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鸿门宴


    溪山县知县好查。


    锦衣卫虽然这几年不得圣恩没差事办,但隋夜刀是想上去的,因此练着手底下人的本领,没让他们懈怠过。


    知县家的地皮翻一翻,就翻到了银子。


    “唉,”隋夜刀把刀磕在箱子上敲了敲,震下一层土来,“你说说,好好的银子银票非得往地下藏,这不摆明了有事,此地无银三百两?”


    话是这么说,但挖不出来不就没事嘛。


    隋夜刀手一挥:“封箱带走,都是罪证。”


    通判家里就干净得多,不过他有妻有妾还在外面偷养外室,把这事儿在他们家一提,原本战战兢兢闭口不言的妻妾们一下就炸了锅。


    这人一多,再加上火气上头,那是真什么话都可能说得出来。


    尤其魏无忧还火上浇了点油,说在外室的庄子找到的珍珠翡翠可都比他们家里的看着更好,外室的孩子们也都悄悄置了家产。


    这下通判一堆子女们中也有人不干了,魏无忧目光如炬,专挑那几个不够聪明又管不住嘴的,有的没的听了一耳朵,再选出不对劲的线索的深挖。


    “今早魏大人领着人,又往通判一个妾室的舅舅家去了,”风阑把消息一一说给江砚舟听,“真是狡兔三窟啊。”


    江砚舟听得也入神。


    文献资料上记载重点都在后续官员的判罚和此案的影响,原来查通判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江砚舟真不知道,不像查抄知府的时候,把知府偷偷藏的账本和钱财在哪儿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可能也因为数额不同,加上琮州知府直接拖着江家一起沉沦,永和帝时期第一大世家的没落,前因后果与细节,总爱被后人拿出来反复评说。


    “肖家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抄出来的账本都要看,不过……”风阑道,“殿下没让琮州的吏胥帮着一起看。”


    江砚舟知道萧云琅为什么要扣着账本,肖家的账跟仲清洑没关系,但萧云琅会在嘴上怀疑他们有点关系。


    毕竟私茶的事要查了才能拿到明面上提,在此之前,要查一州州官,总得有理由。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文书上也得有这么个由头给圆上,案卷带回去还有一堆人要审阅呢。


    江砚舟抚了抚纸张:“他们没起疑吧?”


    风阑摇头:“没有,因为要查的东西太多,殿下借了他们的人,但做的是别的事,就跟府兵换值时一样,看着都没什么问题。”


    “另外您说的话起了作用,仲清洑开始监视他的副官和宋家了,就连都指挥使那里,他也没完全放心,现在仲清洑的目光完全不在我们身上。”


    江砚舟肩膀松了松:“这是最好的效果。”


    他们做着这样的勾当,虽然春风得意,但也是随时悬着一颗心,谁都知道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能内讧,怕翻船,但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本来都是贪得无厌的人,点一颗火星子,就很容易顺着那条猜忌的线烧过去。


    江砚舟听了一大堆,就说了两句话,但还是咳了两声,风阑忙把温在小炉上的茶汤端过来,给江砚舟又倒了一盏。


    这是煮的药茶,里面加了很多滋补的东西,江砚舟也不能喝太多,得按照大夫说的量来,免得虚不受补。


    江砚舟用药茶润了润嗓,看着茶盏里飘荡的茶和药材,他其实有个猜测,但目前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他算来算去,仲清洑等官员都不可能派刺客来杀他,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坐拥茶山的宋家。


    可原因还不好说。


    史书里宋家家主也是个财迷心窍贪得无厌的人,他想在琮州做成私茶生意,就得依附紧琮州的官。


    宋家主要是跟州府干得不愉快,想借江家手换一个知府继续搭伙,那历史上怎么没有这一出?


    江砚舟捧着茶汤暖手。


    只有查了宋家才能清楚了,他设宴的帖子已经派人往外发,很快就能递到宋家手上了。


    帖子不仅去了宋家,还去了琮州另一个巨富绸缎商的手里,这人跟宋家也有姻亲,商人收帖的只有他们两家,剩下的都给了官员。


    仲清洑今日又专程陪着萧云琅查案,因此收帖的时候,正当着萧云琅的面。


    “江砚舟的帖子?”萧云琅眼角余光睨过来,“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仲清洑陪笑,打开帖子递给萧云琅看:“太子妃说是初到琮州,想了解一下本地风物,请了州官和两位颇懂风雅的商贾。”


    萧云琅随手拎过帖子看了眼,嘴角挂着冷笑:“太子妃的名头倒是好用。”


    仲清洑好似为难,尴尬笑了笑:“昨夜风骤雨疾,下官睡前窗户没捂严实,或许有点着凉,殿下您看,这后日的宴……”


    萧云琅意味深长瞧了他一眼。


    仲清洑身体好得很,或许着凉?老东西做事是一点把柄不想留,为避免落个亲近江家的名头,专门来做给萧云琅看的。


    萧云琅把帖子往旁边一丢:“大人多多保重身体,到了后日风寒想必也好了,他的宴你去就是,孤不让你难做,没个放心的人在,谁知道他会跟别的人说什么,他召官商用的可是我东宫的名头。”


    仲清洑立刻真心实意操心:“那殿下何不亲自……”


    萧云琅立刻横刀冷冷扫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已经隐有不虞,仿佛他有多憎恶看到江砚舟这个人,也是警告仲清洑,想好了再说话。


    仲清洑脊背一紧,永和帝那张肃穆的脸虽然带着威严,但天生愁苦,加上年迈,气势虽在,却能让人嗅到底下的色厉内荏,但萧云琅不同。


    太子年轻,无忌无畏,眼神仿如刚淬过烽火的新刀,一刀割过来,无人敢攘其锋芒。


    仲清洑不敢再试,垂首避开了萧云琅的目光:“是下官失言,殿下恕罪。”


    即便他低着头,却仍能感觉到沉沉的威压悬在脖颈上方,仿佛随时能落下。


    萧云琅一息不说话,威压就往下再落一分。


    终于,在仲清洑冷汗要下来前,萧云琅在桌面上一敲,悬在上方的利刃骤然消失,太子一笑:“仲大人言重,你何罪之有,快起来,孤在琮州,还得仰仗你呢。”


    仲清洑忙道不敢,仍然没有起身。


    萧云琅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靠,似乎来了兴致:“他谈风雅,孤也想跟人谈风雅,大人,琮州谁家的曲儿唱得最好?”


    仲清洑一愣,小心地抬起一点头来。


    萧云琅:“找两三个伶人,要男的,面目清秀性格乖巧的,后日他要开宴,孤也开宴,来了琮州,我们都还没松快过。”


    仲清洑一听,就想起春猎后太子喜欢男人的流言……哦不对,应该说事实,仲清洑立刻懂了。


    但他还要装作洁身自好,不弄风月:“是,虽然下官不通此道,但一定让底下的人为殿下办好。”


    萧云琅似是满意了,让他退下。


    仲清洑离开后,萧云琅敛了面上肆意的神情,重新拿过那封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昨夜江砚舟在他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没了雷声,面容也很恬静。


    萧云琅本来想把人放下后睡去外间,但是……江砚舟睡着了还捏着他的袖子。


    那么点力道,萧云琅完全可以轻易拨开他的指尖,抽回袖子。


    但萧云琅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动了又放下,最终也没把那片袖角从江砚舟手里收回。


    他顺着这算不上挽留的挽留,躺在了江砚舟身边。


    记事以来,他从没跟谁同榻而眠过。


    既然对谁都不能交付真心,卧榻之侧就没有别人的位置。


    更别说像这样分出半个怀抱,挨在一块儿睡。


    窗外雨已经很轻了,淅淅沥沥擦过阔叶,夜雨呢喃,唯恐惊了梦中人。


    春雨润物细无声,江砚舟不知不觉,已经越过了萧云琅给自己划下的某条线。


    不,不对。


    萧云琅想,是自己让那条线……越过了江砚舟。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夜里有点动静都能随时醒来的他,听着江砚舟的呼吸,却只觉得平静。


    好像跟自己的心跳没什么差别。


    这份宁静,让他在江砚舟身边睡到了寅时,直到风阑来提醒时辰。


    萧云琅睁开眼,静静看了江砚舟片刻,才慢慢挪出自己袖子,悄无声息走了。


    萧云琅阖上帖子,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下,江砚舟昨晚的样子实在让人放不下,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吃饭休息。


    “殿下。”柳鹤轩捧着卷宗过来。


    萧云琅抬眼。


    “舞弊案的文书又整理了一部分,请您过目。”


    萧云琅放下帖子拿过案卷,先看了连夜审问通判的口供:“他还不招?”


    柳鹤轩:“呈辞还颠三倒四,含混不清。”


    萧云琅:“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


    他翻着卷宗,柳鹤轩看到搁在案头的帖子,了然:“太子妃要开宴了。”


    “宴是好宴,”萧云琅翻过一页,“便宜这群玩意儿了。”


    柳鹤轩便笑:“怎么会便宜他们,这不是给太子殿下的宴吗?”


    萧云琅搭着的腿一顿,勾了勾嘴角:“你说得对。”


    柳鹤轩抬手行礼:“替我向太子妃问好,许久未见,也不知他的字精进到什么程度了。”


    如今江砚舟还在临摹别人的字帖,先要写得板正,还看不出自己的笔锋,虽然赶不上童生,但字是字,而不再只是粗细不均长短不明的笔画了。


    “他学东西快。”萧云琅声音在提到江砚舟时缓了下来,“字练得很好。”


    柳鹤轩:“那改日我再写几封字帖,送去府上。”


    萧云琅颔首。


    屋外空气里飘荡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在这味道之下,雨水汇成地下暗流,在看似平静的土壤中暗潮涌动。


    仲清洑把给萧云琅选伶人的事交给了他的副官。


    副官先前一句话让仲清洑有点不太高兴,虽然他表现得不明显,但副官鹌鹑似的告罪,最近什么差事都办得很尽心。


    副官其实想不明白近期哪里得罪了仲清洑,但小心点总没错。


    给萧云琅挑的三个人是几家馆里的头牌,模样好看性子乖顺,在城东庄园开宴的那日傍晚,这三人被带到了太子临时居所。


    院子中设了桌椅,显然太子是要在院中听曲,但也还架了屏风,将他们与贵人席位远远分开,三人规规矩矩坐在木制屏风后,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个侍卫扔给他们一袋银钱:“淫词艳曲会唱吗?”


    三人拉开钱袋,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瞬间点亮他们的眼,三人忙不迭点头:“会的会的!”


    侍卫说:“今夜就唱曲,主子什么时候喊停你们才能停,唱完,这银子就是你们的了。”


    只用弹琴唱曲不用伺候人,这么好的事有什么不行,他们换着来,唱几个时辰不成问题。


    三人立刻摆了琴拨了琵琶弦,拉开嗓子就用心唱了起来。


    靡靡之音,混着唱腔飘进人耳朵里,听得一墙之隔的琮州守备军心浮气躁,心尖儿痒痒,等夜色降临,四面灯火点亮,这勾人心的劲儿就更有味道了。


    太子府兵们又出去换值,路过时又跟他们打了招呼,合着歌声挤眉弄眼跟他们调笑:“哟,心痒了吧?”


    都是站岗干活的,大家也没什么隔阂,笑骂:“你们换值能喝酒痛快了,我们还得等好些个时辰呢!”


