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挡箭


    官道如苍脊,匍匐于大启土地,其上马蹄阵阵,扬起的尘惊起道旁老树上的飞鸟。


    飞鸟振翅悬空,俯瞰着这一行长长的人马,宝车华盖,旌旗飘摇,马踏飞蹄,轻盈又不失力道,全是良驹骏马。


    太子车架一行千余人,除了兵士,还有侍从,不过这些侍从主要不是照顾太子的,而是照顾徐闻知以及几位文官的。


    徐闻知是重要证人,不能出岔子,他身体还弱,告完状后大哭几场,足足睡了一天。


    他现在肯定是没有力气骑马的,只能靠马车出行,不过远行坐马车,其实也不是什么舒服事。


    顾着徐闻知,队伍并没有玩命疾行。


    魏无忧丁忧那几年,喝酒放纵,也常去山野打马观花,骑术尚可,因此大部分时间在外头骑马;


    柳鹤轩骑术很一般,在外骑一会儿,又回去车里,换着来,也还凑合。


    但有的人就没那么好受了。


    队伍早上出发,一个时辰后,刑部侍郎再也受不住,请求停车,从马车里冲出来,到了路边弯腰就吐。


    被马车给颠晕的。


    这可是修得平整的官道,算好走的路了。


    萧云琅从队伍最前方悠悠打马过来,离得老远就嫌弃地停下,隔空用马鞭点了点:“大人不行早说啊,队伍里有的是马,完全可以换给你骑。”


    这次的文官里,真正算世家一派的也就是这位侍郎,他不是世家出身,但投靠了世家。


    皇帝点侍郎过来也不是要他在查案上出多大力,而是世家的人就爱挑太子的错,所以是提醒萧云琅别做得太过。


    刑部侍郎是个揣着大肚的中年人,离脑满肠肥可能差了个脑满。


    平时四体不勤,一身肥肉还很娇贵,骑马是不可能骑马的,坐车再颠簸,也比被马磨破皮强。


    侍郎呕着说不出话,惨得很,萧云琅让人去看看徐闻知,徐闻知正睡着,但也不是很安稳。


    萧云琅于是让大部队原地休整片刻。


    萧云琅阴阳怪气完惨兮兮的侍郎,抬头朝京城方向望的时候,眼里却没笑意。


    再过一会儿,江砚舟的车架也该出发了。


    刑部侍郎吐成这样,江砚舟那身子骨又经不经得住?


    *


    江砚舟的车架是过了午后出发的。? ? ? ?


    出远门办正事,自然不会带上小山雀,还好府里能陪它玩的人不少,以及最近跟院子里树上的鸟也能唱作一团。


    鸟雀歌鸣,无忧无虑,可做人不同,不止有闲处,还须前行路。


    比起太子的千余人,江砚舟的随行人员要少得多,毕竟“绑架”就要有绑架的样子。


    但算上侍从也有一百来人。


    其中百名府兵都是萧云琅挑出来的精锐,在边陲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儿郎,加上还有贴身守着的风阑等近卫,和十个锦衣卫。


    锦衣卫还是隋夜刀亲自带队。


    除非遇上大规模人马碾压,否则绝不会护不住江砚舟。


    随行太医是惯常看顾江砚舟身体的那位,萧云琅怕江砚舟路上吃不惯,还让把燕归轩的厨子也带上了。


    江砚舟在车中闭目养神,走了一个时辰后,脸色就变得不太好。


    古代的马车,做得再华贵再精细,减震的技术摆在那儿,长途跋涉绝不会多舒适。


    官道再好,跟京城里铺了石板的路也没法比,在这里喝茶,茶水都不能倒太多,否则会溅出来。


    一个小厮在车厢里陪着江砚舟,见江砚舟微微蹙着眉头睁眼,连忙给倒了茶水递上。


    江砚舟抿了口茶,压了压眩晕沉闷的不适感。


    过了会儿,外面传来风阑的声音:“殿下,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江砚舟拨开车窗,外面兵士们个个都很有精神,跟他一起在车内的小厮也很适应,整个车队里,应该就是他身体最不好。


    于是他道:“不用,继续走一会儿再歇吧。”


    他不想做拖后腿的那个。


    风阑却道:“殿下,我能进车厢一趟吗?”


    江砚舟以为他是有事要谈,同意了,风阑进来后却没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江砚舟的脸色。


    风阑叹了口气,在摇晃的马车里,都能稳稳单膝跪地:“殿下恕罪,属下想擅作主张,让车队停下来休整,太子殿下有令在前,行路必须以您的身体状况为先。”


    而江砚舟此刻的面色已经有些发白。


    “依计,我们本就该比朝廷查案的人马晚到,那边照顾着徐闻知和文官,也是要时不时休息的。”


    风阑得了萧云琅指点,现在也知道多从多方位劝谏江砚舟了:“殿下实在不必过于着急。”


    离作弊案过去已经有段时间,犯案者能收拾的早就收拾了,多一天少一天,他们也掀不起新花样,为了徐闻知的身体,也不会让他死命赶路。


    不愧是受了萧云琅点拨,加上在燕归轩悟出的经验,这番劝说还真有效,江砚舟终于肯休整一会儿,不再强撑。


    他下了马车,脚落到实地上,清新的空气和土地的平稳带走了颠簸的翻江倒海,江砚舟缓缓舒出气息,好受很多。


    隋夜刀走过来行了礼:“我敢说京城多少公子哥儿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该叫苦不迭,殿下好韧力。”


    隋夜刀性子活络,讲话好听,让人分不出他是恭维还是真心实意,凭着这一手,他到哪儿都吃得很开,人看着也很好相处。


    他带来的二十人,有十个顺着徐闻知画的地图,沿着他来时的路找回去。


    他们想找找看那已死的七位学生的痕迹。


    虽然对方下了杀手后,肯定会毁尸灭迹,但万一还能查到点线索,甚至找回人的尸骨呢?


    对死去的人和还活着的人,都是个交代。


    江砚舟摇摇头:“麻烦同知这趟跟着我了。”


    隋夜刀笑:“太子妃言重,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锦衣卫会跟着护送到琮州地界,随即离开,去和萧云琅的队伍汇合。


    跟着江砚舟的这些府兵都换下了平时的衣裳,做了乔装,让他们看起来跟太子府没关系,是江砚舟这边自己的人手。


    到了琮州,太子跟太子妃须得是两方人马,才能迷惑他人。


    江砚舟没敢多歇,觉得差不多了,就继续赶路。


    刚出京时,江砚舟和萧云琅路线是一样的,但过了金蚕镇,就有两条不同的大路能去琮州。


    按照商议,他们各走一条。


    天黑时,车队到了官道旁一家驿站。


    走官道就是这点好,沿途住驿站,可比露宿野外舒服多了。


    好在如今入了春,晚上只要盖得厚些,江砚舟也不需要炭盆了。


    江砚舟住上房,余下大家伙儿分其他房间和大通铺,通铺还得加被子挤一挤,不然他们人多,住不下。


    太子府的近卫在江砚舟屋子周围轮值守夜,这件事他们必须亲自做,不会交给锦衣卫。


    江砚舟来到启朝后,还是第一次坐这么远的马车,原来骨头要颠散不是夸张,是确有其事。


    他累得很,晚饭也没能吃下去多少,喝过药就早早睡了。


    他平时晚上喝的药就有安神效果,加上疲惫,睡得很沉。


    以至于屋子里进了人也没发现。


    当然,可能是因为来的人堪称无声无息。


    驿站哪怕是上房,条件其实也就那样,这里可没有里外间的说法,风阑用屏风硬隔了里外间,自己就待在屏风这边贴身守着。


    在外不比太子府,他们不敢放松,屋里屋外都得有人,风阑在屋里守上半夜,下半夜和人换。


    外面的人告知萧云琅来的时候,连风阑都吃了一惊。


    事先可没说过还有这么一出啊!


    太子殿下戴着面具,换上了一身衣服,入了夜,让心腹打掩护,假装自己还在,骑马急奔,赶了过来。


    他得看一眼江砚舟才放心。


    进了屋,萧云琅摘下面具,风阑起身,萧云琅轻轻绕过屏风,借着月光,打量着江砚舟的睡颜。


    他裹着被子蜷着,像是不安,眉宇间带着睡梦里也没挥开的淡淡疲惫。


    萧云琅退出屏风,低声用气音咬字:“他看着很累。”


    “白日有注意休息,”风阑也用很轻的声音道,“但行路终究不比在家,公子怕是第一次出远门,却没有过任何抱怨。”


    萧云琅望着屏风,心叹,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休息时间还是按我定的来,”萧云琅,“他……”


    萧云琅话没说完,外面突然有人大喊:“有刺客!”


    风阑拔了刀,萧云琅边扣上面具边第一时间去看江砚舟,门口的侍卫匆忙进来一人:“离窗!有弓箭手!”


    萧云琅倏地推开屏风,一把将睡着的江砚舟打横抱起迅速后退,被子在中途滑落,眨眼就有两支吹火箭破开窗户射了进来。


    风阑抽刀拦下箭簇,箭叮铃哐当掉下来,风阑一脚踩灭地上的火星,但窗户纸被火一燎飞快燃起。


    屋内水不够,另一个侍卫只能砍掉窗户,他冒着风险探头一看,高声给同伴报位置:“南窗下有人,追!”


    江砚舟是被惊醒的,他人没醒透,心脏先猛地一紧,觉得自己好像悬了空。


    惊醒伴随着心悸,滋味并不好受,他呼吸骤乱,惊慌地喘了喘,眼前还没有适应黑夜的光亮。


    发生了什么?


    江砚舟意识到不对,本能动了动,他心跳砸在耳膜上,还没看清东西,先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


    “别怕,是我。”


    萧云琅?


    江砚舟瞬间不动了。


    他顺着声音抬头去看,映着月光和外面透进来的火光,终于看清了萧云琅的面具,也才发现原来自己正被萧云琅抱在怀里。


    窗户一破,夜风灌进来,穿着里衣的江砚舟被吹得颤了颤,唯有被萧云琅五指扣住的肩膀和膝弯有灼人的温度。


    烫得格外分明。


    萧云琅觉察他的寒战,将江砚舟抱到桌上让他坐着,自己去拎过了江砚舟的衣服和鞋子。


    萧云琅在黑夜里动作依然迅速,他拿过了江砚舟的衣服,抖开给他裹好,又矮身,飞快给他套好了鞋子。


    江砚舟太累了,惊醒后心脏乱跳,脑子其实还混沌着。


    看着萧云琅的面具都还在恍惚,连太子亲自给自己穿鞋都没反应过来。


    因为萧云琅本不该在他身边啊?


