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殿下求我不要死 > 12、小先生
    不管江公子是不是断袖,这夜谈心后,他已经成了太子府的自己人。


    初春的京城冰雪消融,寒意虽未尽数褪去,但草木朝阳,散发着生机勃勃之气。


    京城平静数天后,一匹快马疾驰踏破了官道的安宁,如惊雷劈开了宫城的大门。


    一道消息随着快马卷入皇宫,震惊朝野上下!


    锦衣卫南镇抚于返京途中听得异宝奇闻,遂顺道于顺桃县打探,欲寻得宝物献给陛下,岂料竟然撞破了官员偷换江北赈灾官粮的勾当!


    盗卖官粮、延误赈灾,天子大怒,密令镇抚调派淮州守备军,截下偷粮的车,原负责赈灾的一干人等尽数捉拿,现已在押送回京的路上。


    江临阙接到消息时,惊怒半晌,转身之间,一把将手上的信用香炉中的火点燃,扔到了铜盆里。


    粮食是江家和上官家卖的,他们自然一直在关注沿途的消息。


    顺桃县十分重要,成功换粮的消息迟迟未到时,江临阙隐约就觉察了不妥。


    及至事发。


    他的大儿子,户部侍郎江隐翰抖着嘴唇,直面江临阙的怒火,额上渗出了汗。


    “消息不知怎么走漏的,”江侍郎面色惊惶,“无论如何,也不该在顺桃县出事啊!”


    中途被发现,和在江北被发现不同,只能是自己人出了问题,竟是有内奸。


    可会是谁?


    负责押送粮食的官员收了好处,而且东窗事发他们第一个跑不了,所以不可能是他们;


    贩粮的商贩根本不知道粮食来源,泄密也就无从谈起;


    传递消息的,用的都是江家和上官家的家生子,一家人性命都捏在主子手里,没那个胆子叛变。


    至于江家和上官家的知情人,那就更不可能,除非他们疯了,才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别说江侍郎想不通,江临阙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饶是他们想破脑袋,也决计想不到是江砚舟。


    因为在他们眼中,江砚舟根本就不知道倒卖赈灾粮的事。


    江临阙虽怒火中烧,但脑子却在极短的时间内镇定,赈灾不能牵扯到江家,他必须立刻下决断。


    江临阙眼中闪过冷芒,仰头时胡须颤动,闭上眼,似有不忍:“去见见你上官世叔吧,替为父带句话,就说上官家余下的人,我会替他照看好的。”


    弃卒保帅,这是他们的常用手段,如今竟也是到了弃掉上官家的时候了。


    江隐翰一个寒噤,埋下头去,嗫嚅:“是。”


    但弃了上官家等于断一臂,江临阙其实并不甘心,他余怒未消,沉声:“查,锦衣卫出现在顺桃县,我可不信是去找什么奇宝,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不弄个明白,难道还等着日后再被人背后捅刀子吗!”


    江临阙说着,刚压下去的惊怒又冒了头,江隐翰头低得更厉害,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江临阙胸口起伏,将这股火气撒完后,拂袖望向窗外。


    “三司会审,这事儿多半也会交给太子。”


    太子身边,他们还有一个江砚舟。


    江临阙站定了:“遣人去太子府上,就说求见太子妃,敢问回门之礼,是否可以提上日程了。”


    暖阳在重重屋檐下投下浓厚的阴影,天光照不明的地方,尽是泥沼沉疴。


    山雨欲来。


    与江府内凝重的气氛不同,太子府里,初春的新芽冒了头,一只鸟儿踩在了院中铜刻牡丹胖肚圆缸上,低头瞅着水缸里的锦鲤,跳着小爪子欢快啾鸣。


    燕归轩的亭子挂了纱幔,挡着四处的风,亭中传来轻微的啪嗒声,是江砚舟在和柳鹤轩下棋。


    柳鹤轩:“田税是世家的根基,公子说宁州江家田税有问题,可眼下没人能查,也没人敢查……啊,公子,不妨试试在这里落子。”


    江砚舟手里拈着白子,对着棋盘为难。


    他手比棋子更温润如玉,在柳鹤轩点拨后才落子:“时机,田税需要时机,我猜这次上官大人会用他一条命保住上官家,他们下去了,苍州的田税却也还动不了……嗯,这步棋我懂了!”