    太子府兵拍了拍他的肩:“哈哈辛苦,改天哥几个一起喝酒啊!”


    守备军:“一定一定!”


    众人说说笑笑,三百太子府兵又大摇大摆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了。


    但这一回,他们却没有去城北的守备军大营换防,却在绕了一条街后,直奔城东庄园而去。


    琮州守备军对此全然不知。


    他们五百守在知府宅邸,两千留营,城内只剩五百,其中部分又侯在卫所,也就是说此刻在整个琮州城内巡防的不过一两百人。


    锦衣卫的轻功好手走墙头放哨,趁夜带着这三百人,绕开了守备军巡防路线,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这么摸到了庄园附近。


    庄园之中,江砚舟在正厅摆了宴,正和宾客们论风雅。


    他在上座,今日穿了身流云锦缎银丝秀竹衫,领口系了颗珍珠扣,跟他发丝间缀着的明珠互相辉映,江砚舟光是坐在这里,就诠释了什么叫做“雅”。


    这一顿饭,大家言笑晏晏,其实心里都各怀心思。


    守备军都指挥使原本依旧不打算来,还想坐镇军中,但仲清洑说最好还是来。


    他看仲清洑似乎别有深意,便还是来了。


    其实无论今晚他待在大营,还是前来赴宴,结局都不会改变。


    毕竟萧云琅留在大营那七百人,就是拦路的另一手棋。


    宋家家主今晚带了自己儿子和侄子来作陪。


    他那个侄子一进门,江砚舟就不着痕迹多看了两眼。


    因为他面上笼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层灰败,即便笑起来,也驱散不开。


    这样的神情江砚舟很眼熟——数月前,他在颓丧的魏无忧身上才见过。


    宋家坐拥家财万贯,如今正风光,宋家主既然肯带着侄子赴宴,说明看重他。


    锦衣玉食家中地位不低,他又为什么会有这番神情?


    太子妃不喝酒,其余人也就喝得很克制,没人敢大醉,他们聊琮州风物,江砚舟听得好像很有趣:“都说琮州的茶不输玉州,绸可比宁州,我也十分好奇。”


    江砚舟对着他们从没用过“本宫”来强调身份,他们也没人觉得有问题,毕竟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比起太子妃的头衔,江砚舟还是喜欢江家公子的出身。


    宋家主自以为明白,立刻起身:“草民今日来,带了点掐尖儿的烟雨峰红,是晒来自家吃的,不往外卖,殿下若不嫌弃,可品鉴品鉴。”


    “十郎,快给殿下送去。”


    宋家主的侄子起身,捧过一个盒子。


    他在宋家这一辈行十,是家主弟弟的儿子,名叫宋意存。


    他们进来前携带的东西都已经被近卫查过一遍,他们也知道宋意存捧着的盒子里装的是茶叶。


    不过按规矩,仍不会让宋意存近江砚舟的身,风阑上前,要替太子妃接过盒子。


    不过他刚接过盒子,院子内就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响,都指挥使一听这声音面色就变了。


    有人,而且是训练有素的大队人马!


    出什么事了?!


    他条件反射猛地站起身,紧闭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佩着刀,穿的却是贵公子的华服,他不紧不慢入内,身后是院中举着火把的太子府兵,整齐肃然,井然有序。


    从里一眼望出去,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所有人都愕然起身——除了江砚舟。


    仲清洑等官员在短暂怔忪后仓促行礼,宋家和绸缎商也才知道居然是太子大驾光临,也跟着低头。


    仲清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太子为什么会来这里!


    还带了兵马!


    这么多人从知府衙门一路过来,他们居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宅邸的人还有守备军都是干什么吃的的!


    萧云琅桀骜随性地笑了笑,显得很漫不经心:“诸位不必多礼,坐吧,继续。”


    仲清洑捏着手心里的汗缓缓落座,都指挥使慌乱地看向院外又看向仲清洑,但什么也没敢说。


    “听说太子妃有好宴,”萧云琅扶着刀抬头,直直看向江砚舟,“怎么也不叫上孤?”


    这话听起来十足的挑衅,分明是来砸场子的,但是两人的眼神……又不是那么回事。


    旁人不敢直视萧云琅,所有人里,只有江砚舟能跟他对上视线。


    刚穿来时,江砚舟也会因为萧云琅眼中出鞘的寒芒而战栗,即便对视,也是忍着迫人的威压硬撑。


    但如今不会了。


    因为萧云琅在看向他时,眸中的刃会收刀入鞘,一点也不挨着他。


    江砚舟轻声,好似被吓住了:“准备得匆忙,怕入不了太子的眼。”


    “孤又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


    萧云琅说着,跨步走到上座,撩开衣摆就在江砚舟身边浑不在意地坐了。


    他环视一圈,像是把看到的人都锁进了狩猎范围,众人无不汗毛倒竖,如坐针毡。


    萧云琅:“都聊什么呢,也说给孤听听。”


    没人敢吭声,仲清洑咬咬牙,努力维持平易近人的笑,只能他来回话:“正说到琮州的茶。”


    “噢,”萧云琅打量了堂中的宋意存一眼,落到风阑手里的盒子上,“里面是茶?”


    宋家家主忙道:“是,那是——”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在此时,变故再起!


    只见宋意存突然拔出头上的发簪,二话不说就要朝上座扑过来,但他离得太远,又不是个会武的,几乎是刚动一步,就被风阑一把摁倒在地。


    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江砚舟愣了愣,萧云琅则把刀柄往下按了按。


    这简直就跟江砚舟遇到的那场刺杀一样,不为杀,而是为了吓。


    别的近卫也立刻上前,按住了宋意存手臂,宋意存艰难扬起头,不管宋家主的惊骇和其余人的错愕,大声叫起来。


    “宋家勾结琮州知府和宁州江氏,贩卖私茶,逃脱赋税!太子,太子!今日你在此地,这等硕鼠巨蠹,何不把他们杀了干净,杀了干净!”


    宋家家主还没能从自己侄子疯狂的举措里回神,仲清洑却已经反应过来,立刻疾言厉色:“一派胡言,殿下休要听这等疯话!下官——”


    “来人!”萧云琅根本不理,抬手一按,“把他们所有人全部拿下!”


    府兵鱼贯而入,拔刀声戾然而起,雪白的刀锋团团围住下席所有人,琮州官场几个重要话事人、两个富商巨豪,通通在这儿,亮了刀子就给一锅端走。


    仲清洑骇然失声:“殿下!要拿朝廷命官,岂能无凭无据如此儿戏!”


    萧云琅面色不变:“肖家账本有异,舞弊案恐与州府大人有牵扯,你的副官同知、都指挥使,都要查,现在涉嫌行刺孤的宋家还是你引荐的……”


    萧云琅看向他:“大人,够不够拿你?”


    仲清洑原地怔住。


    他从萧云琅古井不波的眼神中终于明白了,今夜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是个局!有没有宋意存的行刺,萧云琅今天都拿定了他们!


    悄然集结的府兵,毫无动静的琮州守备军,被围困的庄园,他们连送个消息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就全部被摁在了这里!


    那么,那么办这场宴的江砚舟呢?


    他僵硬地移过视线,想去看江砚舟,但萧云琅按着刀,冷硬道:“请太子妃下去休息。”


    几个侍卫簇拥着江砚舟,遮住了仲清洑的视线。


    看起来江砚舟好像也是被胁迫的。


    但是,但是真的如此吗?


    仲清洑被人捆着臂膀带下去时,仍不死心地想扭头,但是这一回,他什么也没能看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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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风起青萍


    城北琮州守备军大营内,风七正跟都指挥使的副官喝酒。


    两人喝得都很尽兴,酒过三巡就称兄道弟,投缘得很,简直就差当场拜把子了。


    又咕咚咚干一碗时,城东一道红色的信号烟火咻地升空,在漆黑的夜里拖出火花长尾,漂亮又欢快。


    副官醉醺醺抬头,打了个酒嗝:“哪、哪家放烟花?”


    他话没说完,就觉得脖子上一凉一重,一把寒凉的刀就这么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风七带着酒气,却半点没有醉意,他在近卫里算是活泼的性子,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我主子的烟花,好看吗?”


    说完根本不等副官反应,拽着醉汉就拖了出去,他一手拿刀,一手扯下副官腰牌,在七百士兵尽数拔刀的兵戈声中扬声高喊:


    “琮州知府与守备军都指挥使涉嫌朝廷重案,现已被太子缉拿,琮州巡防即刻由东宫接管,违令者一律以谋逆罪论处,可就地格杀!”


    谋害皇子和谋害太子不一样,尤其这个太子还领了圣旨在外办皇差,还真就能往谋逆上靠。


    两千多的守备军全部集中在一起,方便琮州的人调派,更方便了萧云琅一步到位。


    如果都指挥使或者副官还能主事,这群人可能会跟着他们走,但现在定睛一看:好嘛,上官已经全让人拿了!


    他们就是混口饭吃的小兵,有家有室的,犯得着突然背什么谋逆的大锅吗?


    而且对面的人还亮了兵刃,虽然他们人更少,但七百比两千,真要打起来,他们守备军这边还是得死人啊。


    守备军群龙无首,识时务者为俊杰,纷纷表示如今谁说了算就听谁的令。


    风七立刻将人拆分,一部分去严守城门,加强城防,琮州今夜起开始戒严,防止消息短时间内外泄到京城;


    另外分出多个小股,去到各个官员宅邸外,贴身督管诸位大人。


    太子的人马也散开一部分跟着守备军,名为协助,实则也是监督。


    锦衣卫的人游巡,确保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能互传。


    一夜之间,琮州官场变了天。


    知府宅邸那五百守备军还在听着院子里飘出来的小曲儿,莫名其妙就被命令糊了满脸,掉头成了搜查知府家宅的人。


    侍卫给三个伶人结了银子,他们按着唱累的嗓子拿着钱,欢欢喜喜走了。


    屏风全部撤下后,这才知道席上就坐着个隋夜刀,哪里有半点太子的影子。


    “哎——”隋夜刀起身伸了个懒腰,点评,“其实我更爱听江南雅调,不是喜欢勾栏小曲的人,真的。”


    属下笑着把刀捧给他,魏无忧和柳鹤轩从外面绕出来,隋夜刀拎过刀子:“干活干活。”


    只有刑部侍郎还在自己小院里被迫养病,两眼一抹黑。


    信号烟花炸响后,烟雾轻轻在城东庄园的空中飘散,江砚舟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手里端着碗汤慢慢喝。


    从前夜里天气太凉,他身体又不好,还没在敞开的庭院中这么用过饭,边吃边可以欣赏夜景,也是意趣横生。


    他刚才其实已经吃好了,只是最后这一味养生的汤还没上,风阑让人直接送来后院。


    须臾后,萧云琅迈过长廊,衣摆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他边走,边解下了腰间的佩刀,往旁边一抛。


    近卫忙伸手接住,萧云琅坐在石凳上,收着长腿:“什么汤,好香。”


    “炖了乌鸡,”至于里面加的其他东西江砚舟也认不全,有些小药材切得很碎,“殿下试试?今晚事情急,您用过饭没,要是没有,在这里吃点?”