    梦跟现实绕得乱七八糟,光怪陆离,但这时候,一支燃着火的箭从窗外突然闯入了江砚舟的视野。


    江砚舟明明还没醒透,怀疑在做梦,但他根本不用思考,毫不犹豫就朝萧云琅挡了过去:“小心!”


    那支箭被风阑断在了三步外,连箭风都休想近主子的身,而江砚舟刚扑过去,就被萧云琅单臂勒住腰,一把带到身侧,护在了墙角。


    江砚舟看着那掉落在地上的箭,终于清醒了。


    不是做梦,萧云琅真的在,而他们遇上了刺客。


    随之而来是后知后觉的冷汗,他刚动了动唇,就感觉腰上又是一紧。


    江砚舟:“唔!”


    他仰起脖颈,面具之下,只看得清萧云琅一双眼,外面的火光映得他双目分明,里面跳动着的,是惊怒交加。


    惊里面带着的,好像是……怕?


    江砚舟不觉得世上有什么能让萧云琅害怕,但太子此刻的情绪,分明都是朝着他来的。


    他看清了,但是没看明白。


    因为以前从没有过谁把他放在心上,为他担惊受怕。


    没人有这样看过他。


    所以他不明白这眼神的含义,只觉得又沉又重,扰得他心慌意乱。


    江砚舟手指一蜷,只觉得心悸更重了。


    天知道刚才江砚舟扑过来想挡箭时,萧云琅想的是什么。


    太子殿下十八年来,在冷宫里挣扎,上阵迎过杀人的锋刃,在朝蹚过波澜诡谲——


    没有哪一次这么怕过。


    哪怕那支箭根本没有来到跟前,江砚舟刚才的动作,依旧让萧云琅心脏猛地抽紧。


    哪怕他一下就把江砚舟抱住侧身,到了安全位置,但仍然惊魂未定。


    两人抵在火光没有扑至的角落里,影子在各自悸乱的心跳中沉默地蔓延。


    外面厮杀声渐歇。


    江砚舟胸口里急促的心跳正在缓慢回落,须臾,隋夜刀上楼来:“太子妃殿下,您没事……”


    隋夜刀脚步和说话声都猛地止住了。


    屋内重新点了灯,地上掉着断箭,地板被火燎了一点黑印,损毁最严重的是窗户,已经没了,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作为重点的太子妃正完好无损站在房中,但是他的腰……正落在另一个人臂弯间。


    护得可太紧了。


    太子妃也真是一把细腰,单臂就被人圈住了。


    危急关头救人要紧,没那么多讲究,可以理解,但现在危险都解除了,这位兄弟,你手还搁那儿就不对了吧?


    隋夜刀没见过萧云琅的面具,今晚驿站也没要锦衣卫守夜,所以他们早早休息了,还不知道太子府府兵放人进了太子妃的屋。


    隋夜刀心道这是哪位,还戴着面具,白天也没见过这人啊。


    太子妃乖乖被抱在怀里也没反抗,风阑等人也没反应。


    破案了,要么是太子妃哪位老相好,要么是萧——


    萧云琅嗓音冷得能淬冰:“刺客呢?”


    哦,是太子殿下本尊。


    虽然面具让嗓音略有差异,但隋夜刀耳朵好,加上这口吻这姿态,是萧云琅没跑了。


    说好兵分两路,太子殿下深夜出现在这里……隋夜刀很规矩,没有打探的意思。


    他行了个礼:“留了三个活口问话,其余均已伏诛,三人口供一致,就是一帮拿了钱做杀人买卖的,不是死士,不知道雇主是谁,也不知道要杀的人是什么身份。”


    萧云琅戾气没散,寒声:“什么都不知道,那也不用留了。”


    隋夜刀了然,朝身后属下比了个手势,属下拎着刀就往押着刺客的地方去了。


    屋中的窗破了,江砚舟只能改去隔壁房间,方才吹了点风,为防万一,风阑从驿站那里要了炭火,还是点上了。


    萧云琅沉着脸,这场刺杀来得不寻常。


    按理说,他和徐闻知才该是被惦记的刺杀对象,即便因着一千的兵马没人敢对他们动手,那也不该来找江砚舟。


    因为刺杀要有目的,杀江砚舟,图什么呢?


    在京城对江砚舟动手,还能栽赃给萧云琅,可到了外面,说不清的事可就太多了,所以绝不是世家的主意。


    派的还不是死士……


    不是死士,三两下就被收拾掉的乌合之众,比起非要杀了江砚舟,更像是要吓他。


    人一惊吓,就会紧张、怀疑,江砚舟刚要去琮州养病,路上就遇到刺客……


    有人想要江砚舟疑心琮州官场的人。


    看来琮州的诸位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江砚舟也想到了这一点。


    不过比起这些,萧云琅此时有别的话更想说。


    他刚才激起情绪还没消干净,脑子里刚同时冒出“让他休息明天再说”和“现在立刻得谈谈”两个念头时,反而是江砚舟先开口了。


    “对不起。”江砚舟认错认得很快。


    萧云琅讶异偏头。


    江砚舟居然会——


    “刚才我朝你挡过去,动作太显眼了,”江砚舟垂头蔫蔫道,“万一有刺客从窗外看见,还能活着跑掉,就会怀疑你的身份。”


    毕竟任谁都会判断,太子妃要护着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萧云琅戴着面具,又是临时起意来的,刺客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


    还好人都没逃掉。


    江砚舟心有余悸地想。


    萧云琅:“……”


    萧云琅:“…………”


    他看着江砚舟自省的模样,今夜的惊与怒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脊背直窜而上。


    世人总说,情之一字难解,有人甘愿为其付出所有,乃至生命,如果江砚舟是喜欢他,所以奋不顾身为他挡箭,也能解释刚才的行为。


    但萧云琅总觉得不像,或者说,绝不仅仅如此简单。


    这样的解释有什么地方还不够。


    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飞速划过萧云琅脑海,随着心一点点往下坠,脑中却一点点升起个可怕、但有迹可循的猜想。


    无关其他人和物,要是……江砚舟就是从没把他自己当回事呢?


    萧云琅慢慢攥紧了手指。


    ——他想试探下究竟是不是他猜的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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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耽修仙《反派他不愿》


    慕墨雪生在白骨冢,天生地养没人教,长成了天真又邪性的貌美小怪物。


    谁对他好,他对谁好,谁想害他,那就杀。


    一次杀完人,某个叫系统的东西找上他,问他愿不愿意当反派,去给主角找点麻烦,助主角历练。


    任务做完可以帮他脱离白骨冢。


    慕墨雪一口答应:好呀好呀!


    他兴致勃勃去见主角,然后发现,那是小时候唯一真心对他好过的小哥哥。


    慕墨雪:……


    什么破任务?他不做啦!


    慕墨雪利用系统情报搞事。


    主角被废后本该任人欺凌,结果来一个慕墨雪一巴掌,扇得主角周围格外清静;


    主角本该半死不活摔下悬崖,慕墨雪直接安安稳稳带他落地寻宝;


    慕墨雪一点苦都不乐意小哥哥吃,他笑盈盈看着主角顺利恢复,自己却每天忍受任务失败的反噬。


    慕墨雪笑着跟他撒娇:“我好痛啊。”


    主角以为他天生有疾,会心疼地抱着他哄,发誓要治好他的病。


    慕墨雪喜欢被他抱着,暖和。


    直到慕墨雪杀了仙尊之子的事暴露,引来众仙门追杀。


    慕墨雪以为小哥哥会放弃他,跟所有人一样。


    但那人拦在众仙门跟前,浑身是伤也半步不退,说:“我信他。”


    慕墨雪笑了。


    他说:“少渊哥,我再送你一份礼物。”


    慕墨雪横剑自刎,鲜血飞溅。


    他闭眼,听到系统播报:重要反派死亡,主角获得丰厚奖励!


    他连死亡,都十分满足。


    *


    裴少渊本是天之骄子,一朝灵根被废,连往日最亲的师父师兄都弃他不顾。


    他以为世上人心不过如此,直到遇见慕墨雪。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绝美少年郎,说裴少渊以前给过他一块糖,他来报恩了。


    少年陪着他刀山火海,度过了最晦暗的日子。


    渐渐有传言说,慕墨雪是妖孽,图谋不轨,想加害他,裴少渊都不为所动。


    可在裴少渊重新风光无限时,慕墨雪被仙门逼死了。


    为了少时一口甜,慕墨雪把命给了他。


    当尘封千年的白骨冢重开,所有人都看见了百万枯骨深处,被最纯粹灵光包裹着的少年人。


    他诞生于世间最污浊之地,诞生于百万魂灵最美好的遗愿。


    裴少渊颤抖着拥住了他的小怪物,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慕墨雪终于不笑了,他哭着抱住裴少渊。


    他说:“哥哥,我想回家。”


    1V1he,少年人跌跌撞撞,互相依偎,教会彼此何为人,何为爱。


    PS:慕墨雪成长特殊,因此三观特殊,已经是天真到邪性的地步,请大家不要用寻常三观判断他,他并不完美。


    第32章 心病


    烛火幽微,萧云琅的面具扣在桌上,盖在桌面上的一点影子,随着烛火颤动也晃了晃。


    “元宵宴后我说以后你要先顾着自己,”萧云琅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心静气,“你当时应下了。”


    江砚舟披着衣服,还在想刺客的事,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变了弯。


    他抬眼时有点茫然,但还是乖乖顺着萧云琅的话道:“我有顾着自己的,元宵宴后,平时吃饭用药还有休息都有注意。”


    萧云琅:“我说的不仅是平时。”


    “方才你……你朝我道歉,”萧云琅真是用足了力气,才把声音重新按平了,“你不怕万一护卫没拦下箭,自己会受伤,你却怕暴露我身份,你就只想到这个?”


    萧云琅越说,声音越有点沉不住,然而他对上了江砚舟的眼神。


    江小公子的眼眸含波,会讲话,然而此刻里面装着一句很轻的:……不然呢?


    他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所以没有心虚,坦坦荡荡。


    就像元宵夜宴后毒发,他看着萧云琅的目光也是如此。


    小公子只是真心实意在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萧云琅喜欢他的眼神,如今却在这汪清泉里感觉到了窒息。


    他喉头发紧,手骨暗暗捏得泛了白:“你觉得护住我身份这件事,比你安危更重要?”


    江砚舟觉得太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萧云琅道:“晋王栽个跟头,也比你去半条命重要?”


