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吻


    江砚舟在回京路上确实花费了不少时间,再加上回来后的几天,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江临阙斩首的日子。


    江砚舟始终没有跟江家接触。


    不管别人以为他是真病了也好,还是被萧云琅软禁了也罢,这些猜测都对他有利。


    只有江隐翰递来的帖子与众不同。


    他说,父亲想见你一面,得个答案。


    答案,很耐人寻味的用词。


    江临阙掘地三尺都找不出内奸,终于怀疑到他身上来了?


    不愧是曾经权倾朝野的江丞相,也是大启第一个被斩首的内阁首辅,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还会疑心江砚舟。


    他们这些人,能坐上这样的高位,并非没有本事,要是能对得起头顶乌纱帽,也不至于落个这样的下场。


    直至斩首,江临阙再也没有见过这个被他当弃子推入局中的儿子。


    他至死,对江砚舟的疑虑都得不到解答。


    一代权臣人头落地这天,朝堂上的热闹也没歇。


    先是兵部拿出屹州驿报,言马匪近日猖獗,又出现大规模伤人抢夺事件;


    后兵部侍郎谈及军饷,提起户部,弹劾江隐翰,说他尸位素餐,兵部多次合理要账都被敷衍搪塞,银子究竟用去了何处;


    再说江临阙多年贪腐,江隐翰身为儿子又是户部侍郎,怎么可能半点不知?


    要么是闭目不听,要么根本助纣为虐,什么大义灭亲都是假的,一定是江临阙为了保护儿子,才把所有罪责一人揽了!


    他开了头,魏次辅魏承嗣立马跟上,又拿了户部账本说事,这次带着工部礼部一起,要把从前某些旧账也推给户部,分明要趁着江家倒台来平账。


    而太子在这种时候出列,说担心屹州百姓,屹州也是他为王时的封地,所以自请去屹州再度剿匪。


    谁也没想到萧云琅竟然肯在这种时候主动退让,离开京城。


    魏承嗣短暂怔忪后,立刻带头夸赞太子心系边陲,事必躬亲,实乃社稷之福!


    他底下的人都是看他脸色,他要夸,其他人自然跟着捧,永和帝刚刚微微眯眼,又有人道,这一国储君去边陲以身犯险,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这句话一出,永和帝眉心沟壑深深:不妥?


    他看没什么不妥。????


    他办这几场大事,不是要把功劳归给太子的,让他出去冷静冷静也好,免得群臣眼光都放在太子身上。


    在边陲,还有几个大将能镇关,不至于让萧云琅死外面,但苦头得让他吃一点了。


    永和帝当场就同意了萧云琅的自请,不过江隐翰这边只是先禁了他的足,说要再查。


    看来皇帝还在犹豫要不要完全拿掉江隐翰,就像他留着江皇后也不是因为什么情意,而是权衡思量。


    为了让江隐翰早点上路,几日后,江砚舟这个做幼弟的,决定进宫“求情”。


    傍晚时分,霞光泼过层云,点了漫天的熔金,燕归轩内,江砚舟坐在镜前,侍从正在给他敷粉。


    对,敷粉,往脸上搽。


    江公子近来气色越来越好,面若凝脂,时不时双颊薄染霞色,更衬肌理细腻如初春桃李。


    一个因为父亲斩首而悲伤不能自已、又要在绝望中去为兄长祈求的苦情人,是不能看上去被呵护得这样仔细的。


    所以敷点粉,让面色看起来惨淡一点。


    这还是用珍珠又加了些白色药材磨的,绝对不伤肤。


    侍从给江砚舟搽好,对自己手艺很满意,因为这样憔悴的小公子让他想起江砚舟刚从江家嫁过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心疼了。


    江砚舟看看镜子,觉得化妆技术果然神奇,惊叹了侍从的本事。


    “公子,”风阑道,“马车准备好了。”


    马车按照吩咐,准备的是侍从出门采买时用的小马车,务必营造出太子妃趁太子不在,终于买通下人,艰难出逃的凄苦情形。


    江砚舟今日连衣衫也穿得朴素了些,头上换了很简单的银簪,明珠也没戴,正是一个清雅出尘,我见犹怜的病中美人。


    小小的马车看似悄悄出了府,仓惶朝皇宫奔去。


    永和帝还在明辉堂内。


    他作为皇帝,倒是从来没懒过政,也时常夙兴夜寐,至于效果么,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江临阙没了,内阁又空出了位置,要斟酌人选,还有,江隐翰……要怎么处置这个人才最有利呢?


    他近来又容易头疼,正按着额角沉吟,总管双全就迈着小碎步进来了。


    双全轻声先唤过永和帝的思绪:“陛下。”


    永和帝抬眼。


    双全:“方才宫门口出了点事,虽然小事不该打扰陛下清静,但事关太子,奴才不敢不报。”


    永和帝放下手,不悦:“怎么了,朕准了他去屹州,先行的粮草也备了,他明天就该出发了,还能搞出什么事来?”


    双全面上一直带着小心又讨好的笑,虽说是很多宫人必备技能,但他强就强在显得真诚。


    “是太子妃先到了宫门,递牌子,想要入宫,说是……为江侍郎求情。”


    永和帝眼神一动:“哦?”


    “他父亲死时不见他踪影,怎么如今才着急?”


    “哎呀,可不是,奴才也好奇呢,不过方才遣人把宫门的事都打听清楚了,侍卫说啊,太子妃面容憔悴,好不可怜,哭诉是太子强留他于府中,让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


    双全觑着永和帝神色,见皇上起了兴致,才放开嗓音,说得更活灵活现了些:“又道他如今只剩这么一个兄长,怎么能再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永和帝拿过桌上的镇纸漫不经心赏玩:“他今日又怎么出来的?”


    “太子殿下今日不是督查军粮么,兴许太子妃是趁机出来的?坐的是一辆小马车,也不知哪儿找的。”


    连生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这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啊,江砚舟不得怨死了萧云琅?


    永和帝:“那他人呢,怎么也没见着牌子?”


    “唉,”双全垂首道,“是因为,太子殿下赶来,又强行将人带回去了。”


    永和帝没料到竟是这个发展,愣了愣,拿着镇纸,又陷入沉思。


    是了,比起江隐翰,一个对萧云琅有切骨之恨的江砚舟岂不是更好?加上他本来是个病秧子,弃之不用时,善后也更加方便。


    永和帝拿定了主意。


    “江临阙死不足惜,但太子妃为人子,一片孝心,朕这个做长辈的,也甚是感怀,”永和帝将镇纸往案上一压,“等太子出了京,找个时间,传太子妃入宫觐见。”


    双全恭恭敬敬:“是,陛下。”


    双全说的话,就是众人看到的模样。


    就说太子纵马疾驰而来,从马上跃下,强硬地将太子妃一把锢进怀里就往马车里带。


    可怜太子妃弱柳扶风,连挣扎都是那样无力苍白,纤细的手腕搭在太子肩上根本推不动,低呼之后一声“放开”还没喊完,就被砰然关闭的马车门给截断了。


    守门的士兵们看完,也只敢在心中感慨:天家无情,冰冷的联姻,到底只能从两看生厌走到血海深仇这一步。


    而无力反抗的江砚舟在被抱进马车后,又被轻轻放在了软垫上。


    江砚舟觉得无论被抱了多少次,骤然悬空的感觉他都很不习惯。


    不过……悬空之后是萧云琅的臂膀,又没什么好怕的。


    他轻轻呼出口气,这场戏演完,永和帝多少能有点想法吧?


    要是不行,也还有后招。


    不过这些都得等他来筹谋了。


    因为明日萧云琅就要出发去屹州。


    而江砚舟这位被太子抓回去关起来的太子妃,不能跟旁人一起送他。


    送行的话,只能在今晚说了。


    江砚舟看着萧云琅腰间挂着的穗子,手指微微蜷了蜷。


    马车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都没少。


    萧云琅用火折点了车里一个小炉,把壶里的水温了温,倒入盆中,沾湿了毛巾递给江砚舟:“把脸擦擦。”


    虽然江砚舟不明白为什么不回府后再洗,不过还是接过了热毛巾,一点点把脸上的珍珠药粉给擦掉了。


    萧云琅看着,他不是不想亲自动手给江砚舟擦,但小公子肯定又会一边害羞一边说自己来,那还是省点时间,因为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萧云琅打开旁边搁着的几层盒子的第一层,江砚舟一看,居然是他平时戴的明珠头饰。


    “来,侧着坐,”萧云琅拿起头饰,“我给你编发。”


    江砚舟放下毛巾,讶异:“你还会编发?”


    “嗯。”萧云琅挑眉,语调上扬,“很意外?太精巧的不会,简单的不成问题。”


    江砚舟一边听话地侧身,一边按了按头发,疑惑道:“殿下,为什么要在车里梳洗啊?”


    萧云琅用手拢过江砚舟如瀑的青丝,拿起头饰:“待会儿还有事做,路上你简单梳洗下,再换换衣服,我们直接过去。”


    江砚舟:“哦。”


    他好奇:还有什么安排啊,他先前怎么没听说?


    但萧云琅要做的事,他配合就好啦。


    太子殿下实话实说,精巧的他确实不会,简单地将银丝明珠编进了江砚舟发间,垂在小公子身前。


    萧云琅看了看,点头,嗯,他手艺一般,但胜在人好看。


    怎么样都好看。


    江砚舟摸了摸后面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垂在身前的明珠,实在想知道萧云琅给自己编了个什么样:“有镜子么,我想看看。”


    还真有,头饰边就有面小镜子,不过太小了,也看不全,只能侧过头看到一点。


    但就这一点,江砚舟也觉得挺不错,起码他是编不来。


    打理好了头发,还有换衣服。


    说是换衣服,其实只是在江砚舟最外面套了一件轻盈的水蓝罩纱。


    薄如蝉翼的纱衣浮着浅淡的流光,当真如水波潋滟,衣上银丝绣成的清莲濯漪而现。


    等马车停稳,萧云琅给江砚舟戴上幕篱,自己扣上面具,率先下了车。


    江砚舟探出车帘一看,却不由一怔——


    眼前不是什么宅邸府门,也没有谁等着相见,只是一条昏暗幽深的小巷。


    而在不远处的巷口,华灯初上,人影绰绰,糕点铺蒸腾的甜雾飘散,引来不少馋嘴孩童欢呼着围拢。


    ——这是京城最寻常也最鲜活的大街。


    江砚舟还在车上怔忪,而萧云琅背着光,已经朝他抬起手:“你来府上这么久,一直也没能陪你好好出门走一走,来,一起去逛逛?”


