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春猎
倒春寒的冷风吹了几日后,终于收住了棱角。
柳梢那怯怯的叶子终于漾开了,阳光晒下来,有了毛茸茸的暖意。
天朗气清,众人重新换下了这两天多加的衣服,又变得轻便。
姑娘男孩儿们已经琢磨着踏青赏花,趁景游玩的趣事。
只有江砚舟还裹着大氅,不敢减衣。
自打穿来后,他还没好好去欣赏过京城内的民俗风物,几次都是从路过时透过车窗,浅浅一瞥。
元宵节那天街上可真热闹啊,如果他没中毒没出事,从宫里出来后,其实还赶得上热闹的尾巴。
有点遗憾。
但不多。
毕竟比起逛街游玩,那肯定是帮萧云琅更重要。
前者算锦上添花,后者他才是格外乐在其中。
但要是有空闲,江砚舟还是很乐意去街上走一走的。
不过这两日不合适。
一是因为乌兹国王回信模棱两可,明显想跟启朝讨价还价,两边拉扯的时候,才有人把江砚舟这个苦主又往前摆了摆,朝廷给他又赏了点东西,以示对此事的态度;
这种情况下,江砚舟最好不要独自出门闲逛。
二是因为天气不错,春猎马上就要开始了。
乌兹使团被扣押在驿站,别的使团可是要准备返程了,离开前,春猎得赶紧办了。
春猎当天,早早就要出发,天刚蒙蒙亮,江砚舟就不得不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
他探出小半张脸,浓密的眼睫还染着湿漉漉的睡意,一扇一扇,困困顿顿,完全没睡醒。
不管是侍从帮他穿衣还是束发,江砚舟都迷蒙惺忪,半阖着眼。
因为他脾气好,又好说话,侍从们也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得大胆了些,见江砚舟的模样,抿嘴轻笑,说悄悄话。
“公子还没醒呢。”
“是啊,不过这副样子也很好看!”
“我懂我懂,哎呀,看得我心都要化了。”
化完,又心疼起来。
公子要不是身体不好,也不至于睡不醒,平时看着就比旁人精神差些。
不过最近有小神医帮着调养,气色已经有转变,唇上丹朱色都明显多了。
江砚舟感觉自己还在做梦,昏昏欲睡,任人摆弄着收拾完,恍惚着吃了饭和药,再懵懵懂懂踩着恍惚的步子往外挪。
直到走到前院,看见院中那抹颀长的身影。
萧云琅今日用金冠缚了高马尾,穿了一身玄色武服,金线织就的四爪龙盘旋其上,威风凛凛。
臂鞲束袖,皮革嵌玉的腰带紧出劲腰,旁边配着他那把黑金长横刀,修长的腿踏着长靴,眸光在晨间跳动,如出鞘新刃,少年储君玉树临风,意气风发。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江砚舟感觉自己心口跃动两下,彻底清醒了。
着华服是贵公子,穿劲装是将军郎,换个衣裳就有点换了画风,但不换的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所以史书上那膀大腰圆的水桶武帝到底是谁传的!
简直太过分了。
江砚舟拿萧云琅的英姿清新醒神,还不知道他刚踏过这边的回廊时,萧云琅就看过来了。
回廊深处有阴影,但不知是不是江砚舟发间的明珠太亮,隔着薄薄的晨雾,一下就晃进了萧云琅眼里。
江小公子看着还没清醒,这副样子实在很软,萧云琅刚想笑笑,就看江砚舟站定了。
而后一瞬不瞬盯着他,好像眨眼就醒了个透。
萧云琅扶着刀的手一顿。
他现在已经知道江砚舟第一回见很多人都觉得稀奇,怎么,见过不知多少次的人还能被他眼也不眨盯着瞧吗?
他今天这身装束应该还凑合吧?
从不怎么在意自己装扮的太子殿下如是想。
萧云琅腰背笔直如松,搭着刀,朝江砚舟淡定一颔首:“来了,走吧。”
他转过身去,都还能感受到江砚舟停在他背上的眼神。
太子殿下今天这肩背怕是松不下来了。
马车上搁了茶水点心,还放了炭盆,江砚舟一上去,就靠着软枕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闭眼补觉。
萧云琅先前被江砚舟屋里的炭火烘烤得心浮气躁,如今竟也能平心静气坐在这狭窄又燥热的地方了。
众人都需要先到宫门外,随皇帝的车架一起去猎场。
至承德门外,太子府马车门打开,但还垂着帘子挡着风,萧云琅掀帘下车,动作相当利索,几乎没让外面湿重的露气钻进半点。
皇子的家眷可以留在马车里,皇子们却是要在外站立等皇帝的。
几乎是同时,晋王的人马也到了。
晋王翻身下马,先随手朝萧云琅行了个不像礼的礼,又端着他那目中无人欠揍的笑:“太子怎么是坐车来的,身体不适?如果不能下场打猎记得早说啊,还有皇兄们在不是?”
萧云琅看都懒得看他,声音比空气里的雾还凉飕飕:“我就算走着来,你管的着?”
“至于打猎……”萧云琅嘴一掀就是刀,“去岁你侍卫帮你猎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嫌不够丢人?”
但晋王也是个滚刀肉,还能笑眯眯:“不丢啊,管他什么玩意儿,死在晋王府的箭下就是我的猎物,多多益善。”
虽然萧云琅和晋王针对的都是彼此,但话里内涵也扫射了一大片,旁边几个皇子眼观鼻鼻观心,没敢掺和进这两位祖宗的唇枪舌战里。
大启最有实权的皇子就他俩,当然,以前也不是没人想冒头。
冒头的被砍了头,众人就老实多了。
毕竟他们父皇也不是省油的灯。
老好人大皇子本来想劝点什么,一看太子刀凿的冷脸和晋王的皮笑肉不笑,又默默揣起手,把话咽了下去。
江砚舟虽然闭眼休息,但也没怎么睡着,听到晋王的声音,在车内睁开了眼。
晋王萧风尽究竟是什么时候跟北蛮搭上线的,史书中不可考,但毫无疑问,每次外邦使团进京肯定都是好机会。
不过人多眼杂的时候,盯梢起来反而麻烦。
皇帝也没让众人等太久,不一会儿,仪仗车架就越过宫门缓缓行出。
九龙华盖,天子銮仪,晨雾渐渐散开,金光破晓,穿过宫门洒落,百官皆拜。
江砚舟掀起一点车窗看出去,大国的气象好似都融在金光里,气势磅礴。
礼毕,皇帝车架为首,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往东郊的风林猎场进发。
有皇帝在,萧云琅没回车中,他长腿一跨,翻身上马。
衣袍带起的风刮过江砚舟扶着车窗的指尖,凉气和车内炭火混着擦过皮肤,江砚舟手指一蜷,缩了回来。
萧云琅勒住缰绳,偏头看见江砚舟盯着他发愣,踩着马镫的靴子一碾,抬起刀柄一下磕在窗上,“啪嗒”把车窗给阖上了。
——发什么呆,早上的风还凉着呢,这么吹也不怕再风寒。
而且怎么还一个劲儿地盯着他出神……江砚舟看别人好像不是这样?
萧云琅都以为江砚舟喜欢自己是一场误会了,再这么看下去,他可又要想多了。
江砚舟收回手指。
武帝少年的模样那可是看一天少一天,还是这种重大场合,能看自然要多看看,有什么问题?
不过早上还是有点冷,在窗边没待一会儿,脸都给扑凉了。
江砚舟拉开旁边的食盒,里面放了各色点心,都还是温的。
他吃着东西,听周围马蹄阵阵车轮滚滚,裹着他一路往前。
风林猎场是皇家大猎场之一,春季万物复苏,动物也到了活跃躁动的时节。
猎场周围早已搭好了临时的营地和棚子,众人陆续来到属于自己的席位,江砚舟这才发现永和帝今天也穿着骑装。
老当益壮啊,原来他也要下场打猎。
而且今天居然带来的不止江皇后和魏贵妃,还有两个妃子,都生得貌美如花。
她们没在元宵宴露过面,江砚舟不认识,不过看衣着打扮,品阶应当不是很高,不是四妃之列。
皇帝端着酒碗,用着他虽然苍老,但还算中气十足的声音慷慨陈词,颇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迈。
只是饮了酒,上马的时候,动作显然并不是很利索。
永和帝屏着息上去,而后呼出口气,挺直身板时,听到旁边一声很轻的嗤声。
是萧云琅。
永和帝:“……”
他眉心微微抽动,只当没听见逆子的嘲笑,一声令下,挥鞭向前。
眨眼间,马匹扬起尘埃,没入广袤的林间,众人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打猎的人一走,场中显然清静不少。
启朝男女大防不算严重,有女眷出席的场合,都是跟家人排在一块儿的。
皇室的人席位自然在一起,这会儿皇帝皇子们都下了场,就剩下江砚舟和一干女眷。
江皇后和魏贵妃在上,离得稍远,跟江砚舟比较近的有晋王妃和大皇子安王之妻,安王妃。
安王妃还带着个皇孙,看着五六岁。
说起安王和安王妃,还跟萧云琅有点渊源。
萧云琅没有亲子,日后继承人是从族里挑的,挑的就是安王的小儿子。
不是眼前这位五六岁的世子,未来的小皇帝应该还没出生。
想到这个,江砚舟忍不住就多看了安王妃和小世子一眼。
但安王妃一对上他目光,手就是一抖,随后强颜欢笑,勉强维持镇定。
江砚舟:嗯?
她好像怕我,应该……不是错觉。
安王妃赶紧垂下眸,她的确有些怕江砚舟。
她跟安王都是不争不抢的性子,也没什么大本事,她比江砚舟大了很多,早年间她尚未出阁,曾跟着父亲去拜访过丞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江砚舟。
江砚舟从小就长得好,可那时他才几岁啊,那么小,还没有大人腿高,面上阴翳狠毒就尽显。
还是少女的安王妃亲眼目睹小孩儿将一壶滚烫的水砸了下人一身,那下人凄厉尖叫,安王妃也尖叫。
回去后她做了好几宿噩梦,不敢想这样的小孩儿长大后能成个什么样。
后来江砚舟因病,常年不出门,连安王妃都快忘了他时,偏偏他又出来了。
还以男子之身,嫁给了皇室。
安王妃打定主意,除了逢年过节和正式场合在皇家宴席上碰面,绝不跟江砚舟做多接触。
五六岁的小孩儿正是调皮年纪,坐不住,没坐一会儿,安王妃就领着他去别处玩了。
其余人也有各自走开的,江砚舟本来不想挪,但他抬眼一瞧,江临阙没去打猎,正朝江皇后这边来。
丞相跟皇后一开口,自己又得被卷进江家的涡里。
于是江砚舟也当即起身,带着风阑转身就走。
他看到了江临阙皱眉。
江砚舟的回应是脚步走得更快了。
他可好久没这么快步走了,闷头走出一大段,喘着粗气停下时,差点扶着树干滑下去。
体、体力不支真是个大问题。
“殿下,”在外时,风阑等身边人还是该称江砚舟为殿下,他扶了江砚舟一把,“离猎场已经很远了,您不用急。”
江砚舟搭着他的手臂,深呼吸好半天,才终于平歇,抬头望了望四周,丛林茂密,静谧幽深。
清晨明明已经散去的白雾却好像被高大的树木禁锢其中,光影穿梭,如梦似幻。
江砚舟轻轻呵出气息,居然能氤氲出一点白雾。
他收回手,拢了拢衣襟:“这是猎场的什么地方?”
“外围北面,这边少有人迹。”
江砚舟不解:“为什么?景色看着还不错啊?”
来猎场的人又不都是打猎的,剩下的人不得走走逛逛?三天呢,总不能一直坐着。
外围热闹散步的地方不是没有,怎么就独独这边最冷清。
风阑替他拨开枝丫,指了条路:“殿下有所不知,顺着那条路往里再走,林子深处,有一座前朝时期的寺庙。”
“据说前朝覆灭时,不少前朝皇族余孽在寺庙中点火自焚而亡,那之后有人说废庙怨气冲天,亡灵不散,还有人说听到过鬼哭。”
风阑怕吓着他:“当然,太祖圣明,知道是有人趁新朝初立,借鬼神之说生事,斩了几个人才平息,不过以讹传讹……后来人觉得更不吉利了,所以这边除了巡防,几乎没人来。”
江砚舟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来了兴致:“那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还是走……啊!?”
风阑傻眼,而江砚舟已经弯腰避过枯枝,踏上了那条石台铺的路。
“殿下等等、您!”
江砚舟小心避开石块,不以为杵:“我不信鬼神,前朝的庙我还没见过呢,想看看。”
启朝前面的朝代不算繁荣,时间也不长,给后世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现代连个他们的墓都没找到过,现在有机会能看看他们的庙,为什么不看!
鬼怪吓吓别人就算了,江砚舟不信也不怕。
如果真有阿飘出现在他面前,他绝对是那个能一脸淡定,研究阿飘从哪儿来的人。
而像风阑这种,虽然也不怎么信,但太多人说不吉利的东西,他也会避而远之,这是大部分人的做法。
不过主子想看,他自然得跟。
这条路还挺不好走。
因为走出一段,整齐垒着的石板就碎了,平整的路变成了勉强没被茂盛野草完全吞没的一条泥路小道,荒草幽幽,凄然孤寂。
江砚舟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一歇,他其实……有点走不动了,但跟这副病躯较劲,来都来了,实在想看一眼后世无处可寻的古迹。
又走了一阵,他停下来刚想呼气,风阑忽然眼神一凛,抬步挡在他前方。
江砚舟正茫然,就听风阑压低声音道:“有人。”
风阑不觉得有那么多人跟江砚舟一样也有兴致来这边散步,因此格外警惕。
他们站在原地暂时没动,而江砚舟也终于听到了人声,有……有女子在哭?
那声音影影绰绰,哀哀怜怜,回荡在这遮挡天光的林子里,顿时让人汗毛倒竖。
气氛非常鬼片。
江砚舟:唔。
胆小的这会儿就该跑了,但他不退反进,轻轻挪着步子往哭声地方走了走,一段路后,隔着林子,他们从树木缝隙里看到一个华服女子,以及……一个男子。
好了,不是什么鬼魅,那女子分明是今天跟着皇帝的两个陌生嫔妃之一。
风阑有些惊讶,轻声道:“丽嫔?”
江砚舟把人对上号了,原来她是丽嫔。
丽嫔身前站着的男子风阑不认识,但看装束,是禁军。
也不知他们先前聊了什么,丽嫔哭了一阵,终于收声,抹了抹眼泪才道:“陛下总说,玖儿才是他真正属意的继承人,可我在宫里,在皇后贵妃之下战战兢兢;前朝,太子和晋王又站稳脚跟。”
“他们现今愈发如日中天,皇上连春闱主事都给了太子,我儿尚在襁褓,这将来若是陛下……兄长,我们家拿什么跟他们争啊!”
那禁军男子叹了口气,但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别怕,哥哥这次布置得当,定能得手!”
丽嫔停下声,期待地瞧着他。
男子笑笑,明知周围无人,还是压低声音:“我在禁军虽然只是个区区总旗,但位置低有位置低的好处。”
“总督这次点了信得过的人去行宫做手脚,我看得出来,这肯定是江家的主意,想以此对付魏家!”
他踌躇满志,磨刀霍霍:“那不正好?届时我跟我的人下手重些,最好能趁乱烧了或者砸死太子晋王,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是江家魏家狗咬狗,与我们无关,你届时只管等着,护好玖儿,来日还不是咱们家说了算!”
风阑:“!”
江砚舟:“……”
小小一个行宫,遭如此多的人惦记,可真是太热闹了。
江砚舟朝风阑轻轻摆手,示意他们悄悄离开,不过江砚舟刚转身,就见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朝他脚边打着滚过来。
定睛一看,是一个小球。
顺着球再看过去,是拽着儿子目瞪口呆的安王妃,和他们的一个护卫。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江砚舟:……好吧,这边也很热闹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感谢大家的投雷灌溉么么哒!
【小剧场】
风阑:传说那林子闹鬼,因此毫无人迹
江砚舟:……可是好像林子里在闹人?
第22章 纳人
五岁的安王小世子虽然还懂不了太复杂的事,但看大人脸色还是会的。
这会儿所有大人都屏息,皮猴似的小世子也感觉到压力和惴惴不安,没敢闹腾。
但他真的很想拿回自己的球。
他小脑瓜转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诱惑,居然趁着安王妃呆住的空隙挣脱了她的手,朝江砚舟跑去。
安王妃手里一空,猛地回神,伸手一抓没抓住,眼睁睁看着儿子到江砚舟身边。
要不是一把捂住嘴,安王妃都差点惊呼出声了。
她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好在他们几人在林子里,离丽嫔跟他哥哥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脚下是松软的土地,小世子还知道轻手轻脚,几乎没声音。
江砚舟弯腰,捡起了小世子的竹编球。
也幸亏是竹编球,轻,滚过来都没响动。
他伸手递给小孩儿,在小孩儿想开口说谢谢前飞快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用气音很轻地呼了一下:“嘘——”
世子眨眨眼,也有样学样,轻轻道:“嘘……”
江砚舟没让他再冒冒失失跑回去,牵起他的手,小心往外走,颔首示意安王妃跟上。
安王妃一路提心吊胆,手脚发软,但不敢放松,因为儿子还在那个残忍的江砚舟手里。
直到走出老远,江砚舟忽然停下。
安王妃也心惊胆战停下。
江砚舟是不是要说话了,他会怎么对自己?还有,刚才丽嫔讲的那些……
安王妃欲哭无泪。
就不该纵容孩子调皮,跑到北面来玩,简直无妄之灾。
然后她看到江砚舟偏头轻咳了一声,随即呼了两口气,像是因为累了在歇息。
安王妃:“……”
才几步路就累成这样。
但她不敢吭声。
江砚舟歇了歇,才松开牵着小世子的手:“乖,回你母亲身边去吧。”
小世子有点喜欢江砚舟,不过他看母亲面露急切的模样,还是松手,乖乖回了母亲身边。
安王妃一把搂住儿子,嗫嚅嘴唇:“多谢太子妃。”
江砚舟:“不管丽嫔说了什么,安王妃什么也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挨不着你们,王妃放心。”
安王妃愣住,没想到江砚舟会说这样的话,竟准备轻易放过自己。
丽嫔他们刚才的话她全听见了,包括江家要动手的事。
但即便她跟安王都知道,又能如何,还能报给皇帝?
口说无凭啊。
永和帝可不讲家人叙话父慈子孝,说给他听吧,如果真出事,功劳轮不着安王,如果没出事,安王卷进朝堂漩涡,不得粉身碎骨。
他们无权无势,能让安王府跟来的府兵护住自己就不错了,别的根本插不上手。
安王妃战战兢兢,立刻发誓:“太子妃放心,我们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刚路过,刚路过!”
江砚舟轻轻颔首,安王妃就立刻福身告辞,忙不迭带着孩子和护卫走了。
她看起来并不信江砚舟轻易放过了他们,估计接下来几天都会寝食难安。
江砚舟叹息:江家果然吓人。
他也走累了,慢慢往回踱,对风阑道:“你想办法给殿下递个话,看有没有机会跟我议事。”
丽嫔跟她的家族横叉一脚这事儿,还是得聊一聊。
风阑:“是。我想起来了,丽嫔有个哥哥在禁军中做总旗,应当就是方才那人。”
丽嫔是九皇子生母,她那位哥哥,算籍籍无名。
把太子和晋王一锅端?真敢想啊。
在千年老妖精遍布的朝堂,江砚舟可是好久没遇见这么清新脱俗的小趴菜了。
如今寒门尚未成气候,世家争斗正盛,朝局的平衡岌岌可危,太子和晋王如果都遭遇不测,前朝后宫就能立马乱成一锅粥。
从丽嫔的哥哥至今仍不过是个禁军总旗可以得知,无论永和帝对她是真情还是假意,反正他都没有再扶一个强大外戚的意思。
到时候四处鹰顾狼视,丽嫔保不保得住她的孩子都得打个问号。
如果太子和晋王只没了一个,那怎么样也轮不到还没断奶的九皇子。
朝堂之争不是杀一两个人就完事的,杀人也得看着时机杀,在有好处的时候动手。
丽嫔他们家想浑水摸鱼是好主意,但后续能说出那番话,能力也就在水平线下摆着了。
但这才是正常现象,毕竟不是人人都聪慧异常眼光深远,林子一大,什么人都有。
春猎几方交错,这么热闹,史书上却完全没有记载。
不过也对,史书上要是能事无巨细,后世也没那么多谜团了。
江砚舟走了这么久,结果古寺没看成,拖着走累的腿回了自己位置上。
江皇后和魏贵妃定力十足,半步不曾挪,跟他们交谈的人又换了一茬,这次有男有女。
似乎是在看什么画。
江皇后面色不虞,而魏贵妃却言笑晏晏,看到江砚舟,竟然主动招呼:“太子妃回来了,快过来一起看看。”
她笑得珠钗晃眼,可分明笑里藏刀不安好心,江砚舟顿了顿,这让他想起了晋王。
笑着笑着就给人来一下的那种。
江砚舟凝神,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谨慎靠近了一点。
低头一看,桌面画像上尽是些妙龄少女,落款还带着名姓。
江砚舟微微一怔:这难不成是……
就听魏贵妃笑说:“你可能还不知道,皇上见太子后宅冷清,想给他再挑几桩好姻缘,毕竟身为皇室子,怎么能不为皇家开枝散叶不是?陛下交给我,我可不得尽心。”
魏贵妃一句话把江家人点了个遍。
先点江砚舟,你就算是太子妃,到底是男的,生不了,哪有什么真地位;
再点江皇后,陛下把这事儿交给我,没你的份儿,看看,江家近来多招皇帝厌。
难怪江皇后略有不豫,因为她先前竟没听到半点风声。
永和帝从前一直按着萧云琅的婚事,就没准备过给他挑很好的姻缘。
如今被江砚舟开了口子,逼太子娶男妻到底是不太好听,因此皇帝要展现一下自己的关怀,再安排儿子另纳侧妃。
事交给魏贵妃,魏贵妃当然不可能给太子挑好婚事,她就是要来扎江家的心。
江皇后怎么样不知道,但江砚舟心如止水,毫无波动。
他好像听不懂魏贵妃的话,客客气气:“娘娘费心了。”
魏贵妃见他无动于衷,心里冷笑,涂着艳红蔻汁的手指轻轻推开卷轴:“将来新人入了府,都得跟你打交道,太子妃快来帮着参看,你觉得太子喜欢什么姑娘?”
