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灯火载愿
次日,江隐翰登门拜访太子妃。
江砚舟从前在江家,虽然身子也虚,但是觉少睡不好,所以起得不晚,因此江隐翰自以为来的时间很合适。
但他在前堂喝了一盏茶、两盏茶……两壶茶下去后,江砚舟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他越等越不耐,以为江砚舟故意给他下马威,忍了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了。
“不知太子妃究竟在忙何事,”他按着烦躁,咬牙切齿地礼貌询问,“可否再替我通传一声。”
给他续茶的侍从道:“殿下每天巳时左右才起,现下应该刚起,还要洗漱用饭用药,大人稍后,再过片刻就到了。”
巳时!?
隔三差五要上朝,除了休沐要点卯的江侍郎完全无法理解有人居然能睡到巳时才起!
而且他既然没起,那刚才为什么不说?
太子府上下人是存心的,这一点他领教了。
江隐翰把火气吞回去,又端着茶水等了片刻,江砚舟终于姗姗来迟。
他到后,别的侍从退下,给了主人说话的空间。
江隐翰端详着他,发现江砚舟是真不一样了。
回门那天还以为是错觉,但听了江临阙描述元宵宴后偏殿的事,就明白江砚舟今非昔比。
也是奇了,从前那么贪生怕死一个人,如今敢拿命来押注。
难道是终于想通了,觉得自己反正没几年好活,那大家都别想痛快?
江隐翰把装着解药的瓶子推给他:“不想被太子府发现的话,还是现在吃吧。”
江砚舟却不急,收起来:“不急。”
因为已经被发现了。
江隐翰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
他们兄弟二人从小就不亲近,在江丞相的教导下,江隐翰看不起无能的人,更别提是无能的江家人。
加上江砚舟性格不好,他们连这样安静坐着喝茶的机会都少见。
江砚舟:“我从江家带来的那两个小厮,你带回去吧。”
反正他也不需要每月朝江家送消息了。
江隐翰意外,这两人居然还没死??
江砚舟敢冲撞江临阙,他们以为那两个仆从不是死在江砚舟手上,就是已经死在太子手上,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你还真是不一样了。”
但他们之间也没别的闲言好聊,江隐翰硬邦邦转述江临阙交代的话:“春猎时父亲还想跟你说说话,到时候你去找他。”
元宵宴后,在各国使团返程之前,会安排一场大型春猎。
启朝的目的当然是想展现自己大国风范和勇武之气,各国勇士也不愿错过机会。
谁赢了,谁自然才是最骁勇的那个。
江砚舟却直接说:“不去,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而且春猎白天人多,晚上住行宫,也不方便。”
史书上不是什么都记。
比如春猎为期三天,地点在风林猎场,晚上住附近行宫,都是萧云琅告诉江砚舟的。
再比如,风林的行宫去岁刚由工部组织修缮翻新。
工部尚书正是魏家的魏老大人。
行宫建筑要是出点什么岔子,工部脱不开干系。
借江砚舟之口,特意朝江家人提一提行宫,是给他们提个醒。
如果江家在春猎时什么都不做,那届时就由太子府来。
江隐翰在听到行宫时心里动了动,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的确是准备在春猎做点什么,但江砚舟又不可能知道。
江隐翰事办完了,当即起身:“我话已带到,去不去随你,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到底姓江,跟爹闹脾气,差不多得了,否则……呵。”
他仿佛仁至义尽,踏着蔑视的尾音出了门,路过廊下,看到有仆从还挑着杆子在悬挂宫灯,觉得不解。
元宵都过了,怎么还在上新灯?
不过反正也与他无关。
江隐翰前脚刚踏出太子府,慕百草后脚就冒了头,把解药接过来细查。
“嗯,是真解药没错,不过你也用不着他们的东西,哪有我的好。”慕百草道。
府里的管事王伯也来找江砚舟,他递上了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公子,这是今晚家宴的菜,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
江砚舟知道萧云琅今晚要设宴,也很好奇都有些菜,自打来了太子府,尝过厨子手艺,他对吃东西还是很期待的。
江砚舟饶有兴致打开册子——
然后他的目光呆住了。
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看不懂,一份菜单他有一半都看不懂。
什么“燕返春林”、“君子四品”,都是现代社会中完全没保存下来,光看名字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菜。
江砚舟默默合上了册子,还给王伯。
他还是适合别人做什么就吃什么,不适合点菜。
“挺好的。”江小公子镇定地说。
王伯:“不用改了吗?或者说您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吩咐一声厨房就能备料。”
江砚舟摇头:“不用,就按你的安排来吧。”
王伯颇为遗憾地收回册子。
江公子看着喜欢很多东西,可吃的从来不挑口味;
好像喜欢古玩字画吧,但那些东西总是欣赏后就搁在书房百宝架,束之高阁,不像其他藏家会把东西放在身边把玩。
什么都可以,其实也相当于什么都无所谓,甜的苦的无所谓,值钱的不值钱的也无所谓。
江小公子是真过得开心吗?