    等江砚舟回神的时候,他已经搭上了萧云琅的手,被他半扶半抱带下马车,然后一起走进了街景之中。


    随着夜色慢慢拢来,街边一盏盏灯逐次点亮,层层叠叠排出去,璀璨胜过天上星。


    直到踩进光里,江砚舟都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萧云琅已经从旁边买了一块热乎乎的甜糕,用油纸包着递给江砚舟,隔着幕篱的帷幔也能发现他还怔怔的,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怎么?”


    江砚舟看看萧云琅,又看看甜糕,忽的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把甜糕接过来,捧到了帷幔里。


    江砚舟对着热腾腾的甜糕轻轻呼着吹了两口气,才小心咬下,白糯的甜糕松软清甜,还带着一点花香和奶香,绵密可口。


    江砚舟眸子骤然漾起清亮的光,眼尾一弯:好吃!


    他咽下,发现萧云琅只买了一块:“殿……你不吃吗?”


    萧云琅戴着的面具是整张覆面,但把下面掀开一点吃个东西,拿袖子挡一挡,也不会被人看见眉眼。


    “我还不饿,你先垫一垫。”萧云琅,“我很久以前吃过这家的东西,觉得味道还成,合你的口味吗?”


    江砚舟正一口咬在嘴里,不能说话,就用力点头:嗯!


    萧云琅勾勾嘴角:“那就好。”


    大启有宵禁,但现在时间还早,街上人不多不少,有匆匆忙忙归家的,也有忙了一天,出来吃酒喝茶散步松快的。


    江砚舟和萧云琅像两个普通的少年郎一样,步入其中,地上的影子成双,路过这烟火人间。


    江砚舟吃完甜糕,又被投喂了梨花香汤、油炸小黄鱼、半块金丝饼,半块是因为太大,江砚舟觉得吃不完,萧云琅就把一块掰开,两人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到一间小饭馆的时候,江砚舟已经吃不下了。


    这家小馆子只有一个包厢,不过正好是空的,老板人好,没点多少东西也能用厢房,上完菜后,两人暂时都摘下了戴着的东西。


    因为江砚舟差不多饱了,所以萧云琅只点了一条烧鱼,一碟油泼辣子白切鸡,和一碗云吞。


    他将云吞舀了两三个到小碗里,给江砚舟尝尝味。


    骨头汤做的汤底,点着翠绿葱花,江砚舟咬开云吞,皮薄馅大,料足,肉紧实有嚼劲,味道很好。


    江砚舟尝完,彻底吃不下,于是坐在对面撑着脸,边看萧云琅吃,边闲话:“殿下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地方?”


    萧云琅喝了口汤:“有些是从前吃过。”


    还有些是问的近卫们,然后前两天自己亲自试了一遍,觉得味道都还不错,今天才带江砚舟来的。


    若不是之前一直不得空,早该带江砚舟玩玩,加上这一走也许就是好几个月不能见,今晚的时间怎么好浪费?


    江砚舟定然也明白了,所以下车后没有再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谁也没谈朝堂的事,等萧云琅吃完,夜幕已深,宵禁的时间快到,他们也该回去了。


    回去前,江砚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殿下。”


    “祝你旗开得胜,马踏功成,将士皆安。”


    萧云琅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借君吉言。你在京城,万事珍重,我会给你写信,你也要给我写信。”


    江砚舟想到自己的字,他现在大字勉强能看了,小字还不太行,不过萧云琅都要给他写信,他当然也得好好回信,于是应下:“嗯!”


    他的字还可以接着练。


    两人喝了各自的茶与酒,重新遮掩面容,出去又绕进某个巷中,坐上了一辆新马车,趁着夜色驶向太子府。


    马车直接入府,到了家,脚踩在地面,江砚舟就要摘掉幕篱,可没想到摘到一半,却被萧云琅给轻轻按住了。


    江砚舟:?


    他从帷幔下不解抬头,望着萧云琅。


    江砚舟的幕篱帷幔有些长,需要从侧旁摘取,这样摘到一半被人止住,那洁白柔软的轻纱就从江砚舟的头顶倾盖而落,朦朦胧胧拢住了他的面容。


    萧云琅戴着面具,垂眼与他凝望。


    ……这如果是红绸,就像是新人的盖头。


    常年征战的人之间传着一种说法,说有些话在出征时不适合讲,萧云琅曾经对这些一笑置之,根本不信。


    但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有忌讳,因为出征前最想说的话,当然是给最重要的人。


    或许是不想让人担忧,或许是为了讨个好兆头,萧云琅不怕自己怎样,但他不想影响江砚舟的运气。


    所以……


    萧云琅按着江砚舟的幕篱,微微低了下头。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江砚舟瞳孔极为缓慢地、迟钝又不可置信地震颤了一下。


    隔着冰冷的铁甲和柔软的轻纱,萧云琅捧过他的头,将一个吻珍重地落在了江砚舟额前。


    夜色在这一刻沉落,星河漫天,银汉灿烂。


    ——待到归家,他有话想告诉江砚舟。


    说给……他的小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感谢大家的投雷灌溉么么哒!


    【小剧场】


    有经验的老兵:出征之前不能说话插旗


    萧云琅:行,那我不说(在额头上一亲)


    江砚舟:!


    第42章 喜欢?


    江砚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燕归轩的。


    他应该朝风阑说了什么,风阑点头后待在了屋外,并没有进来。


    但至于说了什么,江砚舟也没留下印象,因为此刻他神情恍惚,对别的事根本思考不能。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面具。


    萧云琅把面具留给了他。


    方才,萧云琅摘下面具,放到了他手中。


    “我把面具留给你,这些天如果再碰上雷雨夜,你就点灯,再把我的面具放在枕边,我替你拦住那些声音。”


    萧云琅也已经吩咐了风阑,要是再遇上这样的天气,就让侍从们来弄出点动静。


    弹琴吹笛也好,干脆念书也行,反正不要让江砚舟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困在惊雷暴雨中。


    “我的面具是借,之后我会来找你要回,要回的时候,我要检查。”


    明明他们掌心之间还隔着一张冰冷的铁面,但江砚舟却觉得萧云琅的温度顺着面具传了过来,把他烙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云琅说:“你答应我看顾府上,府上当然包括你自己,届时我会检查,你有没有照顾好东宫的小先生。”


    小先生……


    江砚舟手指慢慢摩挲过面具。


    在这些话之前,就是这张面具,带着萧云琅温柔的力道,落在了他额头上。


    即便迟钝如江砚舟,也知道这样不寻常,因为尽管隔着面具与纱幔,但这无疑是一个……亲吻的动作。


    吻。


    因为江砚舟当时抬眼一直看着,所以他能从萧云琅缓慢的触碰,和托住自己后脑的指尖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郑重。


    就像他变成了一颗明珠,或者一缕摇晃的火苗,被人小心翼翼拢住,遮挡了寒风。


    他好像成了值得被安放进萧云琅掌心的宝物。


    从方才分开到现在,江砚舟耳根才后知后觉,唰地一下瞬间红了个透!


    他面颊薄红,眼神飘飘然,像素白玉盏里盛了半盏新醅的红宝葡萄酒,泛着若有若无的醺意。


    萧云琅轻轻一碰,居然让江小公子无酒自醉。


    但是,但是这不对啊……


    江砚舟的脚步在短暂的飘忽后,在屋中来回不安地踱步起来。


    吻是亲昵,是温存,是关于爱慕的最柔软的仪式。


    萧云琅喜欢他?


    萧云琅……怎么会喜欢他?


    江砚舟用力攥紧了手里的面具,表情逐渐变得迷茫,他像走进了一片奇怪的浓雾里。


    萧云琅怎么能喜欢我呢?


    他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是万人景仰的千古帝王,是史书上辉煌的篇章;


    而他江砚舟,只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渺小之辈。


    这念头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刺穿了他,江砚舟倏地停下脚步,觉得心口被刺得一疼。


    他不由举起手中的面具,捧在高高的地方,仰头静静瞧了一会儿,最终轻轻把手收回来。


    他将面具慢慢抱进怀里,填补了自己空荡荡的怀抱。


    江砚舟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冷静下来,但不知为什么,眼眶又有些发酸。


    刚才的一切必须是他震惊之下的胡思乱想,也只能是胡思乱想。


    因为……他没有什么值得被人喜欢的地方。


    萧云琅不能沉溺在他这种人身上。


    夜色绸得化不开,江砚舟的房门紧闭,门的另一边,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人。


    星子的光闪烁着,在逐渐变化的天幕中黯淡下去,江砚舟服了药躺上床,这一夜,彻夜未眠。


    但他一直静静躺着,默默待到了他平日起床的时间。


    因为没睡好,他起来时有些乏,靠在床柱边坐着,风阑进来时看到他的神色,一怔:“公子昨夜没休息好?”


    江砚舟下意识想矢口否认,但可能是嗓子有些干涩,话不由停了一下,这一停,他踟蹰着改了口:“嗯……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么,不奇怪吧。”


    偶有一次睡不好确实正常,风阑去开了窗,舒缓的风透进来,窗外风景正好,蝴蝶点着院中花草。


    江砚舟靠着柱子偏了偏头,望出去,目光没有落点,轻声问:“殿下出发了吗?”


    风阑:“是,一早就走了,临行前他让我给公子的书房里送了一封新的字帖。”


    “是殿下亲自写的。”


    江砚舟眼眸不受控制一动,但他眼睫颤了颤,又把眼里的光压了回去。


    侍从进来服侍收拾,风阑注意到萧云琅的面具被搁在了枕边,便叮嘱侍从注意着些。


    江砚舟用过了饭便去了书房,翻开了萧云琅的那幅字帖。


    前两日萧云琅已经给过他一帖,书的是一篇写景的短赋,是萧云琅自己作的。


    武帝在文学上也有一定造诣,虽然写的东西没入过课本,但也传下了几篇不错的词赋。


    他写给江砚舟的字帖跟他自己平时落笔的字不太一样。


    毕竟萧云琅的字很有气势风格,笔走龙蛇,但字帖是拿来临摹的,江砚舟如今还写不了那么难的行笔。


    所以萧云琅难得耐心,写了一篇工工整整堪比打印的字。


    江砚舟本以为今日这一篇可能也是萧云琅什么赋,但是翻开一看他目光就凝滞了。


    ……是前人之作,诗经·唐风·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江砚舟虽然字不行,但看了么多的史书和古文诗词,这样的名篇他怎么会看不懂意思:


    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呀?让我遇见这样好的人,你呀你呀,你这样的好,我该怎么办呢?


    最初写下这篇诗的人在问谁?而后世抄录下来送给别人的某位太子,又想问谁?