今天春猎,有些女孩儿也随行而来,就在场。
江砚舟本来就走得很累了,只想回去坐着,他轻轻唔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还是让太子自己选吧。”
江砚舟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有野史和影视剧瞎编过武帝风流史,但萧云琅就是没明媒正娶过女子,连江砚舟这样反复琢磨他生平的历史迷,也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类型。
不过萧云琅如果真的跟谁结了良缘,江砚舟绝对由衷祝福,替他开心。
江皇后在这时徐徐出声:“人是得好好挑,你看晋王和安王是同年成家,人家安王内宅喜讯频出,世子也快六岁了,晋王这边怎么还没动静呢,魏贵妃,本宫都替他着急呀。”
安王妃没想到还能有她的事,脸都白了白,尽力降低自己和孩子的存在感。
魏贵妃先前正志得意满的神色顷刻变了。
晋王后宅有正妃侧妃还有妾,可多年都没有谁怀过孕,江皇后这话里话外分明在嘲笑是晋王人不行。
魏贵妃当下又气又怒,江皇后自己都没亲生孩子呢也敢嘲笑别人!
不过这话到了嘴边,还是被她的理智给按回去了。
江皇后没有孩子,也不被允许领养其他妃嫔的孩子,都是因为永和帝的忌惮。
也正是因为永和帝忌惮江家,才会允许魏贵妃有孩子。
所以只要魏贵妃还没疯,这浑话她就不能说。
魏贵妃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风儿还年轻,有时不太着家,迟早会有,倒也不急。”
江皇后:“既然要选,不如给晋王也再挑两个,好让他顾家收收心,让本宫这做母后的,也能看看他的孩子。”
魏贵妃:仗着皇后之位就母后母后的,我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位娘娘之间火花四溅,刀光剑影,而最开始身处漩涡中心的江砚舟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退了回去。
别人的饭点没到,但江砚舟吃饭时间已经到了。
营地会随时备着饭食,因为入了林子的众人可能不会按饭点回,在申时擂鼓前,他们带着干粮,可以在林子里随便对付两口,猎到想要的东西再出去。
无论他们什么时候出去,都能有热乎的吃食等着。
风阑从伙厨那儿端了盘切好的烤肉,是禁军刚从林子里送出的兔子,新鲜,抹了酱汁上火一烤,又酥又嫩;
又取了块蒸得清甜扑鼻的红糟鱼,挑的是最好的那段,再端一碗加了杏仁核桃的热酥酪,干果的香气浓郁醇厚。
别人忙着唇枪舌剑或者胆战心惊,江砚舟岁月静好,细嚼慢咽享用美味佳肴。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最重要的是,带着恬淡的幸福感,总能让人觉得他吃的一定是珍馐美味。
安王小世子看得眼泪都要从嘴角下来了,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母妃,”小孩儿道,“我饿了……”
安王妃于是也派人去取了饭食。
其余几个王府家眷本来不饿,但看着看着,也忍不住去拿了点食物。
江皇后和魏贵妃你来我往半天,忽然闻到周围飘来的香味。
两人扭头一看,周围几桌居然已经吃得热热闹闹,根本没人在乎她们聊了什么。
江皇后&魏贵妃:“……”
她俩神色顿时比刚才还精彩,尤其魏贵妃,看着满桌的画像,好好的来炫耀,突然就显得格格不入。
没过一会儿,她们面前也摆好了菜品,两人默默用饭,没再搭理对方。
萧云琅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和谐画面。
他扬眉,这些人凑一堆居然没有先勾心斗角八百回合,都在好好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算了,跟他无关。
萧云琅在江砚舟旁边坐下,他一来,平和的气氛好像不着痕迹凝滞了片刻,有几人交换了眼神。
萧云琅权当没看见。
他是回来得算早的那一拨。
春猎只有第一天是纯粹的狩猎,后面两天多少都会安排些直接的骑射或者武术比试,各国都会参加,那才是火药味最足的时候。
萧云琅这次目标明确,打几只狐狸给江砚舟做衣服,再猎几只鹿给他补补身体,没想拔得什么打猎的头筹。
萧云琅人来了,魏贵妃却没提纳妾的事,心里不知道正盘算什么。
又有别的人陆续回来,开开心心跟家眷分享着收获和趣事,只有萧云琅和江砚舟没有任何交流,坐实了他们感情不好。
萧云琅简单吃了几口,就起身要去旁边亲自给弓换弦,风阑悄无声息跟上去,片刻后,端了江砚舟的药回来。
放下药碗时,风阑低声道:“您的话带到了,殿下说,晚点下榻行宫后,他来找你。”
江砚舟不着痕迹点点头。
皇帝是在擂鼓收队前回来的,战利品里赫然有一头虎。
也不知是他打的,还是侍卫猎的,反正众人一顿胡吹,捧得皇帝龙颜大悦。
皇帝陛下过足了癮,把猎到的东西赏赐下去,天黑之前,带着众人到了风林行宫留宿。
安排住处的时候,除了皇帝,带了家眷的都是夫妻同屋,唯有太子和太子妃,划屋子的时候就特意给他们分了两间。
仿佛这样做还表现了皇上的体贴。
江砚舟沐浴后,就在房中等萧云琅过来商量事。
他刚才洗澡时,捏了捏自己小腿。
下午时候,他的腿就开始发酸了,到了行宫,酸得更厉害了。
今天走的那段路,山虽然不高也不陡,但仍旧能算作爬山,对一个出门基本靠马车轿子的病秧子来说,运动量已经超出负荷。
江砚舟想着看古寺的时候,是真忘记这茬了。
风阑也误判了情况。
江砚舟忧心忡忡:酸成这样,明天不会疼得起不来床吧?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在被窝里再把腿揉一揉好了。
风阑仔细查验过屋子:“公子,这间屋子没有被动过手脚。”
江砚舟并不意外:“我猜他们应该会在第三天再动手。”
春猎最后一天,趁大家都放松警惕,才是闹事的最佳选择。
风阑查完,走到门口,将门栓扣上了,江砚舟愣了愣,刚想说萧云琅还没到呢,就见没关严的窗户一扇,一道人影如风刮进屋内,落地无声。
——是萧云琅。
……好叭。
江砚舟默默闭上了嘴。
既然避开了换防的禁军,其实走门跟翻窗好像没有区别,但太子殿下非要翻窗……
江砚舟绞尽脑汁给萧云琅想好合适的理由,可能是深更半夜,比较应景吧。
太子半夜翻窗密会太子妃……听起来好像更不对了。
萧云琅转了转手腕,坐到桌边:“风阑讲,你有话要与我说?”
江砚舟坐直了,把白天遇上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丽嫔家意图火烧行宫、皇帝想给太子再纳侧妃。
听到前者,萧云琅跟江砚舟感想一样,丽嫔一家子这辈子跟成大事是无缘了,但掉脑袋的本事未来可期;
有这么一方搅屎棍把摊子搅得更乱也不错。
听到后者,萧云琅连连冷笑。
纳妃?
“他们今日不当面提,必然是想选个时机,强塞给我,”萧云琅扣着指节,面若冰霜,就两个字,“做梦。”
想让他再娶?想都别想。
太子森然:“我也需要一个机会,彻底绝了他们的念想,这次文武百官外邦使臣都在,正好。”
武帝究竟是怎么做到后来一直没人催婚,连言官都不敢吱声的,所有人现代人都很好奇,江砚舟自然也不例外。
这是要解开一个千年未解之谜了吗!
江砚舟精神一振,动了动唇,结果话没出口,先小小抽了口气。
萧云琅目光倏地抬起:“怎么了?”
听火烧行宫都无所谓的太子殿下此刻居然有点如临大敌,就怕江砚舟是不是又病了。
太子府这回出行,别的不说,车队里药材绝对备得足。
江砚舟合上唇,他以为哪怕腿会疼,也得等到明天,没想到此刻酸意蔓延格外深,已经开始刺痛了。
比他想得严重,光凭他自己揉揉,应该没多大用场。
要是明天真起不来,耽误的还是别人的时间。
江砚舟只能放弃偷偷瞒住的打算,嗫嚅道:“腿疼……”
萧云琅一愣,风阑色变:“一定是今天走了山路,累了腿,我竟没注意到!”
他单膝砸地,跪上了:“请殿下责罚!”
江砚舟就怕这个:“别,是我自己想走走,不是你的问题,快起来!”
萧云琅一抬手,止住了风阑的话头,没说罚不罚,目光落到江砚舟的腿上,先关注他:“只是累的?没有扭到或者磕碰着哪儿吗?”
江砚舟连忙保证:“没有,就是走酸了。”
萧云琅眉头这才松了松:“还好。”
“不过这就开始疼了,必须得把经脉揉开,不然明天更难受,”萧云琅扭头,让跪地的风阑起来:“去取一份舒筋活血的药油,再备一盆温水。”
风阑立刻去办,萧云琅则起身,环顾屋内,瞧了瞧,最后视线落在一方软榻上:“你去榻上坐着等一等,还能走吗,我扶你?”
江砚舟立刻撑着桌子自己起身,起来的时候腿发软,险些摔回去,不过他忍过那点劲儿,表示自己没问题,一点点挪到了榻边。
风阑等人都是习武的,对舒缓筋骨肌肉有心得,让他们来揉肯定比自己瞎摁要有用。
江砚舟这么想着,放松了些,但他努力把自己挪到榻上后,回身,就看到萧云琅正在解开袖子上的臂鞲。
江砚舟有点疑惑,解臂鞲干什么,屋子炭火烧得有点旺,萧云琅觉得热吗?
等萧云琅净了手,往榻边一坐,伸手要捞他的腿时,江砚舟才终于反应过来萧云琅要做什么。
萧云琅要亲自给江砚舟揉腿。
江小公子顿时瞳孔地震!
屋子里暖和,江砚舟就穿着一身薄薄单衣,膝盖被萧云琅一碰,习武者手心滚烫的热度就顺着绸缎直接透了过来。
“等——殿下!”
江砚舟慌慌张张去拦萧云琅的手:“怎么能让你……唔!”
萧云琅手劲儿多巧啊,还能让一个半点功夫不会的江砚舟拦住?
江砚舟原本在榻上用坐椅子的姿势坐得好好的,被萧云琅兜手揽过膝盖放倒,瞬间就歪了身子,半倚在榻间。
雪白的衣摆凌乱铺开,宛如散开了一朵夜昙。
萧云琅在江砚舟震惊的眼神里,非常自然地把他的脚搁在了自己膝上。
“在外行军时,我学了一套推拿摁穴,论手劲和功夫,这里都是我最好,”萧云琅扣着他光洁的脚踝,“怎么就不能让我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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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大启太子
萧云琅一个尾音把江砚舟所有话都给堵了。
倒不是江砚舟找不到词反驳,而是他在看到自己的脚被放到萧云琅的膝盖上时,整个人就腾地一下,熟了个透。
江砚舟只觉得头晕目眩,耳尖红得要滴血,平日里素来苍白的脸也蔓上了绯色。
萧云琅的手十分规矩,但江砚舟这么半倚在榻,红着脸又惊又茫然地拿一双眼瞧着他,活像被欺负的模样……
就显得整个画面好像不太规矩。
灯下看美人,红袖添暖香。
萧云琅手指停了停,才若无其事从回来的风阑手里接过药油,吩咐:“你去外间候着。”
风阑自然称是。
江砚舟趁机将脚缩了回来,抱着膝盖蜷到榻边一侧,企图把自己团起来。
可惜小小一方地界实在无处可躲。
江砚舟张惶抬起一双眼:“我觉得还是换风阑……”
“我觉得不用,”萧云琅独断专行,“别躲了江二公子,早点按完了事。”
可怜江砚舟刚缩回去的脚又被捉了过来,萧云琅明明好像也没用多大力道,但江砚舟就是挣脱不得。
他的手好像滚烫得似烙铁,一挨上来,江砚舟觉得简直要被烫化了。
人怎么能烫成这样,还是因为他的心理作用?因为那是武帝的手吗,给自己解过发丝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居然……
江砚舟脸烧得更厉害了。
萧云琅捧过江砚舟的脚放好,蚕丝的衣物往上一勾一掀,就露出段白生生的小腿来。
笔直又漂亮,因为常年不见天日,白得格外晃眼。
萧云琅用手捂热了药油,抬手先把江砚舟的腿顺一遍。
谁料一触上去,就像鞠了捧软滑的水,又像碰着了温润细腻的玉,比上好的锦缎摸着都舒服。
连清心寡欲的太子殿下都停了一瞬,又才接着继续。
萧云琅都已经上手了,江砚舟自知逃不过,只好受着。
刚开始,他还撑着身子看,但是看着看着就抿紧了唇,抿着抿着,就慢慢歪倒在软榻上,肩膀忍不住发颤。
因为摁着摁着就疼了起来,更要命的是疼痛里还夹杂着酸软和某种难言的刺激,随着萧云琅手指每一次的摁压,或者掌心裹着腿搓揉时激起他浑身战栗。
按理说他都经历过了不见月发作,忍痛时间已经破纪录了,但眼下的滋味居然让他更加难捱。
……不应该呀。
江砚舟更加用力咬着唇,无助地喘了喘。
因为药油和所谓对穴位刺激的效果?
他忍疼时,靠的是韧劲和决绝的心态,但此时此刻没人害他,药油酥酥麻麻渗进来,裹着的是另一个人对他的关心。
江砚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萧云琅先前给他灌药也好,宫宴上抱着他也罢,江砚舟都神智不清。
可清醒的时候面对近在咫尺的照顾,偏偏自己又正不适,他要怎么做,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
从前也没有这种场合让他自行领悟。
因为以前没人管过他。
至少……肯定不能表现得太脆弱,让人不放心。
但这时候萧云琅的声音飘了过来:“要活络血脉,多少会有些不舒服,要是疼了你就喊出声,不要忍。”
江砚舟轻颤眼睫,微微侧眼看过去。
萧云琅认真地按着:“痛了哭,疼了说,是孩子都知道的道理,这里没有外人,也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难受了就告诉我。”
他捏了捏江砚舟紧张的小腿:“这样绷着,还怎么揉开?”
这一句话反而比先前的话都有用,江砚舟攥紧的手指和抿紧的唇终于试着放松,他压抑着声音闷闷道:“也不是很疼,就是,唔,有点奇怪……”
萧云琅趁他开口,摁过腿上一个穴位,江砚舟小腿一抽,终于闷哼了一声。
“这里不舒服,就说明快顺开了,再来两遍就行。”萧云琅道,“你看,不忍着我才能判断。”
江砚舟可能终于听进去了,时不时低低哼两声,不再一味地强忍。
其实萧云琅也辛苦,另一种意义上的辛苦。
也不知是屋里炭火烧得太重,还是药油的热度顺着手掌滚到他心口,萧云琅看似冷静,实则燥得难耐。
江砚舟单薄的衣衫散乱,倚在榻上,漂亮的腰线比平日更惹眼。
药油涂上他瓷白皮肤,给玉色镀了一层润泽的光,每一次从萧云琅手里滑过,温软非常。
说不好是他把江砚舟微凉的皮肤给揉热了,还是这一下下给他自己手心也加了温。
萧云琅是太子,行军最辛苦的时候,也就是自己给自己按过,看着军医和其他人互相按,那嚎叫声能让军帐变成杀猪帐,过年都没这么热闹。
哪怕按得轻,也有人骂骂咧咧。
没哪个像江砚舟这么省心,这么乖。
——虽然萧云琅已经尽可能在有疗效的情况下收着力,放得轻了。
终于揉完,两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萧云琅起身,看江砚舟额上出了薄汗,一双眸子已经被润得泛起涟漪,在烛光里沁得潋滟,脸上热意也还没退,面比桃花姝。
……这副模样可不适合外人看。
萧云琅背过身去净手,洗得很慢,等江砚舟缓过来了,太子才叫风阑进来伺候。
江砚舟刚被揉完的腿又软又麻木,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躺在榻上睁着眼,乌黑的睫羽随着呼吸一下下翕动,缓了好半天。
等风阑进来时,他撑起身,动了动腿,轻咦一声。
过了那股酥麻的劲儿,腿还真的没那么酸疼了,也有了点力气。
萧云琅擦了手,拎起自己的臂鞲:“他们多半会在第三天动手,你休息吧,明天不用跟着其他人早起,你身体不好人尽皆知,皇帝也不会说什么。”
江砚舟动着腿,嗯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明天是不是有骑射比试,你会参加吗?”
萧云琅已经到了窗户边,掀开一条缝观察外面巡防兵士,没回头,低声道:“看我心情,不过白狼部那个铁古罗……我想跟他比一场。”
禁军士兵走过,萧云琅抛下一句“走了”,声音从风里飘过来的时候,窗边人影已经没了。
迅疾如风。
江砚舟羡慕起来,这样的身手他今生肯定做不到了,但没走多少山路就腿疼也太虚了点,他想了想,认真道:“我该练练身体了。”
风阑关上窗,江砚舟在对待自己身体上有多不靠谱,他已经充分见识过了。
忙劝:“公子身体还没养好,不急这一时,平日要是闷了,上街走走也行,其余的,还是问过小神医再决定吧!”
好在在专业的事上,江砚舟很愿意听相关人士意见,遂打消了自己制定强身计划的念头。
行宫烛影悠悠,屋外树影婆娑,暗里藏着人心鬼魅,烛火一灭,愈发惶惶可怖。
江砚舟累得很,但小腿上久久不散的热意让他浑身又暖又软,不管外面看不见的地方有多热闹,他这一觉睡得又甜又沉。
以至于第二天起得比平时还要晚,居然直接睡过了午间。
江砚舟墨发披散,坐在床榻上讷讷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眼,听到风阑报时后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
他还说今天看看行宫格局呢,现在是来不及了,得快点去营地,万一萧云琅和铁古罗正在比试,错过了他得抱憾终身。
江砚舟想粗略吃点东西就去,但风阑硬是劝着他多吃了两口,好好喝了药,才驾车将人带出行宫。
江砚舟不知道,风阑昨晚已经自行领过罚了。
他这样也是给其他人瞧瞧,以后照顾江砚舟不能怠慢,不能因为江砚舟心软从不罚下人,他们就松懈。
不过这事儿,所有人三缄其口,不会传到江砚舟耳朵里。
因为江砚舟一看就是那种别人因他受罚而会内疚的性子。
风阑将马车赶到营地外,江砚舟往里没走几步,就听到里头传出一阵叫好声。
却见场中正打马拉弓,箭出如流星。
是萧云琅和铁古罗,他们真比试上了。
江砚舟眼睛一亮,不由加快了脚步,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场中,悄悄来到自己席位边,凭栏而望,殷切盯着萧云琅。
风一见他们来了,开口说话,看似在跟风阑聊天,实则是说给江砚舟听。
“白狼部的铁古罗连胜三人,晋王、禁军总督还有魏家小侯爷全都败下阵来,他还要挑战大启太子,殿下应了战。”
连输三人,皇帝颜面无光,萧云琅这时候下场,若是再输,皇帝可能会把因为丢脸积攒的怒火冲着萧云琅一个人去。
但萧云琅从不怯战。
风阑赶紧问:“那现在情形如何?”
风一道:“定射、飞靶都比了,还是平局。”
眼下骑马游射也刚比完,很明显,还是平局。
难怪虽然启朝众人都喝了彩,但人人都还紧张着捏了把汗。
国事当前,无论这些人平时是不是太子政敌,此刻都盼望着有人能替大启挽回脸面。
否则被一个北方小部落踩在头上,大启威严何存!
赢,一定要赢!
无论众人是否开口,他们的神情和肢体无不在迫切传达这一点,从四面八方焦急地压向场中。
连江砚舟这个在场边的人,都受气氛影响,不由紧张起来。
但萧云琅勒着马,却仍旧游刃有余,半点不惧。
江砚舟注意到今日的萧云琅有些不一样。
虽然他平日一直是副舍我其谁、张扬不羁,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的样,但他其实克制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从不放纵。
唯有今天,江砚舟从他飞扬的发丝里看到了痛快的神情。
萧云琅许久不曾这样畅快过了。
此时此刻在场中,他没有任何束缚,不用讲阴谋诡计,凭他的弓和马,来去自由,可破万法。
铁古罗棋逢对手,显然也很快意,他哈哈大笑,不肯以平局收场,抬高声音道:“我草原猛士自幼擅长骑射,我不占你便宜,重新比过!”
铁古罗说着,在众人愕然声中,居然扯下一块布巾,蒙住了双眼!
