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相亦在许来这吃了一肚子憋,没心情再继续与她较量,上午余下的时光,便真的拉起了家常。
所谓家常,也就是他早已从县衙门处知晓的各家药商的情况。
众人经了他一场忍气吞声的气闷,也都正凛了神色一一答了话。
他唯独未问许家药行的情况,沈卿之见状,不免有些担忧。
若是爷爷甚想要这官商之位,今日小混蛋如此气他,怕是会搅烂了局。
况且这许安的态度她也只是猜测对许家无害,吴有为今日穿着又透着诡异,更让她生了愁。
程相亦交谈间不忘观察她神色,见她皱眉,以他对她的了解,知她顾及许家争这官商之位,现下应是已心生忐忑了。
卿儿心思细腻多虑,会思量到此事的重要性。
想及此,他终于觉到了希望。不管这许来多无知,至少卿儿知道轻重,会好好考虑同他回京。
而且还有许老太爷在,他不怕许来蛮横,这无知小儿不懂思量利害,只要许老太爷回来,一切就好办了。
“媳妇儿,别担心,我夜里去找爷爷。”爷爷是半夜搬去的镖局,外边都以为是出城了,娘去找爷爷的时候都注意说的陆远长辈,许来怕她提起爷爷,别人会听见,特意凑近了沈卿之,紧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安慰。
眼看着午饭时间到了,程相亦都没问她家的情况,她知道媳妇儿在想什么。媳妇儿又皱眉头了,肯定是担心程相亦的威胁。
许来的成长沈卿之看在眼里,听了她的安慰之言,虽未放下心神,却因着她的成长,眼神中显出了欣慰之色。
“嗯。”也只能如此了,再拖,她怕是夜不能寐,连带着小混蛋也睡不好了。
而且她怕再不去找爷爷商议,小混蛋夜里安慰她的法子,她身子吃不消。
昨夜小混蛋只是因着早前咬了她,怕她还疼,才没更进一步。
却是也没老实,直把她折腾的燥热难耐,还用强查看了她的伤口,本就被折腾到泛起的湿意,都被这混蛋看到了,臊死她了!
沈卿之想着想着,思绪便飘到了昨夜小混蛋羞人的举动上,深敛的眉头松了开去,红霞悄悄的爬了上来。
程相亦见了她的神态,捏着茶杯的手抖了又抖,直听到杯盏碰出了动静,才松开茶杯,将攥紧的手收到了袖中。
许来是太监!许来是太监!他不会对卿儿做过什么的,绝对不会!
程相亦暗自安慰了自己无数遍,但抬眼看到沈卿之的神色,依旧气闷。
方才许来凑到卿儿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话,惹得卿儿羞红了脸,他就算再安慰自己,毕竟也是成了婚的男子,看到这一幕,无法不想到是许来提了夫妻亲密之事,才惹得卿儿如此含|春羞臊。
许来最轻松了,既没有沈卿之思绪多变,也没有程相亦那么敏感猜忌,只看到媳妇儿松开了眉头,脸上泛起红晕,好看极了,便随着自己的心,又抱了媳妇儿,还往身前揽了揽。
端的一副悠闲听戏的样子,直让正滔滔不绝介绍自家药行的家主顿了顿言语,才又继续。
“别闹!”沈卿之挣了挣许来的怀抱,没能挣开。
程相亦正气着,小混蛋如此举动,怕是更会惹怒他,于事无益。
“别怕媳妇儿,反正我们不会分开,他这气早晚都得受。”许来箍紧了怀里的人,话说的颇有道理。
沈卿之听她如此合乎情理之言,又挑了眉。
她竟没发现,小混蛋如今已成长到这般地步了。看来,以往是没拿事考验过小混蛋,这两日看到小混蛋应对婆婆,她还以为是这混蛋歪打正着,现下看来,真的是成长不少。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大家去前厅用膳吧!”程相亦被这亲近的一幕刺激的君子礼数都不顾了,直直打断了那位老家主的滔滔不绝。
“用膳…媳妇儿,好贵气的叫法,跟要吃山珍海味似的。”许来依旧抱着媳妇儿,感慨道。
她的声音不算太低,程相亦听到了,略带鄙夷的哼了一气,而后起身就走。
气声很小,却正好被近前的许安听到,只他跟沉浸在媳妇儿软玉温香里没听到哼声的许来一样,若无其事的站在原地,等众人都走了,才不紧不慢的随着往外走。
“你还不放开我!”沈卿之被拥着往外走,有些气结。
不管这举动气不气程相亦,小混蛋在人前这般对她,旁人如何想她。
女子在外,就算是夫君,举止过于亲昵,不避讳众人观看,也免不了被人说轻浮不知羞。
“没关系的媳妇儿~”许来不知这些,不想听话。
媳妇儿肯定还是怕惹恼程相亦!