    江砚舟一时分不清萧云琅是在发问,还是在陈述事实,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对。”


    这轻轻一点,直接让萧云琅的心直坠冰窟。


    对大部分人而言,性命肯定是最重要的东西,但人非草木,出于某些强烈的情感或责任,比如可歌可泣的爱慕、家国大义的凛然,有些时刻,会有更重要的东西凌驾于性命之上。


    这无可厚非。


    但江砚舟不是。


    他对自己性命的漠视并不激烈,也不需要理由,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理所应当。


    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无视到这种地步?


    萧云琅喉头艰涩动了动,嗓音有点干哑,他微微前倾:“……你就没想过,其实你也很重要?”


    江砚舟轻轻看了他一眼。


    “但是比我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啊。”江砚舟当然地说着。


    “咔”!


    一个沉闷又钝重的声音忽然响起,江砚舟惊了下:什么声音,不会又有刺客吧?


    但声音很近,又不像。


    萧云琅骤然松开被他捏出惊响的手骨,有点说不下去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我是希望你哪怕遇上事,也能先顾惜自身。”


    江砚舟模样一如既往的乖顺:“只要不影响正事,能顾我自然会顾的。”


    顾不上的时候呢?


    就算了?


    为了别人可以努力一把,再争一争,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是吗?


    萧云琅又回到了初次与江砚舟交谈时有过的无力感。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一腔火气无处发泄给气蒙了,而现在,他感觉心脏被攥紧,密密麻麻的难受。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草蛇灰线,只是没被发现。


    从相遇开始,江砚舟就没藏过,也没变过。


    他不是对命运妥协,而是从来就没真正在乎过自己的命。


    但他不像魏无忧那样,成天自怨自艾,把苦难写在脸上,写在诗里,让人一看就为他唉声叹气,知道他心有郁结。


    把生死的念头写下来,有时候其实是挣扎着在向人求救。


    可江砚舟通通都没有。


    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救。


    大家都觉得他像个谪仙,云淡风轻高居仙宫,是看破红尘的释然。


    但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随时都能轻飘飘地坠下去,无声地摔个粉身碎骨。


    他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甚至如果哪天他真的坠下去,也没人会发现他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江砚舟眼中从来没有过自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病入膏肓绝非一朝一夕。


    心病要是一句话就能劝好,也不会有人哭诉无药可医。


    还是头一回屋子里点着炭火,但萧云琅却冻得四肢发寒。


    他不说话,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火光投射的影子好像皆是虚假。


    可一切都是真的。


    萧云琅发现的一切……都是真的。


    江砚舟被暖烘烘的炭火烘得有点昏昏欲睡,白天本来就累,晚上又被刺客一吓,安神药的劲儿带着疲惫反扑上来。


    江砚舟眼皮沉了沉,抬起手臂搭在桌上,撑着脸颊,带了点鼻音:“那些刺客……”


    萧云琅胸腔内装着山呼海啸,撞不出去,正让他自个儿翻腾,他看着江砚舟昏沉的模样,深吸口气,掐了把手心。


    “我先不走,你去睡,有事明天再说。”


    江砚舟迟钝地点点头,揪着身上披着的衣服,晃着步子往床边飘,躺下沾着枕头就合了眼。


    萧云琅走到床边,烛火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映上阴影,他低头看了会儿,伸手给江砚舟掖好了被脚,熄了烛火,转身出去了。


    桌上的面具被他扣回了脸上,冷硬地覆盖了太子殿下所有表情。


    他跨步走到屋外,在屋子里压抑半晌的呼吸此刻变得沉重无比。


    储君沉默的威压让周遭一片寂静,众人纷纷低头,不敢逼视。


    好半晌后,萧云琅才重新动了。


    他冷声道:“拿纸笔来。”


    他本打算来看江砚舟一眼就走,但出了刺客的事,他决定先留在这边。


    要给风一写信,从明天起伪装太子还在车队的假象,就说太子骑马腻了,改坐马车。


    他还要给慕百草写信。


    江砚舟病了,不在身上,在心里。


    幸好他发现了,幸亏他发现了。


    一定还来得及。


    萧云琅说过会治好江砚舟,那么不管是身病还是心病,太子都要管到底。


    *


    出门在外,还要赶路,江砚舟知道不能按照自己在太子府里的起床时间来,那样就太晚了。


    因此他吩咐过风阑,到了时间就来叫他。


    可到了时间,风阑没来。


    他不来,江砚舟自然也没醒。


    也就不知道自己被连人带被子一起给抱上了车。


    马车本该颠簸又晃悠,但有人给他靠着,当了他的垫子,还知道用力撑着哪儿能让人靠得更舒服,


    于是颠簸感没了,只剩下如飘在云端的晃晃悠悠,缓慢又舒适。


    江砚舟窝在温热的地方睡得很沉,梦里还有淡淡的木香,干燥、淡雅又沉稳,令人安心。


    江砚舟蜷了蜷。


    ……像萧云琅的味道。


    等江砚舟这一觉舒舒服服睡醒,赶路的队伍已经原地停驻开始生火做午饭了。


    江砚舟还没睁眼,就闻到了车窗外飘来的香味,他迷迷糊糊想撑着床板起身,却发现自己手好像没法自如动弹,有点紧。


    裹着被子压住了?


    江砚舟从被子里一点点挤出手来,往旁边一按——


    嗯?不对劲,他好像没有平躺,已经半起身了,而且手上这触感也不对,他床铺没有这么……硬?


    江砚舟眸子带着薄雾睁了眼,眨了眨,适应光亮,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正裹着被子靠睡在萧云琅怀里,而他一只手正不偏不倚按在萧云琅胸口。


    江砚舟:!?


    江砚舟猛地收回手,耳根唰地红了个透,刚醒的脸本来就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雪白的皮肤根本藏不住任何颜色,一下就艳得如烟霞。


    “殿下怎么……”


    等等。


    萧云琅昨晚说过要暂且留下。


    昨晚,萧云琅好像还给他穿了鞋。


    不,不是好像,就是真的。


    江砚舟大晚上的头脑不太清楚,但他睡足了,清醒了,那些黑暗里模糊的画面忽然就变得清晰起来。


    萧云琅伺候他穿鞋!!


    江砚舟霎时感觉浑身血液都腾地冲向头顶,把他冲得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本能地想先把自己藏起来,于是手颤颤巍巍去抓被子。


    但是这次他没成功。


    萧云琅勾住被子边缘往下一拉,露出太子妃整张通红姝丽的脸来:“也不怕把自己闷着。”


    江砚舟:“……”


    他确实有点喘不上气。


    但此刻对着萧云琅的脸他更觉得无法呼吸。


    江砚舟无措地闭了闭眼,感受到萧云琅将他扶着坐起来,他这才意识到除了闭眼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还在萧云琅怀里呢!


    江砚舟四肢慌乱拽着被子扑腾到了长榻另一边,睫毛不知道扇了多少回,马车里所有东西都被他看了个遍,包括萧云琅的衣角。


    反正就是不敢看他的脸。


    太子殿下看着小江公子一个人兵荒马乱,若在之前,他或许会勾着嘴角笑笑,但是昨晚的一切还沉甸甸压着,他笑不出来。


    只是他既然已经找到症结,又下了决定,一双锋芒磨砺过的眼睛里已经十分平静。


    萧云琅扣上面具,唤小厮进来,伺候江砚舟穿衣,自己先出去了,给他留足了空间。


    萧云琅出了马车,有鸽子咕咕咕地飞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特殊药石,鸽子精准找到他,萧云琅抬手接住,打开了鸽腿上绑着的信桶。


    慕百草虽然早就离了京,但没走多远,正在某个村子里停留,因此昨晚就接到了萧云琅的传书,今早就让鸽子带信飞了回来。


    萧云琅打开了信纸。


    慕百草带来的不算好消息,他言如果真是心病郁症,恐怕不能乐观。


    郁症有很多,究竟什么药最有效至今没有定数,若是类似相思病等病因明确的,解铃人明确,再辅佐药物,也好治。


    可有的郁症它就是没有原因,也不讲道理。


    慕百草见过这样的人。


    他十岁时,跟着师父去了趟师父的老家,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师父的族孙。


    小孩儿也就十来岁,年纪不大却患有郁症,慕百草也是那时才知道郁症各不相同,不是所有人都天天郁郁寡欢食不下咽。


    起码族孙平常看着跟大家没什么区别,也会跟他们一块说笑。


    但他有时候笑着笑着,就忽然发病了。


    没有征兆,甚至没有外部诱因,他会突然哭得稀里哗啦,人一下就崩溃了,随即就各种想死。


    慕百草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他没明白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他跟师父一起,齐力想救这个孩子。


    安神的药治标不治本,而且用多了效果就不太好;疏肝解火的药没停过,但还要防着他体虚。


    族里小孩儿、大人,还有慕百草,都变着法子逗他开心,他不发病的时候,其实是个爱笑的人。


    慕百草有时还会反过来被他逗笑。


    在大家印象里,冬天总是最难熬,都觉得只要能过这个冬天,他一定就会没事。


    他的确撑过了冬天。


    但他走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他说他想去看花。


    他支开了身边所有人,躺入花丛里,然后再也没有睁开眼。


    血染红了花,慕百草没能把他救回来。


    慕百草哇哇大哭,哭得肝肠寸断,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再好的药也有救不了的人,可是他真的很想留住他。


    世上还有那么多美好的故事,他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完。


    如果还有机会……那该多好啊。


    往事散在了追不回的风里,可也有人还来得及。


    慕百草说,有些郁症伴随着睡眠不安食欲不振,他给江砚舟亲自把过脉,知道江砚舟没有。


    江砚舟能吃的药都已经用上了,如果剩下的是心结,那大夫也给不出别的药了。


    但萧云琅不是看出他生病了吗?


    能看出来说明有因,和他从前救不了的那个无因但患心病的孩子不一样。


    心病要心药。


    如果江砚舟曾受过虐待,他可能会害怕什么,不过小公子胆子大得很,看不出怕什么;


    反而是有人释放善意,或者夸赞,他会一边欢喜,偶尔有些不知所措,以及不敢受。


    没被人爱过、疼过,没被人放在眼里过,所以久而久之,他也觉得自己无所谓了,是吗?