竟是要盲射。
萧云琅立于马背,身如青松劲竹:“我大启于乱世破局,世道危乱时以战定河山,萧家都是马上儿郎,何需你让,来——”
萧云琅抬手,立刻有太子近卫跃身而下,将一根黑色缎带呈上。
萧云琅居然也要遮住双眼。
只是蒙眼前他视线略过了场边,正好看到了高台上江砚舟的身影。
江砚舟心头一跳。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萧云琅的眼被黑锻遮挡前,他好像冲着自己笑了下。
太快了,又离得远,可能是看错了吧。
不过无论如何,萧云琅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江砚舟紧张的劲就这么一点点放了下来,不管周围人如何窃窃私语,都再入不了他的耳。
那可是萧云琅,日后三征北蛮从无败绩的萧云琅。
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擂鼓声和唿哨,场中的人马重新动了。
飞靶被人拉弓射向空中,江砚舟这才看清了他们用的什么靶子。
竟然是去了箭头的钝箭,上面绑着竹篾小球,球里有色粉,若射中,就会在空中喷出颜色,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么小,这么快,这是人能射中的??
还真是人能射中的。
只见萧云琅闻风而动,侧身引弓,马踏飞尘之际,他双腿稳如山,两声箭簇破风接连响起,快得让人看不清,而空中已爆开两朵黄烟。
萧云琅射黄烟球,铁古罗射红烟球,谁漏球多谁就输。
目前为止,两人竟是一个未漏。
难不成依然是平局?
虽然萧云琅的表现已经很长脸了,但铁古罗已经连胜三人,如果打平,灭不了他的威风,今日最出彩的还是他啊!
启朝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紧张得要死。
等二十个靶子过完,竟然真的不分胜负。
场边负责宣告胜负的平长二人拎着锣,犹犹豫豫不知该敲还是不敲。
这时候,萧云琅忽然出声:“再来最后一靶。”
这是要一局定胜负啊!
可是先前那么多都没能分辨,这一靶就能行?
铁古罗听了,没有拒绝,他再度开弓,然后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到,他一次性搭上了两支箭。
先前他们也有多箭连出的时候,但一个靶何必两支箭?
有人一拍大腿大叫不好:“这是准备截住太子殿下的箭啊!”
反观萧云琅,好像无知无觉,仍然只搭了一支箭。
众人顿时恨不能直接出声提醒,可偏偏不能,毕竟胜之不武比输了更丢人。
萧云琅虽仍用一支,但这次挽弓如满月,他肩背与手臂筋骨尽数绷紧,开弓的弦声磨砺在耳边,莫名听得人咬住了牙关。
即便不懂行的,也知道这一箭必定会很重。
萧云琅和铁古罗都维持拉弓的架势,直到靶子出现,两人居然仍旧一动未动。
众人屏息凝神,场中的风也静,人也轻,直到空中两个靶子离得极近时,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几乎。
铁古罗两箭齐发,一箭射靶,一箭拦敌。
但是他拦不住。
因为萧云琅的箭比他更快。
那重重一箭射穿靶球,竟去势不减,直接撞上了另一个活靶,带着它们跟铁古罗迟到的一箭插肩而过,最后笃地一声定在了十丈开外的一棵树上。
太子的箭羽颤动不止。
一箭双雕。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片刻后,安静的营地如沸腾的油锅骤然炸开,所有的忍耐都积蓄成了高昂的欢呼,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就连皇帝方才都忍不住握着拳往前倾,此刻终于又靠回椅背上,也跟身边人一起露出笑意。
萧云琅扯下蒙眼缎带,铁古罗看着那一箭钉住的地方,心服口服,在马上握拳,朝萧云琅行了个礼。
“你很强,”他说着,张开手臂,在空气中握了一把,似乎抓住了什么,“但我还有很多兄弟,跟我一样强。”
他今天已经赢过三人,战绩斐然,此刻点名,好像在说,除你之外,其余人不足为惧。
禁军统领、魏小侯爷这两个输家脸色都不怎么样,唯有晋王若有所思,朝使团那边看了一眼。
启朝众人因为萧云琅得胜的笑声在铁古罗的话音里又渐渐低了下去。
铁古罗点了其余的手下败将,又继续:“我有英武的父兄,我还有妻子。”
“我的妻子能拉弓,她是最美的明珠,也是能和我一同在草原振翅高飞的鹰。”铁古罗说着,一只鹰应声而起,尖啸着盘旋在铁古罗头顶的高空。
铁古罗看着萧云琅,定定道:“你的妻子能拉弓吗?”
皇帝和江临阙面色都沉了沉。
拿江砚舟踩启朝,江家也是跟着丢人,江丞相难道能笑得出来?
皇帝的怒意就更好说了,他本来就厌恶江家,不满这桩亲事,江砚舟的病弱此时还被当成弱处拿出来说,简直奇耻大辱。
但还是那句话,自家人的事关起门再说,萧云琅身为太子,必须要在外使面前为太子妃分辩。
皇帝眉间沟壑深深:如果萧云琅辩得不够漂亮,不能给启朝拿回一城……
萧云琅忽的笑了一声。
“我的妻子不需要拉弓。”
萧云琅道。
“我大启能人无数,文有能笔安山河的贤臣,武有能刀定疆域的将士,”太子殿下其声朗朗入晴空,“我妻就是我的笔,我就是我妻的刀,至于你们——”
萧云琅猝然拉开了弓,直指苍穹,没有任何前兆,没有瞄准,只听箭呼啸而过,白狼部盘旋的鹰哀叫一声摔落在地。
它扑腾着,竟然还活着,只是被箭精准地削掉了几片羽翼。
萧云琅单手高举长弓,字字铿锵:“草原的鹰,飞不过大启的天。”
——朋友来访,酒肉祝歌,若敢犯境,铁甲相迎。
所有人震慑于萧云琅的箭,大启将士们更是振奋鼓舞,一腔热血都被太子的话搅动起来,仿佛已经越过河山,飞到了那黄沙滚滚的边陲,尽枕金戈铁马。
有人连声称好,而不知是谁激动之余高喊出声:“太子神武,百发百中,天佑大启,扬我国威!”
一人振臂,百人跟随,千人齐呼。
“天佑大启,扬我国威——!”
人声如惊涛拍岸,一声又一声,层层叠叠,雄浑有力,在山林中撞出了金石之音,擂鼓再起,风雷裹挟赤忱豪情,震荡苍山。
那风擦过萧云琅的弓,越过所有人,穿过青史,拂过江砚舟的发梢。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在栏杆上激动得用力捏到骨节泛白,自己却没察觉。
萧云琅。
史书万卷,写不尽他的生平;赋词千篇,唱不全他的豪情。
江砚舟听到自己心跳盖过擂鼓轰鸣,望着高举长弓的太子,根本移不开眼。
这就是大启的萧云琅。
是他穿过千年,遇到的萧云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投雷灌溉么么哒!
第24章 都不要
江砚舟羡慕、敬仰记载中的萧云琅。
因为隔着时光和许多未解之谜,武帝在他这里成了个隔着云端的圣人。
亲眼见到的萧云琅却并非十全十美,也不是什么不悲不喜的塑像,他有毒舌和刀子嘴,生起气来目光堪比三九天的寒霜,无人敢逼视。
江砚舟刚穿来时,是觉得虽然有点幻灭,但滤镜还能稳一稳。
可现在他觉得,这样的萧云琅,远比他从前想象得更好。
他说自己是他的笔,虽然是为了打压北蛮气焰的场面话吧,但是……
江砚舟捂了捂脸颊,果不其然,滚烫。
肯定红了。
他立刻拉高氅衣,把自己脸往里埋了埋,免得被其他人瞧出端倪。
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和藏了一半的红耳根。
众将士武人,甚至还有文臣,振臂齐呼固然过瘾,但赢了铁古罗,一致对外的理由就没了。
声音逐渐平息后,世家先贬低北蛮果然不足为惧,又继续看萧云琅不顺眼。
今天风头可都被他一个人占了。
皇帝也从泱泱大国舍我其谁的磅礴中渐渐平复,端着他惯常的苦肃脸,微微眯眼看着萧云琅。
先前他害怕萧云琅驳斥得不够漂亮,现在太漂亮了,却又起了忌惮。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太子居然这么会煽动人心。
皇帝视线慢慢扫过场中,不少人面上的激昂还没退干净,都热切地仰视马上的萧云琅,仿佛恨不能立刻追随于他。
在零零稀稀的笑声里,皇帝压低了声音:“贵妃。”
魏贵妃正在为自己儿子输了人太子却赢了脸面而暗暗生嫉,听得皇帝唤她,匆忙整理神情:“陛下。”
“让你给太子挑人,可挑好了?”
魏贵妃眼前一亮,立刻道:“是,屹州前布政司杨大人之女,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家孙女,臣妾瞧着都贤良温淑,家世也配得上。”
屹州是萧云琅封地之一,前布政司还不到年纪就被迫告老还乡,恰巧在萧云琅封王到任后不久,他们之间有没有龃龉可难说;
右都御史前些日子才吃了弹劾,魏贵妃这分明是要赶在他的罪扣实之前,把人快点塞给太子,否则家世可就对不上了。
魏贵妃知道,自己若想塞魏家的眼线进去,皇帝绝对不同意,所以她没那么傻,绕了个圈子。
选的这两人,家境对太子府毫无助力不说,她们家可都是跟江家对着来的。
魏贵妃心知这样的人选绝对合皇帝心意。
果不其然,皇帝颔首。
魏贵妃窃喜,垂头恭顺不语。
等场边欢呼声都停下,铁古罗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鹰,这鹰不过断了一点羽,萧云琅伤而不杀,是警告。
铁古罗带着鹰离场后,高台上永和帝声如洪钟:“太子勇武,当赏。”
受赏应当下马,但萧云琅掉转马头看向高台,竟还立在马背上,不急着下。
永和帝看着这个年轻不讨喜的儿子:“记,赏熊掌一对,狐皮十张,另赐苍天弓一把。”
太监躬身记着,永和帝说到这里,徐徐放缓了嗓音:“不过俗物配不上太子今日风姿,朕看他少年英气,合该再添桩喜事。”
还在栏边的江砚舟微微侧头,萧云琅则勒住缰绳,方才洒脱的意气在漆黑的眸子里一沉。
“右都御史家中有女,蕙质兰心,秀外慧中,将她许给太子,正是一裴良缘。”
右都御史受了弹劾,今日不在,随行猎场的是他儿子,家里突然被砸了婚事,他惶恐不安站起了身。
皇帝只先提了一个女子,打定主意要赐婚,也想看看萧云琅的反应。
萧云琅却把弓背到身后,漫不经心甩了甩手里马鞭,仅仅一个动作,就从英武的储君变成了狂傲不羁的霸道纨绔。
他切换自如,什么样的气质在他身上都奇异合适。
“孤却觉得不是良缘。”
皇帝眼神一冷,魏贵妃不嫌事大,幸灾乐祸柔声劝:“太子不必急着定论,你要是见了那姑娘,或许……”
“我不喜欢姑娘,见不见都一样。”
魏贵妃装模作样的劝诫戛然而止,险些惊掉了头上的花钿。
是她日思夜想想拿掉太子终于出了幻听,还是萧云琅疯了?
他在说什么?
可身边所有人、包括皇帝的神情都告诉她,不是她听错了。
萧云琅驭马踱步,缓缓转了一圈,正好用他沉沉的眼环顾四周:“今日所有人都在,那就说个明白。”
“无论是启朝臣想嫁女,还是外邦想联姻,你们都不用盯着孤身边的位置,否则你们就是一心攀炎附势,不顾骨肉死活,枉为父母之辈!”
枉为父母四个字的份量之重,砸得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这谁以后还敢提把女儿嫁给太子?
所以哪怕他登基,满朝也没人催婚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这个?
江砚舟也愣了。
原来萧云琅……喜欢男人??
怪不得他后宫空空,终身未娶。
但是武帝断袖断得如此坦坦荡荡,连挨言官的骂都不怕,在封建礼法教条束缚下敢直接这么说出口,为什么后世毫无记载?
连野史给他编风流艳史都只编过男女情!
但是江砚舟惊讶完,又疑惑了,也没听说萧云琅喜欢过哪个男子啊?
武帝这么大胆,不可能喜欢上谁却一点风声也不让人知道。
虽然萧云琅说他不喜欢女子,但他更没有喜欢男人。
眼下不过是随便他人误会,以绝了他们想给自己再安排婚事的念想。
江砚舟是个特例,大启也不会有谁再让他娶男人,这下好了,没人会再敢管他内院有没有人了。
永和帝直接被萧云琅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当朝太子,说这等胡话,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一个胡子泛白的老臣越众而出,痛心疾首:“殿下如此失德悖礼,言出无状,哪有半点我大启储君该有的样子啊!”
萧云琅不咸不淡刮过他一眼:“大人此刻出来训诫,敢问当初皇帝以男妻赐婚于孤时,你可出来论过礼法?”
老头子一噎,因为他没有。
他一个世家臣,巴不得太子不好过。
当初也不是没人出来反对,但也就零星几个,都是真正的忠君忧国之臣,萧云琅记得他们。
萧云琅视线自上而下轻蔑道:“当初不吭声,今日才敢言,好一个肱骨良臣,陛下,江丞相,他是在骂你们呢!”
老头子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匆忙朝上告罪:“老臣绝无此意啊!”
皇帝已经气得完全说不出话了。
江丞相揣着架子,没吭声。
萧云琅赢了外敌,又踩了政敌,解决一桩大事,心情颇好,正要离场,忽然西域使团那边奔出个棕发碧眼的男子,以手做喇叭状高声喊道:“大启太子,女子不能跟你联姻,那男子可以吗!”
萧云琅:“……”
所有人都齐齐望去,万万没想到,今天还有高手!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奇葩?
碧眼男子操着一把口音非常重的官话,磕磕绊绊但气势如虹:“在我们家乡,男子成婚很常见,你的英姿,像旭日,深深折服了我们,我们有很多英俊美丽的人,所以,男子可以吗?”
他长得不错,眼神殷切,其余人怀疑他其实想直接问“我可不可以”。
怎奈萧云琅对着美男子也一视同仁,冷酷无情。
“男的也不要。”萧云琅说,“再说,你们谁美得过我大启的太子妃?”
棕发碧眼的小哥啊了一声,悻悻低下头去,十分失落。
那肯定是美不过的。
元宵宴时所有人就都注意到了这位宛如谪仙的太子妃,包括他们这些外邦人,都觉他很好看。
萧云琅把内朝外国男子女子的路全部堵死了,打马到了场边,把缰绳扔给近卫,想起什么:“刚才赏的熊掌狐皮和弓还是要的,等下去领回来。”
近卫道是。
多的狐皮还能给江砚舟多置办点东西,不要白不要。
萧云琅方才跑马沾了尘,他回帐篷洗了洗,换了身暗红的袍子。
回来的时候发现太监居然给皇帝端了碗顺气的茶汤,江皇后和魏贵妃都在候着他用。
丽嫔跟另一个嫔妃乖乖待在后边,看起来完全不敢在皇后贵妃面前造次。
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想把太子晋王全端了的野心。
萧云琅视若无睹,坐回自己位置上,风一低声禀告:“陛下方才气得不轻。”
萧云琅:真能气死他那就省事了。
萧云琅发现旁边江砚舟不像平时那样端庄,手上时不时有点小动静,好像心神不宁。
方才发生那么多事,江砚舟大约也有话想跟他说。
可在这样的场合,他俩连一句闲聊都不行。
还是太不方便了……萧云琅转着手里的杯子,不满:江家什么时候才肯老实完蛋?
萧云琅只猜对了一点,江砚舟虽然神思不属,但此刻并没有功夫跟其他人说话,脑子里很忙。
忙着把启朝后来记录在册有名有姓还跟萧云琅走得近的男子一一数过。
这是个大工程。
但数完江砚舟发现,关系跟萧云琅特别好的,后来都有自己的家室。
至于那些离得远的,也没机会和时间跟武帝风花雪月。
所以,要么即便武帝好南风,他到最后也没能找到心仪之人,依然独身终老;
要么武帝一改做派,在私事上隐秘起来,勒令史官不许记注。
如果真是后者……江砚舟好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得武帝这么喜爱!
肯定也得是个才貌双绝、虚怀若谷、风华绝代的男子,才能配得上武帝。
而且以萧云琅的性格,不像会对谁一见钟情,真有这么个人,多半也是日久生情。
武帝居然是断袖。
这可是颠覆历史的大发现!
怎么能只有他一个现代人知道呢?
而且他现在都不能算现代人了。
江砚舟的历史脑根本按不住。
他想了想,萧云琅不想在这个时代公布,那介意让后世知晓吗?如果不介意,那能不能请求萧云琅允许他自己写一本传记。
绝不让本朝其他人看见,等江砚舟死后带进墓里。
以江砚舟现在的身份,死后怎么也会有个规制墓,等千百年后他的墓被打开,这本传记将能为历史和考古学界做出巨大贡献。
江砚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心动,仿佛已经看到了人们掀起新一轮对武帝讨论的热闹样。
不过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等真有那么个人出现再记也不迟,当然,如果萧云琅不同意让他写,他肯定就不写。
虽然十分想为历史同好们做点什么,但武帝本人的意愿当然还是排在第一。
江砚舟脑子里的活儿忙完了,喝了口侍从点的梨花香汤,他不能在这样的场合看近在咫尺的萧云琅,只好把视线又投向场中。
场中正在进行新的比试。
大启当然不是除了萧云琅就没人能拿得出手,不过是铁古罗太厉害,此刻在场里的就是新晋锦衣卫同知隋夜刀,他也赢得漂亮。
春猎第二天以萧云琅出尽风头结束,夜里也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第三天时,皇帝不知是不是头天被气狠了,只露了小半天脸,剩下的时间就是大伙儿自己游乐。
江砚舟在这里没有熟识的人,柳鹤轩等尚未入朝,家世也不够伴驾春猎,别的公子哥儿三三两两混作一团,江砚舟身边却冷清。
也不是没人主动过来找他,但那些都是江家党羽的人,而他们碍于太子府的侍卫在,说话也是藏着掖着。
江砚舟得不到有用的消息,干脆又找地方躲清闲,谁都不见。
风阑道:“殿下若不想见他们,我们可以提前把人拦了。”
江砚舟却摇头:“不,见一见没关系,毕竟有些人没准以后还有用。”
比如刚才兵部侍郎家的那位小公子,真是一人闯祸全家升天的典范,但那事儿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小纨绔自己被下了套不自知,牵扯出一堆有的没的破事,侍郎虽然有错,可不是罪无可恕。
这个人情,可以让太子府卖给他们,拉人一把。
萧云琅在做太子期间还要整顿璋州,以及回屹州剿匪,跟兵部的交道能提前就提前,没坏处。
江砚舟边走边想。
他今天走得慢,想得也慢,昨晚是穿来后难得没怎么睡沉的一晚,因为他光想着如果能写一本萧云琅不为后世所知的私人传记该从哪儿下笔了。
想得太入神,居然战胜了药性,影响了睡眠。
今日天气暖,动一动对身体也好,风阑不敢再让他进山路,只敢在旁走走,江砚舟觉得有些热,试着松了松大氅。
江砚舟刚停下准备歇息,看看旁边有没有地方能坐,忽听见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他回头,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一阵劲风刮过,而后听到呼啦声响,风阑手里的大氅被人拎走,兜头从江砚舟头上整个罩下。
江砚舟眼前一黑一明,整个人一惊,等他拽着大氅抬头时,正对上了剑眉星目的太子殿下。
萧云琅不知去哪儿跑了马,浑身都散发着舒爽畅快,他从纵马驰来到下马一气呵成,他拉着大氅凑近了,低声问江砚舟:“怎么把氅衣脱了?”
江砚舟先下意识看向四周,见近处无外人,才捏着大氅毛绒绒的边低声道:“走着有点热。”
“也是,太热也不行,但停一会儿就得把衣服穿上,热气过后遇冷风最容易着凉。”
江砚舟点点头,他想把大氅从头顶取下来,毛绒领子成了兜帽,把他脸都裹住了。
还有,萧云琅为什么忽然过来找他,还……离得这么近。
有正事要说?
萧云琅倾身,又离得更近了点,压低声音:“给你个小东西。”
江砚舟顿时端正神色,是什么之后能派上用场的重要物件,还是什么不方便说的口信?
他慎重伸出双手,认认真真,萧云琅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手一动一松,江砚舟掌心里就多了个——圆滚滚的小玩意儿。
江砚舟微微睁大眼,整个愣住。
一只肥嘟嘟毛绒绒的小山雀窝在他掌心,脚上有伤,已经包扎过了,半点不怕人,睁着黑豆的小抬头看他:“啾。”
萧云琅看到江砚舟怔忪的神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他又压低声音道:“小东西挺机灵,被猛禽追了知道往我身边钻,我看着有意思,带回来给你解闷。”
江砚舟捧着小山雀,一时也不知道手上该用什么力道,真怕伤着这小东西。
他心道我没觉得闷,不过……这小鸟真挺可爱的。
江砚舟忍不住伸出手指,试着轻轻摸了摸它。
小鸟抖抖翅膀,居然还主动偏头蹭了蹭江砚舟手指。
江砚舟:!
好乖!
江砚舟一秒就喜欢上了这小团子,爱不释手,青葱手指蹭着软羽,眼中也漾起了湖光般的笑。
萧云琅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喜欢。
“等它伤好了,你想养还是想放都行,”萧云琅牵过马准备离开,“今夜肯定不太平,下午你回行宫早点休息,晚上他们闹起来就没法睡了。”
江砚舟应下,他看萧云琅牵绳的动作,意识到什么,比刚才接到小山雀还惊讶。
萧云琅专门挑了个旁人不在的时候跑这一趟,就为了给他送个小团子,说这么一句话?
因为旁人都有玩闹的去处,他没有,所以怕他无聊吗?
虽然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这种连小事都被人记挂着的滋味……
江砚舟只感觉掌心里那又暖又软的小鸟让他心里也化成了一片。
萧云琅对下属都这么上心,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还不指定得好成什么样。
他揉着小鸟的羽毛,大概是小鸟太可爱,气氛太好,他把昨晚扰了他半晌清梦的问题居然问出口了。
“殿下,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萧云琅正踩着马镫翻身上马,闻言脊背一挺,得亏他马术一流,居然顺利潇洒翻身上马,换个人来,指不定得因太子妃这一句话脚滑,当场摔下去。
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
因为我昨天那些话……还是江砚舟自己在意,想问?