    “吃过了,汤来一碗我尝尝。”


    风阑去盛汤,萧云琅又对江砚舟道:“您什么您,”他纠正,“是‘你’。”


    江砚舟眼睫几不可察一扇,默默捧着碗,假装喝汤很忙,没有办法接话哦。


    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总有各种小动作能躲回去。


    雷雨夜那晚后,要是第二天睁眼萧云琅就在旁边,江砚舟指不定当场能炸得比今晚这朵烟花还红,得亏萧云琅不在,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冲淡尴尬。


    萧云琅端了汤碗:“几个官宅,还有宋家那边都去了人,宋家庄子太大了,人又多,恐怕得翻一晚上。”


    厨子试了新的方子炖汤,汤色清如琥珀,鸡肉的鲜香、枸杞桂圆等的回甘全化在这口金黄里,不油不腻,啜饮一口,暖意从舌尖滚到胃中,浑身上下都冒出舒坦的气息。


    满院里都飘着温厚的香。


    萧云琅本来只想尝一尝,结果汤的确不错,他今晚赶路前其实只随意塞了几口,于是又来了一碗。


    江砚舟吃好了,他看着萧云琅搅动勺子舀肉,想起他们一块儿吃饭时,萧云琅总会给自己挟菜。


    江砚舟吃得慢,腾不出手,所以总是被投喂的那个。


    他心头一动,揭开盅盖,用汤勺挑出一块肉来,放到萧云琅碗里。


    萧云琅一顿,抬起眼来,江砚舟已经快速盖上盖子,端端正正把手搁在膝上,垂着眼,好像在认认真真欣赏石桌上的花纹。


    只有他发丝间的明珠惴惴不安晃了晃,出卖了某位小公子的动静。


    萧云琅眸子里被晃出了笑,叼起那块肉嚼进嘴里,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饿了,不然汤怎么这么有滋有味?


    江砚舟觉得萧云琅在看自己,他甚至有种自己被太子拿来下饭的错觉。


    搭在膝盖上的指尖碰在一起,一下,又一下,他必须找点正事转移注意力,不然萧云琅这根本躲不开的视线要把他灼熟了:“宋家那位,在厅堂上直言家里秘辛的……”


    “宋意存。”


    萧云琅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他喝完了汤,搁下碗:“把他带上来。”


    比起宋家主挣扎着被带下去的狼狈,宋意存形容整洁,衣衫也未乱,只是一双眼依然灰败,黯淡无光。


    虽然大约猜到了他的目的,不过有妄图拔簪伤人的举动在先,近卫们职责在身,依然给他的手腕上了镣铐,也没让他靠得太近。


    江砚舟偏头看他,忽道:“是你安排刺客,在驿站刺杀我?”


    宋意存先前在宴席上,一直规规矩矩不敢抬头直视皇家贵人的尊容,如今却平静地目视前方,他看了看江砚舟,又看了看萧云琅,明白了什么。


    “江家竟也并非一条心。”他说着江家,却是自嘲,“是我。”


    江砚舟:“为什么?”


    宋意存手里坠着镣铐,肩膀带得下沉,他却像是终于松快了,仰起头,看了看澄澈如洗的夜空:“从哪里说起好呢?从……那些个学生进京告御状讲?”


    原来徐闻知等人进京想告御状的事走漏风声,知县和通判雇了人劫杀,宋意存不知怎么也知道了这条消息。


    他却正想引京官来查琮州,于是也雇了一批人,追上去对付那些杀手。


    不过即便如此,学生还是只活了一个徐闻知。


    当然,宋意存雇的这些人并不知道雇主的目的,只知道是来杀人,并且有两单,干掉杀手后,他们还要埋伏在京城到琮州的路上,继续杀人。


    这次等到的就是江砚舟。


    而宋意存之所以会这么干,是因为——江北赈灾。


    江砚舟一愣:“江北赈灾?”


    宋意存人还年轻,但眼神已经老了,他笑起来时,有股很苍凉的味道:“太子妃可知,江家想倒卖江北赈灾的粮食,通过宋家的手,可对粮车动手的事被发现得太快了,太快了啊。”


    所以这笔买卖江家没有做成。


    江砚舟当然知道,因为是他给了萧云琅消息,断了江家和上官家这条财路。


    历史上赈灾案东窗事发没有这么迅速,丢失的粮食没能追回,朝廷不得不重新支钱凑粮补上。


    虽然上官家依旧被拿下,但重新筹粮耽误的时间里,江北有饿死的人。


    正史中,那没追回来的粮成了钱,进了江家的口袋。


    可如今没有,粮食到了江北,稳住灾情,而春猎后工部和户部互咬,咬下一个户部郎中,江家为了让案子断在这里,得掏钱补上户部某个窟窿。


    一笔生意没成,跟魏家撕咬又贴出去一笔,江家自然不甘,他们必须得再来一拨进账。


    那钱从哪儿来呢?


    宁州今年的田税不好再擅动,他们于是把目光又放回了琮州。


    他们要宋家再运一批私茶。


    “我们家从祖上开始卖茶,虽然少不了给官员打点,但其余都很规矩,可我叔父接手后,某些东西变了,接着,仲清洑到任琮州。”


    “他要我们卖私茶。”


    宋意存深深凝视着江砚舟:“他背靠江家,我们若是不答应,他就能让我们在琮州活不下去。”


    江砚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轻声:“江家的确做得出来。”


    宋意存疲惫地深吸一口气。


    宋家现任家主自己也贪婪,跟仲清洑一拍即合,往下宋家某些人,包括宋意存在内,却是为着亲朋的命,不得不跟着干。


    宋意存想伸手揉一把脸,但抬到一半,又被镣铐带了下去,他身形晃荡,嗓音喑哑:“私茶不好走啊。”


    茶叶利润最大的路有两条,一条往内,走京城,一条往边疆,那里不愁销路。


    私茶要绕开茶马司,往京城查得严,往边疆路太远,哪边都难。


    可私茶的生意必须是信得过的人亲自走,不能交给外人,宋意存的哥哥一年前就死在了去边疆走私茶的途中。


    “现在江家急着要钱,逼我们近期冒险再走一批,这一次……轮到我了。”


    宋家主舍不得自己亲儿子去,就让宋意存走,虽然事情办完,从没亏待过他银子,可人都没了,人都要没了,要钱又干什么呢?


    别看中原春景已经布满,但这个时节走边疆,不小心都还有冻死的人。


    宋意存近来本就憔悴,拖垮了身体,经不起长路折腾。


    他无妻无子,父母早亡,相依为命的哥哥死了,如今他说不定也要死了,他还有什么可念的?


    宋意存笑起来,手里镣铐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不如大家一起死,叔父、仲大人,还有远在京城的江大人,他们凭什么能坐在我们用命换来的金山银山上享清福!?”


    宋意存狠狠啐了一口:“呸,十爷我不干了!”


    “我自知死罪难逃,他们更是罪无可恕!这世道啊!这吃人的世道啊!”宋意存仰天大喊,他眼中有血丝,但是没有泪,“他们逼我做不成人,那就都杀了,还所有人一个清静!”


    院中一时沉寂下来,除了宋意存的呐喊声回荡,就只剩下镣铐的萧条碰撞。


    江砚舟终于知道了这场历史上不存在的刺杀是怎么来的了。


    因为他帮了江北,风起青萍,这风从粮食吹到清茶,从江北到京城,又到了琮州。


    江家的急迫成了压垮宋意存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愿再忍,宁可鱼死网破。


    所以这一次萧云琅只要来到琮州,宋意存就一定会把私茶的事捅破天。


    江北赈灾带来的影响,改变的局面,远比江砚舟、萧云琅和江家等所有人预料的更大。


    所以说这世间之势,没有人能算无遗策。


    江砚舟的功劳更大了,但是他看着宋意存,一点也笑不出来。


    宋意存好像终于痛快了,他把积累多年的负罪感、秘密全部倒了个干净,如释重负。


    他在余音的尾端,拖着强调,哑着轻声问,也不知道是替谁问:“为官不仁,为民无门,我虽逼不得已,但也已经成了恶人,太子啊,什么时候能是个头?”


    萧云琅沉沉地看着他。


    须臾后,太子说:“我会结束这样的世道。”


    他坐在此地,却不是一个人:“不止我,还有江公子。”


    江砚舟眼波漾了漾。


    萧云琅眼中清明,没有丝毫动摇:“还有柳大人等肯心怀天下的朝堂肱骨,还有对启朝仍有盼望的黎民百姓,加上他们所有人——我们,会结束这样的世道。”


    道之所在,素履以往。


    萧云琅以身为刃,要破开这晦暗的世道,他要天理昭彰,要人心皆安,要那天下路,坦坦荡荡。


    帝王之心,他并不掩饰,要为这天下赴身的,也不止他一个。


    宋意存在这样坚韧不拔的信念中嗫嚅了唇,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慢慢抬起束着镣铐的手,郑重一拜,行了大礼。


    浪成于微澜之间,江砚舟一点风,宋意存一点澜,却都能在远方掀起惊涛骇浪,砸翻某些庞大又陈腐的船。


    宋意存被近卫带下去,铁链哗啦声响不绝于耳,江砚舟出神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萧云琅视线也落在那边,话却是对江砚舟说的。


    他问:“在想什么?”


    江砚舟抿抿唇。


    “……当初江北的事,我——”


    “江公子在江北上的功劳比我原想的还要大。”萧云琅如今听着点语气,也是能摸着点江砚舟的思绪了,该打断时根本不带迟疑。


    他没让气氛继续凝着坠下去:“看来先前谢得还不够,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江砚舟还没来得及多想,神思就被成功带跑。


    他先前一个许愿都找不到愿望的人,听了这话,这一次心里居然不是空空如也无欲无求,而是立刻冒出句:


    我想要你下次雷雨夜陪陪我,可以吗?


    他竟也有想要的东西了。


    不过……念头虽然冒了出来,但话江砚舟还说不出口。


    他袖袍底下手指交缠,握成一团,迎着萧云琅的目光,动了动唇:“没……没想好。”


    萧云琅:“那就先欠着,什么时候你想好了,什么时候找我要。”


    江砚舟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等等不对,我是想说我没有想要的,刚才说的不算!”


    “君子一言,”萧云琅弯弯嘴角,不给人反悔的机会,“反正我说话算话,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江砚舟袖子底下的手指再度收紧。


    萧云琅起身:“不早了,你该睡了,明天一起回府衙,知府家的南苑也收拾出来了,本来就是腾给你的,之后几天还是住那吧,离得近更方便。”


    江砚舟跟着起身:“明天开始我也帮着看文书吧。”


    舞弊和私茶加在一块,要看的账本文书卷宗加起来能垒一屋,柳鹤轩和魏无忧当然不会拒绝帮手,萧云琅也点了头。


    江砚舟不是个愿意清闲的人,在不会累着他身体的情况下,他要做事,萧云琅不会拦。


    萧云琅应下,江砚舟才微微松了口气。


    要人陪,还是让萧云琅陪,这种话他现在真的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


    他第一次跟人接触这样多,走得这么近,他从不朝人索求,就怕对他好的人会因此觉得负担,转身就走。


    萧云琅……萧云琅一定不会。


    江砚舟相信他。


    明明相信他,却还是不敢。


    对他来说,索要比付出难。


    光有这种想法他都难以安心,他想更加拿出点什么。


    江砚舟看了看天色,暗暗想,还早呢,也不用这时候睡:“今晚你们还要忙多久?”