“有关系,对嫂子不好。”是许安,依旧淡淡的开口,说完就走。
一声嫂子,让惯常不轻信他人的沈卿之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许家远亲又多了些好感。
“听到没,放开!”
“媳妇儿,为什么对你不好啊?”许来虽遇事成熟了些,礼数还是知之甚少,问得很是认真。
沈卿之却是无心解她疑惑。
“以后再教你,现下注意就是!”也不看这是在何处,她哪有闲心教她礼数。
沈卿之没有闲心教许来礼数,直到当众被许来冒犯了个透彻,颜面尽失,才后悔不已。
许来方才嘟哝的山珍海味成了真,厅中两大圆桌豪华铺张的菜式摆的满满当当,尽显主人尊贵。
许来看傻了眼,直等众人都落了座,默契的让出程相亦两边的座位,她才被沈卿之拉着坐在了两个相邻的座位上。
另一侧是许安。
程相亦看了眼挡在他和卿儿中间的许来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终于找回了些优越感。
“都是卿儿爱吃的京中菜式,上次相见,膳食未准备这般多,卿儿这次可以好好品尝了。”程相亦找回了优越感,便不顾及许来了,有意提起此前相会过,又表示了这一桌精心的膳食是为沈卿之准备的。
他想像许来堵他心一样堵回去,可许来压根儿没想那茬。
“哇,媳妇儿,这是你家乡的菜啊,那你要多吃点儿。”她满脑子都是媳妇儿爱吃,根本没把程相亦的话当回事。
程相亦见她丝毫未生怒意,又生了气闷。
只不过片刻,看到她一脸没见过世面的瞅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满眼放光,又解了些气,轻嗤了一声。
内心腹诽,乡巴佬。
“用膳!”一声令下,众人依旧等着他起筷的时候,许来已是先一筷子戳了出去。
“媳妇儿,你最喜欢的藕段。”说着,已是一手虚托着送到了沈卿之嘴前,惹得才举起筷子的程相亦一阵错愕。
这人…也太无礼蛮横了,竟挡了他起筷!
就不该同这无赖坐这般近!
“我自己来,你吃吧。”沈卿之躲了躲。
现下是在外头,那么多人看着,又不是在家中,她怎的能让小混蛋喂她。
上次见到家乡菜食,她还想着若是小混蛋喂她,该是很好了,而现下这场合,不允许她们无礼。
“不,媳妇儿吃。”许来坚持,直把藕段送到了沈卿之唇间,助她一解心愿。
沈卿之无法,只有在众目睽睽下启唇咬了一口。
嗯,小混蛋喂的,果真不同,口味甚佳。
她因着藕段长,没能全数含下。
许来习惯了,跟在家中一样,自然而然的把剩下的一半噻到了自己嘴里。
一旁的程相亦筷子抖了三抖,愣是硬着头皮去夹了一箸菜。
没办法,许来无礼,两桌的人可都还眼巴巴等着他下箸,他要不夹菜,这午膳就变成这无赖一个人的盛宴了!
“好了,这是正席,自己吃。”沈卿之抬手打断了许来送过来的第二箸菜食,柔声劝慰。
修养使然,她虽然喜欢,却无法纵容自己再让小混蛋喂。
许来见媳妇儿脸颊泛起粉红,知道媳妇儿是害羞了,也没再坚持,自顾自尝起了来自京城的菜肴。
入口清爽,没有南方菜品微甜的口感,是媳妇儿喜欢的味道,她也吃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看一眼媳妇儿。
程相亦见了她大快朵颐一脸享受的样儿,筷子差点儿没抖掉。
这个没脸没皮的无礼混蛋,都挡住他夹菜好几次了!他想给卿儿夹菜都不能!