萧云琅骑在马上,他本来想说“我不会喜欢任何人”,但低头的瞬间对上了江砚舟的眼。
那双过了春风,夹杂着期冀又碎了星辰点点的眼。
若是让这双眸子黯淡半分,好似天大的过错,谁舍得?
萧云琅:……
他抬头,看到远处巡防的禁军已经往这边过来了,于是一抖缰绳,把到嘴边的话换了:“我也不知道。”
“有人来,走了,驾!”
乌骓马嘶鸣奔出,犹如一道疾风,在禁军靠近前,眨眼就不见了。
不知道?
江砚舟从大氅底下抬头,那就说明萧云琅还没喜欢上谁。
好吧,他可以等等看。
不过怎么走这么急,哪怕真被禁军看见了,他们又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
江砚舟摸了摸小山雀:“你就暂时跟着我啦。”
小山雀:“啾啾!”
风阑在旁默默眼观鼻鼻观心,没敢说萧云琅方才像是在避退。
更不敢说,明明是上了宗牒的太子跟太子妃,躲开众人说两句话的劲头简直像是……私定终身的俩小情人在偷情。
风阑闭了闭眼,先在心中谴责了自己,这两位必然是志同道合的君臣、知己,他怎么可以乱想呢!
但是……真的很像。
他一时片刻怕是抹不掉这个念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投雷灌溉么么哒!
第25章 我在夸你
江砚舟带着小山雀早早回了行宫,给它准备了水和压碎的坚果。
江砚舟一边自己吃一边看它吃,见它吃得欢,腿伤完全不影响小东西的食欲,应该伤势不算重。
江砚舟吃完,又铺开笔墨纸砚,风阑本来想把小山雀捧到旁边,江砚舟却道不用,就让它待桌上。
因此萧云琅再度翻窗时,就跟桌边两对眼睛对上了视线。
江砚舟跟小山雀同时抬头看它,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纯澈又灵动。
这画面着实对眼睛非常好。
连带着人心也能松快,萧云琅见他铺着纸提着笔:“在练字?”
江砚舟摇头:“柳……子羽兄教我练字时还教了我一点画技,我看山雀可爱,正好试试。”
哦?
萧云琅来了兴趣,走到桌边往江砚舟的纸上一看——
一个非常勉强的圆,中间两个点。
笔好像比以前稳了点,但是鸟呢,山雀在哪儿?
左看右看,纸张上其余地方都是空白的。
……所以这个圆就是小山雀??
风阑在旁边沉重低头,萧云琅盯着纸张,默然片刻后缓缓开口:“……挺好的,寥寥几笔,山雀的神韵像了七八分。”
风阑:!
这居然都能夸!
倒是江砚舟非常有自知之明,讶异地看了眼萧云琅,欲言又止,最后搁笔把画纸往自己这边卷了卷,小声嗫嚅:“……也不用硬夸的。”
话可是从萧云琅嘴里出来的,江砚舟听多了,万一自己也当真怎么办?
萧云琅面色不变,十分稳重:“不是恭维,确实勾出了小山雀的几分鲜活。”
风阑沉默矗立在旁,心说那大概是自己眼瞎吧。
萧云琅揭过这个话:“可以去睡了,晚上等事闹起来,皇帝多半要召所有人。”
这个时间让旁人去睡可能有点难,但江砚舟已经提前喝了安神的药,他起身:“那殿下也去休息会儿吧。”
萧云琅却没动:“你软榻借我靠一会儿就行。”
对了,江砚舟了然,今晚江家和丽嫔要动手,肯定不会放过萧云琅的房间,把屋子空出来,正好拿来做鱼饵。
不过怎么能让堂堂太子屈尊在软榻上?江砚舟立刻道:“床给你,我……”
“睡你的。”他话没说完,萧云琅就往软榻那边走,“我不困,就坐会儿,以前行军三日不眠我照样能统筹事务,你好不容易养回点精神,正是需要注意的时候。”
萧云琅说着,还顺手从旁拿了本书,大有看书打发时间的意思。
要是真不困,那的确也没法强行按着睡。
江砚舟踟蹰片刻,见萧云琅老神在在不动如山,才试探道:“那我去休息了?你要是想睡了可以跟我换。”
萧云琅颔首,表示听见了,江砚舟于是去了床铺,乖乖躺下休息。
小山雀被拎去了外间跟风阑在一块儿,免得吵到主子休息。
萧云琅听到屋内江砚舟呼吸均匀后,阖上了手里的书,往软榻上一躺。
他是不困,但行军时休憩时间经常不固定,他养出了需要的时候,只要静心躺下就能简单睡会儿的习惯。
软榻窄,躺平后也装不下他一双长腿,萧云琅也不曲膝盖,就这么交叠着搭在边沿上。
他好像找到了一点对付江砚舟的办法。
江小公子什么都先想着别人的毛病一时半刻可能改不了,这时候你不用跟他讲道理,诓一诓他,反而更有效。
萧云琅对自己人是大度,而江砚舟对自己人是格外心软。
从前萧云琅身边没这样的人,如今江砚舟出现,他也得到一点新领悟。
太子合上眼浅眠。
残阳熔金,行宫朱红的瓦片上流淌着烟霞色,影子在地面越拉越长,直到金乌驮着最后一抹光消失,万物沉入夜色。
身边传来轻微声响时萧云琅立刻睁开眼,里面清醒一片。
风一低头,萧云琅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江砚舟,比了个手势,示意去外间说。
风一压低声音:“捉住一个禁军,正在对您的屋子动手脚,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萧云琅:“审过没,都招什么了?”
“他只说是自己鬼迷心窍,别的什么都不肯多言。”
挑来行事的人,把柄都捏在主子手里,哪怕上刑,也未必能交代什么。
萧云琅手指下意识想在桌面敲一敲,但刚动,又收了回来,没让桌子发出声响。
“谋害太子按律能诛九族,孤仁慈,只要他一条命。”
“打晕,挑个避人耳目的湖,扔进去。”太子殿下能记挂着不让声音吵到太子妃安眠这种小事,却也能冷酷无情生杀予夺,“记得让锦衣卫先发现他的尸体。”
“江家要对付魏家,怎么能全身而退,”萧云琅眼神晦朔,“我要禁军也下去。”
禁军总督跟江家沾边,行宫这一场还不足以撼动他,但能消磨皇帝对禁军的信任。
皇帝要制衡,就会把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天子近臣,不是还有从永和年初就被闲置许久的锦衣卫么。
不然为什么萧云琅会助锦衣卫在赈灾案上出风头?
只要给他们一个能踩下禁军的机会,不用多说,隋夜刀自己就该知道怎么做。
风一领命而去。
夜半万籁寂静,直到一声“走水了”的高呼撕开虚伪的平和。
江砚舟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嘈杂的吵闹,人声混乱、甲胄磕地,他动了动,想睁眼,耳边却传来低低的一声:“没事,还不到时候,你可以接着睡。”
……是萧云琅。
萧云琅的声音总能让江砚舟安心,他往被窝里缩了缩,还真又沉沉地重新睡了。
等江砚舟再被吵醒时,外面的人声已经清晰可闻了。
“行宫走水,陛下为保各位贵人的安危急召人至玉树殿,太子殿下为何还不出门迎圣上口谕!”
嗓门咆哮如雷,江砚舟被窝里的手指一颤,彻底从梦中抽身。
他拉着被子爬起来,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适应昏暗的烛火,虽然算算睡眠时间应该够了,但是夜半三更要人离开温暖又舒服的被窝……
唔,动、动不了,再给,五秒钟……
萧云琅让风阑来给江砚舟穿衣,还让他不用急,自个儿转身,拉开了房门。
外面正跟太子府兵对峙的禁军噪音静了。
为首的人正是丽嫔的哥哥,一个总旗,惊愕地目睹萧云琅出现,他转头看了看原本属于太子的屋子,再猛地扭回头看向萧云琅。
他这一下扭得太狠,险些抻到脖颈。
“你,您、怎么会从太子妃的房间里出来!?”
萧云琅衣衫整齐,抱着手臂掀了掀眼皮:“你既知是太子妃,怎么,孤夜里不能在他屋中?”
“不是、但是……”
总旗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吞了下去。
是啊,皇帝跟皇后贵妃也勾心斗角,但耽搁他们同房了吗?没有啊。
同床异梦,起码也有同床。
从前所有人觉得萧云琅不会碰江砚舟,是因为不知道太子喜欢男人,但昨天萧云琅不都当着百官的面承认了吗?
他喜欢男的,江砚舟又长着祸国殃民的脸,越不喜欢江家,说不定会在卧榻上把人欺负得更狠。
合理。
但分房的时候太子太子妃都没意见,巡防的人也没发现萧云琅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房间……
慢着。
总旗心里猛地一紧,萧云琅是刻意避开禁军去江砚舟屋中的!?
难不成太子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计划!
所以今夜太子院子里才能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那来太子院中动手的禁军呢,回来了吗?
总旗喉结滑动,握着刀刃的手已经开始渗汗了。
江砚舟在紧绷的气氛里款款来迟,轻轻打着呵欠,像一朵云飘进了暗潮汹涌之中。
偏偏一点儿风都没能挨着他的边,岿然自得。
萧云琅听着江砚舟衣袂窸窣,看着已经站立难安的总旗,挑眉:“不是圣上急召,怎么还不走?”
总旗心中有鬼,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犯怵,再也不敢扯着嗓子说话,侧身:“两位殿下请。”
江砚舟和萧云琅到玉树殿时,殿中已经很热闹了。
重臣们已经到齐,众人大半夜的被惊醒,有些年纪大的被赐了座,喝着茶强行提神。
晋王和魏尚书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都垂着头默不作声,不过江临阙面色竟也很凝重。
也是,他没想过今晚要弄死晋王,因为晋王死在现在对他没好处。
可听救火的动静,火势明显超出他的预料。
永和帝穿着明黄的常服,腮边肌肉微微抽动,脸比这夜晚还黑,眉心锁着一场即将披头砸下的暴风雨。
禁军总督从外而来,半句不敢废话:“回禀陛下,火势已经扑灭,好在无人伤亡。经查,是一名太监不慎打翻了西苑小佛堂的烛火,等打水回来,发现火势已不是他一人能控制,还波及了晋王居住。”
“小太监已经拿下,小佛堂塌了一角,西苑那边暂时没法住人了。”
要在平时,晋王早该跳出来嚷嚷了,怎么严重怎么编,比如是专门有人想刺杀他云云。
但今晚他却一反常态,安静如鸡。
永和帝眯起眼:“不是说火势不算烈,怎么屋子说塌就塌了?”
禁军总督转身,让人捧上布帛,上面放着几段被焚烧后的木头。
“陛下,这是火场里捡出来的,微臣对木料有些涉猎,私以为这是梧州的松木,为免出错,还请工部的大人也认一认。”
工部魏尚书闭了闭眼,没有动,侍郎一看皇上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就算他此刻说瞎话,能认木材的人也还有很多,所以只能说实情。
侍郎抖抖唇:“是、是松木无疑。”
户部一名官员在此刻恰到好处诧异出声:“松木?可先前翻修风林行宫,工部报上来的,明明白白都写着香檀木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今晚这局到底冲谁来的,终于浮出水面。
松木和香檀的价格天差地别,一个行宫翻修下来,能差出至少数万两雪花银。
江临阙当即一拱手:“陛下,连行宫的差事都敢混淆视听,从皇家眼皮之下搬走银钱,工部这些年的漕运、水利还有那些远在京城瞧不见的,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
魏尚书上前一步,尚未开口,江临阙就着方才的气势义正言辞:“魏尚书掌管工部多年,勤勤恳恳,想必是底下的人胡作非为蒙蔽上官,臣恳请彻查工部历年账目,抓出这些国之硕鼠,以正国法!”
魏尚书在心里把江临阙骂了个狗血淋头:好赖都让你说完了是吧!?
“陛下!”魏尚书胡须抖动,声带哽咽,当即老泪纵横情真意切,“工部这些年办事都是兢兢业业绝不敢怠慢,就说前两年下到各地开渠,造福多少百姓,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啊!”
“臣之心昭昭,天地可鉴!行宫木料一事该查!可账本我们也是事无巨细跟户部对过的,谁都知道等户部拨个银子多麻烦!江大人不盯着行宫就事论事,开口就要节外生枝查历年账目,好啊,那户部的账目是不是也该统统翻出来看一遍!”
论做账,各部的人在纸面上必然都抹得又平又好看。
但这账有多假、掺了多少水他们自己清楚,一旦要对着实项查,几方互相攻讦,不管是扣帽子还是确有其事,怎么着都能查出问题。
到时候可就不是推一两个人出来就能打住的事了。
永和帝干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搁在桌案上都气得直颤。
他觉得这次春猎不是来游玩的,从太子到群臣,这是专门排着队来给他找气受的。
水至清则无鱼,指望底下的人个个清正那是痴心妄想,但贪也有多和少的区别。
修缮行宫,一个内廷都要对账的地方都敢贪上数万的银子,别的差事呢?
江临阙这话是戳进永和帝肺管子了。
但工部整个账目……永和帝还真不敢让江家挨个去对着细究。
一来还涉及州府名目,光看着纸面账未必能看出什么,若是全都要实地核查,人手调配又得成他们抢夺的地盘;
二来,永和帝自己也借着某些由头盖了点账过去,给自己私库攒银子。
这事儿一些重臣心里清楚,但能拿到台面上讲吗,不能啊!
好一个江丞相,魏尚书!
江临阙为了提醒永和帝魏家胃口比他想象中还大,这一手可以说非常成功。
永和帝是真气得七窍生烟。
江砚舟本来昏昏欲睡,这一下比茶提神,叹为观止。
你们玩朝堂的……心都好脏啊。
萧云琅除外。
因为他是利国利民,而这些人只利己。
永和帝心口剧烈起伏,然而事还没完。
锦衣卫同知隋夜刀跨门而入:“禀陛下,各国使臣已被安抚,没有生乱,另锦衣卫在后花园池子中捞出一具男尸,已查明身份为禁军士卒,溺水而亡。”
“啪!”
永和帝猛地拍上桌案,茶盏乱颤,大臣们也不吵了,顿时齐齐跪地:“陛下息怒!”
就只剩江砚舟和萧云琅靠在一边,还站着。
太子平时忤逆皇帝的好处现在显现了,他就是不跪,别人也无话可说。
永和帝把火气全都找了个由头发作,禁军眼下一点失误都能被无限放大,永和帝怒斥:“刚说没有伤亡,禁军那个士卒又是怎么死的!?”
禁军总督也惊,脑袋往地上一磕:“陛下恕罪!火场中确实无人伤亡,后花园的巡防人还没来报,许是……”
“许是?朕把行宫安危交给你,你要跟朕谈或许吗!”
总督额头都要磕破了:“臣不敢!”
隋夜刀恭顺垂头,他不骄不傲,也看不出平日的吊儿郎当,模样格外靠谱,跟此刻禁军总督一比,立刻高下立判。
“查,都给朕查!锦衣卫,三法司!查查那禁军怎么死的,再查行宫修缮!”
永和帝咬牙切齿,恨恨扫过江临阙和魏尚书,到底没有提账目,又看过一脸事不关己的太子,只觉得胸口被气得闷疼,头疾也快发作了。
但他还是得说:“……着,太子从旁督办。”
萧云琅:“臣领旨。”
这案子落到萧云琅和锦衣卫手里,禁军得扒一层皮。
那位禁军怎么死的?反正太子府清清白白,肯定跟他们无关。
行宫的修缮么,动不了往年账目,那就看看江家能让魏家推一个怎样的替死鬼出来,反正职位太低的,肯定不够。
皇帝居所内层很快换成了锦衣卫驻守,半夜被气得七窍生烟,永和帝这一晚应该也没得睡了。
众人纷纷低头往外走,出了殿,没了皇帝怒火,连空气都清新几分。
先前怕有刺客,确实是把诸多人都召过来好保护,女眷也在,只是大家起得太急,衣物套得匆忙,方才都在旁屋整理衣衫,这会儿出来跟家中人一起离开。
安王妃也在。
安王跟她讲述方才的事,安王妃听得心惊肉跳,她不由朝江砚舟那边看去。
如果安王府今晚沾了边,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安王妃踌躇纠葛一路,到了要分道的路口,她终于定下心,鼓起勇气朝这边来。
“太子妃殿下。”
安王妃福身,江砚舟和萧云琅都停下了脚步。
“多谢殿下春猎上对小儿的照拂,此恩深重,改日安王府必送厚礼拜谢。”
江砚舟本来想说不用,但考虑到萧云琅日后会从他们家挑出个下任皇帝,现在走动一下也无伤大雅。
于是客客气气回了礼,说了些“不必言重”的官话。
安王此刻怕还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其余人都走了,江砚舟和萧云琅临近自己的院子,没有外人盯着了,萧云琅出声:“她是在谢你点拨,将安王府摘干净了。”
安神药还是好用,江砚舟提起的精神在走了会儿夜路后又没了,犯起了困。
他拢了拢衣裳,眼睫微垂,轻声:“我觉得她也是真心谢谢我护住了她孩子,小世子挺可爱的。”
萧云琅偏头看他,江砚舟脑袋像啄米的小雀偶尔一点一点,脚步走得绵软,眼睛半阖成月牙,水雾蒙蒙。
萧云琅声音也轻了:“你喜欢孩子吗?”
江砚舟带着呼出的气息:“喜欢吧,纯真的孩子大家都喜欢。”
“那和离后,你可以……”萧云琅本来想说你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但一想江二公子极大可能是断袖,改口道,“你可以养个自己的孩子。”
收养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孩子。
江砚舟却慢慢摇头:“我不行,我养不好孩子,才不去耽误人家。”
他从小不是在正常家庭长大的,做父母的要怎么去疼爱一个孩子,他没受过,也不知道,不觉得自己能担得起教养孩子的重任。
无家可归的人从不浪费时间去幻想虚无缥缈的事。
萧云琅脚步停下了。
江砚舟影子摇摇晃晃往前晃出好几步,似乎才察觉到旁边人不在,转过身来,勉力抬起眼皮,不甚清醒地往后瞧。
那双眼在问:嗯?怎么不走了?
江砚舟和萧云琅性子的确不同,江砚舟从不高看自己,而萧云琅,哪怕是没做过的事,他也从不觉得自己会比谁不如。
就算他现今的性子跟生在皇室脱不开干系,是命,他也从不肯朝命低头。
“你很好,不必妄自菲薄。”萧云琅在夜风里道。
江砚舟困得脑子快不转了:“嗯?”
萧云琅抬步上前:“夸你你这会儿也听不见,来日方长,先回去睡觉。”
大概只有睡觉两个字江公子听懂了,又踩着步子跟着走。
……江砚舟其实听到了,只是这会儿反应有点慢。
“你很好”三个字在脑海里打转。
江砚舟觉得自己是有自知之明,而不是妄自菲薄,他从没觉得自己多差,也……反正没多好。
但数一数,萧云琅夸他的次数不少了。
这还是抛开对着他的画硬捧的部分不谈。
……再夸下去,他可真要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投雷灌溉么么哒!
【小剧场】
江砚舟(捂脸):你别夸了我害怕
萧云琅:?我就说了两句实话?
PS:本章掉落66个红包!解释一下本章简介里营养液过万的感谢,1W是前几天过的,我没有另加新章,但是最近几天更新基本都接近六千字一章,加的更都在里面了,作者是个小废物,没法保证每次营养液过w都能多写,所以就不承诺营养液加更了,谢谢大家对本文的支持么么!
第26章 结
三天春猎结束,众人返程,车架依旧是浩浩荡荡蔚为壮观,只是里边的人心态各不相同。
来的时候兴致高涨,回去的时候,当天大半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
下午就开始睡、晚上接着补觉的江砚舟跟他们一比,居然都能显得气色不错了。
江砚舟建议这几天多盯一下晋王,萧云琅听了,但三天下来,没有见到晋王私下接触过他国使节。
要么是他确实还没通敌,要么是已经做了,但太隐蔽,没逮住。
回京后,魏尚书因行宫一事遭了多方弹劾,事情查完前,赋职在家候查。
对永和帝来说,还是有点好消息,比如在各国使团离京之日前,乌兹国王终于松了口,递来了同意签订相关文书的信件。
这对萧云琅也是个好消息,他再忙,都抽空去亲自确认了文书条列。
按照原本历史进程,此事要在一年后才达成,现在因为江砚舟在元宵宴上的计策,足足提前了一年。
历史的痕迹正在悄然朝着更好的方向变动。
整个朝堂都忙得团团转时,江砚舟反而闲了下来,他终于能有时间上街好好逛逛了!
说好的了解启朝京城人文风貌,看看大街小巷市井百态,结果一直没机会。
眼下没有要紧事,他也没有病得起不来,总算能闲然欣赏一下启朝民间景象了。
不过江砚舟的容貌太扎眼,上次又在人多的药铺仁心堂跟乌兹起冲突,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他。
为免麻烦,江砚舟还是戴着幕篱出门。
这次他出门记得带银子了。
从江家带来的、装着银票碎银金叶的箱子被江砚舟从库房提到了屋子里,他拿了一点碎银和银票。
看着不多,但只要不买精贵东西,绰绰有余。
贵胄奢靡,花钱如流水,但寻常人家一天十几个铜板就能过活,江砚舟背过启朝物价,不是不识百姓疾苦的无知之辈。
他还贴心对风阑道:“上次去青楼你给老鸨递了银子,花了多少,我得还你。”
风阑哪能要他的钱:“我们近卫为正事花钱都是能报账的,公子不必担心。”
江砚舟怕他只是找理由推拒,疑问:“真的?”