    “忙到……”萧云琅话音一顿,警觉地眯起眼,“也不会太久,从他们家宅搜的东西也得明天才能上来,你身子还没调理好,可别想着熬更守夜。”


    江砚舟小声地心虚:“我没有啊。”


    萧云琅上上下下看过他:“那你去睡,我喝了汤正好在院子里消消食,看你寝屋熄了灯再走。”


    江砚舟稍微想熬个夜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只能回到屋子,乖乖躺下。


    他捏着被子时想,不然明天早点起也行。


    他现在身体好多了,总不能一直这么睡懒觉。


    “风阑,”江砚舟道,“明天卯时叫我,以后我都卯时起身。”


    风阑正准备灭蜡烛的手一抖,他惊讶转身,话到嘴边,想了想,又咽回去,变成:“公子,大夫叮嘱您需要好好休息,每日自己醒来最好,这样,我卯时来看一眼,您若是已经醒了,我就伺候您洗漱,如何?”


    搬出医嘱最能压人,江砚舟也没法反驳,但要他自己卯时睁眼,古代可没有闹钟啊。


    那差不多听到公鸡打鸣就起?


    江砚舟在安神药的作用下轻轻打了个哈欠,合上眼前最后迷迷糊糊想,他早上,有听到过公鸡打鸣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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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夜半三更


    江砚舟当然是没听到过公鸡打鸣的。


    在京城,太子府及其周边都不存在鸡舍,就连小山雀夜里也是被带到其他屋子睡的,就怕早上鸟儿起来把江砚舟啾醒。


    琮州,庄园这边也被风阑清过一遍,他们到之前,原本是辟了块地方养了几只,但入住的人这么多,第一天就给大伙加了餐,变成了暖烘烘的菜。


    所以等江砚舟一觉睡醒,天光大亮,又到了他熟悉的时间。


    他发丝柔软地垂下一缕,在额前呆呆地晃了晃,江砚舟双眼放空地坐在床头,好半晌,才把魂儿从明亮的光线里收了回来。


    江砚舟默默捂住脸:说好的早起呢!


    简直太懒怠了!


    风阑进来看到,抬手让后面的侍从停了停,等江公子放下手,才让他们端着热水鱼贯而入。


    江砚舟坐在镜前束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这么下去真不行。


    因为城东庄园离宋家更近,所以连夜从宋家搬出来的书信账本都先送到了这里。


    宋意存把宋家的生意交代了个底朝天,包括私茶的账藏在哪儿,因此东西好找,剩下的就是核算。


    萧云琅早上已经把一些信件看过一遍,他等着江砚舟,带人一起回了府衙。


    等江砚舟到了府衙办差的地方,就见柳鹤轩跟魏无忧几乎要被成摞成摞的纸张给淹没了。


    魏无忧好几年没干活,大概是累并兴奋着,顶着黑眼圈也干劲满满;柳鹤轩明显更懂劳逸结合,不过处理事情的速度也半点不慢。


    见江砚舟萧云琅到了,屋子里的人都要起身行礼,萧云琅抬手压下去,示意他们不必。


    江砚舟走到柳鹤轩旁边,看他在纸上誊写了部分要紧的重点。


    江砚舟一下就想到了自己那手字,神色顿时为难起来。


    柳鹤轩余光看到江砚舟盯着纸张难为情的模样,就明白他在介意什么,温和笑笑:“劳烦太子妃从这些书信里摘些要紧的记下,所有要点我之后都会再度整理,重写成文书。”


    所以写得字好不好没关系,能看懂就行。


    江砚舟眼里的黯淡一下消失,从柳鹤轩手里接过信件:“不麻烦,你和魏大人才是劳累。”


    他一定好好做,肯定不拖慢进度。


    萧云琅之所以要迅速扣下仲清洑等人后再翻查,就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要让传回京中的消息一口气就能按死江临阙,不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机会。


    “账册先比出一部分来,我们是算不完的,到时候封箱带回去,有人算,书信捡最要紧的挑几封,”萧云琅道,“合着文书,快马加鞭直接送进宫里。”


    今日才从院落里出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刑部侍郎正呆滞地站在堂内,浑身冰冷,圆滚滚的大肚子一呼一吸之间,颤抖得格外显眼。


    萧云琅把一本空白的簿子扔到他身上,侍郎回神手忙脚乱去接时,簿本已经落到地上。


    他满头大汗弯腰去捡,就看到了一双乌金踏云靴停在了自己眼前。


    侍郎心头一紧,连忙抓过簿本,小心起身,想陪个笑,可由于太勉强,笑得抽搐又难看。


    “殿、殿下……”


    萧云琅面无表情,跟来琮州时一路溜着侍郎的神情简直判若两人。


    “孤知道大人在朝中结交甚广,但我朝严禁私茶,碰了就要掉脑袋,你如果有家书想寄回京城,也得先斟酌自己身家性命,知道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


    这是说一旦发现他跟世家通风报信,那么他也有掺和私茶的嫌疑。


    官路一时不顺还可以日后再做打算,命要是没了,那可就全没了。


    侍郎捏着簿本躬身连连:“下官来琮州一心为皇上为殿下分忧,应以差事为重,没有家书好寄,没有家书好寄。”


    萧云琅淡声:“那便好,大人养了这么久的病,也该做事了,狱中待审的人还多,隋大人,便麻烦你和侍郎了。”


    隋夜刀拱手,侍郎悄悄抹了把汗,萧云琅却跟着他们往外走,眼神凌厉。


    “你们去看其他人,至于仲清洑,孤要亲自审。”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就连徐闻知也没有闲着。


    他没官职在身,倒不是帮忙查案,而是帮着奔走,安抚与他一起赴京、却再也没能回来的七个同窗的家眷亲人。


    这些人有耄耋老者,有夫人幼童,迟迟没收到远行人的任何书信,他们就一直担忧不安。


    直到钦差入琮州,说的却是不归人。


    这些日子家眷们已经哭过好几轮,即便太子金口玉言,要以忠烈之士为七个学生立碑,该给的抚恤也绝不会少,但又怎么能缝补伤心人。


    徐闻知还被一些伤心过度的家眷打过、骂过。


    因为其余人没能回来,他却回来了。


    他都默默受了。


    今日他去到一家,又被老人指着鼻子哭骂,他被轰出屋子,红着眼眶疲惫转身。


    旁边簪着白花抱着小儿,神情憔悴的妇人叫住了他:“易明。”


    易明是徐闻知的字。


    他忙抹了把脸:“嫂子。”


    妇人:“老人家年纪大了,神思控制不住,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伤心言,不是真心话,我替他们道歉。”


    徐闻知忙道:“别别,你千万别这么说,是我、我……”


    “你能活着回来,这很好,要不是你,我夫君,还有他们的冤情,又该朝何人说呢?”


    妇人哽咽着落下泪来:“别人不懂,我却是知道夫君志气的,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徐闻知也听得湿了眼角,却撑着没掉泪。


    “你这些日子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不必再替我们操心,你回去,回去读书,做官,以后连着他们几个的份一起,做个好官,啊?”


    徐闻知红着眼,对着挚友悲痛的亲眷发誓:“我徐闻知将来若能出仕,为吏一日,便当尽一日之心,此生不图功名利禄,不求青史留名,只愿惩奸除恶,护百姓安宁!”


    妇人连声说好,泪眼婆娑,徐闻知出了门,使劲擦了眼,理了理腰间读书人的招文袋。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他得带着同窗们的万里之志,奔赴河山,百死不辞。


    *


    锦衣卫审人有的是法子,他们根本都用不上严刑逼供,宋家主就最先受不了,全都招了。


    仲清洑倒是嘴硬,但他家里的铁证更硬。


    此人竟然留着一些本该烧掉的书信账簿,全都跟江家有关,他大概是怕哪天江家翻脸,留下这些日后能威胁江家讨条活路。


    可现在,成了他们两方的死路。


    第一封驿报连带部分证物,由萧云琅挑的好手快马加鞭往京城送,几天之后就能到永和帝手里。


    琮州这边压人拦消息一气呵成,办得这样稳妥,永和帝要是都还拿不下江临阙,那真趁早退位算了。


    搜查的宅子太多,证物成箱成箱封,仲清洑和宋家的库房和在钱庄的号也被封了。


    仲清洑是绕了几圈换了个别人的名,挂在钱庄,宋家用不着,那是真的富可敌国。


    等朝廷下了抄家的令,到时候把各地钱庄里的现银搬出来都能成吨,光一个车队不够,得好几个车队,往京城运都得分批运上好久。


    更别说宋家底下还有那么多正在经营的产业,真把钱算完,朝廷里所有官员怕都要饿狼似的眼冒绿光。


    以及……之后还有江家。


    私茶案一办完,国库绝对能填补回升到一个难以言喻的充实度。


    江砚舟跟着在县衙帮忙理了一天文书案卷,晚饭大家一块儿用的。


    柳鹤轩说他的字确实进步很快,江砚舟虽然开心,但也想,还不够。


    不然今天他就能帮着誊写更多。


    那些重要物证,比如仲清洑和江家来往书信等,事关重大,秘密良多,不可能交给底下的小吏来办,只能他们上边这些人多费点劲。


    吃过饭,柳鹤轩和魏无忧还要点灯夜战,牢狱里关了太多人,口供还在源源不断送上来,江砚舟却该回南苑了。


    他想了想:“我带本回去,睡前再翻点吧。”


    萧云琅还在对账簿,忙得没空抬头:“行,拿一本翻翻,翻不完明天继续,早点睡。”


    江砚舟一边乖乖答应,一边还悄悄多拿了两封厚些的书信。


    等回了南苑,正好今天太医也过来请脉,说江砚舟现在身子骨是越来越好,江砚舟顺势道:“那晚上的药里安神的东西是不是可以省掉了?”


    只要夜里睡得着,安神的药确实没必要长期用多了,小神医也叮嘱过时间合适就可以停。


    太医又细细诊过脉,点点头:“确实可以停了,这样白日里的药方还可以改一改用药,多添一味补剂。”


    他改了方子,风阑拿着新方子去让人煎药,江砚舟就用这点时间做带回来的公务。


    等药端上来,江砚舟喝药,风阑就收拾笔墨:“公子,天色不早,喝完药该休息了。”


    江砚舟点头:“……嗯,对了,今天我也想点着灯睡,里间烛火就不熄了。”


    先前江砚舟就有点灯睡的时候,比如那场雷雨夜,风阑以为他是又有什么心绪想点灯睡,便留了烛火。


    等风阑去了外间,江砚舟掀开眼皮,轻手轻脚撑起身。


    他伸手,把方才风阑不在时提前放到枕头底下的册子摸了出来。


    他没打算通宵熬夜,因为他已经几次高估了这副身体的承受能力,要是熬病了反而会耽误更多时间,得不偿失。


    所以他只是尽量多做一点,即便比不上其他人,也不能太糟糕。


    夜里温度比白日低,为了避免着凉,江砚舟只能把被子当衣服,拉高裹紧,然后把册子放到枕头上。


    用不了笔墨,只能靠脑袋把筛出来的点硬背下,明天再默写。


    怕被发现,他翻页都翻得悄悄咪咪,动作很慢。


    而且风阑夜里在外间也是要休息的,如果因为书页声这点小事把他吵起来,江砚舟也过意不去。


    就这么翻了大半本,直到困得不太能记住,江砚舟才揉了揉眼,把册子放回枕头底下。


    他揪住被子慢慢躺下,发丝在枕间蹭了蹭,裹成鼓鼓的一团,合眼睡了。


    第二日他醒来,发现精神没什么问题,身体也没有影响,于是觉得这法子可行,继续故技重施,第二晚也是这么过的。


    最可惜的就是不能用笔墨,不然他的字也能顺便练了。


    萧云琅则忙得脚不沾地,一州州府、都指挥使以及通判先后都下了狱,为了保证琮州事务不乱,各方都要他统筹。


    好在兵马在手,底下其他官员都很识时务,省下了不少麻烦。


    所以他知道江砚舟连着两晚都点灯睡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他披着一身寒气刚从府衙回来的时候。


    萧云琅听到时一愣:“今夜还点灯?”