同桌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的,吃的也不是很舒服,主要是憋笑憋的。
沈卿之也微笑看着,无心制止。
小混蛋吃着她的家乡菜,就好像与她过往的生活生了联系一般,这感觉,挺好。
全桌除了一脸淡漠木讷进食的许安,许来成了最享受的人。
只是她享受来享受去,就开始了忘乎所以,“小安,把那盘西芹给我端过来。”明显把这当了自个儿家。
许安抬了下眼睑,又转着眸子看了眼惊讶到举着筷子愣在当场的程相亦,没动。
许来也不恼,见他不帮忙,自顾自站起来趴了过去,要自己端。直把程相亦吓得退开了身子,目瞪口呆。
这无赖也太蛮横无礼了,不顾及食不言的礼数也就罢了,竟然还移菜!
他不知道,许来何止不管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她都把媳妇儿给带没了,夜夜笙歌!
沈卿之见她这般,终于纵容不下去了,小混蛋要那盘菜是为了她,她这个罪魁祸首再不出面,怕是喜欢的离自己远的膳食,小混蛋都要置换个遍了。
“快坐下,这是正席!”不知道程相亦是否是有意为之,所有她惯常食用的菜品全数放在了右侧,离他近,却是离她远。
用膳礼仪,不能失礼起身强夹,旁人不帮忙,她是无法吃到的。
她倒不介意,一餐饭食而已,可许来介意极了。
许来平日进餐计较少,又从未遇到这么大的一桌菜,经媳妇儿提醒才觉得挪菜不好。
却是没坐回去,低头思量了下。
“我能给媳妇儿夹些菜么?”说着拿过沈卿之面前的菜碟,看着程相亦,问得可怜巴巴。
端的一副乖巧孩童样儿。
程相亦看了看桌上一众长辈般对许来摇头失望,却是只叹气不斥责制止的人,憋了半天,才咬牙点了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用意被搅和。
他不能跟无知小儿计较,有失身份!
许来见他点头,扭头就离了席,转着圈的夹了一堆菜,放到沈卿之面前后,满意的紧,难得给了强装大度的程相亦一个大大的笑脸,“谢谢。”
直谢饱了程相亦。
“媳妇儿你先吃,吃不下的我来。”许来谢完了人,转头嘱咐了媳妇儿,又转回来看程相亦。
“你吃饱了么?”放下筷子了,是吃饱了吧。
程相亦还在气愤中,脑子没缓过劲儿来,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表现的有些迟钝,愣了会儿才点头。
他哪是吃饱了,是被她气木了。
这无耻混蛋,害他都没能给卿儿夹菜!
“你对我媳妇儿不错。”许来也没吃饱,但是媳妇儿应该吃不完,她得等等再吃,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正事。
小混蛋主动提及她想在众人面前避讳的事,沈卿之跟程相亦一样,愣了下。
“自是,我和卿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都曾…”程相亦见她主动提了他和卿儿的关系,立马有了侃侃而谈的架势。
只他“谈婚论嫁”的话还没说出口,许来就截了他的话。
“我听说了,你很小的时候我岳父就救了你,把你养在家里,这么说来跟陆远陆凝衣一样,都算养成儿子了,嗯,是很亲近…那我替媳妇儿求个人成不?”许来不想听他那些和她媳妇儿乱七八糟的臭显摆,掰了掰关系后,直入主题。
程相亦听她把沈家于他有恩的话说了出来,还给他按了个儿子的名头,不免又是一阵气愤上头。
那他对卿儿的亲近之举皆成了报恩了?还被迫成了义兄?
“行不行啊?”许来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要什么人?”问得戾气十足。
“也不是要,就是想借你厨子用用,媳妇儿喜欢家乡菜,我让家里厨子跟着学学,成不?”
她竟然问他要厨子!那是他千里迢迢特意带来取悦佳人的!