    一个名门世家的公子,连侍从对他温语两句,他都会不好意思又眸光亮晶晶地道谢。


    江家……


    萧云琅眼中闪过冷芒。


    好好一个人,被他们养成了这样。


    萧云琅将信纸叠起,手平直地拉过折痕,把纸张折得像刀。


    他们不会养,那他来养。


    别人救不了,他来救。


    风阑提过江砚舟在徐闻知进京前一直在顺天府附近散心的行迹。


    不管是江砚舟事先知道什么,还是他运气好,他都救下了徐闻知。


    风阑当时感慨,有时候觉得公子不是神仙似的人物,而愈发真像个小神仙了。


    但神仙不会连个字都写得稚拙不整,也不会吃到一点寻常东西都开心得生花,江砚舟是个人。


    有些慧极必伤像神仙的人,好像老天总会早早又把他们带走。


    萧云琅将纸重重一碾。


    ——他不允。


    江砚舟就算真是个落入凡尘的神仙,他也要把人留下来。


    他挣过自己的命,在边境、朝堂又挣回了那么多人的命,现在再帮江砚舟与所谓的天命一争,有什么不能,有什么不行?


    江砚舟帮了他那么多,光锦衣玉食、桂殿兰宫怎么够?


    江砚舟病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他来当江砚舟的药。


    *


    江砚舟换好了衣裳,侍从给他编好了发,昨天太累,晚上又因惊醒而心悸,今天他有些咳嗽。


    但幸好不严重,因着他如今药还没断,照例吃,再好好睡一觉,问题就不大。


    江砚舟觉得问题还是有点大的。


    武帝伺候他穿鞋,还当了他的睡垫……


    还不是做梦。


    江砚舟忽然特别想念毛绒绒的大氅领子,因为他真的没地方捂脸了!


    救命!


    要不大夫还是给他开点治心脏的药吧,这样下去他觉得他的心脏可能先挨不住。


    太医刚把完脉,萧云琅又进来了,这回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人份的食物。


    太医和侍从都退下,车厢里就留了他们俩。


    萧云琅摘了面具看起来面色如常,昨晚上有几句话时那奇怪的声线,仿佛只是江砚舟在黑夜里恍惚的错觉。


    因为分开了一阵,江砚舟尴尬缓解了不少,但没完全散干净,有点正襟危坐。


    萧云琅先给他盛了碗汤递过去:“既然这边出了刺客,我就再留几天,等快到琮州,我再赶过去跟兵马汇合。”


    只要提到正事,江砚舟的胡思乱想就能被扫开,他一下就没那么拘谨了。


    以为萧云琅是还想看看沿途会不会有别的蛛丝马迹,捧过汤碗颔首:“我觉得那批刺客还是有点奇怪。”


    萧云琅:“时间。”


    没错,时间,琮州到京城,若是快马单人穿行,按不眠不休来算,得跑上五天五夜。


    科举案发至今才几天?消息传递人手布置,这些刺客来得太快了,更像是早就等着了。


    这很奇怪。


    历史上萧云琅下琮州查舞弊案时,并不知道琮州知府和江家贩卖私茶的事,但如果有这一场刺杀,他也一定会怀疑整个琮州官场。


    到时候查一查,私茶就不会在两年后才被发现。


    但他没有。


    说明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没有这场刺杀。


    事情变了。


    江砚舟抿唇:“要是能找出更多线索……”


    “线索怕是要去了琮州才有,”萧云琅说,“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这个。”


    江砚舟:?


    萧云琅:“是为了你。”


    江砚舟:???


    他眼神里是没有掩饰的疑惑和茫然,萧云琅:“怕你受伤,受惊,睡不好又生病。”


    “啪嗒。”


    江砚舟的瓷勺从手里滑落,掉进了汤碗里。


    萧云琅又拿过一碗蒸蛋,抬手放到江砚舟面前。


    瓷器在木桌上磕出轻响,太子殿下从容冷静,字字有力:“你好像容易误会我的话,仍不把自己当回事。”


    “那只能我来替你在乎一下。”


    萧云琅在江砚舟已经呆滞的眼神里,拿起茶杯跟江砚舟放在旁边的杯子碰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做,多担待,我们——”


    “慢慢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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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温水


    江砚舟这还是穿来后,第一次在味觉没有出问题的情况下,食不知味。


    汤很香,用的是府上用果木熏烤后做成腊味的鸭子,配着老酸萝卜,炖出的汤有股更加醇厚的油脂香,还开胃又解腻;


    蒸蛋羹也很嫩,里面加了还加了肉丁,入口即化。


    但江砚舟都没尝出来。


    他此刻脑子里面横看竖看,被萧云琅刚才的话塞了个满满当当。


    萧云琅要替他在乎什么?


    受伤生病睡不好?


    没把自己当回事?


    他没有不把自己当回事啊。


    他在现代会给自己找感兴趣的史书,来了启朝会逛街欣赏风土人情、会练字看话看古物,都有在好好满足自己。


    这都不算,那他真不知道怎样才算了。


    以前萧云琅说这样的话,江砚舟第一时间会觉得他是在礼贤下士,但这回不同。


    因为柳鹤轩就在另一边的队伍里啊!


    还有一个魏无忧。


    那边足足有两位,萧云琅却独独来了他这里。


    萧云琅给幕僚披个衣服之类的,还可以理解,但穿鞋……太子殿下还会这么去伺候其他心腹?


    江砚舟完全想象不出来。


    江砚舟忽然发现,萧云琅不是因为出现了刺客才不放心过来看看,他是在出事前到的。


    萧云琅说,留下来是为了他。


    那么深更半夜特意赶过来,也是……因为他吗?


    江砚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幕僚里最特殊的那个。


    他何德何能?


    江砚舟板滞地伸手去捞搭在碗边的勺子,结果捞了好几次都捞了个空。


    江砚舟呆呆低头看着:……他手指受到的惊吓好像有点严重。


    还是萧云琅把勺柄塞回了他手里。


    重新触碰到勺子,江砚舟跟提线木偶似的,无神地把饭菜往嘴里送。


    萧云琅半点不急,也不逼他,给人挟菜,监督着江砚舟好好吃饭、喝药。


    车队重新启程时,江砚舟终于找回一点魂儿。


    他忐忑不安猫在马车长榻另一侧,在有限的空间内尽力跟太子殿下拉开距离,时不时抬起眼睛,偷偷瞄上萧云琅一眼,又飞快收回去。


    视线太明显了,但萧云琅权当没看见,手里拿了本封皮上没有字的书,也不知道看的是什么。


    江砚舟惴惴不安,兀自胡思乱想了好一阵,但很快就想不下去了。


    因为马车颠簸带起的不适感又来了。


    江砚舟今天有些轻咳,经过树木幽深空气更湿冷的路段时要多加注意,不能再着凉。


    但给马车里加炭盆会让晕车的人更难受,所以江砚舟多披了件织锦斗篷,没有毛领大氅那么厚实,但这个季节也够用。


    他本来因为奇怪的气氛不敢放松,把脊背坐得比竹子还直,但马车没一会儿就把他颠得慢慢歪倒,靠在了软垫上。


    他素白的手扶着软垫,刚动了动,萧云琅就“啪”地阖上了那本书,撑着手臂坐过来凑近了,朝他伸手:“来。”


    江砚舟微微侧头,乌黑的发丝散在软垫上,抿着唇忍耐不适,不解得真心实意:来什么?


    萧云琅面不改色:“来坐我腿上,靠着我,就没那么颠簸了。”


    听清他在说什么,江砚舟霎时睁大眼,随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怎么行,还真把萧云琅当靠垫了?!


    萧云琅张开的手却没收回去,决定好的事,他有的是耐心。


    “能让自己舒服点为什么不行,我也没损失。因为我是太子所以不行?那换风阑或者侍从进来,你就可以?”


    江砚舟想了下自己清醒着窝在其他人怀里的画面……这次头摇得更厉害了,发间的明珠都跟着乱颤,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


    萧云琅从他的反应里不知得出什么结论,笑了声:“那我还是特殊点,来——”


    他说着,直接弯腰伸手,非常熟稔的抄过江砚舟腿弯,揽过他肩膀,小公子身量单薄,又轻又软,抱走他根本费不了太子多大力。


    江砚舟瞳孔地震!


    他下意识挣扎着要缩回去:“殿下,等等——!”


    萧云琅:“小心,这样挣动我可能会撞到头。”


    马车虽然宽敞,但萧云琅个头高,动作间确实需要注意,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江砚舟瞬间就不敢动了。


    他僵硬着被萧云琅抱到腿上轻轻搁下,飘荡的衣裾下摆一起一落,他就落到了萧云琅温热的怀里。


    因为手不知道哪里能放,只能无措地搁在身前,整个人活像是被猛兽叼住的小猎物,弱小又无助。


    在面对萧云琅这点上,小山雀的胆子都比他大。


    萧云琅叹了口气,抬起袖袍微微挡住了他的脸:“知道你面皮薄,看不见了能好点?”


    江砚舟眼前一暗,腿不安地蜷了蜷,没有吱声,也仍没放松。


    萧云琅的声音从头顶隔着拦在他们之中的袖摆传来。


    “说你什么好,想让你好受,你不肯;说我可能会撞到头,就立刻不动了,看,又把自己放在后面。”萧云琅,“我宁愿你刚刚没有停下来……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放在前面?”


    江砚舟感觉袖袍轻轻拂动,扫过了他的眼睫,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听萧云琅低低道:“这么心软,谁都能欺负你怎么办?”


    他就靠在萧云琅怀里,能感受到太子胸口的起伏震颤,他耳边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一时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萧云琅的。


    片刻后,萧云琅察觉江砚舟紧绷的腰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他低头,看到江砚舟动了动,探出一根圆润莹白的指头、两根指头……十指并用,在犹豫了下后,把他的袖摆扒开了一点,露出双眸光摇曳的眼睛来。


    “……不是谁都能欺负我。”


    他的声音闷在萧云琅袖子底下,听起来居然有几分委屈,配合上眼神,仿佛在控诉萧云琅:就只让你得逞了。


    也是,上一个欺负他的乌兹人,上上个欺负太子妃的晋王,可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萧云琅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沉甸甸坠着心脏,此刻抱着人,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萧云琅抱着他往上抬了抬,江砚舟惊得一下抓紧他袖摆,被迫主动贴近了点。


    但萧云琅只是让他靠得更舒服点。


    “那你记好了,你自己也不能负了你自己。”萧云琅有点想伸手拨开江砚舟额前的发丝,但手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老老实实搂着人。


    太子殿下当起靠垫来也是半点不含糊。


    手臂发力可以强有力地撑着人,跟简单的靠在软垫上不同,颠簸感真的要好很多。


    江砚舟的不适感真没那么重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心跳忙乱。


    萧云琅袖摆的木香飘在他鼻尖,风阑说北苑给太子熏衣用的都是雪松,冷冽又温暖,随着萧云琅的怀抱,仿佛裹住了江砚舟周身。


    让人很安心的气味,可他此刻完全静不下来。


    萧云琅眼里他看不懂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君心已经难测到这个份上了吗?