    风一根据南苑的禀告答道:“对。”


    萧云琅抬头确认了下天气。


    这几日天气都很好,白日天朗气清,夜里星辰高悬,无风无雨,江砚舟怎么又点灯,还接连好几晚,是心里又攒了什么事吗?


    萧云琅正想着,却有人急匆匆奔来:“殿下,不好了!”


    萧云琅立刻眼神一凛:“说。”


    “狱卒来报,宋家宋意存,自尽而亡,在他草席下翻出了血书,是,是遗言。”


    属下双手捧出血书,还带着鲜血牢狱中陈腐的腥气。


    萧云琅望着这刺目的鲜红,剑眉一沉,周遭众人立时齐齐下跪,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这寂静的重量给压住了。


    风一垂首:“殿下息怒。”


    萧云琅看着跪地的人捧着那封血书。


    那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宋意存写给他自己的。


    他说自己为商愧对良心,为子愧对先祖,今生为人,不稂不莠,枉来世间一遭,不知造了多少孽。


    他该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事情已经做完,没有脸面,也无必要再苟延残喘。


    他不提来生,只希望天下有人能以宋家引以为戒,切莫重蹈覆辙。


    萧云琅霜冻的嗓音压在他们每个人头顶,储君动了怒。


    “人在你们跟前,”他一字一顿,“就这么没了?”


    捧着血书的人牙齿打颤:“狱卒交代,他傍晚吃过饭,便躺下睡了,从始至终背对着他们,直到一个狱卒不小心摔碎了茶杯,其余几个牢房的人都惊醒,只有他一动未动,觉得不放心,就上前询问。”


    叫了两声,宋意存也不应,他们只怕有异,立刻开了门进去查看,把人翻过来一看,才见人脖颈上深深扎着一块碎瓷片,已经没了气息。


    宋意存因为说出宋家的事,又主动配合,所以狱卒对他也照顾。


    前天他吃饭不小心摔了个碗,如果是别的重犯,有经验的狱卒都会在收拾碎片后再查一遍身,但见着是宋意存,他们便宽松相待,不做怀疑。


    谁料他就用藏起的瓷片自尽了。


    狱卒说,那瓷片扎得格外深,格外狠,很难想象他当时用了怎样的力和决心,这样下得了手。


    萧云琅听罢,半晌无言。


    他抬手,拿起了宋意存的血书。


    刑部侍郎也还没睡,他现在根本睡不着,这两天往牢狱跑的勤,审的基本都是些家仆或者给州官办事的小吏,只有宋意存,还有陈词需要整理,他白天才去了一趟。


    他一去,重要人证夜里就没了,这不得怀疑到他头上啊?!


    所以他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赶过来,要给太子表清白。


    侍郎哭丧着脸哀声拖着袍子跑进来,一唱三嚎:“殿下啊!此事绝对跟臣无关——”


    “滚!”


    聚集雷霆的一声吓得侍郎猛地哆嗦,脚下打滑,险些当场给摔趴下。


    他踉跄着往前扑了扑,好不容易稳住,看了看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抖抖唇,躬着身没敢抬手,双手就这么行礼,低着脑袋倒着往后慢慢退,嘴里念叨着:“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没了碍事的声音,萧云琅静默片刻后,让院子里的人起身。


    “失察的人该怎么罚怎么罚,厚葬宋意存,还有,这事暂时不要告诉江二公子,我……”萧云琅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嗓子低了两度,“我去看看他。”


    他刚才本来就准备去,但那是因为不放心。


    而此刻理由却多了一重。


    看过这样的血书后,是他自己,突然很想见见江砚舟。


    深夜的南苑一片安宁祥和,萧云琅在来的路上,压下了呼吸,走进屋子时,已经又能做到习武之人的悄无声息。


    他本来只想看看江砚舟的睡脸就走,哪知道进了里间,却看到床榻上江砚舟竟然还裹着被子坐着。


    萧云琅一怔,惊雷夜里江砚舟苍白的面孔霎时浮上脑海,他生怕江砚舟又着了什么魇不能入睡,立刻快步上前,脚下踩出了声音。


    江砚舟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张回头,就对上了萧云琅关心则乱的眼。


    然后萧云琅就终于看清了背对着他的江砚舟刚才在干什么。


    这人面前搁着一本册子,还在办公务呢。


    萧云琅:“……”


    江砚舟:“!”


    萧云琅静立片刻,给气笑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无奈、担心、还是生气?


    他看着江砚舟慌慌张张阖上册子,巴巴抬眼看他,又觉得无可奈何。


    他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把册子拿开,侧身坐在床边,抬手碰了碰江砚舟的手背,果不其然,冰凉一片。


    被子能裹住身体,又裹不住翻书的手。


    江砚舟凉了半天的手突然碰到个暖炉,骤然被烫得缩了回去,不安地抿了抿唇。


    萧云琅拉过被子把他手也捂进去,对着江砚舟,实在说不出重话:“干嘛呢,嗯?是谁答应我要好好休息的?”


    江砚舟在被子底下用手心握住被萧云琅贴过的手背,耳朵红了一片,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半夜逮住的羞赧。


    “……马上就准备睡了。”他红着耳根低声道。


    萧云琅:“可我以为你早该已经睡着了?”


    江砚舟也想给自己争取一下正大光明的晚上工作时间,伸出手指比了短短一截:“大夫都说我身体没事,我觉得晚上可以稍微多做点事。”


    萧云琅抬手直接把他手指一握,将那点距离给捏没了:“你早些把身体养好,以后我还有的是事跟你商量,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动作太自然,等握住了,江砚舟的冰凉和他温热的手心紧紧一贴,两个人心跳顿时齐齐漏了半拍。


    ——好烫。


    这是他俩不谋而合的想法。


    江砚舟这下不仅红耳根了,脸也要热起来,他想把手往回抽,但不知是不是刚被人抓了包还在心虚,没敢动,声音有点慌:“殿、殿下……”


    昏黄的烛火在江砚舟玉白的面颊上镀上一层暖光,在这个屋子里,在他面前,好像什么心绪都能沉静下来,又好像什么心潮都会翻涌澎湃。


    萧云琅手指无意识紧了紧,而后他慢慢松开了。


    江砚舟赶紧缩回去,这下连指尖都不敢探出,屋子里一时间无话,气氛在模糊的影子里变得暧昧不明。


    时间忽然变得格外磨人,萧云琅捻了捻指骨,刚准备开口,意外的,这次居然是江砚舟先说话。


    他紧着被子,明明红着脸,踟蹰还未消,目光躲闪了好几次,却还是轻声开口了:“殿下,你心情不好?”


    萧云琅愣了愣。


    他微微侧头,问:“看得出来?”


    江砚舟小心地说:“感觉,只是感觉。”


    ……挺准。


    “是哪里出了岔子,事情不顺吗?”


    萧云琅拖着沉沉的心情来,在小公子试探的声音里松了松肩膀,用随意的口吻道:“没事,就是刑部侍郎又来碍了个眼,一想到朝堂里他这样的官还多得是,我就心烦。”


    江砚舟抬起头来,漂亮的眸子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清润,他顾不上害羞,认真地说:“等世家不再把控着官员升迁的道,寒门有路走,更多有志之士涌入朝堂,朝廷广开言路,他这样的人,会逐渐没有立足之地。”


    他声音很轻,像蘸了墨的笔,给萧云琅徐徐描绘出了一幅清气满乾坤的画卷,萧云琅在他的声音里柔和了眉眼:“永和帝的朝堂?”


    “你的朝堂,”江砚舟半点不犹豫,“大启的朝堂,他做不到,但你能。”


    他不是简单地相信自己能做到,萧云琅想,他仿佛是已经看到了自己带着大启走到了那样的未来。


    江小公子没有任何迟疑闪烁,就像当初来到太子府,在皇帝世家以及一个当靶子的太子之间,他选择太子,像呼吸一样自然。


    江砚舟把底牌、身家性命皆坦然摊开在他掌心,不问退路。


    真心……这就是毫无保留,纯粹又珍贵的真心。


    萧云琅见识到了。


    他定定看了江砚舟片刻,突然朝他伸出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按倒在软枕上。


    三千青丝铺在织锦缎面上,江砚舟身前的被子散开,露出里衣和雪白的脖颈,黑白分明,在夜晚的光晕中美得惊心。


    江砚舟就这么躺在他撑起的狭窄方寸间,愣愣看着他。


    毫无防备,乖得动人。


    萧云琅手上筋骨跳了跳,然后他抬手——


    一把扯过被子,重新给江砚舟盖好,动作迅速,把心口脖颈都给他挡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


    “也就你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了,在我面前没关系,可别让别人听见。”末了萧云琅还在被子上拍了拍:“睡觉。”


    江砚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手指才抽动下,整个人回过神,偏头看向还坐在床边的萧云琅。


    萧云琅:“睡觉要闭眼。”


    江砚舟:“……我要睡了。”


    萧云琅好整以暇:“嗯。”


    江砚舟觉得他明明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忍不住往被窝底下滑了滑:“我是说,殿下也该回去休息了。”


    “为了避免江小公子再暗度陈仓,我要看着你睡了才能信。”


    萧云琅眸中寒霜利刃都化成了暖辉。


    “我守着你,”他嗓音又低又稳,“睡吧。”


    萧云琅的嗓音一直很能让江砚舟安心,这声音曾把他从生死边缘拽回来,即便是意识不清的江砚舟一听,都能顺着放松。


    但是,今晚江砚舟听着,看着,却觉得萧云琅守着自己,他反而更睡不着。


    因为心跳声太响了。


    他屏住呼吸,生怕这比小山雀还扑腾的动静会不会吵到萧云琅。


    江砚舟自己被自己的心吓了一跳,连睫毛都忘了怎么眨:……这还怎么睡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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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归京


    江砚舟在躺平被看和拿余光偷瞄萧云琅之间,选择了翻身。


    他背对着萧云琅,假装自己已经睡了,等着太子离开,自己心跳好平复。


    不过这么一躺,发丝落下去,他热意未消的耳朵就更显眼了。


    白润的耳垂上沁着红,透着一层薄薄的胭脂色,一瞬间像极了萧云琅腰间的玉佩。


    太子殿下就钟爱这种颜色,像从雪下隐出的红梅,又像初春桃花最嫩的尖儿,他把玩玉佩的时候,就爱摩挲揉弄白玉里这一点红。


    反反复复,直到让玉染上他掌心的温度,暖得似要化脂。


    萧云琅盯着江小公子的好颜色,不自觉动了动手骨,而后摸上了腰间微凉的玉,轻轻按了按。


    江砚舟闭着眼,却根本睡不着,他不知道萧云琅是不是还在看他,只是自己身子紧绷,因为萧云琅的存在感太强了。


    只要他在这个屋里,自己好像就无处可藏,哪怕蜷成一团,也躲不开萧云琅灼灼的目光。


    江砚舟手指扣紧被子,虽然合着眼,但呼吸显然在微微战栗。


    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书页响动声。


    ……是萧云琅翻着册子,接着他刚才的地方在往下继续看?