    江砚舟啪地一下用镇纸盖住了纸张,可惜镇纸太小,字帖太大,一个盖不住,随随便便露出一行,都在问“子兮子兮”,让我怎么办。


    怎么给他一幅这样的字帖?


    不能乱想,不能乱想,江砚舟颤着手指心道,我……


    “公子!”


    江砚舟遽然松手,下意识手忙脚乱把字帖翻了过去,等盖住,他才愣了愣,又不是不能给别人看,我在做什么呀……


    “公子。”风阑疾步,沉声,“宫里来人,传召您入宫。”


    江砚舟愣了愣,被一封字帖扰乱的方寸和神色慢慢收敛,眨眼,人就已经重新镇静下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面颊,心想正好,今天这个面色不用敷粉,也能直接去见皇帝了。


    太子上午刚离京,下午永和帝就把太子妃召进宫。


    昨晚刚目睹了萧云琅宫门强掳江砚舟上车的士兵们也没想到,下午刚重新换值上岗,就又跟江砚舟见面了。


    嗯,太子妃看起来还是这么憔悴,也不知道昨晚回去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江家已是罪人,小太监却和颜悦色,这样的神情,看的自然是天家的意思。


    “殿下,皇上体恤您身子骨,特让人备了去明辉堂的轿,奴才扶您上去。”


    江砚舟:“多谢公公。”


    他刚要伸手,迎面走来要出宫的人,两方正好撞在一块,面对面。


    不是别人,正是晋王萧风尽。


    晋王这些日子入宫给母妃请安的时间增多,他看见江砚舟,依然抬着下巴,端着漫不经心的笑脸:“哟,真巧啊,见过太子妃——”


    他故意把声调懒洋洋拖长,周围宫人听着这样的轻怠,无人敢作声。


    一个太子嘴毒,一个晋王嘴欠,这两位在朝堂外的地方发挥神通时,大部分时间没人敢吱声。


    江砚舟眉头微蹙,没准备应他。


    他本来就不喜欢晋王,有宫里落水的事在先,加上如今是“落魄的江家遗子”,拿什么表情对晋王,都没有问题。


    但晋王就是这样,遇上不理他的,反而更来劲:“恭喜太子妃啊,宁州江氏族老拿出铁卷,江家保住了九族,江侍郎再一倒,皇后又被软……哦不,是抱病于宫中礼佛养身,江家品级最高的,不就只剩你了吗?”


    他冲着轿子抬抬下巴:“看,陛下都在抬举你呢。”


    对着亲爹刚被斩首的人说恭喜,实在太不是人话,宫人们都有点听不下去,皇帝身边那位小太监琢磨着还是得打个圆场,怕江砚舟悲愤过度跟晋王闹起来。


    但江砚舟已经转身,上了轿一落帘,一声都没有吭过。


    小太监一喜,巴不得无事一身轻,忙尖起嗓子唱:“起轿——!”


    太监们抬起轿子,在小太监的手势里迈开步子匆匆离开,晋王揣着袖子以得胜者的姿态悠悠叹气,觉得没劲。


    看,江砚舟当初能拖着他落水的疯劲还不是在权争中消磨没了,疯一时算什么本事,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嗯……接下来就是他跟他六弟的场子了,太子的位置嘛,他也很有兴趣坐坐啊。


    江砚舟在轿子里呼出口气,他刚才差点就想对着晋王淡然一点头,然后说声谢了。


    但是不行,因为他是个伤心人,还要为哥哥求情,所以绝对不能在晋王恭喜他死亲爹时反而说谢谢你。


    那不得当场吓傻一群人,然后立刻传到皇帝耳朵里。


    这样还怎么接着给江隐翰送葬?


    江砚舟歪在轿子里闭了闭眼。


    大概是一夜没睡脑子的确太迟钝了。


    从宫门到明辉堂,他被人抬的轿子晃悠得昏昏欲睡,下轿子看起来更加精神不济,这副模样愈发让永和帝深信不疑,面容和善地给他赐了座。


    江砚舟抬袖行礼,垂着眸开始为江隐翰求情。


    他其实没费多大心神,但低哑又无力的嗓音效果非常好,落在永和帝耳朵里,那就是情真意切的伤心难过。


    永和帝叹气:“你父亲与兄长都罪无可恕,朕若饶了他们,该如何朝天下交代,只会引来群情激愤,言官死谏啊!”


    江砚舟:皇帝已经下定决心处死江隐翰了?看来昨天的戏效果很好。


    江砚舟特意没碰茶,干涩的嗓子喑哑低低道:“可是、”


    “你倒是江家中难得有情有义的。”永和帝不容置喙打断他,“比起你兄长,不如回头看看宁州剩下的江家人,他们可还等着你呢。”


    这话语中暗含威胁,永和帝看到江砚舟一颤,闭上了嘴。


    永和帝满意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试探着问:“你可曾想过入仕?”


    江砚舟茫然抬头。


    永和帝:“本朝在你之前,没有身为男子的太子妃,也就没有条例说过,男子嫁给太子后不可再入仕,如何,江家二郎,你可想做官?”


    江砚舟慌忙摇头:“陛下,臣自幼多病,没能好好接受先生教导,唯有仰仗父亲兄长,怎么能做官呢,做不来的。”


    做不来才好,要的就是你什么都不通,但一腔悲伤恨意正好被拿来利用。


    永和帝打定了主意要让江砚舟来替江家最后的用处,大度道:“无妨,不会可以学,朕特许你可以出入兵部,跟着兵部尚书多看看,来日也能为我大启分忧,为你父兄赎罪。”


    看似慷慨,但根本不给一官半职的实权,永和帝算计得好,算计得……正中江砚舟下怀。


    户部、兵部江砚舟都可以,到了这两个地方,才好办接下来的事。


    但江砚舟还要无措地开口推辞。


    ……口渴,想回家喝茶了。


    江砚舟听着永和帝再劝,疲惫的脑子涣散地悄悄走了个神。


    ……也不知道萧云琅已经到哪里了。


    *


    萧云琅策马疾行,日夜兼程,三日后在某处安营休息。


    裴惊辰被他带走了,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公子哥儿头一回知道跑马除了痛快,还能死去活来。


    他这几日赶路累成了狗,但停下来还得干活,他当了萧云琅帐下一个小兵,虽然是小兵,但勉强也算个亲兵,从零开始学。


    打仗轮不到他,那就先从伺候人学起。


    得亏他身体还行,还能抗。


    裴惊辰匆匆打了热水,跟另一个亲兵一起端入临时搭起来的帐子里,萧云琅一身单衣,用热水擦了脸,坐到案前写信。


    裴惊辰悄悄想打个哈欠,但被旁边亲兵用手肘一捅,差点跳起来,立刻憋回去了。


    太子这两封信实在写得有点慢。


    萧云琅写了两封,一封往屹州,询问最新情况,另一封发往京城,收信的是管事王伯。


    第一封信公事公办,很快写好,就是第二封……每次停笔落字都要好久,实在给裴惊辰等困了。


    好在在他真的站着睡着前,第二封信也装了封。


    送信本来只需要一人,但谁让裴惊辰是来历练的,什么都得先跟着旁人走一遍流程,于是跟着亲兵上马,又往能寄信的驿站跑。


    裴惊辰终于能光明正大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给屹州的好说,但才离京三天有什么好给管事写信的……噢!


    家信给家里人,看似寄给管事,实则读作太子妃!


    对,虽然他们裴家知道太子跟太子妃是一条船的了,但这两位对外不是还在假装不睦么。


    裴惊辰觉得自己猜对了。


    不过这还没到屹州呢,刚分开就写信,他们感情也太好了吧?


    刚经历过情伤的裴惊辰逐渐重新振作:他就知道,世上还是有真情的,看看太子太子妃,这不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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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云中锦书


    裴惊辰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萧云琅写给府上的信确实是为了江砚舟,但这一封的确也是给管事王伯看的。


    他得先从旁人口中问问江公子的情形才能放心。


    毕竟要是问江砚舟自己,他肯定只回挺好的、很不错诸如此类。


    王伯和风阑看过信,琢磨着怎么回,公子这几日忙碌了起来,白日比从前起得也早了些,不再临近晌午才醒。


    但太医看过,没什么问题,不需要过分的时间就能睡得足,是身体在恢复的表现。


    哦对,风阑事无巨细补充:只是在您出征那天,公子夜里难眠。


    还不忘告诉萧云琅,公子把您的面具搁枕边了。


    萧云琅拿到回信时,看到这两行字,用目光慢慢摩挲而过。


    临别前他落了吻,还留了诗,江砚舟怎么也该明白他的心意了。


    要不是怕出征前乱说话会影响江砚舟运气,他肯定直接把绸缪念给江砚舟听。


    如果只影响自己的什么运势,萧云琅都不怕,因为他不信。


    但事关江砚舟,无关信与不信,只觉怎么小心都不嫌多。


    由爱故生怖,原来就是这般滋味。


    因为在乎,所以一丁点尘埃和忌讳都舍不得让他沾。


    萧云琅从他们口中确认了江砚舟一切都好,又重新提笔,这一封信才是真正写给江砚舟的。


    裴惊辰刚接回了信,还没歇够呢,又要去送信,他咕咚一下刚咽下半壶水,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即便是他也忍不住腹诽了:不是?啊?又送??


    太子殿下平时冷面心硬的也不是多言的人啊,哪来那么多话说,虽然又已经隔了好些天了,但书信一来一回后,不该等个十天半月再写下封家书吗?


    但给他胆子他也不敢当面讲,裴惊辰只能认命地爬上马背,呼哧着又去赶路。


    马蹄不休,边陲黄沙刀饮酒。


    等江砚舟接到萧云琅给他的信时,他已经临摹了两遍书房里的绸缪,而萧云琅也已经到了屹州。


    之所以只有两遍,是因为江砚舟把其他字帖反复临了好多回,可每次看着绸缪,都有点下不去笔。


    到后来,才磕磕绊绊,一点点抄写。


    永和帝准许江砚舟到兵部,但不给职权,只不过是以为江砚舟被萧云琅软禁,让他拿着这道旨意,可以自由出入太子府,提供点便利。


    所以江砚舟实则位置尴尬,也不能插手兵部事务,但,这只是明面上。


    事实是,兵部尚书白日在内阁办差,兵部事务都得先过侍郎的手,侍郎听谁的?