程相亦怒火已经烧上脸了。
接二连三搅和他的安排,还硬给他按个义兄名头他也就忍了,现在竟然还得寸进尺要他厨子,欺人太甚!
“我可以给钱,我家有钱,你出个价也行。”许来见他脸上有些激动,转了转眸子,谈起了生意。
她家里有钱的话只是想说自己付的起,可从小寄人篱下,敏感自卑的人听来,却是会错意成炫耀。
程相亦对她的炫耀之言嗤之以鼻,“本官不需要你的银子!”有钱也不是你赚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许来没他那想法,只顾着给媳妇儿要厨子,听了他这话,嘿嘿笑了,“啊,那就是可以借给我几天喽?”
一派无辜的强行曲解,沈卿之看了眼即将要吃亏的程相亦,低头默默夹了菜入口。
方才小混蛋提起她和他的渊源,无意间向众人道出了沈家于他有恩的关系,现下别说不能收银子了,就算小混蛋白要了他的厨子来,他都无法拒绝。
嗯,让小混蛋闹吧,沈家与程相亦的渊源大家已经都知道了,为免有人觉得许家会凭沈家上位,小混蛋闹些不愉快,反倒能起到避嫌的作用。
而且,小混蛋好动,饭量不止如此,许家家习,向来不喜浪费,小混蛋应是等着吃她剩下的菜食,她还是尽快用膳的好。
“卿儿若想要,厨子送给她就是,无需你借。”果如沈卿之所料,程相亦没有拒绝。
却也没有白白便宜许来,直言将厨子给沈卿之。
他千里迢迢带来的,凭什么给这无赖取悦佳人,锦上添花用!
“不用不用,就借几天就好,谢谢啊。”许来愣是让他做了锦上添花之人,只借不要。
就这样,程相亦混迹官场三年,面对一个无知小儿,竟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还差点儿把厨子搭进去。
比搭进去还让人气愤,借几天学艺…这无耻混蛋是借了他的花去取悦他的佳人了,他最后什么都没得到,连厨子都没送成!
一顿饭吃的憋屈无比,赔了夫人又折兵,程相亦看着许来继续大快朵颐的闷头吃媳妇儿剩下的菜食,暗自下了决断:以后还是少见这无赖为好!
心机深重,没脸没皮,得寸进尺,无耻之徒!
程相亦调整了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火气,眼看着都撂了筷,便命人撤了满桌未用完的膳食,先上了净口的浓茶。
小县城之人哪有顿顿饭后净口的习惯,除了京城来的沈卿之,和被她带的有了这习惯的许来,还有天生爱洁净的许安,其余众人皆是诚惶诚恐的接了浓茶,跟着程相亦净了口。
等飘着鲜嫩花瓣,用来清口的花涤香茶上了桌,连许安都不动了,十几双眼睛全看着程相亦,等他动作。
程相亦再一次找回了优越感,心情好了三分,在众人的注目下微勾了唇角,缓缓举杯,含了一口香茶,全数吐出来,将苦茶味冲掉,又含了一口,在口里回甘。
程相亦一派优雅没能端多久,才好了三分的心情都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许来有如有神助一般,阴差阳错的又给他添了堵。
只是这次,沈卿之没能幸免。
许来学着媳妇儿的样子含了茶,只才一入嘴,就急急的咽了下去,一脸激动的看向沈卿之。
“哇,媳妇儿媳妇儿,跟你嘴里的味道一样的诶!”一语出,含着茶的程相亦差点儿一口茶全数喷出来。
沈卿之一口香茶强忍着清完口,脸颊的绯红已是烧上了耳去,放下掩口的衣袖,怒目一瞪许来,似娇嗔的柔媚。
程相亦看傻了眼。
“都不准看!”所有人都看着媳妇儿,许来不乐意了,说完就将沈卿之摁在了颈窝里。
沈卿之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挣了挣怀抱。
“媳妇儿你别动,太妩媚了,不能让外人看到!”许来说得认真,边说边怒目瞪了一圈看过来的人。
最后目光落到程相亦盯着她怀里看的脸上,立马呲牙。
“不准看!我媳妇儿!”气势十足,说完抬起一只手挡住了沈卿之绯红的耳朵。
窝在她怀里的人听了她义正言辞的一句我媳妇儿,噗嗤笑出了声来,连现下的窘境都忘了。
直到她觉得脸上热意褪了,又挣了挣,许来这才放开了她。