    那,他应该没有盯着自己了吧?


    江砚舟蜷起来的腿微微动了动。


    一旦知道萧云琅的视线没有直直停在自己身上,他心里就开始放松,耳根的热意也没那么高了,红晕在徐徐散开。


    萧云琅看着他时,他会紧张,但只要不在意他,那么跟太子同处一室又能格外安心。


    鼻尖似乎还能嗅到一点淡淡的雪松香……


    先前还觉得根本没法睡觉的江砚舟就在这若有若无的香味里一点点合上眼,沉入了梦乡之中。


    萧云琅食指隔着书页,看着江砚舟紧绷的身体放松,玉白的耳廓恢复如初,呼吸也平稳下来——没错,他只是随意翻了翻册子,压根儿就没看。


    目光从始至终都盯着江砚舟。


    萧云琅单手阖上书,坐在床边,就这么不远不近待着,须臾后,忍不住用指尖勾起了他一缕翻身时被扰乱的发丝。


    江小公子这么聪明,但怎么轻易就被他哄过去了呢?


    萧云琅感受着手指上乌黑墨发的柔软,又小心将这一点青丝放下,熄了屋中烛火,无声无息出去了。


    风阑在外间,低着头,一声不吭。


    萧云琅抬了抬手里的册子:“他有点心眼都花在这些事上了,不怪你。”


    风阑欲言又止,但到底没敢多说。


    他刚才依稀听了些主子间的私语,这都没什么,反正对皇帝大逆不道的话太子殿下也没少讲。


    但后来……传出了一两下床板的动静。


    他不太愿意想什么事需要床板发出动静。


    但是脑子有时候真的不受控制。


    如果什么时候萧云琅让他们对江砚舟的称呼彻底改口,他大约也能波澜不惊了。


    南苑里彻底变得静悄悄,陷入沉眠,但从前头的知府衙门到后头的住宅,好些地方都还点着灯,忙忙碌碌。


    宋意存的尸身不能在牢房里放着,仵作验过后,替他收拾整理好,连夜便葬了。


    能葬去宋家祖坟那边,还能有块墓碑,已经是宋意存生前不敢想的事了。


    宋家大部分主事的人都还被关着,没人知道宋意存已经没了,萧云琅不让消息扩散,因此隔天江砚舟到了府衙,没有听到任何对宋意存的议论。


    给朝廷的奏报已经送走,如今他们这边整理证据,也是看看有没有哪些东西,在日后某些地方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江砚舟昨晚被抓了包,今日临近傍晚,还有点叹息,觉得今晚多半是没法再偷偷做事了,没想到萧云琅主动开口,让他饭后可以在办差院里多留一炷香。


    江砚舟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


    萧云琅:“这一炷香留了,回去就要按时睡觉,否则……”萧云琅停了停,道,“否则风阑自责不已会跪着求罚。”


    风阑十分配合,满脸沉重,当场就有要直接跪一个的架势。


    江砚舟连忙拦住他,立刻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不在被窝里偷偷摸摸翻书,一定好好睡觉。


    萧云琅肯让他多坐一炷香,已经是意外之喜,毕竟在床榻上不能用笔墨,还是没有坐在案前方便。


    他们这边仍在伏案疾书,几日后,琮州的第一封奏报终于入了京。


    即便是永和帝本人,也以为带来的消息只跟舞弊案有关。


    可等他翻开文书,额上的青筋就越跳越厉害,越跳越厉害。


    那苍老的青筋鼓鼓暴起,整张脸涨得紫红,怒目圆睁,纸张被他抖出了声响,每一行字都会让他的怒意再上一层楼。


    他一手抓过拿作为证物的书信拆开,在那之前,他都还有点不可置信。


    但事实让他不得不信。


    好啊,好啊!


    仲清洑,好一个仲清洑!


    他亲自提拔起来,遏制世家的官员,结果早就背着他跟江家勾搭,从大启的土地往自己的袋子里狠命地捞钱!


    文书上说姑且算了一个数,这还是姑且!


    永和帝气得头晕眼花,扶住了突突刺疼的脑袋,呼吸急促得像随时能断,吓得太监总管双全连忙来给他顺气。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可别把自己气坏了啊!”


    双全拍背拍心口又扇风,还张罗来参茶,永和帝气得茶盏都端不稳,勉强送了一口,好半天才缓过来。


    虽然永和帝差点气晕,但幸亏没气糊涂。


    如今他重启了锦衣卫,近些日子宫里内外防都是锦衣卫和禁军换着来,今日贴身护卫的是锦衣卫,那正好。


    永和帝立刻传旨,召内阁所有阁臣,就说琮州舞弊案的消息到了,要他们来议事。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永和帝当场把奏折摔在了江临阙脸上。


    条条罪状直指江家,魏承嗣在短暂的震惊后随即狂喜。


    私茶,这可是杀头重罪!


    江临阙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锦衣卫直接拿住下了诏狱,后宫中,江皇后也被禁了足。


    魏承嗣则在前朝联合他们的世家党羽对江家口诛笔伐,务必要按死这位从前朝开始就跟他斗了好几十年的死敌。


    而寒门也跟着魏家一起,所谓墙倒众人推,各种弹劾的折子一夕之间如雪片纷至沓来,有理有据的、纯粹跟着言官指责两句的,热闹非凡。


    朝中跟江家有旧的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怕牵扯到他们,有些机灵点的,已经带着礼物去找魏家了。


    魏承嗣这些天可是扬眉吐气,这第一世家的位置,也该轮到他们魏家来坐坐了。


    江家家宅被封,永和帝勒令搜查,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放过了江家大公子江隐翰,甚至没有暂时停他的职,只说等琮州钦差回来后再审他。


    江临阙在诏狱待了两天,又被移到刑部大牢,江隐翰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听闻消息,艰难打通关节,去牢里见了江临阙一面。


    江阁老被卸了官袍,穿着素衣,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刑,他整个人几乎是平静的。


    他已经过了最难捱,最惊愕愤怒的阶段,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在诏狱里燃尽了。


    和一身官服却满面焦急憔悴的江大公子形成鲜明对比。


    江临阙喝了江隐翰带进来的酒,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神情居然没有在狱外那么慑人,他缓声问:“知道陛下为什么暂且放过你吗?”


    江隐翰着急的眼神滞了滞。


    他知道,但不想说,也不想承认。


    江临阙见他不答,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你担得起江家吗?”


    ——永和帝觉得他担不起江家,为了防止魏家迅速做大成下一个江家,因此暂且留下了他。


    江隐翰袖袍底下的手慢慢收紧成拳。


    江临阙倒了杯酒,酒声泠泠,他突然说:“玉儿是个好孩子,未来成就会远超于你。”


    江隐翰要伺候父亲用饭的手一抖,筷子砸落在地,他骇然抬头,对上了江临阙的眼。


    那双眼平静得让他害怕,让他战栗不休。


    因为他明白了江临阙的意思。


    玉儿是江隐翰的孩子,如今这孩子四岁了,开智早,很早慧。


    而江临阙还在说:“宁州旁支里,十三郎也是个优秀的孩子,神童之名可比当年柳鹤轩,假以时日,能成大器,有他们在,江家还有以后。”


    江隐翰呼吸急促起来:“爹、我、我……”


    江临阙把方才倒的那杯酒递到了江隐翰手里:“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如果再给你十几年,你能领江家,但现在的你,还不行。”


    江隐翰眼眶瞬间红了,端着那杯酒,不住颤抖。


    现在的他还不行,所以呢,所以——要他替江临阙去死吗?


    要他担了琮州以及其余所有罪名,把江临阙摘得干干净净,他为父尽孝,为家尽心,然后去死吗?


    永和帝在赈灾里去了上官家,但是没有动苍州田税,如今轮到江家,也不会去动宁州田税。


    因为其余世家还能成势,动田税是要所有世家的命,到时候门阀会尽数团结起来,不再内斗。


    只要田税还在,宁州江家的根基就还在。


    江临阙活着,哪怕罢了他的官,他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江大公子么……还差了点。


    那杯薄酒成了催命的毒,江隐翰端在手里,喉咙却已经被烧烂毒穿了。


    “江家需要延续,儿啊,”江临阙道,“到了你该选择的时候了。”


    江隐翰不知道自己怎么把那杯酒喝下肚的,可能是从小惧怕父亲的威严,已经让他无论如何翻不过这座山。


    江临阙看着他喝下酒,表情就跟当初送江砚舟出嫁时一样,难得露出几分所谓父亲的温和。


    “等江砚舟回京,你让他来见我。”


    江隐翰还沉浸在惊怕中,满脸茫然抬头。


    江临阙端坐在草席上,眼中的精光不减:“他去太子府,换粮之事暴露,他去琮州,私茶就被发现。”


    “陛下摔在我跟前的折子,说仲清洑涉嫌舞弊案,被扣拿,结果追查中发现了私茶和与江家勾结之行径。”


    江临阙因为这可笑的说辞笑出了声:“若不是早有准备,怎么可能把舞弊案扯到仲清洑身上?太子分明早已知晓!生意没出岔子,那究竟是谁出了问题,我们至今没找到的奸细,在哪儿呢?”


    江隐翰整个怔住了。


    江砚舟就是那个泄密人?


    但怎么可能!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十岁之后,他连江临阙的书房的门都没再摸到过!


    他如何能办到,又如何敢把江家卖给太子!


    江临阙叹出今天第一口气来:“我们都看错他了啊。”


    狱中阴冷,寒气入体,如附骨之俎,要把这里每个惶惶不安的人吞没。


    江大公子浑浑噩噩走出牢门,他身形不稳,面色惨白,走出好一段后,他突然弯腰,低头吐了起来。


    他胃抽搐地疼,把方才喝下去的那点酒吐了干净,又再度烧了一遍他的心肺。


    等江隐翰痛苦地抬起头时,他看着天光,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起名“隐”,意为谦逊、隐忍洞察,可待时机。


    他跟着江临阙,学什么都尽心,现在的他真的还担不起整个江家吗?


    皇帝觉得他不足为惧,而他父亲,也觉得为了江家的延续,他可以去死。


    可他想起阴暗的牢房,又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光。


    他不行吗,真的不行吗?


    为什么是他去死,为什么?


    他想活啊,江隐翰痛苦地想:我想活啊!


    他要一辈子待在父亲阴影下,跟江砚舟那个废物一样,被弃如草芥,就这么像尘埃一样被碾碎死掉吗!


    江隐翰颤抖着,慢慢攥紧了拳,眼中的害怕没有消玉岩屋失,但另一种狠戾裹挟着冒了头。


    江临阙让他选,那么……他怎么选,父亲肯定都会支持他吧?