    但凡他到手的消息,现在第一时间都不是告诉顶头上司尚书大人,而是先把要紧的给太子妃过目。


    兵部的一些决定、人员物资调配,江砚舟自然也就能干预。


    他还不用像普通官员一样按时点卯上下值,偶尔去一下就算是没有无视圣旨。


    他越摸鱼永和帝反而越放心,上班上得这么轻松的,也是独一份了。


    永和帝要留江隐翰时,夸他大义灭亲,要除江隐翰时,立刻翻脸说一切都是江家父子勾结的好戏,江临阙的罪责都有江隐翰的份。


    江隐翰不肯替亲爹去死,结果也没能多活几天。


    等江隐翰也斩了首,太子妃才终于见了几个江家的族老。


    族老们上了年纪,族中这些年都是追着江临阙走,如今没了主心骨,那是惶惶不可终日。


    亲爹和亲哥都没了,首辅家宅抄了家,对江砚舟根本不被江临阙看中的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江砚舟也不用再编纂说什么都是书房看来的。


    他就直言是父亲与兄长告诉他的,虽然他生病帮不上忙,但家里什么事都清楚。


    有人怀疑?那又如何,他们还能亲自下去问江家父子吗?


    跟族老见面的地方在郊外一间不起眼的小宅中。


    宅子周围非常清幽,唯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墙壁斑驳,宅中平日只有两个老仆在打理,很久没来过这么多人了。


    族老们雇来了护院,守在外面以防万一,正堂中,江砚舟如山涧清溪般的嗓音正在流淌。


    “田税不能再乱动,眼下关头,宁州江氏只能努力挽一挽名声。”


    江北虽然赈灾及时,但仍有部分流民往南,江砚舟给族老们指路:“可以在城门口或者寺庙施粥施药,接济百姓,做点善事。”


    这些宁州来的族老,有些依稀记得江砚舟小时候的模样,有些没有任何印象。


    如今只觉得太子妃颇有气度,说话声音不疾不徐却直指重点,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步子思索。


    江砚舟:“还有,宁州的粮价得降。”


    几位族老神色一凛,对视一眼,设棚做善事还好说,但粮价那可是命根子。


    一位族老试探着开口诉苦:“殿下,不瞒你说,京城出事后,宁州已经在缩减开支,但即便打发走好些仆从,家里也有千余人要养,郎君娘子们读书嫁娶、日常花销,压到最低,加起来也是大数目啊。”


    “是啊是啊,”另一人附和,“咱们老不死的少吃几口没关系,可不能苦着底下的孩子们啊!”


    江砚舟用一种稀奇纳罕的目光缓缓打量过几人,视线扫过他们憔悴的脸,和满身的绫罗绸缎,遂明白了。


    啊,是刀子还没完全落到身上,所以痛得有限。


    这几人大约是觉得用铁券保住了九族,江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那么粮食、真金白银就不可能放手。


    毕竟百年大族,奢靡惯了,居安不思危,总幻想着永远高高在上,不肯低头看一看。


    族里真正有远见,预感有灭顶之灾的族老,大概已经病瘫在床上,所以只能让剩下的臭皮匠凑一堆拿主意。


    百姓食不果腹,就养出这么群不是东西的东西。


    江砚舟盖上了茶盖,扣住了水面上他的眼神。


    “不仅粮价要降,仓里多的粮食还要想办法处理掉。”


    几个族老还想开口,江砚舟一句话就堵住了他们:“锦衣卫暗中已经去宁州了。”


    族老们顿时大惊失色:“什么!?私茶的案子不是已经查完了吗!”


    “看着是结束了,但陛下对江家不满不是一两天,再查到点什么,日后正好一起算账。”


    一位族老头发花白,老态龙钟,说话有些慢,但心里又急,结果口齿不清:“不、不废,瑟及田岁,其余四家不废坐四不理!”


    他说:不会,涉及田税,其余世家不会坐视不理。


    江砚舟悠悠叹息:“叔公,魏家有晋王,盯着的是最上面的位置,就算暂时动了田税又如何,只要他们能成大事,以后还怕改不回来?但江家还剩什么?”


    老叔公们面色白了白:……江家在朝中已经无人了。


    也就是说即便动田税,魏家可能宁愿暂时损失一点,到时候真就可能无人为江家说话?


    几位老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场有人急火攻心咳个不停,纷纷坐立不安起来。


    江家底下有生意,银子的账还好说,但明面上的土地就那么多,每年收成又报得少,仓库里多出来那么多的粮食,一旦被锦衣卫逮个正着,那真是百口莫辩。


    “这怎么办?”有族老急得连连用手帕擦汗,“以往划出来的粮都是慢慢卖,谁一口气能吃下那么多?没了宋家,黑商路不好走,又不可能全投在宁州,那也是要被看出来的!”


    如今就是他们肯降价,也不方便卖啊!


    但锦衣卫已在路上,这要怎么办才好?不是左右都是个死吗?


    江砚舟眼眸如澄澈的湖面,倒映着他们晦暗的身影,太子妃任由他们急了一阵,才从容道。


    “有办法。”


    六神无主的族老们遽然安静,除了喉咙里喘气的痰音,几乎落针可闻,都瞪着浑浊的眼灼灼看着江砚舟。


    江砚舟白皙的指尖在桌上一划:“还是走黑市,卖给边陲。”


    族老们一怔,连喘气都停了。


    边陲,那不是……


    “……太子不是刚去边陲?”


    “边陲一直缺粮,他去了,如果要剿匪,就更缺,”江砚舟条分缕析,好像真的站在江家的角度讲给他们听,“边陲将领们历来都有自己想办法各种筹粮,他们能吃下这批粮食,只要吃饱了,就懒得过问来处。”


    江砚舟的指尖从桌面上又轻轻绕回来:“而且如今我们能选的,不是皇室就是魏家,魏家无兵马,我们难不成还要送粮食给他们养私兵?”


    那等魏家膘肥马壮,把江皇后和江砚舟一除,目光更加贪婪放到宁州粮仓,江氏可就真的完了。


    前狼后虎,如果真要选,还真不如便宜皇室。


    族老们咬咬牙,你看我我看你,为了活命,狠狠心,肉疼地做了决定。


    片刻后,老宅的门吱呀响起,一行人分散而出,坐上各自的马车,分道离去。


    江砚舟也坐上了一辆小马车,驾车的人戴着斗笠,等他把斗笠一抬,露出张脸来,不是风阑又是谁?


    只是将脸涂黄了一点,又粘了胡须。


    江砚舟说他在太子府收买了几个人,风阑就是自己人之一,但为了让族老们更加放松警惕,今天最好不要有跟太子府沾边的人出现,风阑这才做了点伪装。


    江砚舟坐在马车里,拿出一张纸,用笔把已经达成的事项划去。


    在萧云琅离京前,屹州朔州就往京城传过几回驿报,侵扰虽然分散,但频次有提高,朝廷却只让边陲自己看着办。


    马匪过后,必定有难民,宁州这批粮食送过去,是要在开打前救助难民,稳住边陲境内。


    毕竟攘外先需安内,历史让萧云琅剿匪时,还遥遥跟边陲真正手握重兵的镇西侯配合,把乌兹边上的一个西域小国鸦戎国也打了。


    因为这个小国把自己很多兵力都伪装成马匪投入其中,从大启边境抢了不少东西运回国内。


    乌兹跟大启签了协议后,鸦戎仍在大胆地给马匪借道。


    它跟乌兹反正至少得被揍一个,才能知道天高地厚,也震慑周边国家,乌兹暂时安分了点,那么就它最合适。


    如果萧云琅这次要按照历史上那么打,只有宁州的粮食还不够,主要仍然得看朝廷拨的粮草。


    永和帝会延误粮草时间,那么中间得想点办法应急;


    魏无忧已经外放去了苍州,虽然苍州之前已经抽调过一批粮食去江北,但上官家粮仓肯定还有余韵,看魏无忧能不能再套出来一些。


    等边陲真跟鸦戎开打,皇帝再抽粮食,就得从璋州出。


    那一批粮食,永和帝会故意延误时机,江砚舟一定要随行护送。


    虽然得胜的结果不会变,但士兵们和萧云琅也不必前面迎敌,后面还要费尽心思机关算计,可以少些伤亡顾忌,打得更轻松些。


    人们歌颂功绩,讲战场豪情,把酒笑谈的时候是痛快,可真当自己身临其境,才知何为凶险,何为胆战心惊。


    江砚舟光是在后方筹粮,就已经紧张得不行,那些真正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又该多难捱?


    西边战事上贻误战机也是永和帝最被后世诟病的一点,要不是萧云琅跟镇西侯善战善谋,西边局势也早变天了。


    与江家族老碰面,套宁州江氏的粮仓也已经是前天的事了,此刻江砚舟在书房,字还没临摹完,风阑就进了屋。


    “公子,殿下的信到了。”


    江砚舟一笔差点写岔,连忙小心挪开,然后搁下笔,接过信。


    信有两封,一封不是萧云琅的字,是近卫代笔,写他们到了屹州,不过等家里收到这封信时,他们大约已经抵达望月关。


    路上遇到了一小撮流匪,却不是西域马盗,而是落草为寇的大启子民。


    好在流匪不成势,还来得及。


    跟元帅镇西侯已经早就互通有无,也很顺利。


    江砚舟看完,松了口气,拆开另一封。


    信刚一拿出,龙飞凤舞的字就张扬跃出。


    “念归亲启,见字如晤。”


    江砚舟就算不想被抓住眼球都很难。


    他心口被轻轻撞了两下,慢慢展出整封信,连风阑是什么时候出去守在门口的都不知道。


    正事在上一封提得差不多,萧云琅的亲笔信里就没怎么提。


    他说很久没见过边陲的风光,还有点怀念,就是气候一如既往难以恭维;


    他说这里的羊肉就地烤了,在金灿灿滋滋冒油时撒上胡椒,再配一碗加了茶和西边一种小花煮出来的厚皮鲜奶,味道一绝,江砚舟肯定会喜欢;


    信封里掉出一朵干花来。


    “这花得新鲜地煮味道才好,晒干了香味淡,但你可能没见过,给你看看,等你来了,再带你尝。”


    难怪信纸上有花香……江砚舟眼中泛起清浅的笑意。


    太子还说这边天空比京城更高,月比京城更大,江砚舟之后来了,他们正好一块赏月。


    如果江砚舟骑马已经学得很好,到时候他们就骑马并行,如果还不能独自驭马,萧云琅就带着他。


    纵马望月,饮歌观花。


    说完这些,又问了问最近京城有没有打雷下雨,叮嘱江砚舟好好吃饭喝药加休息。


    家书比讲正事的厚多了,谁看得出太子殿下成日端着那样的冷脸,写信居然能这么琐碎细致。


    最后,他问。


    “最近经常在临什么字帖,有我留的那首诗吗?”