她一抬头,入目就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程相亦。
她突然就看出了…乐趣?原来,气人也挺让人愉悦的。
沈卿之快要被许来带坏了。
程相亦的愤怒太明显,没有人开口打破尴尬,沈卿之也没有。
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气氛微妙。
“咳咳,那个,程大人,走访名录拿来了。”是楼江寒,他错过了前面的戏,正赶上低沉的中场。
其实说低沉,只有程相亦一人,其余人全都憋笑憋的一脸扭曲。
楼江寒来的很是时候,最起码把被愤怒淹没的程相亦拉上了岸。
“念吧。”半晌,程相亦怒意减了三分,眼神示意他站到身侧来,沉沉的开口。
楼江寒的出现让他名正言顺的端出了官家架势,找回了权贵的优越感,才退了些怒气。
众人被他气势所迫,皆都收了笑,垂首静听各家安排。
名录中许安不大不小的药园被安排在了首位,最大的许家药行却是安排在了近尾,垂首听完后,大家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疑惑间朝两位当事人看去,许来正低着头,捉着沈卿之的手抵在桌案上摩挲。
她并不觉得这事多重要,只要媳妇儿在就好,但她怕媳妇儿忧思过重,想太多,累着自己,所以非要将抚摸媳妇儿的手放到桌案上。
媳妇儿每次害羞的时候才会无心胡思乱想的。
“你能不能…收敛些。”沈卿之果如她所料,无心他想,只觉大家都看她们呢,这混蛋就不能规矩一会儿!
沈卿之的声音很轻,听在许来耳里满是娇羞之态,忍不住凑嘴到桌案前,边抬眼看着媳妇儿,边啄了啄她白嫩的手背。
满意的看到媳妇儿娇羞更甚,许来嘿嘿笑出了声来。
砰!一声闷响。
“大庭广众,屡次对卿儿轻佻,成何体统!”程相亦再次发怒,桌子拍的掷地有声。
他今儿这怒气歇都歇不了一时半刻。
许来下意识的将桌案的手抱到自个儿怀里,吓出了脾气,怒目瞪了过去。
程相亦自为官以来,何曾遇到过市井小民这般对待,甫一对上她愤恨的眸子,竟是恍惚间想到了在王府妻子家的境遇,心下一颤。
而后反应过来,又是一声拍桌,“放肆!”
许来这次没有平静友好的回他不放肆的,她现下也来了气,只是谨记媳妇儿和娘的叮嘱,忍着没发。
“程大人,我是阿来的妻,她有权如此,何谈放肆?”沈卿之感觉到了许来呼吸的粗重,知她隐忍,被箍在胸前的手捏了捏许来的手背,护犊子的言语说的正凛。
她说完,又覆在许来的耳侧轻声安抚,“别气,有我。”
有她在,她会替她讨回来。
许来听的出媳妇儿护佑她的心,可她不愿。
这是她第一次承担,她要护着媳妇儿。
许来挡住了还要出言的沈卿之,正色看向程相亦。
“你叫我媳妇儿卿儿,那我就是你妹夫,你叫她许少夫人,我就当你是大人,规规矩矩听你说正事。”言下之意,自己选吧,是自家人谈规矩就见外了。
听他叫了半天卿儿了,她能不计较吗!要不是娘和媳妇儿叮嘱她不能呛,她早就发脾气了。
可她这会儿的话虽说的平静,也是没多友好。
许来的话说得太不给程相亦留余地,众人听到她那句妹夫也没觉得像套近乎,都被她噎人的言语引着去看了程相亦。
看他如何答。
他们看了这许久,算是看明白了,许来和这位不对盘,好像也无意拿沈家攀亲近,还剑拔弩张的很。
沈卿之也乐了,一副看戏的样子。
她只见过小混蛋无赖,没见过她怼人,看起来威风极了。
“大人,走访查探的名录都读完了。”没人解围,楼江寒这个县令之子的身份总不能看着吃瘪吃成变色龙的程相亦瞪成雕像吧。
只是他原意只为解围,却无意间正应和了许来的话。
正事说完了,若是他端的是大人身份,那这宴席也该散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大、人?”一声大人叫得认真。
许来顺坡下驴,把解围的话当了赶驴的鞭子。
程相亦没有立刻回话,他忍气忍得坐不住了,倏然站了起来。
许来见状,以为他真要散场,比他还麻利,捞起媳妇儿腰身也跟着站了起来,二话没说,转身就要走。
“站住!”他还没开口,她就要走,毫无教养!