    江砚舟没学过下棋,柳鹤轩是在教他。


    江砚舟本想挑个良辰吉日郑重拜访柳鹤轩,没想到他身体好点后,柳鹤轩还真像萧云琅说的,主动来陪他聊天解闷儿了。


    吓得江砚舟差点从软榻上摔下来。


    柳鹤轩没见过江砚舟这样的世家子。


    君子六艺、再加上琴棋画,这些都是世家必学,学得好不好、通不通另说,但不至于一点儿不懂。


    如果说江砚舟体弱,学不了射、御,可以理解,但棋和书居然也……柳鹤轩已经见识过江砚舟的字了。


    难怪萧云琅当时表情一言难尽,说得还是委婉了。


    可柳鹤轩与他对谈朝堂局势,分析利弊,江砚舟又能答得头头是道,展现出超乎常人的才学。


    他连江家田税有问题这种大罪,都能直接拿出来说。


    柳鹤轩在心里默默画像:江公子,奇人也。


    柳鹤轩看着棋盘:“公子聪慧,棋学得很快。”


    江砚舟赧然笑了笑:“是先生教得好。”


    他从前没有机会学这些,如今有人肯教,他自然会认真学。


    “我哪当得起公子的先生,”柳鹤轩说,“我们如今算同僚,你可是太子府上最年轻的小先生了。”


    江砚舟听闻此言,雪白的耳根唰地染了红:“我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先生别说笑啦!”


    柳鹤轩看他面露无措,但在听到“小先生”三个字时,眼中分明又带着点难言的惊喜。


    柳鹤轩曾见过一个不受庇护的孩子偶然间得了糖,惊讶、又忍不住偷偷欢喜时,就是这副神情。


    赤子之心,江临阙的儿子居然有颗赤子之心。


    江砚舟应该跟他父亲不亲近,否则耳濡目染,也早该被教坏了。


    哪能像如今,初次见面,柳鹤轩就发现江砚舟看着自己时,秋水剪瞳里落了满天星,他即便不说话,柳鹤轩都能深刻感受到他溢于言表的喜悦和崇拜。


    柳鹤轩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夸赞,但没有哪句比得过江砚舟眼中神采。


    有这样一双会说话的眼,加上他的脸,真是很容易招人喜欢。


    柳鹤轩面色温和:“公子不介意的话,可以称我的名字。”


    柳鹤轩已经有字,古人表示亲切都会直接称字。


    他在柳鹤轩和煦的眼神里雪白的面颊渐渐泛了红,嘴唇翕动,半晌后才终于嗡嗡出声:“……那,子羽?”


    他声音小,眼里却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


    羞赧和大胆同时杂糅在他身上,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萧云琅是主子,江砚舟这样的少年,才适合当家中幼弟对待啊。


    跟他说话,柳鹤轩声音都柔了几度,应了称呼:“嗯。”


    江砚舟的眉眼立刻荡起了浅笑。


    柳鹤轩收起棋子:“今天先到此吧,你也别在外久坐,改日我再来看你。”


    江砚舟小鸡啄米般点头:“好!”


    这是真的乖,一点也看不出他居然有把晋王拽进水里的狠劲儿。


    江砚舟知道柳鹤轩还有正事要办,这几日赈灾案已经开始审理,萧云琅忙得脚不沾地,因为惦记他的病挤出时间来过一回。


    就这,还是江砚舟从风阑口中知道的。


    因为萧云琅来的那回他喝了药睡着了。


    风阑说太子细细问过大夫,知道江砚舟大好,放下心,又匆匆走了,连口茶都没时间喝。


    下狱官员的口供萧云琅都要亲自审过,尽可能的给江家多做些文章。


    即便动不了江家,也一定要给之后的内阁改制把路铺平了。


    这件事上,萧云琅和皇帝利益一致,因此皇帝根本没过多追问锦衣卫究竟是不是真的顺路去顺桃县,反正能有用的刀就是好刀。


    能逮住世家倒卖赈灾粮的铁证,皇帝面上发过怒,实则大喜,这可是送上门的时机。


    就是有点费太子,忙成了陀螺。


    话说上次见面,在自己说出“不委屈”后,江砚舟总觉得萧云琅神情有一瞬古怪,举止也总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


    不过由于转瞬即逝,所以可能是他的错觉。


    小厮撩开亭子的纱幔,江砚舟捧着手炉出来。


    他自从落了水,只要离开屋子就一定披着大氅,毛绒绒的领子在他面颊边围一圈,玉雪动人。


    就是太瘦了。


    燕归轩是太子妃居所,规模当然不会小,江砚舟还没从亭子走回去,就有下人来报,说江家来了人求见。


    “是江家的管事,说是带了您从前在江府上常用的补药,问候您身体是否康健,再问问什么时候回门。”


    回门?