病了几场,人都瘦得没几两肉了,要是心里再不能快活一点,那过得该多难受啊。
王伯年纪大,总容易拳拳慈心,兀自犯愁。
太子也一样,王伯从西北王府,跟到京城王府、太子府,看着萧云琅从小孩长成少年样,一脚踏入京城腥风血雨。
可算算年纪,他又才多大,就得跟豺狼虎豹们争命。
如今再来江砚舟,一个两个的,都还只是孩子啊。
王伯叹气,他能做的,也就是守着这一方宅院,帮他们点点灯,顾顾家了吧。
*
待到月上柳枝头,银辉遍染,太子府内宅热热闹闹开了宴。
既然是家宴,就没那么多规矩,心腹幕僚、还有风一风阑等几个近卫也落了座。
跟皇宫的大宴一比,没有歌舞喧嚣,但大家伙儿面上的笑都真,屋檐下的灯、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比宫宴更有人情味。
虽然没那么多规矩,但江砚舟还是和萧云琅同案坐在高座,萧云琅先举杯谢过众人为太子府的竭心尽力,这才开宴。
江砚舟终于见识到了那一道道名字深奥的菜。
原来有些菜他平时吃过的呀!
只是不知道名字而已。
不是说大宴的菜都有讲究、工序复杂么,那他平时就能随便吃到……
“想什么?”萧云琅忽的出声。
在皇宫里,他不能随时看向江砚舟,可在家中,就没有这样的顾忌。
江砚舟回神:“啊,没有。”
萧云琅亲自给他盛了碗汤:“没有就赶紧吃,你不能饿着,吃了饭才好进药。”
江砚舟拎勺,舀起汤里炖得酥软浓香的鸽肉,心说应该是所有幕僚平日伙食都一样吧。
太子给自己的心腹待遇是真不错啊。
如非必要,他不怎么喜欢在人多的场合扬声说话,因此只在旁边静静吃东西,听萧云琅跟其余人笑谈。
把酒言欢,潇洒风流,江砚舟一口口嚼着,看着这样难得放松的萧云琅。
真好啊,他想。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跟大家一起过节。
从前别人家热闹,他都是局外人,唯一对他好的那家,他也没能待到跟他们一起过年。
现在不仅能真正融入宴席,里面还有萧云琅。
他所有的运气,大概都在这儿了。
吃过饭,侍从们来清了桌面,每桌都送上了笔墨,还有一盏霄灯。
江砚舟这才知道,等下要放飞霄灯,笔墨是用来在霄灯上写祝福、许愿望的。
萧云琅提笔就落,龙凤凤舞,铁画银钩,两行堪称墨宝的字一蹴而就——
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他写完,发现江砚舟捏着笔,连墨都没沾,像在沉思,又像盯着灯发呆。
萧云琅想起他那一手字,这霄灯怕装不下太子妃几行心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飞快拉平了唇线,一本正经伸手:“我来帮你写?”
江砚舟立刻如获大赦,把灯推了过去:“好啊好啊。”
萧云琅提笔:“想许什么愿?你说,我写。”
江砚舟双手撑桌,捧着下巴偏头看灯:“我没什么愿望,殿下随意写吧。”
萧云琅握着笔的手一凝,他讶然扭头,对上江砚舟的眼:“没什么愿望?”
“对啊。”
江砚舟在屋内灯火间面庞如玉,眼神温润,他像泡在暖融融的温水里,带着一分慵懒、两分恬淡,和十分的满足。
他说:“我觉得现在一切都很好。”
萧云琅用不着他许愿庇佑,因为他日后必定名垂千古,万事顺心;启朝的轨迹已定,天下兴衰自有路,也不需要他来写。
至于他自己,能来到这里,遇上萧云琅,他这辈子都没遗憾了。
哪里还能想得出什么愿望,哪里还敢贪心许别的愿?
江砚舟眼波盈盈,里面盛着萧云琅见过的最漂亮的光。
却看得他如鲠在喉。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有所求,哪怕圣人心怀天下,那也是愿望。
世间多的是人许愿时,灯下一张纸怕不够写,佛前几句话怕不够说,人的心很小,装得又很多。
江砚舟哪怕说不信许愿,都比一个愿望都没有更能让萧云琅接受。
江砚舟发丝间的明珠随着他不解的动作晃了晃:“殿下?”