许来闻言,顿住要迈开的步子,拥着媳妇儿转回了身来。
“程大人还有吩咐么?”说话间下巴抵在了沈卿之肩头,颇有些挑衅意味。
程相亦现下已无心去吃味儿了,尤其是被沈卿之接二连三的态度打击后,连看也不看她了。
“今日特意约在此间茶楼,是因此地乃文人雅士聚地,各位要做官商,还需懂些文礼,朝廷不会任用胸无点墨之辈。”程相亦眼神扫过众人,说到最后一句时落在了许来脸上。
许来不是无知小儿吗?不是市井无赖吗?他不是无法跟她计较吗?好,他今日就要让她看到,她和他天差地别的身份。
论地位,他掌握着许家是否能做官商的命运,论才情,他状元之才,与她云泥之别。
他无需用将他的太监之身公布于众这样低劣的手段,就能将她打击到抬不起头来!
程相亦想得很好,事态走向却是一开场就偏了。
在栖云县这般与世无争的世外小县城世代从商,这十几号人里,秀才加身的都找不出两个来。
一个曾是状元之身的京城高官在这世外小县卖弄文采,看起来颇有些耍猴戏的姿态。
众人在程相亦带着他们逛茶楼赏析四处悬挂凿刻的文人笔墨时,齐刷刷的噤声不语,只听着程相亦侃侃而谈,一副看猴的样子亦步亦趋跟着听着。
也只有楼江寒能与他交流一二,免他尴尬了。
如此逛了小半个时辰,才将二层楼宇外加后院三间厢房的寥寥诗文逛到了最后一间里。
许来一直跟着听着,被提问到的次数多了,摇头都变成了惯性,一听他开口她就摇脑袋,偏偏他还口若悬河的不停。
她一直忍着不耐烦配合,但这也逛太久了吧,媳妇儿都该累了!
于是,在楼江寒陪着解一首诗作时,她悄悄的拉着沈卿之寻了个安静的角落,抱着媳妇儿坐了过去。
“咱歇会儿。”她是不累,可媳妇儿会累的。
沈卿之看出了程相亦的用意,一直怕许来心生自卑,方才程相亦问到她,她都和许来一样箴言摇头,现下如在家中凉亭般的坐姿,她也未敢拂了许来的意,怕她不得欢愉间觉得自己学问不济。
许来却是不知她善解人意,只看媳妇儿看了眼不远处的人群,没拦着她,心里美滋滋的。
啵啵啵~
响亮的三声,皆嘬在了沈卿之唇上,表明了她心里有多美。
众人齐刷刷回望过来…
“你个混蛋,做甚你!”不分场合得寸进尺,沈卿之对自己方才的纵容悔的肠子都青了,啪啪啪狠狠拍了许来三巴掌,蹭的站起身来。
远处众人一阵惊诧,只有程相亦没愣神,疾步冲了过来。
“无耻之徒!混账!”话毕时已到许来身前,抬手就要打。
这次的巴掌没能落下,沈卿之眼疾手快将许来拉到了身后。
“程大人这是作何?”明知故问,沈卿之正肃了脸,问得生冷。
小混蛋人前没分寸,她自会教训,关旁人何事!
“他冒犯你,该打!”卿儿都骂她混蛋了,还打了她,他便也能打!
