在燃烧着不屈的光芒,“尝尝自己的脏血,多让人恶心。”


    这句话足以让岑暮心痛到难以自拔,他捂住受伤流血的嘴唇,沉默地将血渍抹去,一句话也不敢说。


    晏慈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低头用嘴衔去他鬓角的发丝,低声道,“你早说有这好事,不然我刚才肯定不会让给他。”


    舟眠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晏慈的劣性汹汹燃烧,他将唇贴在他唇上,有点急切地哼道,“不能厚此薄彼,你也咬我一下啊。”


    舟眠置之不理,闭上眼睛任凭对方焦急地啃咬唇瓣,晏慈等久了,见他还是不为所动的模样心里有些气愤,竟然直接放开了他。


    他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温暖散去,无尽的寒冷便逐渐缠了上来。舟眠慢慢蜷起自己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任何和人伤害到。


    “……”晏慈看得心里闷闷的,但又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便冷着脸从床上下来,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后这个房间突然宽敞了不少,岑暮将被子盖在蜷缩的beta身上,声音沙哑无力,“如果饿了就记得喊我。”


    隆起的小包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也微不可查。


    岑暮握了握拳头,“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如果有什么气都冲着我来,别伤害自己的身体。”


    他仿佛在表演一场无声无息的默剧,岑暮知道自己不会等到回答,没多久自觉离开了这里。


    在他们离开后的好久,舟眠都没有动作。


    从后面看他像是睡着了,但仔细凑近,才发现他的眼中并无睡意,甚至堪称清醒。


    窗外,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整个庭院,微风吹过,落叶被卷起,有几片不小心黏在了他的窗户上。舟眠黯淡的眼眸被那大片的金色铺满,他披着被子坐起来,像初生的幼犊般好奇地去触碰它。


    但指腹传来的触感总是冰冷的。


    他出不去,落叶也进不来。


    忽然间,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爬满那张脸,他趴在窗边无声地哭泣,却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在为满院无处可去的落叶而哭。


    第210章 林劝停的道歉


    那颗银杏树没过几天被人在下面扎了个秋千,配合着旁边的一套石桌,当作院里欣赏风景的摆设。


    起因是两个人看舟眠一直待在家里不出门,就绞尽脑汁想到了这个解闷的办法。


    两人忙活了一个下午将秋千扎好,告诉舟眠时,却只是收获到对方兴致缺缺的眼神。


    舟眠这些时日越来越不爱说话,每天只知道坐在窗边静静观察外面的景色。


    眼中的光彩日复一日地消失,虽然对他们的态度依旧和以前一样,可随着时间推移,alpha们心中的不安和恐慌逐渐被放大,他们渐渐意识到了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


    他们退后一步,跪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出去透透气。可舟眠每次都好似没听见,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院子里的逐渐掉光叶子的银杏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现在,那颗银杏树下面扎了秋千,他也一次都没去过。


    两个人万万没想到忙活许久做的东西没能让心爱的beta舒缓心结,反而惹得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时常来访。


    三人生活的地方闯进来新的欢声笑语,林劝停和小胖子不知道在哪里听到他们扎秋千的事,隔天就冒昧地敲响了家门,岑暮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小萝卜头穿上厚实的棉外套,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往他身后看去。


    小胖子先是笑嘻嘻和他打了个招呼,没一会儿就跑到秋千前,珍惜不已地摸了好几下,惊叹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秋千。


    林劝停则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淡定走进去看了一圈,见院子里没有自己想看到的人就径直问岑暮舟眠在不在家,岑暮点头但是没让他进去,林劝停就给小胖子使了个眼色,然后趁他不注意猛地掀开门帘闯了进去。


    岑暮想拦他,但小胖子却拉着他的衣服不给他走,给要说让他给自己推秋千玩。


    有了帮助林劝停进入简直畅通无阻。


    他走进暖烘烘,像是春天一样的房间,看到了舟眠盖在被子靠在床榻,而他身前的男人正拿着碗一勺一勺喂他喝粥的画面。


    两个人发现了他的存在,不约而同投去目光。


    如同置身于火炉,林劝停额角生汗,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靠近两人,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小舟老师……”