他不明白萧云琅怎么停着不动了。
萧云琅想说点什么,但喝下去的烈酒不知为什么这时候才烧灼了他的喉,半个字都吐不出。
现在哪里就够好了?
不说别的,你还担着一身病痛呢。
萧云琅按下眼底的翻涌,提笔再落。
【春煦载途,长岁无忧】
——愿你岁岁暖阳,安康喜乐,长命百岁。
既然江砚舟没想好愿望,就由萧云琅来帮他许。
萧云琅搁笔,江砚舟捧着灯一脸赞叹:“字写得真好看!”
武帝亲笔,珍藏都够了!
他以为萧云琅会写祝福河山的话,没想到居然是为自己祈福。
不过也对,萧云琅那盏灯上已经是国事了。
但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许愿。
不管是不是随手一写的客套话,起码是写给他的。
江砚舟忽然有点不想把这盏霄灯放了。
可要是说出来,多半会很奇怪,也扫其他人的兴。
萧云琅一口郁气却还没舒出去,看着江砚舟捧着灯的模样没作声。
明明成了同道中人,看到得越多,知道的也多,却反而好像愈发不明白江砚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家国大事上什么招都敢使,对自己的事反而无所谓。
人按理来说都是先看自己,再见世间,但江砚舟……眼中真的有看到过他自身吗?
萧云琅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边缘,不过还隔着一层薄雾,依然捉摸不透。
写完了许愿笺,自然就该放灯了。
江砚舟裹着大氅,站在院中,松开手里的灯,看着霄灯带着火光,缓缓升空。
过了元宵,没有千灯同辉映满夜空的盛景,但零星灯火从太子府飘出去,却也不显孤单。
因为它们载着这一方院落里无边的憧憬,从山河日月到人生百年,心有天地宽。
江砚舟仰着头,细碎的光把他一双眼映得星火璀璨,他眼也舍不得眨,看着自己的那盏灯越飞越远,直到看不见。
江砚舟捏了捏手指,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霄灯做来就是为了放飞,留不住的。
他不舍的模样太明显,萧云琅:“……你很喜欢霄灯?”
江砚舟也不知道怎么说,轻声道:“挺好看的。”
霄灯没什么特别造型,没带花式,用阻燃的纸张就这么一糊,若不是能飞,哪有什么看头。
江砚舟喜欢的是上面的字啊。
江砚舟拢了拢氅衣,萧云琅从默然中回神:“回去吧,外面冷,你别多待。”
江砚舟点头,和其他幕僚一起朝太子行过礼,众人各回各家。
萧云琅踱了几步,目光触及廊下一排排照亮夜路的灯,走着走着,慢慢停下了脚步。
也不知他想了什么,忽然吩咐:“给我取盏能题词的宫灯来。”
他思忖着,又改口:“都拿过来,我自己挑。”
*
散了宴,江砚舟回了燕归轩,他喝过药,还要去旁边浴房泡药浴,等收拾完出来,忽然发现寝屋桌面上多了盏宫灯。
江砚舟疑惑着伸手拨弄了一下灯盏:“这是……?”
他倏忽住了声。
这是一盏可以旋转的灯,几面画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推雪球,能连成一副长图,也不知道谁构思的,还挺有意趣;
而随着江砚舟拨转,宫灯转啊转,停在了题了字的灯面上——
愿君春煦载途,长岁无忧。
是他刚刚见过的,萧云琅的笔迹。
两行字跃然纸上,而笔墨明显是初干,还散发着浅浅的墨香。
江砚舟指尖像是被烫到,猛地缩了回来。
他莫名有点手足无措,但又忍不住盯着灯看啊看。
耳边是风阑的声音:“殿下见公子好像喜欢灯,特意差人送来的。”
……啊,是真的。
江砚舟紧抿唇线,又试着伸手碰到了灯,然后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双手把灯捧到了掌中。
他就想要萧云琅写给他的字,写给他的灯,居然真的就有了。
——放飞的愿望又回来了。
这算不算心愿已成真?
江砚舟爱不释手,喜欢得不行。
难怪那么多人愿意追随萧云琅,虽然他总冷着张脸脾气也硬,但对自己人是真的好。
史书上“礼贤下士”是真的啊。
请大家吃饭,还给大家送灯。
江砚舟理所当然以为今晚所有人都有灯,只是题词不同。
“把灯挂起来?……不不,还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还能拨弄着看呢,放哪儿呢,我想想……”
风阑见江砚舟如获至宝的模样,发现公子对这灯可以说格外喜欢,跟先前得到别的东西表现都不同。
对别的玉器古玩等是观赏,而此刻他眼里的欢欣都要溢出来了。
这得记下来。
不枉殿下挑了半天,挑中了这盏,又郑重提笔写字,让人送来。
今晚公子看着是能睡个好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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