    江砚舟唇线一抿,从信纸上挪开目光悄悄看向桌上的字。


    明明萧云琅不在眼前,他却伸手把字往旁边挪了挪,假装看不见。


    薄薄几页纸,装不尽人的心念,但江砚舟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外的月色与风沙,看到了萧云琅披甲执刀。


    所以他喜欢文字,喜欢看书,不过这也是头一回明白书信令人着迷的原因。


    因为这是一个人,只捧给另一个人的低语。


    收了信,自然是要回的。


    江小公子一封回信足足写了两天。


    一来是他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很慎重,二来是每个字他都在脑子里斟酌数遍才落笔。


    古代总爱说云中锦书,青鸟传信,把期待与思念化得那样绵长,只是因为山水迢迢,真的太远了。


    一句话真的要越过万水千山,才能飞到另一个人手心。


    江砚舟的回信是和粮食一起到的望月关,彼时萧云琅已经跟马匪交上手,打过一仗了。


    一年不见,西域诸国大力扶持马匪,人数已经三万有余,人数超过屹州守备军了。


    还是镇西侯接着萧云琅当年的努力出手遏制后的结果。


    裴惊辰这样的纨绔第一次直面边陲情形,激动得骂了一堆大启脏话,最后总结:“欺人太甚!”


    他骂完了,想起当初在诗会上那位垂幔后公子的话,又想想那时自己只想着东宫好算计,又羞愧不已。


    现在琢磨一下,那位应该就是太子妃吧。


    萧云琅穿着一身轻甲,正在帐中看地图。


    铁甲让他本就锋利的面部轮廓显得更加冷硬,剑眉凛凛。


    目光已经在鸦戎附近盯了好久,风一掀帘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殿下,从宁州走的粮食到了,还有,公子的信也到了。”


    萧云琅接过信:“走,先去看看粮。”


    见萧云琅没有立刻拆信的打算,裴惊辰很有眼力见立刻伸手,要替殿下接过信放好。


    岂料萧云琅就这么手里拿着信出去了,根本没有放下的意思。


    裴惊辰:?


    等萧云琅迈出帐子,裴惊辰才一个激灵立刻缩回手,发现自己办了件蠢事。


    不立刻看家信,是因为要先对军队负责,一直拿在手里,是因为私心。


    为储君,为爱侣,为大启,为小家。


    裴惊辰摸了摸鼻子,钦佩得不行,觉得以后殿下就是再多信要他送,他也不会再腹诽了。


    萧云琅走到粮车边,边让人搬,边开了几袋他亲自看。


    不愧是江家粮仓出来的,全是好米,萧云琅抓了一把:“待会儿查验完后,分出一半,让布政司分给境内流民,安抚百姓,绝不能出现暴乱。”


    风一记下:“是。”


    买这笔粮食的钱不是屹州出的,而是锦衣卫奉圣旨去琮州抄仲清洑的家时,扣下的一笔银子。


    贪官污吏家抄出来的银子就该为民所用,永和帝为了玩朝堂那点制衡,哪怕有了钱,宁愿边疆吃苦也暂时不愿拿出来补贴,萧云琅早知道,所以藏了一手。


    仲清洑跟江家昧来的银子,又买了江家的粮,钱转一轮,之后还得被抄,没给屹州百姓再添负担,还把粮食套了出来,用于军民。


    这不比永和帝把钱憋在他的私库里强?


    裴惊辰看过边陲百姓,再看看宁州出来这样精细的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您真要打鸦戎?”


    萧云琅捻了捻米:“怎么?”


    “朝廷一定会为难您,还有,我们现在也没有合适的理由,若是拿不出理由贸然开战,周边小国反帮鸦戎怎么办?”


    “理由有的是,就比如鸦戎细作假扮行商进入大启,偷窥军机还害人。”萧云琅让米粒滑落回袋子里。


    “不认马匪,那我们就不提,等把人打下来,这些可都是他们国内真正的兵,打着匪旗就想肆无忌惮,给他们脸了?”


    萧云琅冷笑一声,手指在摩挲信件时,动作却很温和:“至于朝廷,该有的准备和思量都有了,做到这个份上,就是为了赢,而不是在这里畏首畏尾。”


    萧云琅偏头扫了他一眼:“懂了?”


    裴惊辰被这一眼扫得自惭形秽,绷紧了肩背,僵硬着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被萧云琅看穿了,无所遁形。


    萧云琅那一眼,分明有你还差的远的意思。


    不过裴惊辰也服气,他从前是什么德行他还是知道的。


    萧云琅收回目光:“多看,这里有的是东西让你学,去帮着验粮。”


    裴惊辰哎了一声就去了,萧云琅回了帐子,没留亲兵在内,在安静的环境里,打开了手中的信。


    “太子殿下,惠书敬悉,迟复为歉。”


    萧云琅轻叹,怎么这么客气?


    不过小公子的字进步很大啊,就是……笔画看着有点僵硬,虽然每一笔进步大,但是每个字有点拼拼凑凑的感觉。


    就好像每笔落下中间间隔时间非常大,以至于前后感觉有差,字就没写顺。


    萧云琅好像已经看到了江砚舟握着笔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江公子把正事和家信放在一起,问战况如何,没有受伤吧?千万小心,不能受伤;


    粮食还在想办法,宁州江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钱,我看看能不能再套些出来;


    府上都好,王伯年纪虽大,但身体硬朗,你不用担心。


    西边有那么多好吃的呀,听着就好香的样子。


    “西域的那朵小花我看到了,但京城的花你都见过了,想来想去,把院子里开的第一朵桃花给你,第一枝春,愿你所向披靡。”


    取春意,赠储君。


    信封里一朵粉白的小干花,还给纸张也染了一角淡春色,萧云琅喜欢这个彩头。


    以及他留的那首诗……


    “我更多时候临的是殿下自作的那首赋,练字的话,比那首诗好。”


    萧云琅是想知道谁写得更好吗?江公子想用夸他来糊弄过去,答非所问。


    萧云琅摩挲着落款的江砚舟三个字,尘沙拦在帐外,柔情都落在了这里。


    分开这么久,他可是给江砚舟留足了时间,现在躲了,下次见面,可就别想再再躲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感谢大家投雷灌溉么么哒!


    第44章 遇袭


    京城春华,草长莺飞,偶有细雨濛濛。


    远山烟雾含黛,近池柳色弥新,春景正盛。


    永和帝本来以为萧云琅这次去边陲,跟以前一样,把匪患抵御在门外就行,若是要追出去打,朝廷大可以不批。


    总之,就是花不了多少钱和粮。


    永和帝还给兵马元帅镇西侯去了暗示,让他可以给萧云琅使点绊子,到时候不仅能将平匪的功劳分他一点,明年边陲的军饷也好说。


    永和帝正放心地腾出手,暗暗给看似正春风得意的魏家埋祸根,这些天都没怎么想起太子了。


    前线却突然传来紧急军情。


    鸦戎越过边线,主动犯境。


    刚觉得万事顺心还想把玩一下石头的永和帝:“……”


    顺不了一点!


    这些年跟西域诸国的小摩擦不断,但大部分时候对面都是打着马匪伪装,或者只有一两支小队的摩擦。


    但这次的情形显然不同。


    说是鸦戎带人突袭了朔州和屹州交界处的一处巡防营,巡防营主职就是瞭望和巡回预警,人不多,还受了伤,只能后撤二十里。


    甘泉关已经出兵支援。


    附上的还有镇西侯的信。


    镇西侯的意思是鸦戎犯境,我朝应予以还击,直接增兵打下鸦戎两座城再说。


    永和帝端坐龙椅,眉心的纹路在静默中压成沟壑,殿中空气凝滞。


    早在上朝前,永和帝已经经历过了发怒、冷静、沉思几个阶段,因此眼下火气看着不怎么盛,只是嗓音仍带愠色:“诸位怎么看?”


    萧云琅这会儿还在边陲呢,魏家可不想他沾军功,晋王给魏承嗣递了个眼色。


    魏承嗣就端着和事佬的声音道:“鸦戎若真敢犯境,那确实胆大包天,但驿报中说的是袭击巡防营。”


    “臣以为,巡防营人数不多,会不会跟从前一样,是可以商量的小股摩擦,情形还未明,镇西侯这就要贸然开战,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啊?”


    这就差明说镇西侯是不是好大喜功,欺瞒真实情况,一心想打到别人老家去了。


    兵部尚书对内跟这些人怎么搅和先不提,对外,他是个铁血主战派,这人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他能忍吗,不能啊!


    “陛下,镇西侯镇守边陲多年,最清楚边疆什么情形,这些年西域各国越发嚣张,什么马匪,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兵!”


    兵部尚书情绪激动,嗓门也比魏承嗣大:“臣当年就赞同打出去,给他们个教训,虽然仗是不好随便打,但也不能任他们放肆啊!”


    尚书嗓门大归大,但急起来说话全是情绪,拿不出真正能让永和帝动心的调理,因此永和帝任他激动,却没怎么出声。


    兵部侍郎这时候有意缓和气氛,出言道:“侯爷稳重,不是好大喜功的人,这么多年凡事都给朝廷禀报,规规矩矩,这次想必也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呀。”


    兵部尚书的情绪这才被拽回来一点,也发现自己刚才没戳到点子上,扬声:“不错!”


    永和帝扫视一圈,把底下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目光在触及季松柏时顿了顿。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神色波动时,这位花甲老臣却格外平静,好像什么风波都能在他身边沉下来。


    季松柏寒门出身,入仕开始就不算起眼,他不是天才,好像什么大事也没干过,但偏偏就能顺利走到今天,也能在立内阁时,让皇上记起他来。


    明哲保身,但对谁都不过分谄媚,也不过分得罪,能从江魏两大世家压迫里平稳走出来,谁说不是一种本事?


    永和帝看着他的气度,自己的心绪也能莫名被带得平静不少,略微缓和了声音:“季老,你来说说,这仗该不该打。”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去。


    江临阙死后,内阁首辅位置空悬,魏承嗣这个次辅并没有被提上去,有些阁臣也有了自己心思,唯独季松柏,该如何还是如何,好像真的淡泊明志。


    季松柏垂手,嗓子虽然苍老,却不虚弱,他不疾不徐:“臣以为,魏大人所说,未必没有道理。”


    魏承嗣立刻抬了抬手里笏板,兵部尚书气得一吹胡子,刚想开口,兵部侍郎却转了转眼珠,轻声劝了他上官一句。


    兵部尚书被打岔,季松柏就继续:“开战并非儿戏,边陲情形确实不能只听一人所言,稳妥起见,可遣都官前去查探。”


    这话可真是说到永和帝心坎里了,没错,说白了,他就是不放心,接到军报在生气之后一思量,就觉得鸦戎犯境时间太巧了。


    他本来就多疑,这下疑心病还不得各种作祟?