    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晏慈眉头微蹙,毫不留情地骂道,“岑暮是瞎子吗,连个门都没看住。”


    林劝停想说这和岑暮没关系,可刚想张口,那个alpha又冷声道,“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顿时咽下未说出口的话,求救般地看向舟眠,而对方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突然轻咳一声,靠在床上有气无力说,“让他留下来。”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待在这里能做什么?”晏慈十分不赞同地握紧他的手腕,语气强势,“你现在需要安静,他和外面那个会打扰到你休息的。”


    “我说让他留下。”舟眠捂着嘴又咳了几声,他最近着凉了,整个人都恹恹的,好不容易有点劲了,却是用在和晏慈吵架上。


    见他咳得撕心裂肺,alph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应道,“可以可以,我让他进来就行了,你别情绪激动。”


    不情不愿地同意让林劝停进来,晏慈端起碗还想继续喂舟眠吃东西,却看到对方直直盯着自己,眼中居然透着一丝隐隐约约的……催促。


    “你出去。”舟眠声音很轻,还有些沙哑。


    晏慈身体一僵,而后露出温和的笑容道,“我在这里也不妨碍你们的……”


    “出去。”


    舟眠眉间萦绕着一股浓重的病气,“也别让我说第二边。”


    “……”


    他无可奈可,只能选择离开。端着餐具站起来,路过林劝停时,晏慈警告地瞥了眼只到自己腰的男生,压低声音威胁他,“管好你的嘴。”


    “小停。”


    舟眠突然出声打断他,他朝林劝停笑着招手,却在看到晏慈时露出厌恶的表情。晏慈像是早已习惯,继续温声叮嘱他,“注意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需要的就喊我。”


    说完,他打开房门,留给二人单独相处的空间。


    他一走后,舟眠的咳嗽声更加剧烈,整个人趴在床边,脸和被子几乎同色,就连抓紧被褥的指尖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劝停连忙走过去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小小的少年忙前忙后,打湿毛巾擦拭他布满汗水的脸颊,然后又熟练地用被子将舟眠裹起来,虽然年纪小,但他做起这些事来却得心应手。


    看他忙得团团转,舟眠笑着握住手腕将他拉到床边坐下,虚弱道,“别忙了,坐下来说说话吧。”


    谁想林劝停听完表情更难看了,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唇瓣,眼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泪意。


    “对不起……小舟老师,我对不起你。”


    年幼的男孩哭着向自己道歉,舟眠茫然地看着他,脑袋一时没转过来,“怎么了?”


    林劝停第一次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在他面前嚎啕大哭,舟眠心疼不已地为他擦拭眼泪,“有什么事慢慢说,别哭了。”


    对方却哭得更凶,拽着他的手袖抽泣个没完,这让本来就疲惫劳神的他更是头疼了几分。


    “好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先擦擦眼泪,一直哭把眼睛哭肿了怎么办啊。”


    他用指腹衔去他的眼泪,林劝停哽咽着抬头,在看到舟眠温柔心疼的目光时又没忍住眼泪,边哭边问他,“小舟老师,他,他们是不是把你关在这里不给出去,然后一起折磨你。”


    舟眠指尖一顿,比起刚才笑容却略显牵强,“你就是为这个向我道歉?”


    “不,不是。”林劝停吸着鼻子,黝黑的小脸哭得泛红,“我道歉,是因为是我把你在这里的消息不小心透露给了晏慈,才让他发现你。”


    他眼睛酸的不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被他们一起欺负了……”


    舟眠心情复杂,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握紧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海上漂流的浮木,指尖用力到发白。


    此刻他的反应已然胜过千言万语,林劝停哽咽着抹去自己的眼泪,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老师,我犯下的错自己会承担,你等着我,我一定把你救出来。”


    但这件事说起来很难,真的做了更是难如登天。


    舟眠不想和他说自己在以前已然挣扎过无数次,但还是没能逃过被抓住的命运。他能做的,只是在面对这样童真的承诺前不反驳,不质疑,而是用另一种温和的方式劝他放弃。


    “谢谢你。”舟眠轻笑,“但是我走不了了。”