“自然,府里都有记档,”风阑说,“太子殿下待我们一向大方。”
都有记档,那不会有假了,江砚舟这才放心收回了钱袋。
他们出门依然用的是没有标识的马车,停在街口,汇入这人来人往的潮流之中,并不起眼。
京城的街道自然很热闹。
各家店铺的旗幌招展,茶坊酒肆鳞次栉比,人潮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街边卖艺的锣鼓一敲,鼓掌喝彩声霎时炸开半条街。
贩夫走卒们吆喝声不断,各色小吃的甜香咸辣争先恐后飘出,勾得路人嗅着味道口齿生津。
江砚舟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街头随便一样东西都能看得他目不转睛。
但他只是看,却不买。
好几次风阑都准备掏银子了,江砚舟却又放下东西,往下一个地方去。
风阑疑惑:他觉得江砚舟看起来挺喜欢那些东西的啊?
还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包全了也花不了几个钱。
“公子,”他忍不住道,“今天带的银钱足够,您要是喜欢,大可以买下来。”
江砚舟在幕篱下摇头:“我就是喜欢看,没有非得买到手里。”
风阑不解:喜欢就要得到,才是人之常情。
但他又想起书房百宝架和库房里堆着的一堆名器,如今有资格入太子妃寝屋的,也就只有一盏小小的宫灯。
看来喜欢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真能入心里的,只有特别的那么几个。
风阑释然,不再多言。
江砚舟瞧了半天,都没买过一样东西,唯有在一个首饰铺子里,一眼看中了个穗子。
这是名衣坊千丝坊下的首饰铺,江砚舟如今身上穿的不少衣服都是千丝坊做的。
他挑中的这个穗子,红艳鲜亮,平安结下缀着流苏,触手丝滑如泉水,平安结也编得精巧,里面还编进了金线。
这是真金摇制的,浮光翩跹,霎时生辉。
江砚舟一眼瞧见它,就想到了萧云琅。
时下流行佩戴青玉、白玉,颜色越纯越受捧,但萧云琅偏不要纯色,就喜欢佩那种白脂里沁出红,顺着颜色雕出花样的玉佩。
萧云琅将这样的玉一戴,白玉的矜贵,血色的肃杀在他身上尽数彰显,是人衬玉,而不是玉托人。
如果加上这样的穗子,肯定更好看。
江砚舟光是在脑中一描萧云琅的身姿,就忍不住剁手下单,买了今天逛街的第一样战利品。
因为有金线,工艺又好,足足花了三十两银子,对百姓来说绝对算奢侈了。
但太子天潢贵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江砚舟买完就从激情下单中清醒回神——
他要怎么把这穗子送给萧云琅?
江砚舟从前虽然没有能送礼物的人,但也明白送礼一看东西,二看时机,以他和萧云琅的关系,只有逢年过节适合送礼。
现在没特殊日子,又这么孤零零一条穗子,光秃秃递上去,也不像样啊。
江砚舟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下一个节日,自己准备点厚礼,把穗子混在里面了。
这么个小东西,也不知道萧云琅看不看得上。
他妥帖地收起穗子,又逛了两家店后,去茶楼里歇歇脚。
茶楼里的点心闻着很香,花样也多,但尝起来就知道远不如太子府里的味道。
楼中有一先生在说书,讲的是一段翻冤案的故事,正说到主人公蒙冤,名声受损,引来周围人唾骂。
名声……
江砚舟想起了萧云琅被世家污蔑的名声。
他先前就想为萧云琅本人做点什么,但也没得空。
世家是专门散布的流言蜚语,有预谋,规模大,利用了门生文人多的优势。
如果只是找几个人给太子编好话,用处不大。
至于什么写话本、让各家茶楼说书先生传,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你可以私下悄悄议论皇室,再装作“不经意”传播,但你敢印在纸上或者让说书先生大庭广众扯开嗓门喊,上一刻开口,下一刻巡防士兵就能上门直接端走。
江砚舟拨着茶盏里的茶沫思忖:还是得靠文人。
他今天走动的量已经差不多,可不能再把腿走软了,加上一想事情就没了看店铺的心思,正好打道回府。
一直到回府他还沉在思绪里,直到下面通报,说魏无忧来访。
魏无忧来了?
江砚舟回神,忙道:“快请。”
魏无忧那日在青楼穿得衣襟散乱形容不整,今日却打理得规规矩矩,身上也没有半点酒气,把自己收拾齐整了。
令江砚舟意外的是,魏无忧带来的画不是一幅,而是两幅。
一幅他的画像,江砚舟虽然已经见过了,但还是得说一句,魏无忧绝对把他美化了,这漂亮得过了头,意境太好,即便不是他肯定也好看。
而另一张,居然画的是萧云琅。
魏无忧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萧云琅,就凭着那几眼留下的印象,信手挥洒,竟神韵毕现。
只见旌旗蔽空,少年立马横缰,踏于崎岖山石之间,视险隘如平地,长刀出鞘,那目光睥睨无双。
刀刃所指之处,仿佛已经四海臣服,八方来朝。
虽无冠冕华服,但已有帝王之气。
江砚舟只看一眼,就立刻被攫取了心神。
魏无忧画技的传神他算是真正领略到了。
江砚舟都不敢怎么伸手,即便是隔空描摹,都怕惊扰了画中意。
要是身边有钢化玻璃,他不得立刻敲个展柜罩起来,挂在墙上天天看。
但很可惜,不行。
因为这幅画是魏无忧借他之手,要给萧云琅的,同时也是表达了魏无忧的答复。
魏无忧愿意重新出山。
不管前路如何,起码他不用再整天泡在酒里麻痹自己,最后郁郁而死。
江砚舟依依不舍,艰难地从画上挪开目光,也替魏无忧开心,这也算重获新生了:“魏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太子殿下的。”
魏无忧拱手:“多谢。”
“如果复官后能顺利外放去苍州……”这毕竟是历史上没发生过的事,江砚舟也不知魏无忧活下来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无人可预料。
这世道,一边是群星璀璨,一边是活着不易,江砚舟还是不由替他操心:“苍州官场鱼龙混杂,魏公子遇事先多保重。”
毕竟这位可是牛角尖一钻就是多年,写诗都要以身殉清池的颓废派第一人。
魏无忧笑笑,自打困扰多年的头顶阴霾一朝消散,他就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事儿能拦住他。
“多谢太子妃好意,在下为官几年虽然没出过什么好看的政绩,但官场行事我还是看透的,”他坦然拿自己开玩笑,心胸已十分疏朗,“不就学了这个么?”
江砚舟看他真的想通,神气已经大不相同,遂才放心。
一场招待宾主尽欢,魏无忧要告辞时,江砚舟盯着他,忽的想到什么。
文人,魏无忧不就是个才名远扬的大文人?
他心神一动,问:“我如果想办一场诗会,你愿意来吗?”
贵胄们办诗会啊赏宴之类的,多半都带着自己目的,魏无忧心知肚明,但仍干脆一拱手:“求之不得。”
如果这样,江砚舟就有了个能给萧云琅挽回名声的主意。
*
“你想办诗会?”
萧云琅最近又忙得不分昼夜,他今天是回府来收拾几套衣服,去大理寺的办差大院住几天的。
萧云琅原本收了东西没打算停留,但江砚舟过来跟他说魏无忧的事。
太子殿下估摸时间,干脆让厨房备饭,吃过再走。
蒸得酥香软烂的八宝鸭,淋上虾仁青豆卤汁,酱汁渗透,鲜香浓郁,正好下饭。
再搭上几道燕窝鸡丝、时令鲜蔬和汤,两个人吃正好。
萧云琅忙起来时吃饭就很随意,今天跟江砚舟又才不急不慢吃了一顿。
江砚舟说了魏无忧,那画裱好后会给萧云琅送来,又说到了诗会。
“我没办过,不太懂,”江砚舟虚心求问,“选地方、发帖这些,都有什么讲究呀?”
侍从在旁边拆八宝鸭,萧云琅抬手示意他退开,自己接过勺与银筷有条不紊来拆分鸭肉,问:“你想办一个都有什么人来的诗会?”
江砚舟不假思索:“寒门学子和世家学子,只要愿意都能来的诗会。”
江砚舟想得清楚,要争一争萧云琅的名声,这两方文人都得到场,临近春闱,已经有大量学子入京读书。
有柳鹤轩在,寒门学子必会慕名前来,再加个魏无忧,世家子也愿意来凑热闹。
“那就不用发帖。”
萧云琅拆着,取了一块肥美的鸭腿肉和一勺浸满汁的糯米到江砚舟碗里,教他:“我猜你会叫上子羽和魏无忧,有他俩在不愁没人赴会,到时候只要把消息放出去,等人自己拿身份名帖来就行。”
江砚舟听得认真,停了吃东西,萧云琅却拿过勺子放他手心:“吃你的,边吃边听。”
江砚舟这才舀起一勺混了肉香酱汁的糯米,腌过的冬笋和干贝等鲜味在里面恰到好处,味道层次丰厚无比。
一勺就让江砚舟身边又愉悦地飘出了花。
他一边吃,萧云琅一边道:“我在北街有个园子,早些年托人买的,没人知道那是太子府的园子,风景不错,可以办宴,你拿去用,再让王伯给你挑几个照顾宴席的熟手,怎么布置,能迎多少客、怎么迎跟招待,他们知道怎么做。”
萧云琅觉得看江砚舟吃东西真是种享受,看着自己也能多吃几口,他尝了尝鸡丝:“再派二十个府兵,避免有人借机闹事。”
一件本该很复杂的事,萧云琅三言两语就安排得妥帖又周全,江砚舟瞬间不愁了,又端过那一小碗燕窝鸡丝。
虽然是药膳,但爽口回甘,江砚舟在府里药膳吃多了,打破了以为药膳多半都清苦的认知。
说完他的,也该聊聊萧云琅。
“案子如何了,你要去住几天啊,要风一他们给你带太子府的饭食吗?”
江砚舟问着,想了想,太子是去办差的,于是补道:“也算上一起办事的官员的份。”
办差大院当然不比家里,就是太子也没得挑,江砚舟自己吃着好吃的,已经提前担心萧云琅吃饭问题了。
萧云琅瓷勺轻磕——这话窝心得实在像个家里人。
不是别的幕僚会讲出来的话。
但江砚舟眼神纯澈,自然而然,估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萧云琅轻咳一声:“就住三五天,这案前期文书多了点,饭食就不用送了,办差院的伙房总不至于让大人们饿着肚子。”
禁军身死的事已经结了,同伍的人作证他擅离职守,平时又爱喝酒,以喝醉了自己溺死在湖里为由结案。
之所以没把刺杀的事搬到台面,一是皇帝虽然开始启用锦衣卫,对禁军总督有了不喜,但也绝不会这就将禁军彻底疏离;
这个行刺的禁军即便还活着,一旦他咬死了不松口,皇帝反而可能误以为刺杀案是太子想搅混水;
所以不如按下刺杀的事,用他一条命,让皇帝看看禁军作风散漫、治军不严,多罚一罚禁军的官。
二来嘛,是不想给晋王多个突破口。
行宫修缮的官司还没结,江家魏家正咬得火热朝天,晋王都急死了,萧云琅才不送他机会。
邪门的机会也不给。
虽然如此一来丽嫔家没跟谋害皇子扯上关系,但她哥哥已经被以疏忽之责吊了腰牌,她家就这么一个在朝为官的,下去了,就再难上来。
永和帝说想把她的孩子养成继承人,可能还真有这个念头。
毕竟他一直觉得自己还能活得很长,九皇子虽小,小却正好,皇子一旦大了,在年富力强的父皇眼里就会变样。
就像如今的皇子,都是来跟他争权的,不是儿子。
永和帝最忌再出现外戚干政,来日真想立九皇子,丽嫔好日子就到头了。
丽嫔出身微末,不通国事,不像皇后和贵妃看得明白。
江砚舟听着萧云琅说朝堂事,他胃口现在还是不如别人,先吃好了,停了箸,看萧云琅吃。
他回来先见了魏无忧,又赶在萧云琅离开前来看他,此时在街上买的穗子还在袖袋里。
江砚舟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拨着流苏,这微凉的穗子都已经被他捂热了,他盯着萧云琅,渐渐出神。
萧云琅吃好了,搁筷时一看江砚舟眼神,若是别人,就该以为他单纯在走神发呆,但萧云琅福至心灵,问:“你还有话跟我说?”
江砚舟拨着穗子的手一抖,下意识道:“没什么……嗯,你办差也要多注意休息。”
萧云琅若有所思瞧着他,瞧得江砚舟垂下眸,太子收回视线:“好,这两天虽然回暖,但你还是得小心身体,诗会好好玩。”
要是有空,他说不定还能藏了身份去看看。
江砚舟捏着穗子,心道不然等魏无忧的画装裱好了递给萧云琅时,自己就说添个彩,把穗子也送了,也不用等着什么节日。
穗子待在自己这儿,莫名其妙就把自己心思吊着了……好怪啊。
他万万没想到就买个穗子,还能买出困扰人的思绪来。
江砚舟离开北苑时,按着心口想:不理解。
还是早点送出去,送出去了,应该就不会惦记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投雷灌溉么么么!
第27章 诗会
京城的学子们很快听说最近要办一场诗会。
面向诸位青年才俊,并且幼时得过神童之称的柳鹤轩以及诗画双绝魏无忧都已应邀!
众学子们都沸腾了。
备考背书是件能把人逼疯的事,能有时间换换脑子喘口气也是好的,换成诗也比拮据聱牙的文章强。
况且这次还不设门槛,只看招待人数,寒门的学子们也很心动。
偌大京城处处都要花钱,他们紧着钱袋,连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都不太敢,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不想错过。
去晚了怕就没位置了。
只是传得热热闹闹,却没人说得清诗会到底是谁办的。
有人说是某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有人说是哪位富家公子哥儿,还有说是翰林学士隐藏身份,特意为学子们来的一场。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但都没有定数。
到了诗会当天,很多学子们早早就往北街那个不知主人的园子去了。
门口收验名帖的丫头穿着一袭莺绿裙衫,发间簪了初春的小花,煞是可爱,也应春景,衣着打扮和举手投足必然是大户人家的侍从。
她身后门旁还站着两名佩刀的护院,个个都身姿笔挺,一些世家子打眼一瞧,就知道主人家多半不简单,也稍微收敛了点傲气。
踏入园子后,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过了月门,小池新碧,垂柳点清波。
初春的花虽大多才打了骨朵将放未放,但翠叶间拥着粉的黄的新蕊,露滴薄光,也是明艳可爱。
琴台周围还搁着盛放的盆栽,应是暖房养出来的花,有人抚琴,舒缓的乐声飘荡,袅袅过春风。
有熟人的学子各自结伴,孤身的人也能找到合适位置。
园中设了桌椅位置,有茶水香汤、瓜果糕点,也有笔墨纸砚。
柳鹤轩和魏无忧都坐在席上,他们身边可热闹得很,多少人盼着跟他俩说句话,打个招呼也成。
当然也不乏很多人自愧于身份或才学,望而却步,
入门时得到的笺上写着今天的诗题,也简单,“初春”。
“各位作了诗便可交于我等,”两个侍从含笑,“我等将唱诗与所有人听,大伙儿的花笺可投给喜欢的诗,今日拔得头筹者,得玉安先生春景图一幅。”
一位公子合了扇笑道:“谁不知魏公子诗画双绝,有他在,我们怎么好班门弄斧?”
魏无忧把茶喝出酒的架势,一拂袖:“人有千情,我的诗也不是人人都喜欢,而且今天没喝酒,待会儿要是写不出,你们可别笑话我。”
大伙儿一时都乐了,气氛松快,有人趁机去捧柳鹤轩:“子羽兄,那诗会第一岂不是非你莫属?”
柳鹤轩坐得端端正正,柔声道:“惭愧,我写文章比作诗多,诗词一道只能算粗懂。”
柳鹤轩流传的诗的确没有魏无忧多,但起码也有两篇上了课本必背,说粗通真是太谦虚了。
愿意露一手的,都兴致勃勃写起诗来,兵部侍郎家的小儿子裴惊辰拎着杯子到了魏无忧跟前。
对,他就是那个被人下套结果带上全家,被江砚舟注意过的倒霉蛋儿裴惊辰。
别人想整他们家,他成了目标对象,谁让他最好突破呢。
裴惊辰今天穿了身文人打扮,但实际上他书念得二五稀松,不是读书的料,就是个只懂玩的纨绔。
不过除了爱玩,目前也没闯出过什么让家里头疼的祸端。
来诗会,是跟某些世家子一样,帮家中探探魏无忧的口风。
魏无忧把他生母的牌位从魏家祠堂请到了他的小宅里供奉,这也就罢了,后来传出他要重新入仕的风声,而魏家居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魏无忧跟生父关系不好,叫回魏家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听说晋王后来派人去,得到的说辞也很含糊。
他在苍州官场职位空悬的关头要回来,一时间魏家和江家两派都盯住了他。
裴家跟江家走得近,但也不想彻底得罪魏家和皇室,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裴惊辰其实不太满意,心道要么不干,要么就跟着一边干,左右逢迎听着就没档次。
但他自己又只想玩不想做正经事,因此也没吭过声。
“魏兄,”裴惊辰熟稔地套近乎,又压低声音,“最近传出风声,听说你要官复原职了?”
魏无忧连酒都碰得少了,他对着这些人一律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裴惊辰:“哦……要是真有好消息,把大家叫上吃酒啊,魏小侯爷我也熟,咱俩经常一块玩呢。”
他显然没信,就挨着魏无忧坐了,他杯子里是酒,喝着喝着,目光不由落到一处。
今日虽然主人家没露面,但园子里有个特殊地方,一个水榭亭台四周垂了帷幔,里面坐着一道人影,四周都有带刀侍卫。
而大家都开始写诗唱和,互相认识了,里面的人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不仅是裴惊辰,已经有好些个人注意到了。
难道那就是园子的东家?
这副神秘的态度招了部分人揣测,也招了部分人不满,有几个世家下的门生对视一眼,凑过来带上裴惊辰:“哎,惊辰,我们想去会会那亭子里到底是何方神圣,你来不来?”
裴惊辰也正好奇呢,撂下杯子就爬起来:“走走走。”
他们几个打头阵到了亭台前,其余人的注意力也纷纷落了过来。
大家也想知道,正好有人冒头,他们自然愿意凑上来看热闹。
几个世家门生虽然心中鄙夷对方摆这种架子,但有侍卫在侧,他们也没傻到挑衅。
开口时人模狗样行了书生礼:“敢问亭中是哪位兄台,何不出来与大伙同乐?”
里面发出杯盏轻磕的轻响,一道嗓音传出,如泉音漱石,泠然清冽:“在下于诗词一窍不通,今天来,是听说各路才子齐聚于此,我有一问困扰已久,希望能得幸有学富五车之士不吝赐教,为我解惑。”
他把别人抬得这样高,这位世家学子立刻骄傲抬起下巴,兴致勃勃:“什么问,你讲。”
“边陲有一小村,村里王家被隔壁邻居占了部分宅地,这事儿该如何办?”
众人还以为是什么难题,闻言大失所望,就这?
“去县里报官啊。”有人还把大启律法背了一遍,强占宅地该赔多少多少钱、情节严重者还要挨多少板子,背得清清楚楚。
他背完还洋洋自得。
可亭子里的人没夸,还说:“邻居竟跟马匪有牵扯,县官不敢管。”
这话一出,立刻有机敏的人隐约察觉到话题渐渐不太对。
但也还有老实人义正言辞:“什么话,区区几个匪盗,敢勾结,一并抓了啊!”
里头人似乎轻笑一声。
那声音太好听,不是嘲讽,反而听得开口的人耳朵一热,尴尬起来:“我、我哪里讲得不对吗?”
柳鹤轩叹气:“边陲马匪自然不是寻常匪盗,他们成群结队打家劫舍,西北一带马匪已过数万,县衙的牢狱怕是装不下。”
“那也不能不管,”一学生正气凛然出列,“我等读书人,立志入仕,为的就是将来能造福黎民,就把这宅地重新分了,马匪再猖獗,也没听说有能越过城池的,还能入县内对县官直接动手不成!”
亭内人不疾不徐:“一片赤诚,其心可谓。”
“但县官总有去各地巡视的时候,他还有妻儿老小,马匪狡诈,扮作他人混进来,杀了人再逃窜,或许会被抓,但人死不能复生。”
他说:“县官不敢拿家里人赌,胆小,宁愿退缩,若你就是这名县官,你怎么选?”
方才还义正言辞的学子脸色白了白。
有些事隔得远,高谈论阔起来不腰疼,但是真轮到他自己,设身处地,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对于一些人来说,勇气源于纸上谈兵,事不关己。
园子内诸位文人学子神色各异,有人转着眼珠,有人神情凝重,还有人已经小声讨论起来。
亭子内,出题的江砚舟隔着帷幔,好整以暇等着他们再议。
他办诗会只是找个由头把这些人聚起来,不是真来听诗的,总得引着话题往他想要的方向去。
有人道:“即便如此,县官也该为王家主持公道!”
旁边胆小一点的学子说:“可马匪如果真能动县官家眷甚至他本人,那怎么会放过王家?我看这事儿就不该从报官入手,不如跟邻居打好关系,或者讲讲理。”
“要我说,干脆月黑风高,把邻居悄悄揍一顿出气!”
“你简直有辱斯文!没听出来吗,这人在考我们该怎么做官呢,你瞎说什么胡话。”
世家子不识百姓疾苦:“干脆直接报给州府,总有人能管。”
旁边人摇头:“还是那句话,后续呢,谁来保证王家安稳?”