    但他能在朝堂上开口说他堂堂九五之尊,无故怀疑多年来劳苦功高的兵马元帅吗?


    不能。


    永和帝就需要一个台阶,看看,一个二个就知道为自己那点私心吵来吵去,没一点眼力见!


    永和帝肉眼可见舒心不少,要听听季松柏还能说什么。


    季松柏:“但如果是真的,不打,又显得大启怕了他一个蛮夷小邦。”


    永和帝皱了皱眉。


    季松柏语气始终波澜不惊:“半年内,边陲频送驿报,尽是马匪扰民,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便是因为我们始终不曾将他们打痛,于是西域诸国明白此行有效,争相效仿,掠我大启钱粮,残害大启百姓。”


    永和帝微微直起了身,兵部尚书的愤怒他无动于衷,可在这没有任何情绪的陈述里,他反而有点坐不住了。


    “此番鸦戎若当真犯境,而我们再度不管,西域诸国便又能看到大启的态度,届时他们会怎么想,在座的诸位大人觉得呢?”


    他说完这句,又端着笏板垂下眼,不再作声。


    可朝堂上已经响起窃窃私语,兵部尚书趁机道:“能怎么想,无非是觉得我们是缩头唔——!”


    旁边两个侍郎赶紧一人拽了他一把,把他的话拉断了:哎哟我天,大人,您可看看陛下黑成锅底神色吧,真什么粗口都敢讲啊?


    季松柏好似只分析利弊,并不替皇帝做任何决定,皇帝问他打不打,他也不说答案。


    可方才一通话说完,朝会文官一录,永和帝要再说不打,那成什么了,不顾百姓死活、畏惧怯战的庸君?


    派官员去验证情形也是要时间的,一来一回,畏战的名声先在西边传开了怎么办?


    永和帝脸沉如墨,可偏偏季松柏话全说到了他心上,永和帝一心想当有作为有功绩的明君,要脸要名。


    最不能忍百年后,有谁把百姓吃苦是因为他无能的帽子扣上来。


    如今除去江家的好处还没有在国力中显现,百姓们未必感到变化,趁现在国库充盈,这一战也不是不能打。


    赢了,他永和帝的名望也能再上一层。


    永和帝扣在龙椅边的手按着撑了撑身子:“如果要打,怎么打?”


    兵部尚书终于能好好说话了,飞快道:“让镇西侯从西北军抽调三万人马,与朔州屹州守备军汇合,拿下小小鸦戎和马匪,肯定不成问题。”


    这两州守备军要动,太子不就有事干?晋王看永和帝已经打定主意要战,在此时开口:“北边无战事,何不让镇西侯直接带领六万兵马,朔州屹州留守关内策应即可?”


    新任户部尚书出列,开口就冷冷把晋王的话呛回去:“六万兵马从西北大营出发,路上粮草消耗就得多一倍,运送人手也得翻倍,银子怎么算,粮从哪儿抽,以及北边虽暂无要紧战事,也有蛮贼,人走太多,谁保他们不起歹心,晋王殿下您吗?”


    这位在江临阙死后上任的户部尚书是位硬茬,命硬的硬。


    他受世家陷害,官场几次起落,下过狱、贬过官,受过流放挨过刀,差点就死在世家手里了,谁料峰回路转,他还有能出任户部尚书的一天。


    总之这位是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敢说,他要是去都察院做言官,朝堂上某些人一天得挨三顿骂。


    包括皇帝。


    永和帝是真不喜欢他臭脾气,但户部无人,也是捏着鼻子用的他。


    朝堂上后来大家争来争去,已经论的是怎么打,而不是到底打不打了。


    季松柏没再说过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官鞋,听着周围人的话,在心底叹气。


    太子殿下,这大启朝堂想要恢复到高宗时期的模样,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这就是最后的商议结果。”


    下值后,柳鹤轩经由府兵帮忙,悄悄进了太子府,把消息带给江砚舟。


    永和帝同意出兵,西北大营抽三万,与萧云琅的守备军一起作战,但他要派信得过的文官随粮草押运队去西边查看情形,回来跟他汇报。


    柳鹤轩就是探查的文官之一。


    同时,皇帝还要派监军。


    “监军人选众人提出了不少,可皇上都没点头。”


    柳鹤轩意有所指对江砚舟笑笑:“你这段时间偶尔在兵部做的戏,看来陛下深信不疑。”


    江砚舟喝着府上的云雾白芽,在茶香氤氲中轻声:“他需要一个人使绊子,而且只冲着殿下去,有官员随行监督,那个人在路上肯定闯不出能波及三军的弥天大祸。”


    “魏家的反应注定了皇上不会让他们接触边疆,那么算下来,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再加上兵部还往内阁递了一封折子。


    折子并不是推人选,而是汇报备战事宜,但江砚舟不是奉旨出入兵部么,统筹文书的时候,少不了稍上一笔太子妃。


    别的事永和帝未必想得起江砚舟,但给萧云琅添堵的事如今非江砚舟莫属。


    永和帝留着江砚舟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柳鹤轩抬手落子,看着棋盘感慨:“公子棋力也进步颇大。”


    从江临阙斩首到求情被拦,除了他们自己心腹,几乎都已经信了江砚舟必定对萧云琅恨之入骨。


    江砚舟什么都好,就是经不住夸,别人的经不住是被夸了会得意忘形,他是一下就从运筹帷幄的谋士跌回小少年。


    江小公子腼腆一扇眼睫:“我还差得远。”


    柳鹤轩笑:“我不过实话实说,公子也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些。”


    要说信心的话,江砚舟现在已经能自己骑稳马了,虽然跑起来还很凌乱,但跑一段不成问题。


    以及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好了不少,虽然睡得比以前稍微晚点,起得早点,但精神很足,再出远门,肯定不成问题。


    两人又谈了一阵,柳鹤轩如同来时那般,又被府兵暗中护着离开。


    江砚舟则起身,去了书房。


    窗边,青瓷花瓶中斜倚着两三枝海棠,瓣尖还悬着水珠,将坠未坠,江砚舟发间明珠与水滴的微光遥遥相应,却是人比花姝。


    江砚舟伸手打开一个匣子,里边已经装了一匣子萧云琅的信。


    因为路途和送信时间问题,其实里边只有几封,但架不住萧云琅每封信都是厚厚好几页,放在一块,就多了起来。


    能对鸦戎动手的理由果然很多,结果萧云琅用的并不是之前随口跟裴惊辰提过的那种,而是和镇西侯商议后,换了个更稳妥的。


    巡防营当然没人受伤,营地后撤也就是障眼法,毕竟没谁规定帐子撤了,人不能偷偷往前布置,是吧?


    江砚舟抬手摸了摸信纸,他跟萧云琅已经有一月未见了。


    从前不觉得一个月有多长,沉浸在思考和正事上时也没感觉,只有每每收到萧云琅的信,就会恍然产生时间格外漫长的错觉。


    因为他们似乎真的好久好久没见过了。


    江砚舟抚着信,心口像小山雀拍翅膀,扇了扇:我要来见你啦。


    一想到能亲眼看看少年武帝征战沙场的英姿,江砚舟心跳就不受控制加速,不过么……要是天下太平,不用打仗就最好了。


    江砚舟收回手,盖上了信匣。


    隔天,永和帝就在朝堂上提出了令众人始料未及的监军人选,江砚舟。


    晋王和魏家懵了好半晌,才咬牙:男妃还能这么用!?


    别说,还真没哪条律法和祖宗诫则规定不能这么用。


    因为前人压根儿就没想到本朝还能出男的正妃。


    又过几日,粮草人手准备齐全,押运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前往边疆。


    这一次,江砚舟也能骑马坐车换着来,不用一味忍受马车的颠簸,感受要好很多。


    但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了一段时间。


    因为越往西边走,空气越轻越稀薄,因为地势变高了。


    可他们去的西北边,海拔也不算多高,其余人情况都好,一个文官略有点耳鸣后也很快适应。


    只有江砚舟,疲惫得非常明显。


    他逐渐不太提得起精神,容易昏沉沉,见着吃的也没什么胃口,但他知道轻重,为了身体,吃不下也会努力多吃两口。


    好在并没有头疼恶心等更严重的症状,说明情况不算糟糕。


    随行大夫开了药,说吃点药,再适应几天就没问题。


    但每个人情况不同,三天、七天,都有可能。


    江砚舟也不怎么骑马了,大半时间都躺在马车里晕乎乎地休息,半睡半醒。


    永和帝期待的江砚舟故意拖延粮草运送时间的情形并没有出现,时间就是边关将士的命,这不是郊游,谁都不能拖慢行程。


    江砚舟自己更不行。


    否则他争取到这个机会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他的状况其实还好,虽然容易累吧,但可能是以毒攻毒,晕乎乎地坐马车,反而感觉都没那么颠簸了。


    入了屹州之后,可能是身体终于适应了些,江砚舟觉得骨头也没那么绵软无力了,饭也能多吃两口。


    风阑这才松了口气。


    他总觉得押运路上,江砚舟看着又清减了点。


    休息时,风阑展开地图,指给江砚舟和柳鹤轩看:“根据前些天的消息,殿下驱着马匪去了腾连山山脚,如果顺利,两天后会沿着这条路开始返回望月关。”


    风阑手指划出路线。


    再算上路途时间,萧云琅应该会在第四天左右抵达。


    进屹州的时候,江砚舟他们走的是沿途多哨兵的饷道,不过入了屹州,押运队就得分开。


    一部分粮去甘泉关,一部分去望月关。


    甘泉关那边的粮需要得更多,分过去的人也多,文官都得走望月关。


    可往甘泉去的随行人里没有自己人,也不太放心。


    江砚舟望了望不远处碍于他身份并不敢凑近的其他文官,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只有风阑。


    “风阑,你跟着另一队人去甘泉关吧。”


    风阑也知道,除了他目前江砚舟手边也没别人能担此重任。


    这次出行可跟琮州不一样,永和帝盯着,江砚舟不能从府上直接带走大量府兵,风阑和另外两个府兵都是以贴身侍从身份混进来的。


    但风阑也放心不下江砚舟的身体。


    江砚舟却信誓旦旦:“入了屹州后我感觉好多了,还有,这边再走两天就能到望月关,中途还有个驿站,我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让粮车先行,我自己在驿站休整一天再去,保证不累着自己。”


    风阑:他对公子在这方面的保证怎么没什么信心呢?


    不过江砚舟的精神是恢复不少,不然先前他也不会松口气。


    看他还不点头,江砚舟第一回抬出命令,但说是命令,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像在商量,小公子非常不熟悉地道:“殿下说过,正事要听我的,对吧?”