    无论过去,将来,只要他活着便一直身在樊笼。以前的他或许还有精力去斗争去逃跑,但现在,舟眠真的累了。


    无止境的恨让他对所有事感到麻木,而在那深渊中不小心滋生的爱意也是无疾而终,他这辈子再也体会不到真正有尊严的爱到底是什么样的,从此以后,自由也成了求而不得的存在。


    “我帮您逃出去!”林劝停拉紧他的手,咬了咬牙说,“我从小这里长大,只要逃出去藏起来,那个人他一定不会找到,岑暮……岑暮如果他真的喜欢您,肯定也不会和他狼狈为奸的!”


    所以说孩子只能是孩子,林劝停想得太天真,也把事情看的太简单。他不懂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晏慈和岑暮看似达成交易,实则内里不堪一击,如果他跑出去,晏慈确实找不到,但这就给了岑暮将他私藏的机会,他会从两个人的禁脔变成他一个人的宝藏,甚至会得到更加严格的看管。


    舟眠想了想,其实无论那条都是死路,在岑暮同意晏慈提议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覆水难收。


    可他不想把这么复杂的事讲给林劝停听,只是一笑而过,突然转移了话题,“你放才说不小心向晏慈透露了我的踪迹,你和他聊了什么?”


    林劝停猛地低下头,难堪地说,“我想离开这里,去首都,所以去找了他。”


    “所以你拿我的踪迹换取去首都的机会?”


    “我没有!”林劝停下意识反驳,“我当时不知道他认识您,只是偶然提了一嘴才不小心被他知道……”


    原来只是不小心。


    舟眠露出释然的笑容,心里苦笑老天真是一点也不厚待他,他明明都已经逃出来了。


    “那他答应你了吗?”他继续问。


    林劝停小声地回答,“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到那里,就答应帮助我。”


    舟眠弯起眼角,病气被压在温柔的笑容之下,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脆弱易碎的玻璃。


    他好奇地问男生,“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首都?”


    林劝停的声音坚决有力,“因为我想成为人上人,想让我爱的人都好好活着不遭受别人的白眼,所以我得去那里证明自己。”


    闻言,舟眠愣了一下。


    林劝停以为他是觉得自己的发言很可笑,低眉握紧了拳头,他抬头看着舟眠,“老师,你知道因为落后走不出去,新乡这几年死了多少人吗?”


    他的眼睛如同深邃的海洋,溢满了悲伤,“一个统共不到500人的小村子,每年会因为道路失修造成数十起伤亡事故。除去这些意外伤亡,天灾人祸每一条都能要人命。虽然我们现在能果腹能穿棉衣,可在在新乡最偏远的地方,靠近深山的那边,失去子女的年迈老人,在新年之际活活被冻死的也有不少。”


    “很久之前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许多村子因为在政府的帮助下完成脱贫攻坚,甚至走向小康的成功事迹。从那刻起我就一直在等,等有一天所有人都不需要提心吊胆地走夜路,等无论老人小孩每天都能吃上热饭,等他们口中的新乡不再是孤山野岭,而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男生眼睛泛红,“老师,我想离开这里,带着所有人一起。”


    如果一个人走出大山,他的同伴们会拼尽全力地托举他离开,可如果是一群人离开这里,就是齐心协力翻过一座座难以越过的高山,用血肉和汗水开辟出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舟眠闻言很震撼,不仅是因为他的雄心壮志,更是那些隐瞒在新乡深处的污垢和残酷。他以前只知道新乡落后,但没想到贫穷带来的危害竟然如此致命。


    他不禁想起纸醉金迷的首都,现在和林劝停说的话一对比,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你真的想去哪里吗?”他再一次问林劝停,和之前不同,这次眼中有了思量。


    林劝停无比确认自己的回答,“我想。”


    “那我帮你。”


    舟眠朝他弯起眼角,在男生惊愕的目光下轻轻一笑,“而且也同样拜托你,帮我一个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