是啊,马匪嚣张,谁来保证王家安稳呢?
议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江砚舟阖上茶盖,大启的幽兰青瓷在西域和北蛮是珍品,只有王室或部族首领才配使用,可在大启,这只是有钱人家无数茶具之一。
再观大启,京城的公子哥儿们春日赏花吟诗,边陲的贫苦百姓朝不保夕。
天下、一国,处处是参差。
江砚舟在其余人渐渐低下的声音里问:“在场都是有识之辈,竟无一人想过先解决马匪吗?”
他得声音依然轻,但落在众人耳里,无异于振聋发聩。
其实也不是没人想过。
但众人已经猜起江砚舟究竟是谁,加上今天到的人身份各异,表一表为国为民的忠心可以,要是直接议论朝事,万一说错了,就怕被这里的谁记上一笔。
裴惊辰忍不住插嘴:“能打谁不想打,那可是过万的马匪,已经成军了,派兵调将、粮草军饷,时机能不能打,朝堂顾不顾得上,都是问题,哪有那么简单?”
“对,没那么简单,问题也多得是。”
江砚舟同意他的说法。
但他没有停下。
江砚舟话锋毕现:“可早在三年前,就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并且做成了。”
裴惊辰:说谁呢他怎么不记——啊。
他倏地闭嘴,瞪大了眼。
三年前,那不是……
江砚舟的话穿过轻纱帷幕,透过繁花,砸在他们每个人耳朵里。
“六皇子十四封王,十五亲征,重整边陲守军,扫屹、朔二州匪患,拒其于望月关外,曾一度令匪徒们闻风丧胆。”
要不是朝廷内斗拖后腿,那些马匪如今哪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诸位做不到的,有人早就在做,并且为了河山百姓,一直殚精竭虑。”
江砚舟想起抹黑萧云琅的流言,又想起后世拿着鸡毛当令牌、继续编排武帝还洋洋自得的人,手指就一点点攥紧了。
“他投身家国天下,而你们之中,有人蒙家世荫蔽,心安理得享富贵不算,自己一事无成却还要污蔑太子行事悖逆,恣意妄为。”
江砚舟说着说着就有点收不住,他本来还准备了好多词,但说得心口酸涩,也不想跟他们咬文嚼字了。
他声音轻且重:“你们凭什么?”
萧云琅那么好,凭什么要被你们诋毁?
一部分受了世家学说影响的寒门学子垂头不语,一些世家门生微微眯眼,而家中本就是权贵中心的人,在看清了情形后再无顾忌。
“合着今日办这场诗会,是太子授意?怎么,你是东宫僚属?”
江砚舟可不上当。
“诗会与太子无关,我么……”江砚舟垂眸,“只是个仰慕太子的无名小卒罢了。”
裴惊辰皱了皱眉,他总觉得亭子里声音有点耳熟,但可能是帷幔挡了挡,听不太真切,加上隔着有点距离,导致他就是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还有旁边那个琴声,也是个干扰。
嘶,在哪儿呢,实在想不起来……算了。
裴惊辰优点就是心宽,反正他今天替家里跟魏无忧搭话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别的跟他没关系。
真是太子的人又如何,也不能吃了他,今天的桃花酿不错,他待会儿得再去拿一壶。
园子角落里,有谁刚从侧门悄无声息入内,站在这里听了一会儿,别的听了多少难说,但江砚舟那句“仰慕太子”肯定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戴着面具,站了片刻,突然转身:“走吧。”
后面跟着的风一不解:“殿下?”
他跟其他几个侍卫一起跟着主子往外走,低声问:“殿下不是说今日无事了,正好过来听两首诗,歇一会儿吗?”
他的主子,自然是萧云琅。
今天的诗会明面上不能跟太子府沾边,所以江砚舟不露面,萧云琅处理了手上的急事,过来看看也掩了身份,戴着面具。
听到那番话,他就明白了江砚舟办诗会的目的。
江公子不是觉得府里憋闷了,也不是心血来潮想交朋友,只是为了能在众多文人前,为太子说上两句话。
萧云琅仗着朝堂这盘棋暂时离不开他,收拢人手靠的也不是名声,所以不在乎外面的人说得有多难听。
真考虑贤名,也要等登基后,在这之前,活着赢下来才是头等大事。
但是有人在意,还给他鸣不平。
仰慕……
萧云琅定了定神,开口回答风一:“昨晚有人去见过牢里的工部郎中了,魏家应该做了决定,今天他肯定会吐出点新东西,这案子不会再胶着。”
即便看不清表情,风一也觉得此刻萧云琅心情显然不错:“那我们回办差院?”
“不,该去拜访季大人了,”萧云琅目光如炬,尽在掌控,“问问他老人家,还有没有心力去内阁一坐。”
内阁改制已经快完成,行宫的案子上萧云琅故意压一手,也是为了在内阁人员名单上再争一把。
他说这话时,运筹帷幄,不过下一句就突然放缓了声音:“对了。”
“不用告诉江公子我今日来过。”
风一等侍卫不明所以,但依然遵命。
虽然面具遮挡了神情,但太子殿下……好像心情很不错?
*
裴惊辰拎着桃花酿找了个回廊,倚着栏杆喝。
他身边一个世家子把扇子翻来覆去看,最后猛地合上,问:“你们说这人当着我们的面帮太子说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裴惊辰哼笑,抬手拎着酒壶晃了一圈,示意他看看那边寒门学子聚集处:“我们?还没看明白吗,我们今天就是来当陪衬的。”
一群世家文人今天是陪衬,但必须在,为什么?因为只要他们驳不倒亭中那神秘出题人的话,寒门学子的心思就该动了。
这些人,很多是地方考上来的举子,地方官的做派能看出世家模样,但对太子可就是道听途说。
寒门官员虽然知道自己想出头,要么屈于世家,要么一心绑上皇室,可太子先前在文人中名声不好,他们心里也要打鼓。
但今天那人抬出边陲治理的例子,进来的世家文人基本是念书胡乱的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们擅长胡搅蛮缠,不擅长正经论述。
裴惊辰眯眼:“门口收验名帖看人的时候他们就算到了,世家放进来都是……我们这些奔着魏无忧来的,或者有点学识但也有自个儿算计,不敢随意吭声的。”
他们事先没通气,那人说完就离场,哪怕回过神来,也不给他们挽回机会。
太子又是这次春闱主事,本就有中榜后进士去拜主事的传统,谁也不能拿此行说太子结党,否则往年主考官一个也跑不了。
有些寒门学子先前心还摇摆不定,这一下,封官后愿意主动拜会太子投身其门下的人肯定会变多。
皇帝在春闱上松了口,肯交给太子,也是觉得太子还挂着一个名声的问题,文人重名,必不会有太多人乐意凑近。
这场诗会的时机太巧了。
只要宅子不是东宫的名,太子和东宫能话事的都没露面,这诗会名义上跟太子就没关系,但好处全让东宫占了。
那人听了却笑起来:“我当是什么高招,寒门多了又如何,他们即便中了状元,也就是被按在翰林,拿不了实职高位,按死他们不比蚂蚁难,寒门出过什么大官?就算季松柏,我三叔让他做什么,他还不是得做什么?”
裴惊辰也跟着笑笑,但他心里还在犯嘀咕,没有面上那么轻松。
他贪玩不爱读书习武,不过敏锐度却比一般纨绔高。
太子行事是霸道,可从前都在线里,但近来……却愈发踩在边缘上了。
如果没疯,那就是底气更足了。
裴惊辰有点不好的预感,觉得这事儿没准还有后招。
但世家屹立多年不倒,他这担忧又毫无道理。
他摸了摸脑袋,决定还是喝酒玩闹省心。
确实有后招,但除了先知的江砚舟,其余人都不会料到。
之后的科举舞弊案,能让寒门学子看到萧云琅愿意给学生讨公道的心,但先前世家传过的谣言,依旧有人将信将疑,只是嘴上不敢提。
他们会一边觉得太子能力可以,一边又揣度,萧云琅为人有严重瑕疵。
职位和本人割开看,但江砚舟不想萧云琅再凭白担污名。
——那是世家故意抹黑的。
萧云琅暂时没心思讲,江砚舟替他讲。
只要有这么个念头扎下去,总会生根发芽。
如果殿试后再办,某些人已经封了官,官员入宴都被盯得紧,就没那么容易,这一批新鲜血液,就是要趁着春闱之前,先烙个印。
江砚舟戴着幕篱离开亭子,从后园绕着离开,柳鹤轩和魏无忧借口离席一会儿,已经在这边等着他。
柳鹤轩见了他就无奈笑着摇摇头。
“殿下说让世家怀疑这园子可能有太子的眼睛也无妨,但他是想让你在寒门里挑两个可靠的人,日后有机会坦露身份,交交朋友。你倒好,全用来给东宫谋势了。”
江砚舟:“内阁将立,世家互峙,不敢轻举妄动,眼下正是好时候。”
趁着案子还拖着几边,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用来游玩交朋友。
魏无忧也点头:“是好机会,不过魏家也该动作了,他们也不会任着江家继续拿行宫做文章。”
柳鹤轩悠悠:“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
三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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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乞丐?
春风如沐,穿过魏家屋檐,魏尚书和魏侯爷正坐于堂中。
魏家身有爵位,由如今的魏侯袭爵,但他目前无实职,魏家在朝中根系主要还是靠魏尚书。
“太子把案子按了这么久,无非是嫌供出来的还不够,等我们在内阁之位上再做妥协,”魏尚书叹了口气,“皇上一直不批名单,显然也有不满。”
魏侯爷一张老脸也凝重:“但我们也不能让江临阙称心如意,只能让一步。”
工部的损失不能再扩大了,那就给皇家再送个别的。
魏尚书悠悠:“这不让了吗?外面都已经安排好了,工部郎中给户部郎中行贿,皇上该满意了。”
“后生可畏。”魏侯道,当初萧云琅年少在京城不声不响,后去了边境,有些消息不通,即便知道他剿一剿马匪,也只以为是封地被马匪侵扰,逼急了不得不干点事。
岂料一朝被皇上召回来当靶子,众人才惊觉这是个狠角色,他真就在棋盘上站稳了。
恐怕永和帝自己都没想与眼梧到萧云琅能厉害成这样。
所以谁敢说自己算无遗策?
不过应局而动。
说到后生,魏侯又问:“锦衣卫近来频出风头,那个指挥使从前不是个混吃等死的,怎么突然冲出了势头?”
魏尚书摇头:“他想混,底下有的是人想升,锦衣卫被冷落多年,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就是架,他们也得把这烂泥指挥使架起来,由不得他一味后缩。”
身不由己的人和事可太多了,人不是想进就能进,可退,也不是想退就能退。
魏侯爷有些后悔:“早知道先前就让四郎进锦衣卫,也不至于成天游手好闲没个正事。”
锦衣卫虽然按旧制擢选的都是勋贵家子弟,但因为先前远离权力中心,里面人家世远不如魏家这类一等世家,先前就是让魏家去,魏家也瞧不起他们啊。
魏家年轻人里没几个能担事的,一直让他们这些老东西睡不踏实。
好不容易出个魏无忧吧,整天脑子里也不知道想的什么,如今更是半点消息不给家里递。
简直内忧外患,提起来就糟心。
“算了,不说他们,眼下内阁要紧,先前的人选既然不满意……是不是该轮到季松柏了?”
魏尚书点头:“多半是他,我会让人备礼过去打招呼。”他意有所指,“寒门熬到这一步不容易啊,他该好好选选站哪边了。”
“春闱前不能再节外生枝,”魏侯看着庭院中将醒的春景,“被江家压了这么多年,入了内阁分了权,才是我们新的机会。”
魏尚书也终于笑了笑,颇为赞同。
院子里的小叶晃了晃,有些草木熬过冬便是景,可也有的叶片注定要零落成泥,只是它尚不自知而已。
*
诗会后的几天,行宫案有了新进展。
一直不松口的工部郎中似乎难忍牢狱之苦,终于招供,言户部郎中收受贿赂,与他合谋在风林行宫修缮上贪墨。
户部郎中的家里,还真搜出了些来历不明的银子。
一开始他也大呼冤枉,但他手底下银子和宅子都不对,这些钱不是栽赃,总得有个来路。
否则不是这桩罪,就是另外的罪。
没过多久,他不再反抗,认了。
就跟工部郎中一样。
两位郎中成了主谋,认罪伏法,他们的上官监管有失,层层上去也都挨了罚。
到魏尚书和江丞相这里,两人被罚了一年的俸,上请罪折,受了两边言官的骂。
再定内阁人选时,终于没人再从中作妖,顺顺利利。
大启丞相制彻底废除,新制开始摸索着前行。
内阁初立,许多事都摸着石头过河,光是要挑多少人入搁,都是多方博弈来来回回挤出来的结果。
如今共六人,江临阙去丞相位,列首辅,兼户部尚书;魏家魏承嗣列次辅,兼工部尚书。
往下还有四位阁臣,其中一名绝对的江家门生,一名魏家门生,剩下两人来自寒门。
想把这两名寒门送上来,萧云琅和皇帝都费了不少心思。
内阁权力绝不能过大,这是皇室的共识,然而如今江家魏家正野心勃勃,不拿掉他们,内阁就还不是最合适的样子。
以魏家为首的派系为了跟江家分权,全力支持内阁,其实恰恰是把世家往火坑里推。
江临阙看得清楚,某些世家可能也有担忧,但谁也阻止不了贪婪的人心,利益上的抉择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内阁取缔丞相、分化世家只是一环,往后还得彻底让世家翻不起身才行。
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好,太子府内繁花似锦,碧叶新翠,小山雀来了太子府,又圆了一圈,远看更像个毛球团了。
它腿还没好全,但伤口结了痂,已经不用再裹着纱布,涂了药就行。
江砚舟也不拘着它,屋里没有笼子,只有鸟架和小窝,屋内屋外都能去,它这会儿正舒舒服服窝在江砚舟的氅衣毛领里,跟着江砚舟往北苑去。
魏无忧的画装裱完毕,江砚舟是来给萧云琅送画的。
按理说让侍从跑一趟就行,但江砚舟还有自己的礼物。
那个玉佩穗子。
临近春闱,柳鹤轩从太子府里搬了出去,他住在太子府本就是个秘密,春闱殿试后少不了人情往来,所以提前出去更好。
他走之前还给江砚舟留了字帖,让江砚舟可以照着临。
燕归轩少了个常来做客的朋友,江砚舟本来以为不过回归平常,毕竟他很习惯一个人的日子。
但他也终于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由奢入俭难。
好几天不见教自己写字下棋跟自己论朝事的柳鹤轩,江砚舟还有点想念。
他身体好了很多,虽然指尖和双脚还是不容易暖和,但不会再轻易咳血,手腕握笔也多了点力气。
他用着细毫,虽然字依然不好看,但已经入了门,不再两三个字占一张纸,一边练字,也一边写一写这个时间点能顺出来的朝局形势。
要看看其中哪些是能说的,哪些还不行。
他身体稍微舒服了,感觉不到病痛,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写得太忘我,风阑提醒他休息的时候,他才发现时间过去得这么快。
得亏有一干人严格照顾他的起居,不然江公子铁定能通宵。
风阑捧着装画的盒子,跟着江砚舟。
他虽然也能跟江砚舟说说话,可到底没有柳鹤轩那么合拍,不过要说最能跟江砚舟聊得来的,还得是萧云琅。
他们到的时候,萧云琅正在练武。
北苑整体大气古朴,院子辟得足够宽敞,是能容几人放开练武的小校场,刀刃破空,凛然催风,萧云琅长腿一抬,就是轻巧又有力的空翻。
落地的时候剑刃一横,看到了不远处的江砚舟。
然后他的毛绒领子一动,冒出个圆滚滚的小山雀。
江砚舟情不自禁抬手小小鼓了鼓掌:哇,厉害。
小山雀歪着头:“啾啾!”
萧云琅:“……”
他自小被人用各种目光打量,本该早就波澜不惊,之所以屡次在江砚舟的注视里失去惯常的淡然,就是因为他的目光太纯粹了。
纯粹的只装着他这个人,没有其他杂念。
就跟此刻胆大包天拿他毛领做窝的那个小团子一样,干净透亮,不谙世事。
可江砚舟分明聪慧过人,如此一来,就更显得这份眼神珍贵异常。
不怪柳鹤轩小神医都经不住,换谁,谁都得端起来。
萧云琅收刀入鞘,抛给了场边的风一,让人去给江砚舟准备茶,朝他道:“我去洗一洗换身衣裳,等我一下。”
他就穿了个中衣,十分随意。
江砚舟带着小山雀,坐院子里石桌边等着。
他至今仍旧惊叹于萧云琅的时间管理:要上朝要办差,要处理皇帝那边一堆破事,还要随时关注封地和几块正在布局州府的重要消息;
底下悄悄捎上来的文书他都得亲自看,忙起来时可能没有天天习武,但隔几天也得练练,免得生疏。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就是当代打工人看了都得头皮发麻,毕竟储君他,不、放、假。
对,就连年节休沐,官员都能睡懒觉的时候,他都还有事儿干。
即便如此,萧云琅居然能日日精神抖擞神完气足,看上去没有半点疲态。
这是怎样令人羡慕的天赋啊。
萧云琅收拾得很快,衣服上飘着古朴的木香,香气浅淡,香味却有厚重沉稳之感,很好闻。
江砚舟从风一手里接过锦盒递给萧云琅,萧云琅取出画卷打开,眼神微微凝了凝。
……是画着萧云琅的那张。
萧云琅默了默,卷起画轴,他视线里,一双白皙的手怯生生又推了一个小盒子过来。
萧云琅一下就看了过去:“这是?”
“我……”江砚舟嗓音因为紧张断了断,重新续上后才轻声道,“我前几天看到一个穗子,跟你的玉佩很搭,就想买来添个彩。”
萧云琅手一按就放下了画卷,拿过了小木盒。
里边装着个编了平安结的红穗。
平安结里的金丝在晴日下浮光熠熠,好像把光盛进了绳结中,拥住了平安祥和的气息。
好看,又寓意安康。
萧云琅玉佩的穗子有买的,也有府上侍从自个儿编的,他们府上有些人手巧,做的东西不比外面差,有钱也买不到。
萧云琅见过那么多,佩过那么多,没有哪一条让他一眼就这么喜欢。
他骨节分明的手慢慢顺过穗子,嘴角跟着勾了勾。
“穗子我收了,多谢,”萧云琅握住穗子,抬手把画往前一推,“不过画我想换一幅。”
江砚舟没给人送过东西,满脑子都是到底唐不唐突、他喜不喜欢、会不会还是太寒酸的大字在疯狂刷屏,闻言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一滞。
江砚舟紧张兮兮的感觉被掐断,愣了:“嗯?”
他肩上小山雀一歪脑袋:“啾?”
萧云琅勾着唇角,忍不住抬手——用手指揉了揉小山雀颊边绒毛。
“我想要那副瑶池仙人观落花图,跟你换,如何?”
什么瑶池仙人……啊。
魏无忧把江砚舟入画,画的就是映月池边观花。
江砚舟脸一热,说话都要不利索了,下意识又想拉大氅藏脸:“……哪是什么仙人图。”
春日的天气越来越好,他最近也不是一直披着氅衣了,等之后褪掉大氅,太子妃这张容易飞红霞的脸又该往哪儿藏?
小山雀因为江砚舟挪衣服的动静扑腾着翅膀落到桌子上,看看这人,再看看那人,更加疑惑地“啾啾”。
萧云琅手掌盖住它小脑袋,目光一直只看着江砚舟:“换吗?”
江砚舟也顾不上害羞了,点头:“换!”
他本来就很想要萧云琅的画,不管萧云琅出于什么理由要换,都是他赚了。
他要直接挂在卧房外间棋盘对着的墙面上,这样出门进门天天都能看!
双方都觉得十分满意。
萧云琅瞧着江砚舟的气色,江砚舟身上已经被浸出了淡淡的药香,不苦,反而清雅,最近气色好了很多,雪肤丹唇,是温养出来的好颜色。
不再是摇摇欲坠的苍白。
所有人都不知道,除了小神医慕百草的功劳,还跟江砚舟自己有关。
原本这个身体,的确是天生短命,但江砚舟穿来后,竟然一点点改变了体内的气息,慕百草探到的那神奇的生机就是江砚舟自己带来的。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生命其实正在无声挣扎着、努力着。
小神医从没见过这等脉象,所以每次探脉都觉得很神奇,不过到底是好事,病人能恢复,自然是喜闻乐见。
慕百草近期也要走了,他要趁着年轻四处游历,增长见识,下次回京又得等下次。
能和江砚舟不拘泥身份谈天说地的两个人都离了府……
萧云琅摩挲了下手心里的穗子:“子羽不在,有些事我和别的幕僚一时片刻聊不出章程,而你晚上不适合在书斋久坐。”
萧云琅用办正事的口吻道:“不如之后我们尽量在一块用晚膳,也能在饭桌上先把事情先聊聊。”
江砚舟当然不会拒绝正事:“好啊,那我每天来北苑?”