    狠意最后凝固在了眼中,他用力地告诉自己:他、想、活。


    *


    江临阙下狱后几日,朝廷的圣旨到了琮州。


    皇帝急召钦差一行带着人证物证立刻回京,光听着圣旨里的催促,都能想象出永和帝恨不能把一干罪臣大卸八块的震怒。


    这时间上的一来二去,江砚舟他们都在琮州住了十多天了,古代传信就是这样,路上耽搁得太长。


    萧云琅要押着仲清洑等人尽快赶路,人马要疾行,因此回去的时候就不能像来时那般,悄悄跟江砚舟同行了。


    江砚舟的身体还吃不消疾行,不过这次回程可以不赶时间,慢慢来,不急,免得再因为路途劳累而病倒。


    萧云琅依旧给江砚舟留了一百兵马,江砚舟明显感觉马车比来时要慢,颠簸感也轻些。


    不过坐马车的时间太长,还是会闷得不舒服。


    来琮州的路上基本没欣赏过沿途风景,回去倒是能看看了,江砚舟支开了窗户,目光从沿路的花草树木,渐渐欣赏到了近处伴驾的马匹上。


    这一百精兵挑的马匹都是好马,毛色发亮,优美的肌肉线条一看就很有爆发力。


    江砚舟看着看着,就冒出个想法。


    既然不用赶时间,那么……


    队伍停下休整时,风阑一愣:“您说您想学骑马?”


    江砚舟坐在车队搬出来的小木椅上,小鸡啄米般点头。


    多学一点在古代实用的东西总没错,说不定就有用,以及,应该也能锻炼一下他的身体?


    风和日丽,试试倒也不错。


    风阑放下碗:“若您不介意,属下可以替您牵马。”


    说是牵马,其实就是教,江砚舟当然不介意,不如说欢喜还来不及,风阑骑术很好,来的路上他已经充分见过了。


    风阑挑了匹温顺的马出来,将江砚舟扶上马,江砚舟这才发现,看别人骑马很简单,坐上来才发现大有门道。


    除了手里的缰绳,周围没有别的支撑,马一动,视野里的东西就晃,身体也容易跟着摇摇晃晃,虽说需要目视前方,可新手忍不住就会盯着马头,生怕自己给晃下去。


    好在有人在前面牵着马绳,走两步还是没什么问题。


    风阑在前面引马,旁边还有人跟着防止江砚舟坠马,江小公子紧张兮兮拽紧缰绳,但清泠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要退却的意思。


    除了事关萧云琅和启朝的大事,江小公子还真没在其他事上露过怯。


    “身体还要再直起来些,腿不要太紧绷,否则马因为力道难受,可能会难控制……”


    风阑一点点纠正江砚舟的姿态,看江砚舟视线落点还是忍不住确认马背时,想了想:“若是殿下来教您,肯定会教得更好,殿下的骑术在边陲时就已经难逢对手。”


    江砚舟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看向了前方:“他那么忙,怎么还能用这种事去耽误他时间。”


    江砚舟眼前不由浮现萧云琅当初在春猎上不靠缰绳,仅用腰腹驾驭骏马,拉弓射箭的模样,紧张的肩膀也缓了下来,轻声道:“他的骑术自然很好。”


    风阑心道,我觉得殿下应该不会觉得教您是浪费时间,说不定更愿意亲自来。


    在马上能学会放松,已经是掌握一大要点,头次上马,风阑没让他骑一会儿,便道:“公子,今天就到这儿吧,否则您的腿不习惯,可能会被磨破。”


    这样吗?


    江砚舟虽然还没有感觉,但听得进去意见,老老实实下马。


    他就在回京的路上这样一点点慢慢学,坐马车里的时候还练字,十分用功。


    当他们大约还有两天就能抵达京城时,有鸽子捎来了书信。


    风阑接过后打开一阅,神情顿时十分精彩,他拿着信,赶紧呈给了江砚舟。


    江砚舟打开一看,也愣了愣。


    京城来的信说,江隐翰大义灭亲,在御前痛哭流涕,列举江临阙十大罪状,表示忠孝难两全,但他毕竟是大启朝臣,应为国事为先。


    他还拿出证物,说是找遍江临阙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翻出来的,还不到抄家的阶段,就已经把部分家财捐了出来。


    这样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皇帝又把他树起来,连连称赞。


    京城和宁州的江氏都已经炸了锅,京城江氏里几个族老当即就病倒两个,瘫倒在床。


    据暗中监视的人回报,剩下的人里,有人提议,或许可以等太子妃回京后,再找找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亲手造成如今局面,把江家推到这一步的江砚舟:“……”


    看得出来,他们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会想寻求他这个幕后推手的帮助。


    话说,江临阙给他下毒的事,这些族老们不知道吗?


    还有江隐翰,正史上江家倒台的时间点上,江隐翰是跟着一起下狱的,如今时机不同,永和帝暂且留下了他。


    但大家也是真没想到,江隐翰能做到这一步,直接六亲不认。


    这不会是江临阙的主意,因为以他的性格,他应该是想让江隐翰替他死才对。


    可江隐翰既然这样做了,江临阙知道回天乏术,大概也会一应认下,真的跟江隐翰划清界限。


    江砚舟收起信件,眼中不知在想什么。


    风阑问:“公子,我们是否需要尽快回京?”


    江砚舟摇摇头。


    江家的族老想见他,他却不想见他们,哪怕尘埃落定后回去都不急。


    江家从头到尾都跟他没有关系。


    江隐翰不是江临阙,高楼倒塌之时,他没有那样大的本事,江家与江砚舟互相算计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但末了想到什么,江砚舟又改主意,点了点头。


    他们这几日速度放得格外慢,跟郊游似的,确实也花了太多时间了。


    算起来,离京已经很久,跟萧云琅分开也过了好多天。


    江砚舟忽然也有点想念……他眼一眨,脑子里萧云琅的脸还没散,但在心跳里默默地想:他是想燕归轩里的小山雀了,嗯。


    不知道小山雀还认不认得他。


    还是尽早回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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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念归


    江砚舟回到京城的消息很快传开。


    大约这是第一次,无数人都盯着他的动向,尤其是江家,族老们急着想见江砚舟。


    但不巧,据说太子妃一回来就病得起不来,谁也见不了。


    “病重”的太子妃此刻正站在燕归轩院里,跟蹲在墙头上的小山雀遥遥相望。


    萧云琅过来时,这一次,一大一小两双漂亮的眸子却没有同时回头来看他。


    小山雀歪头看了看萧云琅,啾了一声,就这样偏着头,看看江砚舟又看看萧云琅,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拍了拍翅膀。


    萧云琅站到江砚舟身边,听小公子轻声道:“它想走了。”


    这声音里听得出有一丝不舍,但完全没有伤心的意思。


    萧云琅与他并肩,也看着小山雀:“你要留它吗?”


    江砚舟摇头。


    他从一开始就没给小山雀准备鸟笼,就是让它随心活,如果哪一天它要走,只能说明……


    “它不觉得这里是家,我只是它的过客,它有自己想要回去的地方,”江砚舟微微仰着头,说,“这很好。”


    小山雀最后瞧了瞧他们,清脆地鸣叫两声,然后张开翅膀,飞过墙头,眨眼便带着歌声,消失在墙的另一端,无影无踪。


    萧云琅在远去的鸟鸣声中,有那么一瞬间险些脱口而出问:那你呢,你有想回去的地方吗?


    江家没落之势已成定局,江砚舟显然从来也没把那里当过家,那么……其他地方呢?


    “看来燕归轩与它的缘分只有一段,”萧云琅负手而立,江砚舟送他的穗子坠在腰间玉佩下晃了晃,“你呢,觉得燕归轩如何?”


    “这里很好。”江砚舟再盯着墙边的树也盯不出一个小山雀,这才垂下眸,他连失落都很克制。


    毕竟他一开始就想过,或许哪天小山雀就会离开他,去到别的地方,没什么人或物是应该陪他到永远的。


    没有过分的期待,自然就不会太失望。


    江砚舟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像已经平复了心绪:“江家还在递帖子吗?”


    江砚舟挡了两日后,就索性直接交给了门房,让他们全部拦下,没再过问。


    萧云琅:“嗯。”


    他俩一起往书房里走,跨进去,萧云琅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江砚舟的背影,没有急着议事,反而问了个没有征兆的问题:“江临阙是不是还没给你取过字?”


    寻常人家,男子要及冠才会有字,但世家贵胄和读书人里,对孩子抱有期待或者书早早读出名堂,就会提前给他们取字。


    江砚舟不知道江临阙有没有给小儿子准备字,反正他没有,就点了点头:“嗯,还没。”


    萧云琅:“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江砚舟微微一怔,眼睛缓缓睁大。


    让萧云琅来给他取字?!


    名字名字,对古人来讲,字是很重要的存在,江砚舟离开江家,又不到岁数,身边没人再以长辈身份做主,他一个现代人,也从没想到这一茬。


    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由萧云琅提起。


    突如其来的惊喜如溪水般悄然漫上胸口,几乎要涌到喉头,但喜悦里又缠绕着几分惶然:他……他可以吗?


    江公子说不出口的话,都从一汪眸子里小心翼翼讲了出来。


    萧云琅看得心软,当即走到桌前,提起笔。


    他沉吟片刻,脑中浮现自相识以来江砚舟的点点滴滴,想他开心的时候,想他难过的时候,最后所有光影收拢,停在了属于他们的元宵夜宴那一晚。


    不是宫里的歌舞升平雍容盛景,而是在太子府里,江砚舟捧着那盏霄灯,垂眸时心满意足的欢喜。


    江砚舟真正需要的,可能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简单。


    萧云琅挥毫,墨色在纸上纵横肆意,力透纸背,铁画银钩,可一点一划间,却又蜿蜒着金戈里难以言喻的柔情。


    江砚舟不愿眨眼,一瞬不瞬看着两个字惊鸿而现——


    念归。


    “念归,”萧云琅温声,“这两个字送你,如何?”


    江砚舟几乎是立刻探手,动作很快,但又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捧了起来,呢喃念出这两个字:“念归……”


    江念归。


    不像偏舟,摇摇晃晃,雨打风吹不知去。


    听起来,好像他念着有什么地方能回,又像是……有人念着他归家。


    江砚舟轻轻抚摸过纸张,心口被撞了一下,有什么锁链在哗哗响动。


    他年幼时,最初的最初,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能被牵着手,领回家,最想的就是,能有人带他回去,什么地方都行,什么屋子也不挑。


    只要屋里有人能和他笑着说一声:“回来啦?”


    只要他们要他,不会再赶他走。


    江砚舟一定什么都能为他们做。


    但现实摧着他长大,让他再不敢想,也再不说了。


    我其实……还是想要的,是不是?