    江砚舟抿抿唇,总觉得萧云琅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马车悠悠往前,车内的两个人可算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马车外,伴驾的隋夜刀轻咳:“刚才车里……”


    风阑面无表情:“你什么都没听到。”


    “车子突然一下晃得……”


    风阑:“你也什么都没看到。”


    隋夜刀笑了声:“我先前以为虽然这位是太子妃殿下,但该以先生的礼待之,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风兄给指点一下。”


    风阑沉默了。


    他心说我怎么指点,能怎么指点,在府里我们都还叫着公子,可哪家主子是这么对幕僚的?


    为了让人多睡一会儿,早上还连人带被子从驿站抱上马车,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反正他是没见过别家这样。


    隋夜刀:“风兄?”


    风阑高深莫测:“……同知是聪明人,想必能自行领悟。”


    不管悟出什么,那都是他自己的问题,嗯。


    *


    去琮州的路上没有再遇上过刺客。


    萧云琅放弃了骑马,行路时一直跟江砚舟待在马车上,但马车的颠簸对他好像没有一点影响,精神从始至终都很好。


    对于把萧云琅作为靠垫这件事,江砚舟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无力抵抗的认命,再到……逐渐适应。


    因为真的舒服很多。


    他慢慢在萧云琅怀里放松下来,后来两天,他甚至会迷迷糊糊靠着萧云琅直接睡着。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脑子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得到了此等待遇,身体倒是先陷在了温暖的怀抱里。


    以至于等靠近琮州地界,萧云琅带着隋夜刀等锦衣卫先行离开,去追赶大部队时,江砚舟看着空荡下来的马车,居然一时还有点不适应。


    江砚舟愣愣看着马车上的软垫,轻轻伸出手,按了按。


    他靠着萧云琅,萧云琅就靠着这垫子,一手环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还能空出来,捏着路上往来的消息信件,或者翻书看。


    江砚舟从软垫上收回手。


    马车里都要染上萧云琅的味道了。


    ……他的指尖好像也是。


    车门打开,江砚舟倏地回身,对上了进来的侍从。


    侍从被江砚舟的眼神看得一愣。


    “公子?”


    ……不是萧云琅。


    江砚舟垂下眼。


    “我……我想给车里换个熏香,”江砚舟轻声问,“有雪松吗?”


    他们离琮州还有一日的路,有雪松,可能他能待地更安稳点。


    公子难得说想要什么东西,侍从欢欢喜喜去取,他们准备的香以清淡回甘的香居多,不过好在雪松也有。


    侍从捧着香回去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


    咦,雪松不是太子殿下常用的香嘛!


    雪摧松不折,寒木飒山川,官道上马蹄声震震,乌骓一马当先扬蹄而过,主人在风中的衣摆刮起松香。


    刑部侍郎不知道为什么坐了好几天马车的太子突然又想骑马了,光骑不算,还拉着整个队伍撒疯似的疾行。


    其他人好像都很痛快,连徐闻知养出点精神气,都被人带着骑了一段,唯独苦了他,一身肥肉大肚在马车里跟球似乱撞,最后车一停,他几乎是撞开门被弹出来的。


    琮州城门,琮州知府仲清洑率众迎接。


    他一身官袍打理得一丝不苟,胡须理得齐整,身上没有任何佩饰,文官的清肃之气昭然。


    仲清洑面容和善,笑起来时并不谄媚,平易近人,他抬手行礼:“恭迎太子殿下与诸位……”


    他话还没说完,刑部侍郎一扭身,还来不及冲到路边,就直接吐了出来。


    “呕——!”


    开口不仅言之有物,还十分有味。


    仲清洑:“……”


    他身后的州府官员们面皮皆是一抽,大家瞬间屏息,恨不能直接后退三里捂住鼻子。


    好臭!


    但御史钦差,太子也在,不能失礼,只好生生憋住呼吸。


    这样的情况下,仲清洑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续上了话:“诸位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还请先进城休整一番,再谈正事也不迟。”


    萧云琅目光不动声色他身后扫了一眼:涉及舞弊案的通判不在,琮州守备军都指挥使伫立在后,琮州兵马归他管。


    不过这位的妹妹嫁给了仲清洑,他们是一家人,所以琮州还是仲清洑一人说了算。


    萧云琅心有明镜,面上不露声色:“劳烦仲大人带路。”


    等刑部侍郎吐得差不多,众人入城,萧云琅带来的一千兵马,有七百暂去守备军营地扎营安置,剩三百跟随他身后,等待调遣。


    仲清洑将人带到了知府衙门,他的家宅就在衙门后,没有什么金尊玉贵的雕饰,花草也都是寻常品种,但修的景很别致,清幽小雅。


    院中多小石垒起来的假山,石头不值钱,但形状斫得不错——众所周知,永和帝的一大爱好就是奇珍异石。


    仲清洑拿不出名贵的宝石,但进京述职时,有时也能带几块形状讨喜的,讨皇帝一笑。


    知府领着大家上了堂前,茶水到后,仲清洑才道:“刑部的令一发,下官就立刻让人把溪山知县传到了琮州城看管,通判这几日也留职在家待审,不曾出门半步,殿下如今到了,如何查,还请示下。”


    仲清洑只在京城远远见过萧云琅两面,虽然对太子有所耳闻,但并没有亲眼见过他行事,因此不知这位的风格,便也想先看看。


    萧云琅用茶盖拨弄着杯盏里的浮沫:“溪山县县丞呢?”


    就是写举信的那位。


    “上个月他被借去了青山县办差,已经差人去传,还在往回赶。”


    看来这位县丞很机灵,人没事就行。


    萧云琅光拨茶沫却没喝,等底下人都歇了口气,才开口:“柳大人。”


    柳鹤轩起身:“臣在。”


    “传孤令旨,拟两封稽查文书,一封给隋同知。”


    萧云琅:“劳烦同知带锦衣卫亲自下一趟溪山县,县衙、知县住所还有疑似行贿参与舞弊的肖家,全都要查。”


    隋夜刀行礼:“微臣领命。”


    “另一封给魏大人。”


    魏无忧也当即站起。


    “你领三十士兵,去搜通判家宅,”萧云琅又对仲清洑道,“大家对琮州都不熟,还得请知府大人拨几个差役,给他们引引路,也帮衬一二。”


    仲清洑忙道:“愿为殿下分忧。”


    短短几息,所有事情有条不紊安排下去,不讲什么排场接风宴,先解决正事,仲清洑就知道了,太子是真来查案的,还是位雷厉风行的主。


    “柳大人写完文书,就跟孤一道留在知府衙门,会会那三位据说舞弊的肖家学生。”


    萧云琅把茶盖不急不慢一磕,终于舍得看向吐得面色铁青瘫在座位上冒冷汗的刑部侍郎:“至于侍郎你……”


    刑部侍郎抖抖索索要起身。


    萧云琅一哂:“还不快来人,扶侍郎先下去休息,孤再怎样,也不至于狠心到让病人去办差。”


    仲清洑感慨,这位最硬的世家臣就这么轻而易举被踢出了局,偏偏他还得谢谢太子殿下仁德,这位殿下可真是……不可小觑啊。


    大家各自领了要务散去,萧云琅终于浅尝了一口茶:“这几日就要在此打扰知府大人了。”


    仲清洑忙道不敢,他垂首,恭敬道:“琮州境内发生这样的事,也是下官失察,甚是痛心,待事了,也会上折请罪,以省自身。”


    萧云琅也客客气气回了两句。


    仲清洑似想起什么:“还有一事,琮州接到礼部发来的太子妃养病的文书后,收拾出了两处地方。”


    仲清洑边说,边观察萧云琅的反应,他提到太子妃,但萧云琅看起来兴致缺缺。


    “一处是下官寒舍的南苑,与为太子殿下准备的北苑相对,离得近,方便随时照料。”仲清洑道,“另一处是城东的庄园,虽然离府衙远,但风景秀美院落宽敞,出门就有药铺,很适合养病。”


    萧云琅皱眉,手指不耐地在桌面敲了敲:“我们办事才好住府衙,他养病跟我们凑一块干什么,让他自个儿去城东。”


    仲清洑了然,垂首:“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心道果然,萧云琅对江砚舟很是不喜,不想给他任何插手正事的机会。


    接到礼部文书时,仲清洑就在揣摩,他年初进京述职,私底下跟江临阙秘密会面,聊过一点琮州官场的事,江家该知道这次舞弊案跟他无关。


    江家跟他在琮州的生意,越低调越好,舞弊案江家肯定不会管。


    所以江砚舟不可能是江家派来的,要么他真是来养病,要么是皇室的意思。


    皇室虽用江砚舟作饵,可即便怀疑,也应当是怀疑舞弊案是否跟世家有关系,跟别的事不相干。


    所以仲清洑只要按照礼部章程,以地方下官身份按制接待太子妃,就挑不出毛病。


    舞弊案,查嘛,他一定全力配合,查完送走这些人,才能还琮州一个清静。


    太子做事越利索他才越轻松。


    仲清洑起身去做安排,没有发现在他身后,太子扣下茶盖时森冷的眼神。


    确实是要快点把事做完。


    都做私茶买卖了,给客人上的茶也不行啊,装清贫装上瘾了?


    不会到时候他也拿这茶给江砚舟喝吧?


    ……突然觉得他们从太子府带出来的茶变得有点不太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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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鱼已入瓮


    萧云琅和柳鹤轩在知府家宅内用了午饭,席间有仲清洑和副官陪同,并非琮州官场大半官员。


    太子似乎体谅大家,没有非要把所有人召齐的意思。


    知道了萧云琅的作风,仲清洑就没有大摆宴席,不以山珍海味为主,准备的都是琮州特色菜,大家酒水用得也不多,一顿饭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饭后,萧云琅要小憩片刻。


    他暂住的院子已经被近卫们仔仔细细检查过了,萧云琅在椅子上合眼想事,院内一片寂静。


    过了会儿,风一进屋,刻意放重了步子,听到萧云琅呼吸声变,才低声开口。


    “知府护院两百,又以保护太子为名调了五百守备军,牢牢护住了宅院,守备军都指挥使已经递了信,说东宫仪仗在此,巡防不敢怠慢,重务缠身不能在酒席间敬太子一杯薄酒,实乃大憾,先行赔罪。”


    萧云琅冷笑一声睁开了眼:“都指挥使在守备军大营?”