“我去燕归轩找你,”萧云琅说,“如果有事不能去,会提前让人给你捎话。”
江砚舟送礼的紧张感还没来得及特别突出,就被萧云琅闲聊的三两句话带跑了。
等回过神来,那穗子已经都挂在萧云琅腰间了。
两人正一道往外走。
双色红白玉佩下缀着的流苏在行走间一晃,冲淡了萧云琅身上惯有的萧杀气,平安结让他像个有人牵挂的寻常少年郎,牵着几分烟火人家。
江砚舟无端感觉心里又软又酸涩,把小山雀捧在手里,低头掩住翻涌的情绪。
原来送礼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萧云琅把祝福佩在身上,很好看。
*
日子一晃往前溜,江家和魏家如今重心都被迫放在内阁上,腾不出手搞别的事,有萧云琅坐镇,春闱、殿试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放榜那天,连中三元的柳鹤轩一朝扬名,恭贺的、拉拢的,络绎不绝的人涌向他府邸,那方小宅子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状元郎簪花打马游京那天,江砚舟也去凑了热闹。
春风得意马蹄疾,鞭炮锣鼓喧天,状元榜眼探花在前,其余进士在后,百姓们纷纷夹道祝贺,也沾沾中榜的喜气。
各色鲜花、绢花沿路从天而降,漫天飞舞,掷果盈车。
江砚舟在一间酒楼的三楼厢房内从里往外瞧,他现在已经褪去氅衣,只是穿的比大多数人还是稍微厚一些。
窗户大开,他戴着幕篱,也买了绢花,在柳鹤轩路过这条街时从上面往下扔。
但他气力弱,又没章法,戴着幕篱不太方便,绢花还轻飘飘的,扔出去根本没飘远就落了地。
江砚舟又拿起另一朵,待要找角度时,手腕忽然被人带住了。
温热的手贴上来,江砚舟一颤,绢花险些直接掉下去。
但那只手替他托稳了,他耳边响起萧云琅的声音:“要这样。”
也不知道萧云琅怎么发的力,江砚舟只觉得自己手腕跟着一转,那绢花飞出,居然精准地落在了柳鹤轩怀里。
江砚舟一时也顾不上手上的温度了,惊喜地看着那花。
柳鹤轩拿起花,顺着抬眼,就看到了窗边两人,一个戴着幕篱,一个戴着面具。
还有一只小山雀,蹲在幕篱顶上,雄赳赳气昂昂。
柳鹤轩自然知道是谁,坐在马上冲他们莞尔一笑,不便行礼引起别人注意,就晃了晃那朵花,比口型:多谢。
队伍过了长街,一直到转过街尾看不见了,江砚舟才满足地收回目光。
小山雀被萧云琅从江砚舟头顶给拎了下来:“怎么哪儿都趴,玩你的去。”
小山雀扇翅膀:“啾?”
关了窗,江砚舟摘下幕篱:见证柳大人年轻时连中三元的风光,打卡完成。
萧云琅看江砚舟心情不错,好似不经意随口道:“你最近有心事?”
他提出时常跟江砚舟一起吃晚饭,不仅是为了议事,也是怕江砚舟一个人无聊,自己能跟他多说些话。
不过这几天江砚舟吃饭偶尔心不在焉,似乎在想什么,容易发呆走神。
江砚舟没想到萧云琅在情绪上也这么敏锐,顿了顿才道:“想朝中格局,内阁初立,很多事还没理顺吧?”
萧云琅“嗯”了一声,又道:“意料之中,但也就是趁着没理顺,某些地方我才好插手……你不用担心过头,眼看病才好点,切忌忧思。”
江砚舟含糊应了。
他其实担心的不是这个,是先前就想过的,科举舞弊案的事。
江砚舟虽然记不清具体日子,但时间段应该就在殿试附近,如今殿试都结束了,那位状告官员舞弊的学生却还没出现。
这么大的案子,对这位学生的记载却少得奇怪,即便江砚舟也只知他是琮州府学生。
他从哪条路进的京、怎么走的,一概不知。
哪怕提前得到消息的是萧云琅,他也没足够的人力搜到这个人。
江砚舟这几天在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时间段。
萧云琅注视他片刻,抬手把点心往江砚舟身前推了推:“我听人说为了应景,明天乐楼会上一首贺金榜题名的新曲子,你可去瞧瞧。”
江砚舟啃着糕饼,神思不属点了点头。
但隔天,江砚舟却没有乘马车直接去乐楼。
他最近白天都会来顺天府附近的几条街上“路过”,如果有人擂鼓鸣冤,他立刻就能知道。
今天又路过了北面、南面……无事发生,江砚舟叹息,看来又要无功而返。
离开的路上路过一个肉饼摊子,这家肉饼炸得金黄酥香,油锅滋滋冒响。
江砚舟刚抬头看一眼,明明还隔着幕篱呢,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做生意的太灵敏,立刻招呼:“客官要尝尝咱们家的金丝肉饼吗!”
江砚舟:“我……”
江砚舟一句话刚起了个头,摊子震了震,是一个乞丐走路不稳,摔在了摊子边。
风阑挡着江砚舟,不过这人离江砚舟还有点距离,碰瓷都碰不上。
那人衣衫破破烂烂,蓬头垢面,手里有根当拐杖的破竹子,还有个碗。
摔倒的时候那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碗又给磕掉一块,豁口都快没地方豁了。
老板探头一看“嘿呀”一声,不太高兴:“快起来,可别碍着我做生意!”
乞丐赶紧去抓碗跟竹子,胳膊蜡黄,骨瘦如柴,慌乱又哆嗦,止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别打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老板又不乐意了:“谁打你了,别瞎说啊,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但也不是随便动手揍人的泼皮啊。”
乞丐点头哈腰,可能摔得有点疼,爬的动作艰难又缓慢。
京城有珠秀,宅巷有饿殍。
江砚舟看得不忍:“老板,给他来两……你这饼能放吗,能放给他多来几个,还能存着吃。”
乞丐一顿,弯腰驼背小心抬起一点眼,混了尘土打成绺的发丝挡着他面目,让人根本瞧不见他的眼睛。
老板顿时滋得乐开大牙:“公子是善人啊!我这饼也就能搁一天,看他瘦成这样,突然大肉下去没准还得吃坏了,我看给他六个,今天剩下的时间分两顿吃了,估计能行。”
老板真跟他自己说的那样,不是圣人,但也绝不是坏人,江砚舟觉得他还很细心:“那就六个。”
乞丐心知自己遇上了好心人,佝偻着身形千恩万谢。
江砚舟摆手说不用,他们付过银子,刚要走,那乞丐忽然道:“敢问恩公姓名?我这辈子约莫是没有机会报恩了,大恩大德,我为恩公祈福,来世再报。”
江砚舟觉得他的语调忽然郑重得不像话:“几个肉饼,一顿饭,算不得大恩。”
乞丐笑了笑,哑着嗓子道:“我好久没吃过饱饭啦,有今天没明天的人,说不准这是最后一顿美餐呢?能饱着肚子走,您就是我大恩人。”
江砚舟脚步停下了,他身边,风阑也目光也微微凝起。
因为乞丐最后一下看似胡乱拱手的道谢,其实有点像文人礼。
乞丐怎么会用文人礼?
江砚舟心里一跳,微微拨开一点点幕篱,仔细打量他,该不会……
风阑察觉乞丐身份有异,满是戒备,江砚舟试探着道:“你肤无褶皱,应该还年轻,虽不知遇上什么事沦落至此,以后未必不能重新出头,何须这么悲观?”
乞丐看出江砚舟不愿意透露身份,笑了一声:“恩人说得是。”
他从老板手里结过饼,狼吞虎咽起来,江砚舟又让旁边茶摊给了他一碗茶,这乞丐就着茶水,竟把六个饼一气儿吃完了。
肉饼很大,有茶水都险些噎着他。
“哎你这人!”肉饼摊子老板急了,“刚说话你没听见吗,叫你分两顿吃,先说好啊,撑出毛病是你自找的,可不是我家饼有问题!”
乞丐点头哈腰,他最后朝江砚舟行了一礼,蹒跚着步子悠悠走了。
这次他只带了竹杖,却留下了那个要饭的碗。
风阑低声:“公子……”
“我们跟上去看看。”江砚舟放下手,轻声说。
如果他真是告御状的学生,这条路走下去就是顺天府;如果他不是,江砚舟也没损失。
江砚舟不能把人直接请去东宫确认身份。
因为这位一路走来明显不易,而且警惕,哪怕确认江砚舟是个好人,行礼也非常隐晦。
如果他是那名学子,这样的情况下他只会愿意自己走去顺天府,即便江砚舟抬出东宫,他也不会信。
大庭广众之下,要是起了争执,反而误事。
不如悄悄跟上去,看看究竟是何情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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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一章开头有一千字在白天添加到上一章末尾了,没看的大家可以看看,多的一千字不会二次收费,是免费的。所以这一章其实是把下一章存稿的部分挪上来了,重新调整章节,又字数爆了表,快七千啦,至于下一章……下一章没有能挪的了,没存稿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爆哭]我本是个三千字章节选手,目前断章却都断得很肥,一章真的抵我过去两章,不敢保证码字速度,但我还是先尽力维持肥章的节奏写,如果不能日更了我会提前说。
PPS:本文真的是三脚猫权谋,能力有限,还请见谅,双手合十[求求你了]
第29章 蚍蜉惊雷
风阑武艺高超,跟人的技术一流,但江砚舟就不行了。
江小公子扶着幕篱,艰难用视线追寻眨眼就被人潮遮挡的乞丐,得亏有风阑带着他。
以及这里离顺天府也不远了。
靠近顺天府衙,人流量就要少些,没人在这边叫卖,就没那么拥堵,而且人少的地方,人们避开乞丐的动作就更显眼。
如此,江砚舟也能一眼瞧见他了。
风阑挑的距离很合适,那佝偻的乞丐并没有发现他们。
明明在肉饼摊前这个人还挺警惕,但不知为什么这时却没怎么顾周围环境了。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像是沙漠里终于追赶到绿洲的濒死之人。
他弯曲的脊背越来越直,越来越挺,等人走到顺天府前,已然从个佝偻的乞儿站成了一根竹。
他丢开了撑着身体的破竹竿,颤抖着伸手拎起鼓锤,他看着是油尽灯枯的破败相,但用尽全身力气轮锤一砸,那响声却震天彻地。
路过的行人们纷纷一惊,停下脚步望过去。
登闻鼓响,有冤相倾。
其余人好奇,这个乞丐是要陈什么情?
乞丐一锤锤的砸,他张开嘴,沙哑的嗓子因为声嘶力竭而破了音,字字泣血。
“学生琮州府徐闻知,状告琮州府通判、溪山县知县收受贿赂,于乡试中合谋泄题,科场舞弊!”
驻足的行人无不一片哗然!
科举舞弊!
徐闻知一口气喊完,枯瘦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手中鼓锤掉落,颤抖得拿不住,干脆直接挥舞手臂拍打在鼓上。
“学生徐闻知——”
磨破的手带着泥泞和血痂,掌印深深拍在鼓上,他从干朽的躯体里撞出不死不休的呐喊,闻者无不心惊。
包括江砚舟。
那人轮鼓第一声,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但史书上的无名之辈,他的悲鸣却如此惊天动地,撼人心魂。
朝菌蟪蛄,微末小民,亦可震春秋。
风阑也愣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极想扭头去看看江砚舟,但生生忍住了。
一开始江砚舟吩咐跟上乞丐、不,跟上徐闻知,风阑还可以解释,说是江砚舟近来无事,临时起意想消磨时间,跟来看一眼。
毕竟就算乞丐曾是个书生,身份有异,也跟他们没关系。
但事情发展超出他预料。
是江砚舟运气太好,还是……
仔细想想,他们最近在顺天府附近的街道上已经走过许多回,却也没什么店铺让江砚舟流连忘返。
仿佛是专门来等着谁出现的。
风阑不敢再想。
登闻鼓雷动,人群大量聚集,巡防的禁军也被惊动了,当中有士卒一听徐闻知的状告,就立刻转身跑开,显然去传信了。
顺天府尹提着袍子从里面匆匆跑出,简直欲哭无泪。
他正感叹这些日子上面大人物们忙着自个儿圈地盘,波及不到他们区区一个顺天府,总算能岁月静好。
下一秒,这静好就被一锤子抡鼓上敲破了。
进京告御状啊,告的还是科举舞弊啊,一州通判跟一县知县啊!
顺天府尹眼前一黑又一黑,他虽胸无大志,可也没做过害人的事,就想安安稳稳度过任期,老了立马卷铺盖走人,怎么就那么难!
顺天府尹按下心中的悲凉,身在其位,还是得按章办事,即便已经听到徐闻知的名字,也得先问一句:“何人擂鼓鸣冤!”
徐闻知喘着粗气,他手拍打得脱了力,踉跄转过身来,他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学生……”
“禁军办差,让开!”
一支十来人编的禁军队伍匆匆而来,领头的是个总旗,应当是刚好在附近,听了消息就先过来。
这位总旗当然不是丽嫔家那位,总旗人不止一个,丽嫔她哥哥早就已经被降成小旗了。
总旗听说了事情就觉得不妙。
禁军总督靠着谁,他们一清二楚,舞弊这事暂且不知跟世家有没有关,但万一呢?
所谓先机,错过就不再来,先握在自己手里问清情况,总是对的。
总旗还是个脑子转得快的,正义凛然:“此人所言骇人听闻,恐有聚众图谋不轨之嫌,乱了京城巡防,他所说是真是假,该先去禁军卫所听判!”
说着就要让手下人去拿人。
徐闻知惊恐后退,顺天府尹一犹豫,禁军已经踏上府衙前台阶。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跃身而出,挡在了禁军和徐闻知之间,他手中的剑没有出鞘,但身法明显是练家子。
一名戴着幕篱的公子也从人群中走出,声如甘泉。
“禁军说得冠冕堂皇,可分明没有按章行事。”
总旗眯起眼,看了看挡在徐闻知身前那个像护卫的,又扭头看向戴幕篱的:“特殊事自然有特殊办法,阁下是谁,要拦禁军办差?”
京城这地方,达官贵人是多,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管闲事。
毕竟你有家底我也有,私底下的龌龊先不提,明面上都得讲个规矩。
总旗虽地位低,但也是禁军的人。
他打定主意,这如果是哪家没有职位在身的纨绔公子哥儿,就应付两句,让禁军把人拎了送回他家去。
可是面前这位虽无职,但有品阶。
江砚舟在幕篱底下站定:“按章,擂鼓鸣冤者需先入衙内陈述详情,不管之后是否转交他处,现在都得先过顺天府衙。”
面对总旗的咄咄逼人,江砚舟的嗓音却一点不乱,甚至堪称云淡风轻。
但说出的话却让总旗心头咯噔一跳。
“禁军先前在春猎就因办事不利,挨了罚,”江砚舟仿佛真的好奇,“你是想再给你上官找点麻烦吗?”
春猎?总旗惊道:“你!”
奉江砚舟的命挡在徐闻知跟前的风阑,亮出东宫的腰牌,朗声:“东宫亲卫,谁敢在此目无王法擅自行事!?”
东宫?
东宫来得这样快,更加说明状告之人重要,不会是太子那边做的局吧!
总旗刚冒出这个念头,江砚舟就拨开帷幔,露出半张脸来。
“东宫下臣江砚舟,”江砚舟,“这位大人,刚才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江砚舟??
总旗自以为清明的脑子瞬间卡了壳。
东宫就一个江砚舟,江家的。
跟太子不是一条船。
怎么回事,总旗一下懵了:到底是东宫的意思,还是江家的意思?禁军擅自行动,不会坏了上面哪位大人好事吧?
事实证明想太多有时也不是好事,总旗一头雾水,举棋不定,底下的人也就更不知该不该上。
顺天府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外面围观的百姓已经越来越多,一直僵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
总旗已然错过了最佳拿人的机会。
于是府尹道:“有人擂鼓,需得升堂,我也已经派人去传了刑部。”他朝江砚舟行礼,“殿下有品阶在身,可要旁听?”
顺天府尹老油条了,反正这事儿他不想一个人担,旁听的官越多他越安全。
江砚舟颔首:“有劳。”
徐闻知从惊慌到茫然,等被衙役小心扶进门,他才从恍然中回神,不可思议地瞧着被引着走在前方的江砚舟的背影。
他摘下了幕篱,衣袂轻盈,宛如谪仙,不仅是指他的姿容,还有他做的事。
世家是压在寒门学子身上的山,他们苦读数十年,即便有幸能进入官场,却仍旧举步维艰。
即便你有真本事,想出头也太难了。
尤其徐闻知一路走来,九死一生,早已对世家之人深恶痛绝,可江砚舟为什么要帮他?
他不明白。
但是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替他们所有人讨一个公道!
江砚舟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救了徐闻知一命。
如此轰动一时的重案,徐闻知却没有在史书上留下多少痕迹,是因为他擂鼓后不久便死了。
在没有江砚舟到来的真正时间里,禁军抓了人要走,徐闻知反抗,挣扎过程中,他摔在了顺天府台阶上,后脑直接砸地。
他隐姓埋名扮做乞丐,逃脱追杀,险象环生来到京城,身体早就损耗得厉害,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砸下去,他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后来根据他身上搜出的书信,继续查这桩案子,徐闻知生平化作一句“琮州府忠义徐生”,便埋了黄土。
肉饼给了他更多力气,风阑拦住了禁军。
江砚舟救了他两次。
不久后,刑部官员也急行赶到。
徐闻知叩首,从破破烂烂的衣服里摸出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薄布包。
他自己残破成这样,唯有这个布包里的东西完好无损。
里面放着八名学生的联名血书,和溪山县县丞揭露知县与琮州通判的亲笔信。
八名学生中,包括徐闻知在内,有五名是已经考过乡试的举人,剩下三个名落孙山。
他们收拾东西离乡,不露声色,五名举人当然是以进京赶考为由,另外三个说是陪同,去京里长长见识。
但还是被人察觉了。
顺天府尹直接从高座椅子上倏地站起:“你、你是说其余七人,都被截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罪还没定呢,他哪能这么讲,生生改口,“……都死在了途中?”
徐闻知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是他们干的,必定是他们干的!否则为何会对我们穷追不舍,不是劫财,就是一心要我们死啊!”
顺天府尹抖着腿,摔回了椅子上。
在启朝,光是舞弊,还未必要命,但还敢截杀学生,这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啊!
刑部官员也惊出一身冷汗。
古代刑侦手段并不发达,科举作弊,除了夹带纸条或者在卷子上留记号这类能当场逮住的外,类似泄题这种,其实并不好查。
通常都要靠官员之间互相举报才能被发现。
徐闻知带着县丞落章落名还按印的亲笔信,这就是官举,也能证明徐闻知并非胡言乱语,案子得查。
实证不好拿的案子,就要看上头想怎么查,能怎么查。
还真不是一个顺天府尹能做主的,他的确是做好第一步的文书。
等到徐闻知细细说完,已经过去好一阵。
刑部官员记完也擦汗,他抬头看向徐闻知,又看了看据说路过的江砚舟,迟疑道:“他是重要人证,随时得听传唤,这……”
他话到这里,就等着江砚舟开口接,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非训练有素的兵士不能有。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就见一列跟风阑穿着相同的带刀侍卫跨步而入,为首的风一举着令牌。
“传太子殿下令旨!”
顺天府尹和刑部官员连忙从座椅上起身。
“琮州学生告官之事已达天听,尔等须速速整理文书卷宗呈报明辉堂,不得有误!”
现在有些事似乎该过内阁了,但皇上要人把卷宗直接带去明辉堂?
刑部官员将头深深低下去。
“至于这位学生,由东宫安置,要传他,就拿文书到太子府来。”
风一说完收起腰牌,他朝江砚舟行了个礼,声音平板毫无波澜,听不出情绪:“太子妃殿下,您也该回府了。”
顺天府尹和刑部官员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前江砚舟为何要保下徐闻知,他们不知道,但这东宫近卫请人回府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威胁。
太子和太子妃的关系倒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啊。
只是这江家和皇上的意思,他们怎么有点看不懂了呢?
看不懂是正常的,因为有人在演。
被“威胁”的太子妃并不恼怒,依然很平静,淡然起身,被杀气腾腾的近卫们簇拥,似乎没有反抗余地,只能跟着离开。
徐闻知已经站不稳了,府衙外停了两架太子府的马车,徐闻知被近卫搀扶着上了后一辆,江砚舟在前。
等一行人马回了太子府,马车直接从侧门驶入府中,徐闻知被人扶着慢慢落地,脚刚挨着地面,就觉周围气氛忽变。
刚才还顶着张棺材脸好像跟江砚舟半点不熟的风一换脸跟翻书,扶着江砚舟下车,长长叹了口气。
“知道您跟禁军直接对峙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风一心有余悸,“公子,下次出门您还是多带两个人吧。”
风阑深以为然。
虽然他身手好,但一个人有时候真的不够用。
他是在徐闻知陈情期间迅速回府报的信,江砚舟已经入了顺天府内,没人会对他做什么,风阑这才敢暂且离开。
萧云琅不在府上,家里又马不停蹄去给他递消息,幸亏没出岔子。
“我只是跟他们说了几句话,”江砚舟眨眼,“那种时候,他们不敢做什么。”
风一不赞同:“哪能把安危压在别人身上。”
风阑点点头。
满院子近卫都真心实意,徐闻知已然看呆了。
他原先跟顺天府尹等人一样,没明白江家到底什么意思,始终悬着一颗心,听到太子直接传令才敢微微放松。
他也以为太子是要避开江砚舟的,但看眼前这情形……
徐闻知又想起了江砚舟萍水相逢,给了自己六个肉饼的举动。
他沉默下去,隐约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东宫与江砚舟的关系,可能不是外人想的那么回事?
