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风阑的口,江砚舟才知道原来萧云琅成了春闱的统筹人。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历来科举的学子们和主考官副考官都有几分官场上约定俗成的师生情谊。
凭借这份关系,新入官场的学子们有投递拜帖的理由,官员们也会趁机看看有无可用之才,借势拉拢。
对太子而言,也是个亲自甄选栋梁的好机会。
因此历来主事的位置都是香饽饽。
没想到晋王算计江砚舟这一遭,居然直接把主事的肥差给丢了。
历史上,这次主考官本来不是萧云琅。
不仅如此……
永和十一年是个多事之秋,这年春闱,扯出了一桩巨大的舞弊案。
牵连甚广,波及众多,正史上用文言文都记了好大一段。
之所以写这么多,是因为这次舞弊案虽然没有动到世家在朝堂主要力量,但地方官员却查办了一批,并且开加试,多纳了不少寒门学子。
这些人来日都是抵御世家的中流砥柱,滴水穿石,聚沙成塔,因此舞弊案也被认为是一个转折。
而负责办理此案的,就是萧云琅。
他从此在成了天下学子们的心之所向,无数读书人心中,这是上天赐给他们的贤明太子,启朝的希望。
世家通过学生之口造谣抹黑过萧云琅,但至此之后,那些谣言再撼动不了萧云琅在文士当中的声望。
科举舞弊案是大事,但这件事上江砚舟帮不了什么忙。
事情起因是一个学生擂了顺天府衙门的鼓,一纸诉状状告某地方官在乡试中舞弊。
一人擂出了千军万马之势,字字泣血,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但具体哪一天江砚舟实在记不清了,那位学生也只被记了个姓和才名,没法照着寻人。
江砚舟搁下了汤匙。
如果他真当幕僚的话,能在哪些方面帮上萧云琅呢?
他得好好想想。
江砚舟还没好全,精力不济,脑子用了没一会儿,就又犯困,好在他如今的时间可以全由自己做主,困了就能休息。
萧云琅一直到天快黑时才回府,饭都没吃,先来了江砚舟这儿。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萧云琅没想到自己一进屋,居然正撞上江砚舟吃饭。
江砚舟在床上骨头都要躺酥了,因此晚饭坚持要下床吃。
他此刻穿着净袜,趿着古代的拖鞋——也就是木屐,披了件银白的衣衫,唇被汤汁润红了,整个人像个点了丹脂的雪团。
早在汉代,人们就有在家穿木屐的习惯,方便,后来虽然有某海上小国学了木屐,但样式不同。
启朝的木屐做得很舒服,江砚舟很放松,不经意间悠悠晃着脚。
看着萧云琅这时候来,江砚舟也愣了愣。
他胃口不好,所以少食多餐,没按饭点吃。
江砚舟已经放下筷子,让萧云琅干等着自己吃饭肯定不好,但他确实又还没饱……
江砚舟正兀自为难,萧云琅却在短暂的停顿后直接在饭桌边坐下了,他问风阑:“小厨房米饭还有吗,给我盛一碗,下午在宫里就垫了几口点心。”
江砚舟一听萧云琅居然挨了饿,这怎么行?桌上的菜他原本觉得很多,味道也好,但现在要招待萧云琅,一下就感觉不够了。
江砚舟忙说:“再做点殿下喜欢的菜吧。”
他生病,吃得清淡,也不知道萧云琅口味。
萧云琅摆手:“没事。”
他闲下来时讲究吃穿,忙起来就没那么顾了,风阑给他盛了米饭,又端了汤,他就拎起筷子捡了菜慢慢吃。
边开口:“我府上不讲究食不语,江公子也随意些。”
江砚舟觎着他神色,看萧云琅确实随性,神态自若,也才慢慢松了肩膀。
他重新吃起来,萧云琅扫了眼江砚舟单薄的腰身,心说太瘦了,得让府上厨子好好养养。
宫里好东西不少,他也能再薅一点皇帝羊毛,都给燕归轩。
萧云琅看江砚舟放松了,就主动说起了宫里的事。
皇帝果然大发雷霆,但赈灾粮被倒卖的消息捂得死紧,还没有给其他人透出风声。
他暗派钦差使臣立刻赶往顺桃县,如果坐实了,就让钦差给隋镇抚调用当地守备军的临时便利。
如此一来,就有了人手能够截下偷运粮食的车队,避免江北灾民挨饿。
“如果事先没有你的消息,即便最后能发现他们做手脚,灾民也会受苦,”萧云琅道,“多谢。”
江砚舟已经听过他好几次道谢了,觉得受之有愧:“殿下客气了,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江砚舟抬起眼眸,眼睫翕动,他抿抿唇,放下碗筷,端正了身子:“关于殿下先前的提议……”
“我觉得以我的才学,担不了幕僚的职。”
萧云琅挟菜的手一顿,抬起眼来。
迎着萧云琅的眼神,江砚舟继续:“但是我愿意把我知道的、看出来的,都说给殿下听。”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知道自己斤两,也从不小觑古代人智慧,世家的官场老手、皇室从小养的贵胄,论心计权谋,哪一个不比他这个现代的愣头青强。
但他看了那么多的书,对启朝大势了如指掌,最大的优势是“先知”。
他可以帮萧云琅分析朝势局面到了哪一步,在每个合适的时机递出他掌握的情报。
这样,能让萧云琅走得更顺些,也能让大启更快迎来昌隆盛世。
江砚舟说的时候镇定,说完,却捏着袖口,端方的模样却说没就没,有点小紧张地问:“……可以吗?”