    “是,风七回禀,大营有两千琮州守备军留守,随时可动。”


    风七是太子近卫之一,也是他领着七百人去了琮州军营安置。


    萧云琅要是把一千兵马全放知府府衙,仲清洑绝对会如临大敌草木皆兵,为了不让他起疑,这边只留了三百人。


    琮州守备军说是保护太子,但若是太子有异,这刀子就该调转方向了。


    “五百人守我,两千人待动,老东西是真惜命啊,但城中就剩五百人换值巡防了,”萧云琅轻蔑,“巡得过来吗?”


    琮州在腹地,守备军人数远不如边陲,这种调派人手的方式,只会让萧云琅更有把握。


    风一唏嘘:“多亏殿下和公子早有准备。”


    两头都是坑,仲清洑总会踩中至少一个。


    萧云琅顿了顿,视线移向了屋外,越过假山屋脊,落在很远的地方:“城东的庄园去探过了吗?”


    “看过了,风景怡人,布置得也用心,是个好地方,公子应该会喜欢。”


    “那就行。”萧云琅按了按脖颈,偏头活动了下筋骨,起身,“走,让他们提的人应该来了。”


    姓肖的豪绅和他族中三个乡试榜上有名的子弟被带上来时,豪绅当即跪地,老泪纵横大喊冤枉。


    据徐闻知所述,这三名肖家子弟平日里文章平平无奇,想过乡试虽有可能,但很有难度,即便如此,最开始他们也只以为这次三人是发挥得不错。


    毕竟无凭无据,怎好凭空污人清白。


    后来是某次吃酒,肖家一子弟喝高了,口无遮拦,酒后吐真言吐了点真相。


    虽然被旁边有人赶紧打断了,但离得近的还是听清了。


    徐闻知几人顿时心惊肉跳,尤其他们有好友正因为落榜郁郁寡欢,越想越愤懑,觉得此事不能放着不管。


    于是偷偷暗中调查。


    已经成了举人,他们也有点自己的人脉,还真查到点眉头,可一不小心惊动了县丞老爷。


    他们正心道不好,没想到县丞老爷是个真正好官,他比书生们了解的内幕更多,不仅帮着他们出手掩盖了行迹,后来甚至还愿意给他们写举信。


    举报上官,他也是把自己身家性命压上去了。


    萧云琅看过了三人乡试的卷子,文章写得不错,并且微妙的点在于,虽然不错,但绝不算头筹,足够上榜,又不惹眼。


    三人的文章并不是一个风格。


    萧云琅让他们把自己做的文章先背一遍。


    三人之中两人都背得格外流利,只有一人,或许是因为紧张,声音一直抖,但好在也背完了。


    萧云琅十指扣在身前,懒洋洋听他们背完了:“才学尚可,今年怎么不入京参加会试?”


    肖老头替三个子弟开了口:“多谢殿下抬爱,多谢殿下抬爱,但家中觉得他们年纪轻,还得沉下心来多读几年,此次便也没急着去。”


    萧云琅:“这样,柳大人,从今年会试的题目里挑一道,让他们按照各自乡试自己的行文风格作文章……”


    萧云琅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老头子紧绷的肩膀好像松了松。


    虽然他垂着头,看不见表情,但身体细微的动静,没有逃过习武之人的眼。


    萧云琅忽然停住话头。


    怎么,还提前押了下题,干脆把会试所有题目的文章都备了一遍?


    肖家也是无计可施了,只能抱着侥幸心理把还能想到的都做了,如果来的钦差真用春闱题目试他们,能圆一点是一点。


    萧云琅把搭着的二郎腿放地上,轻轻一踩。


    那我换个题目不就得了。


    他笑了笑,不紧不慢改口:“孤想了想,还是从备选题目里随意挑一道吧,柳大人入翰林后,应当看过有哪些题了?”


    柳鹤轩:“是,”他略一思索,就道,“不如就选‘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为题,请三位解题,殿下以为如何?”


    解四书五经,没直接选策问的题目,文章不需要太长,时间也合适。


    而且这题挑得多应景,仁政、修身以德,琮州这些官,堂下这些人,几个做到了?


    会试的题目考完后已经传遍了,可备选题,外人却是不知道的。


    柳鹤轩把题目一挑,刚才放松的老头子忽然一抖,险些跪不住歪了歪,而三个子弟中最胆小的,腿肚子哆嗦得更厉害了。


    完了。


    最后一点运气也离他们而去。


    “好,就以此为题,来人,带他们去隔间,给两刻钟,”萧云琅好整以暇撑着脸,“能写多少写多少,别慌,新科状元亲自指点你们文章,这机会旁人求还求不来。”


    肖家人已经想哭了,他们不想求这个啊!


    这边开始写文章,萧云琅等人不可能干等,又把溪山知县提了上来,虽然搜查的锦衣卫还没回来,但有些事也能先问一问。


    仲清洑陪坐,又过一阵,有人前来传话,说驿站那边递消息,太子妃应当快到了。


    仲清洑闻言,没自作主张,先朝太子拱手:“殿下,您看这……”


    太子妃有品阶在身,来了地方,当地官员理应迎接。


    萧云琅却看着柳鹤轩审问知县,没有作声。


    仲清洑明面上是永和帝的纯臣,萧云琅不吭声,他也没敢动。


    萧云琅静默了好一阵,久到仲清洑以为他就是要拖着,只让自己派个品级更低的官员去接人时,太子殿下才慢条斯理开了口。


    “到底是太子妃,用陛下的话说,不能不给脸,”萧云琅淡淡道,“你去吧。”


    仲清洑再拜,这才又去召集人手。


    要迎这些贵客,当然都得提前到,太子在办事,有些官员在为他打下手,因此迎太子妃的队伍没有迎钦差的队伍大,不过好歹知府本人还在。


    临近傍晚,太子妃的车架才终于到了。


    仲清洑迎上,但车子停了,车门却没有打开的意思。


    只有一个护卫急切道:“知府大人见谅,太子妃身体不适,敢问落脚地儿在哪,能否等到了能休息的宅院再说?”


    仲清洑愣了愣,却半点没有被冒犯的神色,而是也赶忙道:“哎呀,可是路上加重了身体不适?请跟下官来,我这就立马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就不必了,随行有长期看顾殿下身体的大夫。”风阑说,“还请带路。”


    太子妃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在元宵宴上露面后,有关他美貌的传闻已经被编排出了各种版本,传遍了大街小巷,也从京城传到了其余州府。


    听说连魏无忧都被比了下去。


    魏无忧他们已经见过了,确实是个美男子,比他还要好看……那得是什么天仙?


    跟着来的人里有不少等着一睹真容,都悄悄伸长了脖颈,没想到太子妃根本没下车。


    众人顿觉遗憾不已。


    江砚舟要直接去住处,加上带病,就让其余官员不用跟,只让仲清洑领路。


    车队直接来到城东庄园,从侧门直接把马车赶进了院子。


    仲清洑雇的仆从们都到了院中候着,风阑扫了一眼,在马车边隔着窗问了什么,又直起身道:“殿下不喜住处多外人,让他们都散了吧,庄子上我们自个儿打理。”


    仲清洑只恭顺应下,并不多事,却是心念电转。


    太子妃既然是皇上抛出来的饵,必然要找人看管,可随行队伍里,只有十几二十人穿着和太子府府兵一样的衣服,剩下的人都是别的打扮。


    是萧云琅觉得这饵只要到了琮州就行,看管得并不怎么上心?


    一直正开口的这护卫,像是听从江砚舟的命令。


    直到马车过不去了,离屋子没多少路的地方,风阑才下马抬手,从车里扶出个人来。


    那人一出,周围春景霎时黯然失色。


    恍如飞花映新雪,芙蓉为面柳作腰。


    何为倾国倾城的美人面,仲清洑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这一庄园的似锦繁花,竟是比不上这位的一片衣角。


    他腰间环佩轻响,泠泠然如碎玉清冰,肤白胜瓷,鸦青色的发丝间缀着玉润的明珠。


    这就是如今的太子妃,江砚舟。


    谁见他的第一眼,都会觉得他就像他发间的明珠一样,生来就该被装在宝匣里,被人小心护着。


    仲清洑也发现江砚舟说身体不适不是托词,因为太子妃此刻面颊和眼角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唇色却浅,呼吸也不太稳。


    像是在发热。


    病人面色有异很正常,但那抹红却给江砚舟点了妆,把他漂亮的脸染得靡艳惊人。


    病中美人的脆弱更能惹人怜惜,难怪旁人纷纷低头不敢多看,就怕目光犯了贵人的忌讳。


    仲清洑也连忙躬身垂头。


    江砚舟偏头咳了两下,才哑声道:“知府大人,有劳。”


    仲清洑立刻说不敢,都是应该的。


    “让大人见笑,我身体不争气,本,咳,本不该把病气过给大人,但如果连一杯茶都不留大人喝一口,也实在不像话。”


    江砚舟慢慢呼进一口气,看着前面收拾出来的屋子,请仲清洑跟他一道入内。


    仲清洑当然不能不跟。


    风阑拎了壶,按照江砚舟事先吩咐,沏的是琮州产的烟雨峰红,红茶跟蜜似的浅香一飘,仲清洑眼神就几不可察动了动。


    偏偏是这道茶……


    江砚舟喝了口茶,嗓子似乎舒服了些,声音听着没那么哑了,但还是轻:“你们都下去吧。”


    风阑与其余近卫令行禁止,没有多余的神情,恭敬退身,带上了门。


    屋子里一时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江砚舟在路上撑了这么久,实在没想到都到琮州了,居然还是病了。


    先前小神医就说过,不见月的毒解了之后,他这两年每月临近十五,可能胸闷气短易疲惫,本来感觉症状不重,但这回还有路上的折腾,到底没抗住。


    好在他只是低烧,温度不高。


    太医诊过脉说不严重,喝过药好好休息,很快就能退热,而且把体内的病气发一发,未必不是好事。


    好吧,他这副样子到仲清洑面前,接下来的话倒是更有说服力。


    江砚舟不舒服,话就说得慢,但慢,有时候却更有力道。


    “原本不至于再病的,但是无奈,路上受了点惊吓。”


    仲清洑立刻敏锐察觉江砚舟可不是来跟自己闲聊的。


    他恰到好处露出关切神色:“惊吓?”


    江砚舟偏头瞧着他:“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睛不像萧云琅,太子凌厉,看人天生带着威势,而这双眼睛清透,没有任何威慑,却莫名让仲清洑隐隐升起不妙。


    他放下茶盏端正坐姿:“还请殿下明示。”


    “哦,”江砚舟温吞地收回目光,“不打紧,就是我在路上遇到了刺客。”


    “什——”


    仲清洑这下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然而不等他反应,江砚舟又道:“你不知道,刺客不是你派的,那是谁,琮州同知?守备军都指挥使,还是……宋氏茶园的人?”