江砚舟朝围着自己的近卫们慌张摆摆手:“这不是没事么……啊,快,让府里太医给徐公子看看,再备点热水,给他找身干净的衣服,他需要好好休息,就去西院的客房吧。”
风一躬身:“是。”
这些太子近卫,俨然也听从江砚舟的命令。
徐闻知听到热水和衣服,眼眶又是一酸,虽然方才在府衙内已经大哭过一场,但心中郁结悲愤仍未消。
大喜大悲下,人不是那么容易平静的。
他红着眼睛深深朝江砚舟一拜。
江砚舟白皙的手指干干净净,却一点不嫌徐闻知身上的泥,抬手亲自扶起了他。
“公子高义,”江砚舟轻声,却格外有说服力,“会有无数学子感激你的。”
徐闻知再也忍不住,再度崩溃着恸哭,为他自己,也为死在途中再也回不来的同道挚友,更为踏过黑夜后,终于窥见的一丝黎明曙光。
徐闻知哭得累了,被人小心扶去了客房。
江砚舟看过了他,心里也不好受。
虽千万人吾往矣,从来不是一句空谈。
江砚舟看了看手指尖沾着的一点污渍,这里面还混着徐闻知干涸的血迹。
萧云琅曾替江北的灾民感谢江砚舟,但他没见过灾民,做的那些,是为了萧云琅,也是争取自己能有机会多看两眼萧云琅。
所以他觉得自己根本担不起萧云琅的谢。
但是亲眼见到了徐闻知,看他为了世间道义以微弱身躯挣扎,江砚舟忽然发自内心的想帮帮他。
他穿到大启,最初连看萧云琅,都隔着云雾,把他当武帝,没当个近在咫尺的人。
后来萧云琅一点点鲜活起来,拉他真正融入了太子府,于是江砚舟眼里又多了方寸地。
可太子府是太子府,外面的大启,还是历史里的大启。
他从来没有真正切身感受大启,江砚舟定定注视着沾泥的指尖:无论他怎么提醒自己,其实,他还是带着股现代人的优越感在疏离这个世界吗?
他站在原地沉默不语,旁人见他似乎在沉思,江小公子的谋策大家都领教过了,谁也没敢擅自打断他思绪。
直到天边飘来阴云,下雨了。
江砚舟听到雨点轻打在屋檐石板的声音,回神,他身上却没沾着半点雨水,有人撑着伞,盖过了他头顶。
江砚舟愣愣注视着执伞人。
萧云琅举着伞,不知来了多久:“怎么在这里想事?”
雨不算大,但落在瓦片与草木上,奏出了一曲萦绕的回响,江砚舟好像又听到了徐闻知擂鼓的低吼,他嗓音有些哑:“殿下,我好像觉得,于大启而言,我……”
他停了停,有点不知怎么说下去,而萧云琅没有让他说下去。
“我曾恨极了江家逼我成婚,”太子截过了他的话,“我现在也不会感激江家。”
“但是我很感谢你。”
萧云琅道:“你做过的,于大启是幸事,而能与君相遇,亦是我平生之幸。”
江砚舟眼睫和唇瓣都跟着发颤,一个字说不出来。
因为虽然他想反驳,但萧云琅的眼神分明在堵着他,不让他说。
萧云琅高了江砚舟半个头,撑伞的时候,为了防止小雨随风飘过来打湿江砚舟衣襟,他得把伞朝江砚舟那边倾盖。
萧云琅意识到,江砚舟可能真的不适合做幕僚。
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他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担。
不是他的错他也胡思乱想,悄悄把自己压在山下,喘不上气。
萧云琅这个做储君的,知道人要各司其职,断离取舍,能力大的人可以多担,但也没有万事都怪在自己头上的道理。
江砚舟却不是。
他是个茫然地、却从不肯停下脚步的人,越走,心里装的越重,恐怕他自己都不自知。
江北赈灾后,萧云琅给过他选择,如果江砚舟只想当个富贵闲人,萧云琅愿意养着他。
但江砚舟无法心安理得贪图享乐,他不是能停下来的人。
不能让他一个人走,萧云琅打定主意,否则他可能会走到谁都拉不回的地方去。
雨点拍在伞面上,萧云琅一手拿伞,另一只手摸出条帕子,把江砚舟指尖的污渍擦了。
“我要去书斋,子羽等下也会秘密来府上,”萧云琅看着白皙如初的指尖,“小先生一起来吗?”
太子没学过什么叫温柔,可他现在垂头注视着江砚舟的眼神,就是温柔。
刀锋中自己抹出来的那点柔情,最为可贵。
“小先生”三个字头一次让江砚舟不是羞赧,而是心颤。
他捻了捻指尖,酸涩着眼眶道:“嗯。”
细雨如珠,点滴缀帘,两道身影并行在薄薄的雨雾里,唯有江砚舟发丝间的明珠微光浮动。
他还是要讲,殿下,你错了。
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才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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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各方谋定
徐生擂鼓,震动京城,事情已经过去一天,天色渐暗,皇帝还在明辉堂,太子也在。
溪山县县丞写亲笔信为证,已经得罪了上官。
如果他写信的事没被提前发现,此刻就算消息传出去,溪山那边如今暂时也不敢动他。
毕竟动了就更显心虚。
但学生都死得剩徐闻知一个,如果不幸县丞也早暴露了……
永和帝把刑部文书搁在案头,知县,通判,收了银子帮着当地一个豪绅家里子弟作弊。
若琮州通判都参与其中,那知府究竟知不知道?
大启十三州,有八州行政机关实则为州府,有几个小州划给州府管辖,小州的知州比知府职衔低,只有直隶州的知州跟别地的知府是平级。
琮州富庶,知府还是永和帝护起来的纯臣。
事关科举大事,永和帝不会无动于衷,但怎么查是个问题。
并不是谁胡乱嚎一声朝廷就会派使者下到地方,真要这样多少人手都不够用,但徐闻知有官员举信,按理,可以遣臣子到琮州核实。
但是选谁去呢?
身份低了肯定压不住场,那可是琮州;身份高了,又怕他们相护,私下一串,避重就轻。
直接派太子去吧……永和帝又担心萧云琅做过头下狠手,直接把琮州整个官场全搅浑了。
毕竟琮州还是永和帝他老人家私库的钱袋子之一。
萧云琅知道他那点心思,他看了看天色,有点不耐烦。
——快到晚膳时间了。
他有点催促,又带着轻慢:“陛下,拿定注意了吗?”
永和帝横他一眼:“怎么对朕说话呢!”
萧云琅唇边挂着凉丝丝的嘲弄,没搭理这句:“你想用我,又怕我搅浑琮州,我就直说了,琮州知府要是干干净净,皆大欢喜,要是不干净……那这么多年,他不就是在骗你吗?”
前些日子,江砚舟梳理朝局,给萧云琅讲了不少从江家书房看到或者听到的事。
其中一件,就是江砚舟发现琮州知府跟江临阙一直有密切往来。
那么巧,琮州也是江家的一个钱袋子。
知府看着背靠皇帝,但其实早就跟江家勾搭上了,毕竟有些掉脑袋的生意没有世家撑腰也做不成。
永和帝以为自己知道他的营生,分了大头,其实说不准人家只给了皇帝一两分,他们占了剩下八九分。
还纯臣?
这位琮州知府跟世家眉来眼去赚得盆满钵满,永和帝还要夸他一句忠心不二,萧云琅当时在府里就笑过皇帝一轮了。
永和帝冷冷:“你去了,究竟是他们真的意图诓骗朕,还是你会让所有人以为是如此?”
将在外,有些事还不是在场的人说了算?
“孤跟琮州官员无冤无仇,”萧云琅坐椅子上,没正形搭着二郎腿,“刻意找他们麻烦,对我有什么好处?”
的确,搅乱了琮州,萧云琅也没人手能安过去。
永和帝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下了决定。
“朕会拟旨,令你彻查舞弊案,”永和帝道,“你另派一队人马,挟着江砚舟,让他走另一条路出京,就说太子妃要南下养病。”
萧云琅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顿时看得永和帝火冒三丈,这逆子什么意思!
如果琮州州府真有问题,够资格勾结的人掐着指头数也就那些个,让江砚舟这个时候“南下养病”,经过琮州,也是试一试他们的反应。
太子和代表世家的太子妃同时下场,还能放出迷雾,迷惑一下琮州官场。
他是皇帝,想到这些很难?萧云琅拿的是什么眼神看他!
永和帝深呼吸。
萧云琅微微坐直了:“我要带一千兵马走。”
永和帝还因为他刚才的眼神不悦,没好气:“你是去查案还是去打仗!?”
萧云琅:“往前数数,哪个太子奉旨离京办差带的不是至少两三千人马?知道你舍不得给我,只要一千已经是维护皇室最后一点脸面了。”
永和帝本来还生着火,闻言怒气低了低:的确,启朝太子离京办差,为了储君安危,人都没低过千数。
但那些太子,跟皇帝关系可不像如今的他们。
历来太子能不能动兵,都得看皇帝意思,而永和帝连左右卫军所都没给萧云琅配,太子府兵共就七百来人。
其中大半还是从边陲跟着萧云琅来的京城。
这次出京,太子府也得留人看家,免得被贼人钻了屋子,萧云琅打算领三百走,剩下的要皇帝补齐。
萧云琅看永和帝有松动的意思:“他们杀举人,说杀就杀,再杀我一个不受皇帝喜欢的太子,往山匪强盗身上一推,反正你也无所谓。”
永和帝肃穆沉重的老脸抽了抽:“……可。”
萧云琅这次打定主意,不仅要办舞弊案,还要直接拿掉琮州知府,琮州守备军可有三千余人。
虽不一定跟守备军正面冲突,但有备无患。
“再给我点锦衣卫,”萧云琅半点不客气,“刚不是还要我挟持江砚舟吗,还得分人贴身看着他。”
锦衣卫算是精锐,人少,但能派上的用处多。
永和帝:“给你十个。”
“他们闲置那么久,谁知道身手行不行,”萧云琅好像还挺看不起人,“二十。”
这是菜市场吗,还讨价还价!
永和帝怒了。
等到萧云琅走出明辉堂大门,除了圣旨,他还是拿到了一千兵马,加二十锦衣卫。
萧云琅要锦衣卫,是要带他们立功,出去办了差,回来都得升,这可不会算在皇帝头上,而是萧云琅头上。
自己人升得越多,当然越有利。
萧云琅到了宫门口,没进马车,直接骑上马。
因为永和帝的迟疑犹豫,浪费了萧云琅不少时间,天都快黑了。
虽然萧云琅先前看永和帝的磨蹭样,就已经让人回去传话,让江砚舟今天晚饭不用等他,自己吃,但萧云琅还是想尽快回府。
都不在一起吃了,不用赴约按理来说就不用急,但为什么他依然匆匆往回赶呢?
萧云琅也不知道。
边陲的王府也罢,太子府也好,对他来说,原本都不过是落脚的地方,没事的时候回不回都一样。
如今却好像有什么变了。
萧云琅回到府里,本来想着等自己吃过饭,再去找江砚舟议事,没想到侍从看到他,躬身道:“殿下回来了,公子还在燕归轩等你呢。”
萧云琅一愣。
“我不是说让他不用等吗?”
侍从道:“公子说反正也还没到时间,他再等一等也无妨,万一您刚巧回来了,不就还能一起吗?”
萧云琅捏着缰绳,在马上静默良久,半晌没有动静。
侍从来牵马,疑惑抬头:“殿下?”
萧云琅眼皮一敛,没说什么,下马把绳抛给他,大步流星往燕归轩去了。
江砚舟正在屋子里看小山雀啄食。
小东西胖得圆滚滚,翅膀还小,都要让人怀疑它飞不飞的动了。
近卫们最近换值习武,都会逗着这鸟多飞两圈,免得它到时候只会趴。
小山雀啄完了果碎,眼巴巴盯着江砚舟,似乎还想吃。
江砚舟受不了这小东西可怜兮兮的眼神,但还是艰难抵抗:“……大夫说你每餐得控制了,今天就这些,没有啦。”
小山雀拿脑袋蹭他手指:“啾啾。”
在江砚舟被蹭得心软之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一把握住了小山雀。
袖口的鎏金线一晃,江砚舟惊喜抬头:萧云琅赶着饭点回来啦!
萧云琅把小山雀在手心掂了掂:“是胖了不少。”
他把鸟抛给风阑:“带它去飞两圈,让人来布菜。”
小山雀扑着翅膀想趁机飞上房梁躲懒,被风阑眼疾手快一把截住,盖在手心里就带了出去:“是。”
小厨房早就把大菜备好了,汤也煨着,主子一让开饭,很快就能上来。
侍从们布好菜,萧云琅就示意他们退下,他和江砚舟还有事要谈。
“皇上决定了吗?”江砚舟就等着萧云琅回府好问。
萧云琅点头,把宫里的商议细细说了。
除宁州外,地方官跟江家勾结最深、藏得也最深的就是琮州。
江砚舟提前把这条消息告诉萧云琅,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趁这次去琮州查舞弊案的机会,直接拿掉琮州知府。
琮州知府和江家联合琮州富商,私下干的可是卖私茶的活儿。
古代对茶盐粮铁有多重视自不必提,卖私茶,那是实打实要掉脑袋的。
土地田税被所有世家捂得紧暂时动不了,但私茶只是江家一家的事,不会激起所有世家反扑,这事只要掀开,就能让江家名正言顺完蛋。
原本江家出事,要等两年后,如今有手握历史重要情报的江砚舟,萧云琅提前知道了。
江砚舟担心放在如今的时间点这事究竟好不好做。
既然是要掉脑袋的局面,琮州又是人家的地盘,弄不好就能直接来个鱼死网破。
“趁他们没有在内阁站稳脚跟,这时候只要能拿掉江魏任何一家,往后想要稽查田税,世家之势将无法再抵挡。”
萧云琅当时听完就下了决定:“机不可失,这事交到我手里,必须能做成。”
虽然萧云琅嘴上说得轻松,势在必得,但他也知道这趟凶险异常,加上路途遥远,赶路不易,因此并不想让江砚舟跟去。
“到时候让人假扮太子妃出京养病,”萧云琅说,“只要他不露面,或者一直戴着幕篱就能遮掩,你留在京城,只是暂时不能出府,委屈些时日,等我们回来。”
江砚舟没想到萧云琅并不准备带他,讶异:“为什么?”
他直接去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找个人假扮他,对整个局面来说完全没有必要啊?
萧云琅:“舟车劳顿,我怕你路上吃不消。”
他要是说因为危险,江砚舟肯定会说太子都能以身犯险,他有何不能。
“太医每三日还要给我把脉,都说我现在身体好转,出行应当也没事,”江砚舟从大局出发,条分缕析,“况且要查琮州知府,我真正露面,借江家的名义更能引起他注意,到时候你们也更好行事,一直称病或者隐在幕篱后,他不会信。”
萧云琅知道,江砚舟说得没错。
皇帝抛出江砚舟为诱饵,这时候哪家往琮州递消息,就等于明摆着他们有问题。
江家不会蠢到自己递把柄,所以他们不会动。
消息不通,那么在琮州官场眼里,江砚舟就是自行要去养病,他还是代表江家,而不是东宫。
于理,江砚舟是该走这一趟,但是……
江砚舟还在等一个回复:“殿下?”
但是于情,萧云琅不想让他一起犯险。
他对别的幕僚,好像是没这样过,毕竟大家都有所觉悟,如同萧云琅自己,必须搏的时候,险地也是福地,没有不敢去的说法。
与别的幕僚,是志同道合之人。
当然,江砚舟也是。
可别的幕僚,也没有谁会在他或许赶不上时间回家时,还认认真真等着他。
就为了万一他能准时回来,他们还可以一起用晚饭。
一件小事不一样,件件事情就都会变得不一样。
萧云琅沉默的时间太长,江砚舟不安地放下了手中碗筷,轻声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萧云琅还没完全从思绪里回神,已经下意识反驳:“说什么呢,没有你的告知,琮州知府还得逍遥多少年,江家也还能继续鱼肉百姓,你都做得不好,那还有谁算好?”
江砚舟桌子底下的手无知觉揉捏着袖口。
他知道自己在现代只是一个普通人,真的很普通,也不够聪明,来了大启,除了仗着先知给点情报,他依然还是个泯然众矣的普通人。
论经验,他比不过朝堂的老狐狸们,论聪慧,跟萧云琅柳鹤轩等人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把该给的情报给了,然后乖乖看着他们顺风顺水过关斩将,就是自己最大的作用了。
但是,他见过了徐闻知,头一次,真正想为这些人做点什么……
可能……是他自以为是了吧。
江砚舟攥紧了袖口:“我……”
他一个嗓音出来,萧云琅不知为何心头一跳,他还没能弄清楚症结所在,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太妙。
萧云琅忽的开口截断了江砚舟的话。
“你说得对,既然太医说你能出行,那就是没问题,是我想当然了,”萧云琅飞快道,“带上太医,沿路注意些,应该不打紧。”
江砚舟愣了愣,他被揉得皱巴巴的袖角一松,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萧云琅竟直接端过他的碗,舀了一勺鱼羹就往他嘴边一递,堵住了他的嘴。
这个动作太快,做完,别说江砚舟,就是萧云琅自己都愣了。
他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但看着微微睁大眼更加僵硬的江砚舟,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淡然说:“先吃东西,不然要凉了。”
瓷勺抵在唇边,江砚舟是真没反应过来,听到萧云琅的话,下意识讷讷张口,含住勺子,吃掉了这一勺鱼羹。
丹唇轻启,白皙的脖颈微动,一勺软滑的鱼羹下去,席间气氛突然变了调。
江砚舟好容易回神,脑子里一时也没了余地装胡思乱想,慌张伸手去拿勺子:“我、我自己来……”
他小心避开萧云琅手指,把勺和碗都接回来,垂头默默又舀起一勺。
萧云琅空掉的手按在桌面上,他看着江砚舟低下的头,按了按指骨,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你真没有做得不好,我认真的。”
江砚舟被打断后觉得现在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只能慌忙又胡乱点点头。
……总觉得瓷勺上还残留着萧云琅握出来的温度。
习武之人手都这么热的吗,一下就能把微凉的白瓷捏的这么热。
江砚舟闷头吃着鱼羹,没有再出声。
唔,萧云琅改了主意,他能去琮州了。
他一定会好好表现,肯定不让这副身体影响任何正事。
那以后,萧云琅就能放心了吧。
*
两日后,太子奉旨下到琮州查办科举舞弊案,副官是都察院御史魏无忧,并一个刑部侍郎。
因为涉及科举,最好再有一个礼部或者翰林的人,皇帝斟酌着,挑了新晋状元,如今刚封官的翰林院修撰柳鹤轩。
在翰林的人,哪怕是今科壮元,都有很长一段时间接触不到什么实权,要在翰林里磨砺好些年。
可柳鹤轩一来就被点着参与科举案,还能出去历练,可见皇帝有心想用他,愿意给他机会。
这就是柳鹤轩自己的本事,他的策论和在殿试上的应答,那是深受皇帝喜欢。
而魏无忧,他复官明面上的契机是皇帝刚好读到他的新诗,想起这么个人,把他召进宫里问了话。
魏无忧一通剖白,表示先前赋闲,其实也是并不愿意与某些人同流合污,这是要跟家里割席的意思。
永和帝仍有几分疑心,但也有几分信,毕竟这人是自己不想做官,如今又是皇帝召他才有机会回来。
所以即便姓魏,也还是愿意试试他能不能用。
魏无忧往琮州走这一遭,回来后就有了履历,可以名正言顺外放去苍州。
至于皇帝怎么就那么巧能在最近读到他的诗呢?
无非是愿意给太子释放点好意的大内总管双全帮了一个小忙。
当初江砚舟和晋王落水,被杖毙了一个小太监,江砚舟担心双全会不会因此对太子府有芥蒂,事实证明没有。
少了个不懂事敢乱来的下属,趁他还没闯出更大的祸,双全反而提前省心了,也没影响他跟东宫搭线。
此番出行,再加上锦衣卫同知隋夜刀领着的二十个锦衣卫,兜兜转转,永和帝最后挑出来一堆愿意支持太子的人。
包括太子妃。
太子的队伍上午刚离京,下午太子妃就以养病为由跟着出了京城,也朝南边去了。
江宅内。
江临阙在书房内站立,手执紫毫,正不紧不慢写着几方大字。
他下笔有力,手也很稳,可见心境半点不乱。
他的儿子江隐翰在旁亲自伺候笔墨:“江砚舟这时候被送到南下养病,皇室分明是想利用江家的名头,琮州那边……”
江临阙落笔不曾停:“他们是去查舞弊案的,舞弊案跟仲清洑没关系。”
仲清洑就是琮州知府。
“陛下本就多疑,就是想用江砚舟的身份,看看京城里谁有动静。”
这两天因着科举案,永和帝对出京的消息是严防死守,锦衣卫在各处盯梢,他们要是想着递什么消息,那才是自乱阵脚。
江隐翰沉吟:“江砚舟要是被太子威胁着帮他……”
“那也只会跟舞弊案有关,”江临阙最后一笔勾完,放开袖摆,欣赏着自己的字,淡淡道,“毕竟仲清洑在他人眼中可是忠于皇上的人,一个知县一个通判,胆敢舞弊,按律办了就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还会成为陪同太子协查的当地上员,忠心可表,干干净净。
谁能知道他背地里竟跟江家暗通款曲?
当初偷换赈灾粮暴露,让他们怀疑有奸细,把底下的人又重新盘查一遍,但凡有点嫌疑的,都不再被允许接触核心内务。
只要琮州那边生意不出岔子,就不会有事。
至于江砚舟,江家利用他太子妃头衔,皇家如今用他江家的身份,只要知道目的在哪儿,影响不到他们的谋局,那就无所谓。
江临阙搁笔,他面前的纸张上写着四个遒劲的大字——宁静致远。
江临阙拿起纸张,满意:“趁太子不在京城,我们好好跟魏家掰扯,皇上要我们梳理内阁章程,魏大人不觉得自己写的一些东西毫无道理吗?”
江隐翰垂首从他手里接过字,笔墨尚未干,几个静心的字却写得勾画凌厉,是动非静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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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萧云琅:我关心他身体
江砚舟:我身体不会妨碍正事
萧云琅:直觉告诉我,好像有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