“这是我媳妇儿,我怎么就冒犯了!”许来不甘示弱,将挡在她身前的媳妇儿拉到身后。
“我们只是夫妻打闹,程大人多虑了。”沈卿之怕程相亦气极还要打,淡淡的开口,作势要上前来,被许来拦住了。
今日说好了她主事,便不能劳累媳妇儿。
女子的相恋中,无论常时谁强谁弱,在情感的禁区里,都是互为铠甲,亦互为软肋。
许来今日当定了铠甲。
“媳妇儿我来,”回头安抚完,又转身看了程相亦,“我听不懂你的诗,陪媳妇儿歇歇脚还不行吗?”
“你还知道自己听不懂!唐突佳人,行为粗鄙不堪,本官看你就是乡野莽夫,不懂卿儿的高贵!”程相亦说着,拂了衣袖。
众人都跟了过来,卿儿还拦着,他怕他再打,卿儿再呛他,不给他留面子。
“我怎么不懂了我!媳妇儿金贵着呢,走了半个时辰都累了,我搀着抱着怕她累着,你呢!”许来边说梗着脖子看他。
这姓程的长太高,不梗脖子没气势。
“卿儿是高岭之姿,怎容你这般亵渎!”
“高什么高,你供菩萨呐你,还亵渎!我媳妇儿是人,吃好歇好,过得自在活得开心就行,不住庙里,不接受你朝拜!”
“你…粗鄙无知,不可理喻!卿儿之高贵,在我心中,是红梅傲雪出凡尘,一心风华胜人间的高雅,岂容你如此轻浮!”程相亦显摆了半个时辰文采,不自觉的就带了诗。
“轻浮的是你,媳妇儿是我的!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傲雪?”许来闭眼呛完,似是听出了什么,又睁开眼问道。
“哼,说了你也不懂,何必多言!”
“你不已经多言了?知道我不懂你还说!”
“你…不可理喻!”
“可以理喻!我有哪句没在理,你说!”
许来这话说的霸气十足,直把沈卿之给逗笑了。
嗯,小混蛋除了说话的脾气有些暴躁外,还真是句句在理。
程相亦被她这反问问的气结,看到沈卿之的笑以后,倒是怒极反静了。
他冷静了下来,看向沈卿之,“红梅傲雪出凡尘,一心风华胜人间,卿儿在我心中,胜却人间无数…你,配不上她!”说到最后,又看向了许来。
这次心迹表明的很是明了。
他不怕周围的人知道。他早就想过,等卿儿到手,他们离开这小破地方,一个偏远山区,管这里的人怎么说呢,反正他又听不到。
现下,他的目的是让她知道,他已不再如当年那般畏首畏尾不敢言明二人婚约了,他现在敢让这些人都知道他对她的心迹。
她已婚嫁,他仍能不顾这些人的闲言碎语,足以见他勇气。
沈卿之压根儿没去品他所谓的勇气,听了他配不上的话,赶忙上前查看许来的脸色。
小混蛋曾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哭得肝肠寸断的,她怕她听了这话,再难过。
沈卿之多虑了,许来没难过,程相亦重复的诗她听清了,只她的关注点全落到了红梅傲雪上,压根儿没在意他后面的话。
“你你你…不准想,不准看!”许来怒目瞪着程相亦,双手利落的覆到了正上前靠近她的沈卿之胸前。
五指大张,用力盖住,一脸警惕的看向程相亦。
程相亦:……!!!
众人:???!!!
沈卿之:?…!
沈卿之错愕中感到压迫,低头看了眼被许来覆出的形态,而后修养全无,抬起手就打!
“许!平!生!”
许文盲把程相亦的红梅傲雪想成了她夜夜抚慰的风景,自以为是的遮着挡着护着媳妇儿,直让沈卿之丢尽了颜面。
沈卿之那个悔啊,她刚才就不该那么关心这混蛋,好心没好报!
“小混蛋你给我站住!”后悔已经没有用了,现在,她只能一手提着裙摆,满屋子追着许来死命的打!
她的颜面已经让这混蛋败尽了,还顾什么体态!
“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我错了~”
“你个缺心眼,你还跑!”
“媳妇儿,嘶~你指甲~”
“媳妇儿你看凳子~”
“媳妇儿饶命!啊~”
“喔~”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