    宋氏茶园四个字一出来,仲清洑顿时头皮一紧。


    但不愧是能在永和帝面前演这么多年的人,他好像慌得真心实意:“殿下这是何意,怎么会怀疑我们琮州官员?我们保护殿下都来不及啊!还有这、这又跟宋家有什么关系?”


    江砚舟叹了口气,他抬起袖子掩面又咳了一声,才垂着眼睫悠悠道:“别装了大人,我面前不必如此。”


    仲清洑不作声。


    “我身体不好,无法继承家业,但家里该知道的我都知道,包括你跟我……父亲,”江砚舟生疏地念了这个词,才继续,“你们和宋家贩私茶,我都知道。”


    仲清洑面上终于不再有夸张的神情,他的目光变得审慎,但依旧没有答话。


    “虽然这次我是因皇帝之命不得不南下,但如你所见,他们只需要我往这边走,其余的并不上心。”


    江砚舟微微呼出口烫得嗓子不适的干灼气息,又喝了口茶,才继续:“太子府的人都被我打发在外围,剩下的,都是自己人。”


    “父亲的意思是,既然来了,若有机会,就让我找大人,问问时间。”


    仲清洑:“敢问首辅大人想问什么时间?”


    今日傍晚没什么夕阳斜晖,天边压着重重的云,将日光逼得只余一线,艰难残喘。


    江砚舟半张脸没在晦暗的光里:“江北赈灾顺利,粮食追回及时……大人,你还要问我什么时间?”


    当初安排换走赈灾粮的队伍虽然最远也只查到了上官家,但如果运送顺利,这批粮食是要用宋家的路子去卖掉的。


    这些在两年后私茶案发江家倾倒后,都记在了史书里。


    至此,仲清洑才终于是信了江砚舟,这些事可不是旁人能知晓的。


    “殿下勿怪,”仲清洑语气变了,他亲手给江砚舟续了茶,“本以为这些事不会劳动养病的您,没想到,唉,宋家眼下这批茶不太好走,下官也理解首辅担忧。”


    江砚舟袖子底下的手一动:他们如今居然还真又有一批私茶要走!


    这是他和萧云琅一起推出来的。


    他刚才说得含糊,“时间”嘛,能解释的可太多了,反正无论如何能圆上。


    不过显然已经不用了。


    终于不用再长篇大论,江砚舟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发烧的人怎么润嗓都不够。


    仲清洑先前藏着姿态,是因为没跟江砚舟接触过。


    他明面上不能跟江家有交集,所以跟江临阙会面都是私下偷偷找地方,他见过江家大公子,但没跟江砚舟说过话。


    总得知道江砚舟目的,他才好应对。


    “可刺客的事绝对与我无关!”仲清洑振振有词,“琮州同知和都指挥使,下官也能担保,大家都是齐心协力,才能走到今天。”


    仲清洑也不难想到,这次刺杀就是要让江砚舟怀疑琮州官员,可这么一算,动手的人,没准真是私茶生意的知情人。


    不过江砚舟直接跟自己挑明,说明他至少是肯相信自己的。


    江砚舟一口一口饮着茶,无声凝视仲清洑:所以?


    仲清洑一咬牙,起身拜下:“此事下官定查个水落石出,给殿下一个交代!”


    江砚舟生着病,又说了这么多话,这次不用演,是真的神色恹恹:“几天?”


    仲清洑:“五……”


    “两天。”江砚舟说。


    仲清洑身形一滞,又听江砚舟好似不愉:“我得休养两日,两日后你把他们都叫到这庄园来,就说我在琮州还得多多劳烦诸位,先设宴致谢,谁不来,可就别怪我们江家多心了。”


    江砚舟放下喝空的茶盏:“宋家的烟雨峰红很好,我也会给他们发帖。”


    仲清洑深深低头:“是。”


    等他从城东的庄园出来,直起身,才发现自己背上竟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江砚舟南下遇刺,第一个容易被怀疑的就是他,这分明是冲着他仲清洑来的!


    有人想让他借不了江家的势,以后做不成这生意?


    虽然他刚才口口声声说琮州同知和都指挥使都没问题,但……这么大的生意,这么多的钱,谁不眼红?


    旁人一直只拿小头,真没点别的心思?


    都指挥使跟他绑得深,又通过联姻成了一家,没他这个知府,光凭指挥使吃不下这生意,应该不是他。


    可同知呢,副官多年,他就完全甘心?


    不止他,还有其他人……


    仲清洑眼中闪过狠色,一下就撕开了他装出来的清气,他上马车后没急着回府衙,却往另一条路去了。


    仲清洑一走,江砚舟就撑不住,软在了椅子里。


    虽然太医说不严重,跟前几次病比起来也的确如此,但是他还是难受。


    一呼一吸都难受。


    江砚舟扒着椅子,闷闷抽了抽鼻尖,风阑赶紧过来扶他:“公子,寝屋已经收拾好了,先去睡会儿吧。”


    江砚舟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低低道:“今天晚饭不用做了,感觉吃不了多少,别浪费。”


    风阑顺着他的话劝:“那就少做些,不会浪费,等您睡醒后多少吃几口,才好用药。”


    ……好叭,不浪费就行。


    江砚舟应了,又想到什么:“给太子递消息时,就说鱼已入瓮,嗯……我的事就不用提了。”


    风阑神色不变:“传话的人刚走,属下也不知他会不会提。”


    江砚舟:“啊……”


    人都走了,再让人去追也很小题大做,那没办法了,但愿他不会说吧,毕竟跟私茶的事一比,自己这事微不足道。


    其实要不是前几天萧云琅那句怕你受伤怕你生病,江砚舟恐怕也想不起补这么一句。


    毕竟从前,他连想都不会想自己的事。


    风阑伺候江砚舟歇下,又让人去备晚膳煎药,心道,传话的人肯定要提的。


    毕竟殿下离开车队前又叮嘱了一遍,说公子的事没有小事,都得报给他。


    风阑关门时默默道了个歉:所以抱歉了,公子,太子应当很快就会知道您生病的消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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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惊雷


    仲清洑回到府衙时心事重重。


    天已经全黑,太子已经回去休息,晚膳也不要官员作陪。


    仲清洑刚想真是好久没遇上这么省事的上峰,就看到太子的府兵整队齐齐离开。


    仲清洑警觉,立刻问等着他的副官:“太子殿下这是要让人去哪儿?”


    打眼一瞧,几乎是把留在城里的三百府兵都派出去了,就算是要抄了通判和知县的家,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啊!


    更何况还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定罪。


    溪山县虽然离琮州城不远,但要查的事多,锦衣卫今天应当是带不回消息的。


    副官道:“说是轮值,去守备军营地换其他的人来。”


    仲清洑不可思议扭头,确认:“你说他们这是轮值??”


    轮值换班,谁不是等着接班的人过来,哪有先把所有人全部遣走的道理?


    副官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还真就是这么说的,就留了十来个贴身的,其余的都出去了,还跟守备军打过招呼,说好好守着宅子。”


    副官都忍不住道:“都说太子在边陲是打过仗的,可这兵马带得……”


    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啊。


    仲清洑:“边陲有良将,皇子要军功只要去跟着走一走,还不是易如反掌。”


    副官朝四周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或许是太子觉得宅邸有五百守备军在,放心让府兵离开,这是对我们的信任啊。”


    仲清洑却没能完全放心,让人悄悄跟着去看看。


    结果去的人跟了一路,回来禀报,他们还真就只是去轮值,别的什么都没干,新换过来的府兵又重新去驻守北苑了。


    仲清洑反复确认后,才略微放松,看来萧云琅是真没觉得琮州官场有大问题,在这儿住得很安心。


    他看了白日里公堂的记录,肖家人才学作假,当场被柳鹤轩戳破,并且无力反驳;知县答得也不好,这几人已经被太子勒令下狱。


    通判嘴上倒是应付得不错,但魏无忧那边查到他瞒着妻妾还养了外室,而外室手里似乎有别的庄子财物,还要再查,因此通判人也给暂时扣下了。


    仲清洑想,太子要忙的事情还多着,跟官员吃个便饭的时间都没有,那听到江砚舟要设宴,会有什么反应?


    为了稳妥起见,他得先试试,要确认太子不去,他才能安心。


    这方面,仲清洑真是低估了太子的精力和体力。


    萧云琅只让自己的人守北苑,为什么,一来是安心,二来就是方便给传消息的人开空子,三来……也方便他自己钻空子,有什么动静,不会让琮州守备军发现。


    今夜起了风,风过庭院,刮得树叶哗哗作响,枝丫乱颤,风声呼嚎,人在屋顶瓦片就是踩出声音,都能被盖下去。


    更别说有些人轻功好,踏雪无痕,走屋翻窗都无声。


    江砚舟今晚睡得早,睡得不太安稳,踩在半梦半醒的边界,四肢沉沉,连睡梦中也会时不时逸出几声轻咳。


    只有在梦里他什么都不用忍,嗓子一难受,他就会无意识往被窝里蜷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


    他意识时而浮起,知道自己正躺在安稳的枕上;时而又沉沉坠落,仿佛溺进深不见底的水里。


    清醒与迷蒙反复交叠,将他拖入一片感官浮沉的潮汐中,无依无靠,只剩一身滚烫与绵软。


    今夜起风时,江砚舟听着风声肆意的咆哮就感觉到了不安,白日里阴云太重了,这样的夜晚让他不由自主会想起当年被关在屋外,风声后就是雷鸣。


    只有夜晚的惊雷他是真的怕。


    所以他让风阑留了盏灯烛,昏黄的烛火幽微,屋内影幢幢,也没能让江砚舟安定,反而有点被魇住了。


    半昏沉之间,他朦胧地感觉额上好像被什么碰了碰。


    初碰时微凉,很快就变得熨帖,跟江砚舟身体时而发凉时而燥热的折腾不同,这个触感让他觉得很舒服,令人眷恋。


    他在昏沉间,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猫儿似地,眉宇也松了松,嘴角露出几分满足。


    他朦朦胧胧蹭舒服了,搭在他额间的手却僵了僵。


    床边,萧云琅坐在伶仃灯火里,俯身看着江砚舟。


    他的手只僵了一瞬,就跟眼神一起,化成了一片默然无声的温柔。


    他动动手指,轻轻拨开了江砚舟额间的发丝,感觉江砚舟呼吸平稳,睡脸更恬静了,才小心撤开了手。


    他低声道:“还好,不烫了。”


    旁边风阑也压着嗓音:“睡下前就已经退烧了,只是还有些咳。”


    萧云琅起身,跟风阑走到外间:“他让你不要提?”