    他说这样的话,还担心会不会说重了。


    让主子拿出这句话,同样是近卫的失职,怎么能让公子下个令还这么小心?风阑心里顿时非常羞愧,不是滋味,忙抬手抱拳:“是,属下遵命。”


    他叫来剩下两个近卫,要他们好好照顾江砚舟起居,需要注意的都细细交代了。


    等队伍休整完再启程,风阑就随着另一队人马,护送粮食往甘泉关去。


    又一天后,江砚舟的队伍走到了驿站,离望月关只剩一天的路。


    江砚舟这天却实在有点倦怠,蔫蔫地白着脸,别说骑马了,连坐马车都会反胃。


    明明先前情况真变好了,但也不知怎么变成这样。


    出来在外,柳鹤轩也注意着称呼:“那殿下便先在这里休整,等我们把粮草送到望月关,再带人来接你。”


    江砚舟实在没力气逞强,何况他答应过风阑的,昏昏沉沉点点头,但都这样了,大事为重依然是本能。


    他坚持只留两个近卫和大夫,剩下的人要柳鹤轩都带走。


    靠近边关的驿站也有些人手,要护着驿站和里边传消息的后勤兵,很安全。


    不过柳鹤轩费了点口舌,终于把留下的人加到了十个。


    柳大人大概是第一次直面江公子的执拗劲,哭笑不得,但时间也不好再耽搁,安顿好人,才跟着其余人一起走了。


    江砚舟勉强吃了几口东西垫肚子,喝了药,在驿站里躺下就开始睡。


    他偶尔睡得沉,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因为难受不怎么想动弹。


    白天也睡,夜里也睡,萎靡不振的感觉直到第二天,才稍微好了一点。


    第二天午后,他躺在床榻间,做了个不错的梦,醒来时不太记得内容,但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余韵留在心口。


    他起身,揉了揉眼,披上了衣服,开窗时深呼吸,差不多足足睡了一天一夜,身体可算找回了些精神。


    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酥了。


    近卫端来热水,给他梳过头,江砚舟想下楼走走,活动一下身体,顺便吃东西,他有些饿了。


    但刚在一楼坐下,就听到驿站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两个近卫瞬间警惕,护在江砚舟身前,但很快,一个半身是血的人被架了进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布兜?


    那粗布做的布兜里边缘全是血迹。


    江砚舟看清他衣服的瞬间就倏地起身,心口剧烈狂跳,预感不妙。


    这人的腰牌,分明是押运队的制式!


    兵卒一看到江砚舟,就扑通一声跪下,哀声响彻整个驿站。


    “殿下!押运队昨夜在踏沙道遇袭,我们不敌,已、已……”他哽咽了好几回,才终于哭着续上了不成调的音,“已全队覆没了啊!”


    他恸哭嘶哑的嗓音不啻惊雷,轰然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兵卒身上血迹未干,那布兜落在地上,往前滚了两圈,撞在桌角后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江砚舟僵硬地、迟滞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感谢大家投雷灌溉么么哒!


    第45章 刀


    江砚舟认得那张脸,随行都官之一。


    他朝自己行礼时,看似恭敬,但实则有股克制下的冷淡疏离,对这类情绪感知敏锐的江砚舟察觉到,他不喜欢自己。


    但他事情都办得很好。


    江砚舟没有想过他们再见会是这样的情形。


    浓烈的血腥味猛地扑来,江砚舟面色惨白如纸,他从没见过这样多的血,直面这样凄惨的死亡。


    官员面上都是血痕,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江砚舟四肢发颤,他听见自己脑中有什么声音在尖啸,可整个世界又好像万籁俱静,他的胃里霎时翻江倒海,险些站不住。


    但偏偏他又浑身僵硬着,站住了。


    什么叫全队覆没,其余人呢,那么多前些天还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人呢?还有柳鹤轩、历史上绝无可能死在这种时候的柳鹤轩呢!


    江砚舟张嘴,第一时间竟然吐不出话,好在驿站的驿丞猛地按住兵卒的肩膀:“什么覆没,说清楚,你得说清楚啊!”


    兵卒陷在巨大的悲伤里,迎面见到众人的第一时间没有忍住情绪,但被驿丞一嗓子吼回神,记起自己活着回来的使命,边啜泣,边嘶哑地为大家拼出真相。


    昨夜遇袭后,众人死战,押运队的后勤兵太多,打起来根本不是对面凶悍马匪的对手,天太黑了,他们甚至看不清对面多少人,只觉得密密麻麻都是人。


    他们想撤,可往哪儿都没有活路,箭雨每逼一轮,西域的弯刀过处,人死如割草,如此轻易、成片就倒。


    眼看突围无望,柳鹤轩当机立断,下令烧了粮草,不能留给敌军。


    驿丞:“真有那样大的火,方圆百里都该能看见,我们不至于半点没察觉!”


    所以其实没有成。


    混战之中,粮车冲散,根本来不及,只能点了一部分,他们割开装粮的袋子,任粮草落地被踏入沙土,以及受惊的马匹带着部分着火的车乱撞。


    没有全部便宜了悍匪,已经是柳鹤轩断然下令的结果。


    激战之后,他们死伤无数,最后被俘住十来士兵,以及文武官员共五名。


    其中包括柳鹤轩。


    只活了这么点人,确实算几乎全军覆没了。


    江砚舟听到还有人活着时,身形不由动了动。


    “他们,他们放走了我跟另一个兄弟,要我们给望月关带话,要望月关送两万担粮食出来,否则隔段时间,他们就杀一名官员。”


    之所以放两个人走,是因为被捉住的士兵身上都带伤,怕他们路上死了传话不到位,所以放了两个出来。


    眼前这位死里逃生的兵卒边说,大夫边在给他包扎伤口。


    江砚舟从方才起,不管旁人或激愤或恐慌,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胸腔和脑子里撕裂般地疼,浑身冰冷,袖袍底下的手一直在发颤,他想把自己蜷起来裹起来,但是他没有,他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的惊惧在面上没有朝任何人显露分毫。


    在危机绝望的时刻,所有人需要一根主心骨,是必须能钉住局面的定海神针,而不能是根只会咔咔颤抖的脆弱骨头。


    听到这里,江砚舟用发紧的嗓音问出了第一句话:“……隔多久,杀一人?”


    那名兵卒红着眼,血丝密布,那些强盗说——


    看心情。


    活着的五名带官职的人里,已经有一人的头颅在此,还剩四人。


    江砚舟头疼欲裂,他知道这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要把这具身体碾碎了。


    官员的头颅已经被重新包裹起来,但江砚舟眼前依然是他那双至死不休的怒瞳。


    但江砚舟思绪没有停。


    他不能停,必须立刻分析局势,思考办法,因为还有人活着,他们还有救!


    说是看心情,实则是进一步的逼迫威胁,风阑离开前说萧云琅可能在第四日左右就会回到望月关,也就是约莫还剩两天。


    这些马匪为了避免被两面夹击,绝不会久留。


    望月关现在留守兵马虽然不多,但城墙牢固,易守难攻,马匪抓了人质,没有选择要挟直接开城投降,而是想抢了粮就走。


    他们如果想进关,守城将士绝不会答应,但若是只想用粮换人质,按理来说应该掂量掂量。


    但这里也有陷阱,两万担粮不是小数目,运往望月关的粮食已经被劫,真给了,关内接下来怎么办,还有——


    粮要运出来,还是得开门,就算他们只开一会儿,甚至让骑兵整顿随时准备冲锋,但其间的风险谁敢担?


    马匪重点是京城来的押运队,这批粮食已经到手,其次才是拿人质赌一赌。


    他们不会久留,所以两天、不,甚至一天内,等不到粮食,他们很可能就会杀光所有人质后撤退。


    时间,根本没有时间犹豫。


    江砚舟死死咬住唇,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等援兵是来不及的,快想想,还有什么办法,他还能做点什么,他——


    江砚舟绷紧的瞳孔遽然一滞。


    ……他想到了。


    士兵因为大夫撒上药物的疼痛忍不住痛呼出声。


    两个被放走的兵卒,其中一个去了望月关传信,知道驿站还有人,另一个来了这边。


    头颅其实该带去望月关,但是他们在极端的恐慌中,光是拖着伤口流着血跑出来,都已经用光了力气。


    兵卒是被驿站巡逻斥候碰到带回来的。


    “我从东边过来,今天发现马匪在离望月关外四十里处扎了营,赶紧回来要从驿站往其他各处送消息,”斥候道,“回来的路上就碰上了他。”


    驿丞一拳砸在桌上,砸得茶壶瓷碗乱响:“他们能绕开望月关和驿站散哨,直接在踏沙道伏击,必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说到这里,驿站众人顿时一静,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大家缓缓把目光落在了江砚舟身上。


    江砚舟本来也该随押运队一起去的,但他偏偏留在了驿站,躲过了这一劫。


    他还是江家人。


    江家人如今什么名声,不必多言。


    那么巧,怎么就他江砚舟安然无恙?


    两个太子府的近卫已经上前一步,他们可忍不了旁人对江砚舟的猜忌:“把你们的目光收回去,这位可是——”


    “阿石,阿清。”江砚舟低低道。


    阿清咬住话头,不甘地往回退了一步。


    江砚舟在做出决定的一刻,头脑里的疼痛诡异地静了下来,他面对众人,嗓音也强行稳住了:“我理解诸位疑虑,既如此,接下来我们便不再同行,马匪既然在望月关外扎营,这里也不再安全,驿丞大人,你带着其余人走。”


    江砚舟住进来时,驿站还住了几位边陲官员的家眷,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需要保护。


    “你们去甘泉关,把消息带给镇西侯,我不会知道你们走哪条路,你们大可放心。”


    泄露押运路线的人未必就在前往望月关的队伍里,镇西侯和风阑接到消息,必然会排查甘泉关的押运队,以防万一。


    也会重新布兵。


    生死危机前,驿丞也不讲究什么身份地位,依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江砚舟。


    但因为江砚舟刚才的话,肩膀还是松了松。


    这时候,从疼痛里回神的士兵咬着牙,冷汗涔涔道:“我……我本来也疑心是你,谁都会这么想,但是……”


    但是在他被选中成为传信的人,被马匪提出来,路过柳鹤轩身边,踉跄着凑到柳鹤轩跟前时,柳鹤轩在他耳边低声道:


    “告诉殿下,走。”


    江砚舟好不容易稳住的声音险些断弦,他死死掐住了手心,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


    自己都身陷囹圄了,柳鹤轩还记着帮他。


    有柳鹤轩这句话在,这些人对他的疑心会大减。


    果然,驿丞等人听到这句都愣了愣,有点意外。


    江砚舟为了掩饰,不得不压低声音:“阿石阿请,你们跟他们走。”


    两个近卫愕然回首:“殿下?”