他话音刚落,却见萧云琅笑了。
这还是江砚舟第一次看到萧云琅在自己面前笑,不是冷笑,而是真心实意的笑。
他眉眼英俊,笑起来疏朗如旭日,自有一派不羁。
萧云琅真没见过江砚舟这样的,上一刻像个飘逸自若的名士,眨眼又变成邻家腼腆的少年郎。
可无论哪一种气质,在他身上都那么自然。
萧云琅现在不会再拿对其他江家人的眼光看江砚舟,贤才到了他府上,那就是他的人了。
“江公子愿意助我,我哪有什么不行?”萧云琅给他倒了杯茶,用奉给幕僚先生的礼,“才学之事上,公子更不用过谦。”
除了字写得欠佳,萧云琅觉得江砚舟心性才智分明都是上品。
江砚舟想说自己真的没过谦,但嘴被萧云琅的茶堵了:太子奉宾的茶,他不能不喝。
他喝了一口,听萧云琅道:“我怕你不喜欢太子妃的头衔,想着贴身的人在内仍尊你为公子,在外才以妃位称你,当然,你要是不介意,对内也让他们改口也行。”
江砚舟差点被茶呛住,匆匆放下茶盏:“咳,不用不用,公子就行了。”
萧云琅点头:“我的书斋你想来就来,所有人都不会拦你,只是我有时会连夜议事,你身体不好,这就不必跟着熬,想知道什么,隔天让笔帖说给你听。”
一旦被萧云琅划为自己人的范畴,他真是有用不完的耐心。
与冷面阎罗的外表截然不同,萧云琅居然是个处处都能细致妥帖的人。
只看他想不想。
而现在,江砚舟正在深刻体会这一点。
“我让厨房平时备点药膳给你补补,噢,柳鹤轩现在作为幕僚在我府上,平时你要是想找人说说话,可以唤他。”
萧云琅:“上到朝堂之事下到诗词歌赋,他都能谈,春闱和殿试之后,他也要入官场,找起来就没现在方便了。”
江砚舟本来被萧云琅细致的安排听得有些恍惚,闻言眼睛一亮——
柳鹤轩!
是那个,天资聪颖连中三元,年纪轻轻就登阁拜相的一代贤臣柳鹤轩吗!
是了,在太子府上,一定是他!
柳鹤轩的为官之道被后世被亿万书生文臣奉为圭臬,江砚舟当然也想瞻仰一下他的风姿。
萧云琅语调轻松,说得好像柳鹤轩是个随时能说闲话解闷的,怎么能这么随意呢,见这位传说中的文曲星,那不得沐浴焚香满怀敬意——
等等,说这话的人是萧云琅。
哦,江砚舟:那没事了。
“早闻柳公子才名,”江砚舟音调都轻快了几分,“这次春闱和殿试,会元和状元想必不成问题。”
“上一个连中三元的还在四十年前,大家都等着下一个文曲星呢。”萧云琅看江砚舟在提到柳鹤轩后明显多了几分精神,好奇,“你读过子羽的文章?”
柳鹤轩,字子羽。
江砚舟如数家珍:“玉州清溪游记,还有云台赋,我都读过,还抄过背过!”
这是念起来就倍感亲切的题目,来自九年制义务教育课本,必背文选。
这两篇都是柳鹤轩早年的咏景文,很有灵性。
抄过?
萧云琅想起江砚舟的字,默了默才继续道:“这两篇文章当时的确被争相传抄……你要是喜欢抄书习字,我再给你书房添两幅字帖。”
江砚舟如果知道萧云琅会送他什么,他肯定会被惊喜砸得脑子晕乎乎。
因为萧云琅要送的是上阳先生的真迹,后世早已失传,博物馆都只能看见临摹帖。
但他现在不知道,只以为又是扩充燕归轩的书房,所以开开心心地收下了:“多谢殿下。”
“啊,”他想起什么,轻声道,“也谢谢殿下的糖。”
吃过药后的糖尝起来……滋味真的特别甜。
江砚舟从前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
但太子府的东西都很好吃,无论是茶还是糖,都非常美味。
以前吃东西,单纯是为了填饱肚子维持生机,现在,托萧云琅的福,江砚舟现在有点儿爱上吃东西的感觉了。
萧云琅一下子没明白江砚舟在说什么,直到风阑捧了药和蜜饯,才反应过来。
大启的太子还是头回被人因为一颗糖道谢。
江砚舟生在江家,实在可惜。
“都是小事,不必言谢,你本能登科入仕,前途无量,却被迫嫁给我,”萧云琅道,“放心,待他日我能做主,我们便和离,还你自由身,如今只能先委屈你了。”
江砚舟还真不在意,反正他们又不洞房,成亲还是和离都是虚名,没关系,而且待在萧云琅身边他求之不得,完全不委屈。
所以江砚舟点点头,同意了和离,又摇摇头:“我不委屈。”
……不委屈?
萧云琅讶异,但飞快把表情掩住,面上不露于色。
嫁给男人竟然还不觉得委屈?
莫非……江二公子是个断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