    风阑低头:“是。”


    比起从前江砚舟对自己根本不管不顾,的确有了变化,但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如今都还难说。


    “别的都能依他,这个不行,他心里没数,连需不需要人陪都不自知。”


    萧云琅走过已经熄掉的香炉前,被里面残余的味道拽住了脚步,他偏头:“雪松?”


    “对,”风阑道,“公子这几日都换成了雪松香,说好闻,先前的香都是我们看着备,难得公子说喜欢什么。”


    萧云琅也没多想:“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


    屋外风吹了好一阵,这会儿噼啪下起了雨,一泼就是倾盆如注,暴雨惊檐,飞瀑击阶,拍打万物声稠密。


    风阑推门看了看:“殿下,此时雨势正大,要不歇一歇,等雨小了再走?”


    疾风斜雨,又没有急事,萧云琅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他想了想,干脆道:“外间让给我住,你去隔壁休息吧,不用守了,睡到凌晨我再走。”


    风阑忙道:“哪能让主子屈尊在外间!”


    外间是他们这些属下侍从住的地方,又不是行军打仗条件不行,哪有他们睡厢房主子睡外间的道理?


    “住一晚而已,不打紧,”萧云琅摆摆手,已经朝外间床铺走过去,“你去睡。”


    风阑仍在犹豫,刚迈了一步上前,想再劝一劝,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什么。


    萧云琅如今对江砚舟愈发亲近,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近卫却是看在眼里的。


    尤其这趟出远门,某些举止真的很难解释。


    太子殿下住别人的外间是不像话,但如果住太子妃的外间……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想到这里,风阑迟疑了下,到底还是把迈出的一只脚又收了回去。


    他看看萧云琅,又看看里间,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去了隔壁屋子。


    外间的床铺风阑还没睡过,枕头被子都是干净的,萧云琅刚把被子铺开躺下,窗外就划过一道电光。


    打雷了?


    雷声从很远的地方闷闷滚过,不大,萧云琅枕着手臂翻了个身,心说希望这雷响一声就结束吧,眼看江砚舟才睡安稳,别吵着人休息。


    不过惊雷不管人间事,偏不肯慢吞吞敲这么一下就消停,这只是它冲锋的号角。


    萧云琅眼前感受着明暗,听着雷声越靠越近,也越来越大。


    当又一道银白的闪电撕裂夜空,这一次雷鸣轰然炸响,石破天惊。


    层云崩塌,屋外的树影仿佛都在张牙舞爪地尖啸,萧云琅倏地睁眼翻身而起,因为他在这样的震耳欲聋里,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哀鸣。


    那声音太小了,换个耳力不好的,在嘈杂的雨夜里说不定根本听不到,或者以为听错了。


    但萧云琅确信自己听到了,那不是什么被暴雨倾打的小动物……那是人声。


    萧云琅想也不想,立刻抬腿就往里间去,掀开帘子时,雷光将整个夜晚裂成了白昼,萧云琅在惨白的天光里找到了一个快碎掉的人。


    只见床铺上本该好好躺着的人不见了,只剩一团被褥缩在床脚,裹得严严实实,瑟瑟发抖。


    萧云琅一愣,意识到什么,快步上前,靠近了角落里的人,他伸手:“江砚舟?”


    正在发抖的团子愣了愣。


    但他仍缩成小小一团,不肯张开半点。


    萧云琅试着伸手,手指滑过柔软的发丝,碰到了人冰凉的面颊。


    萧云琅慢慢抬起江砚舟的脸,江砚舟没有挣动。


    萧云琅不是没见过这张脸脆弱的时候。


    但那是因病,在江砚舟意识控制不了身体时,才会出现。


    当小公子醒着的时候,这双眼里总是能映着清辉,不像此时此刻,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洞。


    江砚舟瓷白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凉意冰住了萧云琅手心,他看着萧云琅,瞳孔缩了缩。


    又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江砚舟浑身猛地一颤,他这次没有抿着唇,分明张开了嘴,但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连叫都叫不出。


    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个可怖夜晚,在叫哑了嗓子也无人回应后,丢失了自己的声音。


    语言是一种能力,当痛苦无人倾听,一次次意识到无人在意,他就会慢慢失去这份能力。


    但害怕却是天性,它藏在骨头里,总会在什么时候,一遍遍提醒你没有遗忘的遭遇。


    要赶走它并不容易。


    江砚舟被雷声惊醒时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难捱。


    他做好了又一次独自跟恐惧对抗的准备,但这一回,在惊雷进一步折磨他之前,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忽的用力捂住了他的耳朵。


    手掌其实挡不住惊天动地的雷鸣,但是体温可以把人从冰凉的绝望里拽回人间。


    萧云琅捂住他的耳朵,把他带进自己的怀里,不管江砚舟听不听得见,他都要说:“别怕,没事了。”


    先前刚以为江砚舟没有什么害怕的外物,结果就撞见这一幕。


    萧云琅用力捧着他的脸:“没事了,我在。”


    江砚舟手指痉挛似地抽动了下,被子底下他已经将自己的胳膊掐出了红印。


    雷声又来了。


    不过是大一点的响动,确实不该害怕,但是……他还是怕,怎么办?


    萧云琅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的顿了顿,再开口时,竟然改了话锋。


    “不对,我说错了,你可以怕,是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萧云琅,“你把你怕的都说出来,喊出来。”


    “我来听。”


    江砚舟眼眶倏地一红。


    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的嗓子被眼眶和心口的酸涩冲刷,他仍然颤栗不住,但萧云琅的声音太清晰了,顺着骨头传过来,仿佛连雷声都盖住了。


    他颤颤巍巍抬起手,不慎擦过了萧云琅的手背,烫得他立刻躲开,指尖在空中犹犹豫豫好几次,最后落下,拽住了萧云琅的袖子。


    两只手,攥得很紧很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小了,但萧云琅没有急着松手。


    没了那么震耳的声响,他的说话声听起来更清晰了。


    萧云琅:“其实我小时候也怕过打雷。”


    江砚舟拽着他袖子的手往下一坠。


    好像过了三秋那么漫长,他嗓子里终于艰难挤出喑哑的几个音:“……您不用这么,安慰我。”


    虽然音调又低又碎,但勉强能拼成句,听到江砚舟终于能出声,萧云琅才松了一口气。


    “真的,不是骗你。”


    萧云琅没说假话。


    在冷宫的时候,每逢夜里电闪雷鸣,跟鬼屋似的,六皇子萧云琅那么小一点,说不怕是假话。


    六岁刚离开冷宫时,他这怕雷的毛病也还在。


    不过他的怕跟江砚舟不一样,他会一边裹着被子躲到柱子后面,一边跟电闪雷鸣对着呲牙,像受惊后束起尖刺的野兽。


    在冷宫时,嬷嬷会陪着他,但出来了,嬷嬷却站在不远处,她说殿下,您得自己爬出来。


    萧云琅没得选。


    他必须养成面对恐惧和困难第一时间要自己爬起来的性格,否则即便别人把他抱出冷宫,他还是会被更猛烈的雷霆打碎。


    因为弱小,无能,所以他只有一条路能走。


    但现在不同。


    虽然他跟世家还没斗完,和皇帝还在对抗,自己的活路还没完全铺好,但至少,在雷雨夜里,他能给江砚舟一个拥抱。


    江砚舟不止一条路能走。


    烛火的灯芯微晃,溢满的烛泪滚烫的落了下来,窗外不再有银蛇,怒吼完的雷声终于偃旗息鼓,只余下细雨簌簌。


    萧云琅松开手,江砚舟的面颊已经被他重新焐热了,他轻轻环住江砚舟,抱着他单薄的身躯。


    江砚舟乌黑的睫羽颤了颤,他越过萧云琅的肩膀,看到滴泪的烛。


    江砚舟方才没有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却有点想落泪。


    “怕打雷?”


    江砚舟勉强嗯了一声。


    “以前有人哄你吗?”


    江砚舟靠在他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萧云琅:“以后有了。”


    温声四个字,却让江砚舟险些撑不住,他抽了口气,不太确定自己喉咙里有没有再溢出什么难听的声音。


    萧云琅好像抱了他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知道自己好像一直拽着萧云琅的袖子,舍不得松开。


    打雷的夜晚他从来是睁眼到天明,没想过竟然还有能合眼的一天。


    等他再度睁眼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江砚舟陷在软枕里,愣愣抬起手指看了看,空的。


    床和屋子也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半晌后,他才慢慢起身,叫了风阑。


    风阑领着侍从和太医进来。


    太医给江砚舟把脉,风阑问:“公子感觉如何?”


    夜里要是有打雷,江砚舟第二天通常不太想说话,安静上一整天的情形都有。


    但今天他却开口了,点过头后问:“殿下几时走的?”


    风阑:“寅时,出门时雨已经停了。”


    寅时,天都没亮,萧云琅才睡了多久?


    太医诊完脉,欣慰点头:“这次发热来得快也去得快,幸好,并无大碍。”


    江砚舟嗓子还有些难受,早上也是汤水的食物多。


    他看起来很平静,喝完药,拿来笔墨纸砚要练字,但等笔尖上的墨滴到了纸上,晕开墨点,他才惊觉回神,又沉默着把笔搁下了。


    ……练不进去。


    萧云琅对他有点……不,不是有点,就是太好了。


    别的幕僚肯定没有。


    所以这是萧云琅单纯对他这个人好。


    江砚舟还没明白究竟出于什么原因,但他想,除开江山社稷,他为萧云琅本人做过的事只有一件啊。


    就是诗会上,为他说了几句话。


    这还是他想来想去,自己难得能在萧云琅私事上帮的一点忙。


    萧云琅如今这般待他……他却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回报的。


    不为国事,只为萧云琅这个人。


    惊雷夜还能睡着的感觉是他没有体验过的。


    感受还残留在心口,舒心得让人舍不得松开指尖。


    他一定得想想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还要再多做一点。


    然后,然后他能厚着脸皮去换下一次雷鸣的夜晚一场安眠吗?


    再一次,再有一次就行,多的他也不会奢求。


    因为他觉得只要有机会再清晰地记住这份温度,以后独自面对雷浪怒涛时,他也有了能扛过去的力气。


    他好像有点贪心。


    江砚舟忍不住握了握昨夜紧紧拽着萧云琅衣摆不放的指尖。


    “公子。”风阑轻轻敲了敲门框,打断了江砚舟的思绪,“风一送了消息,是舞弊案的进度。”


    江砚舟立刻松开手。


    他今天是真的话少,偏头,用眼神示意风阑进来。


    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他能力有限,那就边做正事边思考吧,和先前一样,或许某个时机,不经意就又能想到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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