    江砚舟心念电转。


    按照大启习俗,回门的时间早过了,江临阙这时候提起,恐怕是想探探自己在太子身边的处境,能不能帮上江家。


    他没给江家写过信,“不见月”的解药也没有送过来,离本月十五,也就是毒发的时间没几天了。


    江砚舟在太子府入口的东西都得经过检查,所以管家送来的补药不可能是解药,反而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自己还中着毒。


    威逼、利诱,江丞相玩得炉火纯青。


    江砚舟脑子转得也很快。


    他拢了拢手炉,轻轻呵了口凉气:“拒了他,就说我今天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至于回门,等我和太子商议出章程,自会提前递话。”


    下人称是。


    回门要准备回门礼,本来江砚舟一想要把好的、贵的给江家,就不太乐意。


    但转念一想,日后江家被抄,东西入了国库,那不还是朝廷的东西吗?


    这么一想,江砚舟就不在意了。


    他会跟萧云琅商量一下,挑个时间回门。


    他要去见江临阙,拿解药。


    终于能出门了,掐指一算,连逛逛街的时间暂时都匀不出来。


    因为他今日还得出趟门,先去见另一个人。


    名叫魏无忧的人。


    魏无忧是魏家偏房庶子,就是魏贵妃那个魏家。


    世家大族之所以树大根深,一是人多,二是无论嫡庶和家臣的孩子都会读书教养,其中择取能人到最合适的位置,所有人一起撑起家族。


    受了恩惠,就得回报,所以姓氏和他们人生高度绑定。


    但魏无忧有点儿不一样。


    他母亲出身青楼,父亲是她的恩客,常年来往,竟然有了孩子,还生了下来。


    这种情况怎么也该把人接回去了,可魏家说她卑贱之躯不配入魏家的门,做妾也不行。


    魏无忧的母亲只好自赎,去京城郊外租了个小屋,带着魏无忧生活。


    她省着钱,也要供孩子念书。


    魏无忧也争气,他有才,凭自己的努力考取了功名,更是写得一手好诗,画得一手好画。


    顺便一提,所谓的“魏郞潘貌”里边的美男子魏郞,正是指魏无忧。


    魏家见魏无忧这么出息,于是又上门要把母子二人认回去。


    魏无忧母亲一直殷殷盼着这一天,希望有个真正的家,也能让孩子认祖归宗,成了执念。


    魏无忧孝顺,只得随母亲回了魏家。


    他既然成了魏家的人,进了官场就得给魏家做事,但等他亲眼目睹魏家的所作所为和手段,只觉简直触目惊心,耸人听闻!


    魏无忧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可母亲临终前在病床上牵着他的手,遗言都是一定要好好留在魏家。


    他不肯跟奸佞沆瀣一气,又不能违背母亲遗愿跟魏家作对,忠孝难两全,最后以为母丁忧为由,干脆辞官做了个闲人。


    他虽然得了“诗画双绝”的美名,但一腔抱负不得施展,从此郁郁寡欢,留下了不少千古绝唱的诗篇,成日酗酒,最后年纪轻轻就去了。


    他像一颗流星,飞快划过了大启的夜空,令人唏嘘扼腕。


    但如今魏无忧还活着,江砚舟想试着招揽他,为太子效力。


    这样一个人才,实在不该郁郁而终,如果能劝他再度入仕,不仅能为萧云琅添一大助力,也能将他留在世上。


    江砚舟很喜欢他的诗,不过有时候的感触江砚舟又觉得没道理。


    因为魏无忧有些诗明显表达的是“不如归去”,但江砚舟只是觉得死无所谓,又没想过找死。


    所以自己跟魏无忧的诗肯定不是共鸣,就是单纯觉得意境很美。


    江砚舟看到风阑过来:“打听到魏无忧在哪儿了吗?”


    风阑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但还是点头:“找到了。”


    “在青楼。”


    准备出门见人的江砚舟:“……”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