    江砚舟眼神颤了颤,他声音有些酸涩喑哑:“……我喜欢这个字。”


    萧云琅:“那就是你的了。”


    我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在江砚舟心上猛地一戳,


    江砚舟望着他:“我可以把这张纸拿走吗……拿回去当字帖。”


    萧云琅失笑:“是你的当然可以拿走,不过两个字怎么当字帖,我之后给你写一帖。”


    他最近空闲时间多得很,没错,领了琮州两大震惊朝野要案的功劳,萧云琅回京后却赋了闲。


    因为他风头太盛,现在清算了江家,永和帝也该压一压太子这把刀了。


    两件案子剩下的事还是由三法司审理,但这次不再让太子督察,协理的事交给了隋夜刀。


    隋夜刀的职位没动,但永和帝还专门擢升了下他的品阶,意思也很明显,只要隋夜刀这事儿办得好,他的职位还能再涨。


    破格提拔成锦衣卫指挥使也不是没可能。


    永和帝这是在对禁军不信任后,要把锦衣卫抬稳。


    萧云琅乐见其成,有隋夜刀柳鹤轩魏无忧在,此案不愁,而他是真的好久没这么清闲过了。


    放在从前,他闲下来时只爱练武,或者找块安静又宽阔的地方赏景,不过现在么——他还能看看人。


    明珠点墨发,白衣映雪姿。


    江砚舟今天穿了件月银的白衫,恍若姑射仙,捧着那张字正喜不自胜,顾盼间眼波盈盈,流转生辉。


    萧云琅嘴角也被带起了笑意,他是一柄有沙尘与血痕的刀,铁铸就了他的骨,却在这里,找到了身为人的柔软。


    他就这样注视着江砚舟,眼神中流淌着温热的河,须臾后,他说:“我想去屹州。”


    江砚舟正在叠起那张纸,留心把折痕避开字,闻言一愣,但回身的瞬间已经明白了萧云琅的意思。


    连抄几家,还全是泼天大户,接下来两年全境的军饷都不用愁,永和帝时期的国库头回充盈成这样。


    加上乌兹的妥协,打断西北马匪成势的时机就在眼前。


    原本要两三年后才有的机会,如今完全提前了。


    江砚舟捏着纸的手一紧,忙道:“皇帝一定会想办法掐住粮草,他不愿在这时候看你赢。”


    这不是杞人忧天,因为历史上永和帝之后真就这么干了。


    萧云琅:“我知道。”


    “但世家田税还没动,魏家和晋王还在,他不想让我赢,也不会想让我现在死,所以最起码不会在粮草里下毒,至于延误送粮时机,我还可以应对。”


    并且他走了,京里有些妖魔鬼怪才会冒头。


    千万不要以为皇子离开京城去边疆挣军功听起来是件多么快意的事,那得分情况。


    首先萧云琅过去了,也只能指挥两三万守备军,大启几十万的主力兵马不归他管,并不能手握重兵威胁朝廷;


    其次在朝廷内斗严重的情况下,局势可能瞬息万变,这时候但凡有野心的,没人会乐意远离京城权利中心,因为一旦出去了,太多的事或许会不受控制。


    在一条消息要在路上传好多天的年代,未知意味着危险和太容易错过时机,如同江家的倒塌,有些时候,翻盘只在眨眼间。


    但永和帝暂时要把萧云琅撂闲,边陲如今还真是个好去处,正因为萧云琅有风险,所以他提了,永和帝还真能答应。


    萧云琅一旦离京,晋王必定蠢蠢欲动,滑手的鱼从水里翻上来,才好将其一击毙命。


    萧云琅已经下了决定,也准备好了应对隐患,江砚舟明白了。


    他手里不自觉地把叠好的纸张贴在了心口的位置,脑中已经跟着萧云琅的思路飞快动起来:“那么必须让魏家觉得高枕无忧,胜券在握,江隐翰不能再留。”


    “听说昨天侍卫按你的吩咐,逮住了两个毛贼,”萧云琅,“他们偷没偷东西我不知道,可送给兵部侍郎的东西不少。”


    那是在春猎之后,江砚舟就一直让人暗中时不时跟着裴惊辰,确认了两个被用来给裴惊辰下套的人。


    眼下正逢朝堂震荡,谁都怕身上沾了官司被打成江家的从犯,所以算计裴家的人准备收网,让裴家下去跟江家作伴。


    暗中盯了他们好久的侍卫立刻把人抓了回来,现在正关在府里。


    “明天私下让兵部侍郎和裴惊辰来见你,那之后,他会替我们拿掉江隐翰。”江砚舟或许没有注意到,从听到萧云琅要去屹州起,他说话的语速就变了。


    虽然依旧很冷静,但比平时都要快上几分。


    而此刻迅速确定好了怎么处理江隐翰,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却突然发现,正事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公子张了张嘴,捧着身前的纸,瞬间有些空荡荡的无措,怅惘地看向萧云琅。


    萧云琅也看着他。


    “此去边陲,至少要好几个月,京城的太子府得有人看管,”萧云琅的话融在暖风里,“你能留下来帮我照看一二吗?”


    边陲凄凉,萧云琅舍不得江砚舟去吃苦。


    江砚舟莹白的手郑重按住了自己刚得的字:“好。”


    他说:“我先不过去,帮你看着朝堂动向,我一定会争取让皇帝把重要的粮草补给交给我来押运看管,这样他就不能延误军机了。”


    看管粮草,到时候就会随粮车到屹州。


    萧云琅:“你……”


    “这也是为了边陲百姓和将士。”江砚舟颤着指尖,唇线发紧地看着他,轻声唤了他一声。


    “……殿下。”


    殿下。


    江砚舟在请求他,怕萧云琅拒绝他。


    是啊,他是储君,有必须要做的事,而江砚舟身在大启,也有他自己想做的事。


    他要是尊重他,就不该束着他的羽翼。


    萧云琅也不会这么做。


    江砚舟是珠玉,也是能安邦的笔,这还是他自己说过的话。


    四目相对,萧云琅不禁抬手,他的指尖看似想擦过江砚舟的眼角,碰一碰他惊颤的睫羽。


    但最后,他只替江砚舟理顺了发间一根垂着明珠的银丝。


    “那我可就把一切托付给你了。”


    江砚舟紧绷的肩膀骤松,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去拉住萧云琅收回的……袖口,但是他捧着字,忍住了。


    他接下了:“嗯!”


    萧云琅愿意赌他可以,那他一定不会让萧云琅失望。


    尽管他只是个靠着历史知识取巧的平庸之辈,但他想做个,能配得上萧云琅赐字的人。


    没人会像萧云琅这样看着他了,没有了。


    江砚舟垂眸,抱紧了怀里的纸。


    *


    隔天,裴惊辰正在家里百无聊赖翻话本,就被他爹兵部侍郎匆匆拎着耳朵提起来。


    裴惊辰:“去太子府?点名要见我?”


    他爹恨铁不成钢:“没错!你说,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你?”


    “冤枉!”裴惊辰一头雾水,“我最近可是老实在家,您老也看见了啊!”


    朝堂上沾了江家的都风声鹤唳,兵部侍郎也不例外,裴惊辰知道轻重,这些天也没敢出去浪了。


    上次出门,还是去跟首饰店的阿良打招呼,说自己这段时间得待在家,暂时没法去找他。


    阿良是裴惊辰新相好,白白净净一公子哥,做点首饰小生意,裴惊辰还没敢让他爹知道,怕挨揍。


    裴惊辰万万没想到,他、阿良还有他亲爹碰面,会是在太子的府上。


    他跟着爹来面见太子,结果太子手一挥,就把阿良跟他叔叔押了上来。


    萧云琅让风一把手里捧着的盒子给裴家父子看。


    这盒子打开后,底部镶嵌着石头,这是因为永和帝喜欢,所以在京城里兴起来的盒子款式,这样的盒子即便空了,也比其他盒子重,掂在手里很有份量。


    ——所以做了夹层塞了东西,也不容易被发现。


    裴惊辰经常照顾阿良家首饰店的生意,阿良还会送他些礼物,用的就是这样的盒子。


    风一当着他们的面,把盒子底部使劲凹开,裴惊辰瞪大眼一看:底下居然还有一层!


    “裴公子带回去的盒子底下,铺了一层黄金。”风一道,“他们二人已经全交代了,这暗格不易被发现,哪怕不小心摔了,也摔不出来,但只要算计你们的人进府上直接查看,必然能搜出想要的东西。”


    萧云琅喝着茶,不急不慢:“也不是裴少爷每个带回去的盒子都有,但他最舍不得的那些,肯定有,首饰店的人给洪家办事,洪家又听魏家的话,这黄金加起来,按受贿算……裴大人,够买你们家下半辈子吗?”


    兵部侍郎冷汗唰地下来了,当即拽着儿子跪地,不管这是萧云琅发现的,还是做的局,但既然私底下叫来了他们,那就是还有得谈。


    “洪家构陷于我,还请殿下救救裴氏!”


    “孤知道你还有些小错,但并非罪无可恕,孤肯给你改正机会,这二人,也不会落到别人手里,”萧云琅道,“只要你明日朝堂上弹劾江隐翰,怎么弹劾不用孤教吧?”


    兵部侍郎神色一凛,想抬头去看看旁边的江砚舟,但忍住了。


    江砚舟没怎么说过话,但他单单能姿态闲适地与萧云琅同坐高位,就已经能说明问题。


    都传太子和太子妃不和,可眼下看来,他二人分明早已联手!


    宁州江氏还没全完,江隐翰如果没了,不就剩江砚舟做主了吗?


    “对了,还有裴公子,这回可太不小心了,侍郎没余力管教,就让他待在我府上,和近卫们学学武,之后跟我去边陲吧。”


    一句话两个重点:你儿子在我身边当当人质,你好办事;我准备去边陲,兵部给我看着点。


    虽然舍不得儿子,但差点全家都赔进去,能有命留着就不错了,兵部侍郎重重一磕:“谨遵殿下令旨。”


    裴家来了两个,回去一个,裴惊辰这就得留下来。


    他看了看哭哭啼啼的阿良,终于从震惊之中慢慢回过神来,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抹了把眼,彤红着认真问:“我以前是花心,但是有了你后,跟他们出去吃酒我都坚决不让人近身,就只想着你一个。”


    阿良哭着,跪着想膝行前来抱他的腿:“裴郎,裴郎,我也是身不由己,我错了,你救救我,我错了……”


    裴惊辰后退着躲开,他也伤心,气得鲠在喉:“我对你掏心掏肺,你骗我感情骗我钱,这也就算了,可居然还想害我全家,你,你还是人吗!?”


    江砚舟看裴惊辰大概恨不得踹阿良两脚,架势都起来了,但终究也没踢出去,看不出来这位声称曾经花心的裴公子,还有痴情种的潜质啊。


    阿良跟他叔叔被带了下去,哭声渐远,近卫也将裴惊辰领出来:“裴公子,这边请。”


    裴惊辰颓丧地跟着出来,他现在是来被管教的,连个客房都没得住,住处跟侍卫们安排在了一块。


    不过好在近卫们住的地方也不差,裴公子为了家里为了大局,不是不能忍一忍。


    他还没从伤心里走出来,但寄人篱下,他为了看明白情形,避免自己碰到主家霉头,有些事必须得确认。


    “所以,殿下跟太子妃是真感情?那府里的事太子妃说了也算吗,我怎么对太子殿下,就要怎么对太子妃吗?”


    一群近卫们诡异的沉默了。


    裴惊辰咯噔一下:干嘛都这副表情,他不会刚来的第一天就说错话了吧?


    风六在沉默后朝他一点头:“对。”


    裴惊辰:“哦……哦。”


    那就是没事啊?吓死他了!


    后面的问题好答,因为太子殿下亲口对心腹们说了,见江公子如见他,所以裴惊辰第二句话没毛病。


    主要是他前一个问题,近卫们没法回答。


    真感情?不知道,尽管他们天天轮流换值守着两位,该看的都看在眼里了,但主子的感情他们可不能随意嚼舌根。


    裴惊辰想知道?以后要是有机会,自己看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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