    阿清急了:“那您呢!?”


    “有件事只能我去做,我要去个地方,”他说,“我有办法救他们出来。”


    受伤的士兵闻言激动地想爬起来,又被大夫给摁了回去,驿丞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懂这个江家人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办法?”


    “一时半刻说不清,时间来不及了,”江砚舟避开了他的话,“先走,离开这里再说。”


    “殿下,”阿石道,“我等近卫,誓死守护主子,这等关头,绝不可能留下您一个人!”


    江砚舟:“那里只能我一个人去。”


    “但是、”


    江砚舟胸腔都在颤,但他不能让步,还是第一回,用真正下令的口吻对身边的人道:“这是……这是命令!”


    阿石和阿清顿时禁了声。


    江砚舟袖袍底下的手用力攥紧,偏过头去不忍看他们的神情,放轻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快藏不住的喑哑:“……人多可能不利于行事,你们快去吧。”


    大事上江砚舟有多厉害,太子府里众人都深有体会,虽然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人还能怎么办,但江砚舟不同。


    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近卫们对他深信不疑。


    话说到这份上,近卫只能听令,但阿清始终莫名不安。


    驿站所有人简单带了物品就要撤走,江砚舟要了一匹马和地图,又要了一把防身的短刀。


    阿清扶他上马时,忍不住低声叫了句:“公子。”


    江砚舟坐在马上,垂头看他。


    阿清:“殿下还在等着您呢。”


    江砚舟拉紧了缰绳:“……嗯。”


    马蹄踏尘,惊起一路寒鸦,众人分道扬镳,驿站诸位赶去甘泉关,但江砚舟却在他们之后细细看过地图,调转马头,却是奔向望月关。


    ——他要去马匪的营地。


    从驿站到望月关,押运队要走一天,是因为辎重多,速度慢,又只能走大道,但毫无负担纵马疾驰,再抄小道,速度就要快上几倍。


    而且马匪扎营的地方离望月关还有四十里,来得及。


    江砚舟头一回这样驾马,缰绳勒破了他的手掌,此刻没有旁人,他终于红了眼眶,再掩不住哀恸。


    他的办法真的能救出柳鹤轩他们吗?


    答案是未必。


    这法子或许管用,或许根本就是无用功。


    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江砚舟也必须要去。


    历史上没有这次的惨案,那么多的人命啊,他们本来不必死的。


    都是他的错。


    江砚舟从接到消息起,脑子里就闪过了太多太多。


    如果埋伏不是巧合真是泄密,这样大的事不会是随行任何一个官员敢擅自做主的,他背后肯定有人。


    最大的可能就是晋王。


    京城中大家都有眼线,太子府至今没有抓到过晋王私通外敌的把柄。


    史料上晋王只私通过北边部落,如今如果他真的改为勾结西域,是因为时局的变化吗?


    晋王该死,可江砚舟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就同样无法原谅自己。


    在巨大的绝望面前,他想不起来自己救过的人,想不起来提前得到解脱的多地百姓,他只能想起自己的不好。


    只能想起官员鲜血淋漓的头颅。


    小道里的枝丫划破了他的衣衫,骏马带着江砚舟飞奔向前,他却陷在泥沼里,在风中根本无法呼吸,快要溺毙。


    他烂命一条不足惜,可其余人是无辜的,更别说这当中还有柳鹤轩。


    教他下棋写字的柳鹤轩,未来经天纬地的柳阁老。


    柳鹤轩若是在这里出事了,他怎么对得起柳鹤轩,怎么对得起萧云琅,怎么对得起千千万万敬仰柳鹤轩的后世人?


    所以即便没有把握,江砚舟也要赌。


    他衣袍翻飞,发间的明珠被风凌乱带起,仿佛骤然迸散的泪滴。


    *


    营地中,马匪正架着锅煮吃的。


    大启的俘虏里,除了那四个留着还有用的官,其余小兵已经被他们刚刚用来取乐,尽数折磨死了。


    有人提着血迹未干的弯刀:“没意思,这就死了?”


    天色已至黄昏,马匪头子坐在营地中央,他体格健硕,穿着混了西域两个国家的服饰,坐在锅子边喝酒。


    属下给他倒完酒,又搅动铁锅:“可惜这次粮食损失太多,不然还能多吃些日子。”


    马匪们因为要常年抢掠大启,头目又要掩盖自己出身,所以领头的这些,都习惯了用大启官话交流。


    属下道:“那个下令烧粮的官,要不我们下一个就杀他?”


    头目却摇摇头:“搜出的路引来看,他就是柳鹤轩,皇帝正看中他,重要的,拖到最后杀。”


    头目干了一碗酒,抹抹嘴:“我比较在意,线报里说还有个做监军的太子妃,人呢,临时改主意去了甘泉?”


    属下怎么可能知道,只能赔笑说或许,一边拿起碗给头目装了一碗羊肉汤:“老大,请——”


    头目端起碗,刚要喝,负责巡防却跑过来:“头儿!”


    那人跑的急:“有人单枪匹马正朝我们这儿来,是大启人!”


    马匪头子一顿,确认:“一个人?”


    “对,”小马匪道,“穿着他们启朝公子哥儿的衣服,不像习武的,策马看着都很艰难。”


    属下看了马匪头子一眼:“莫不是大启派来谈判的,但就一个?”


    那小匪混子想了想,又嘿嘿补充道:“对了,他长得跟天仙似的,小的这辈子头回知道男人还能他大爷的这么好看!”


    貌若天仙的男人?


    头目一下想起关于太子妃的传闻,立刻放下碗,起身:“走,去看看。”


    江砚舟用了半天,抄小路,好几次险些从马背上直接摔下来,好在马有灵性,也帮了他一把,跌跌撞撞,总算是赶到了匪徒的营地。


    江砚舟望见营地时,才稍微放缓了速度。


    他知道马匪的巡防肯定已经发现他了,在百米外停住下马。


    江砚舟气息紊乱,不住呛咳,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形容狼狈,心肺都因为疾驰赶路呛得疼,手心里全是磨出来的血,腿也脱了力,但他扶着马,半点不肯弯腰。


    他身体可以弱,但风骨绝不能输。


    江砚舟本来以为会先有小卒上来试探,没想到营地内走出好些人。


    可能看他形单影只,所以无所顾忌。


    在他们走近一段距离,有机会包抄自己前,江砚舟握住了匕首,哑声道:“就停在那儿吧。”


    头目还真就停下了脚步。


    他可不是怕那把匕首,他只是好奇。


    头目上下打量过他,挑眉:“大启的使臣?”


    江砚舟轻咳一声:“咳咳,对。”


    “西域的勇士不惧怕你小小的匕首,说出你的来意。”


    “你们不是勇士,只是黄沙中卑劣的强盗,强盗只重利益,所以,我要见你们的头目,跟你们做一笔交易。”


    属下听到他的话,脸色一沉,叫嚣的话还没出口,头儿就抬手示意他闭嘴,同时饶有兴味:“我就是,大启人,想做交易,你又是谁?”


    江砚舟拿出一枚腰牌。


    “我是大启太子妃,圣上亲封西北监军,”江砚舟把腰牌扔到了他们跟前,眼角泛着风吹的红,“我要见我的同袍。”


    *


    柳鹤轩被捆着双手,疲惫地垂着头。


    他们先前被关在一个帐子里,后来又被拖到空地上,边陲时不时刮过刀割般的风,并不好受。


    因为他先前下令烧粮,因此马匪对他格外“照顾”了一下,他挨了两脚,腹部正抽疼。


    但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他们剩的四人中,有个都察院的一直在哭哭啼啼,等马匪进来拽起他们时,那哭声瞬间更大了。


    “我不想死!不想死,你们放过我,放过我吧!”


    柳鹤轩觉得更疲惫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被带出营地后,他会见到一个根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柳鹤轩不可置信睁大了眼——


    江砚舟!


    都察言官一见江砚舟,也顾不上其他,激烈挣扎起来:“殿下救命,殿下——!”


    江砚舟看到他们全须全尾,手指微微松了松,但是,不是还有十来个士兵吗?


    头目恰好开口:“活着的都在这儿了,你见了,说吧,要怎么交易?”


    活着的……都在这儿了?


    他被突如其来的寒意贯穿——像冬夜的风裹着雪粒钻进单衣,一瞬间手脚都冻得发麻,血液仿佛凝成了霜。


    江砚舟用尽毕生力气,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尝着血味,向来秋水潋滟的眸子沉作寒潭,他恨透了面前这群人。


    但至少要把柳鹤轩他们救出来。


    江砚舟咽下了血腥味,艰涩道:“交易是,我来当人质,放他们走。”


    头目一愣,随即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我当你来跟我谈粮食,结果你想换人质?我可以直接把你拿下,为什么还要换?大启人,你是天真还是愚蠢,知不知道——”


    江砚舟在他轻蔑的神情中,用那把护身的匕首,缓缓抵上了自己脖颈。


    马匪头目的笑声戛然而止。


    江砚舟的手因为长时间驾马而脱力,但他贴在脖颈上的刀却非常沉稳。


    银亮的刀锋靠在那段脆弱雪白的脖颈上,莫名让人心惊,头目眯起眼,想知道江砚舟到底什么意思,就听到这位太子妃道。


    “我知道你是风伽国的人。”


    头目面色瞬间变了。


    “我已经告诉了传信的兵,为大启带去了这个消息。”


    这话当然是编的,江砚舟先前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直到见了头目本人,才从他一些习惯、面貌,交流风格等去跟史料以及太子府收集到的一些情报对比,勉强猜出他大概是哪国人。


    江砚舟越到这种时候,情绪和心跳都会异常地听话,他连气音好像都消失了,平静得诡异:“你伪装成马匪,大启增兵,是要改变西域现状,太子妃若死在这里,皇帝为了颜面,打完鸦戎,下一个就轮到你们风伽。”


    永和帝好脸面这种事举世皆知,头目惊疑不定:启朝皇帝没准真做得出来。


    江砚舟究竟是怎么知道他身份的,该死!


    头目脸色沉沉:“照你这么说,我拿你当人质,就不能像宰了他们一样宰了你,那我有什么好处?”


    “恰恰如此,用他们,你想威胁望月关,用我,你却能胁迫大启,当时候广宣天下,要永和帝用金银财宝粮食物资换我,还是为了颜面,他会的。”


    都察言官忙叫道:“对,对!还有说不定太子也会直接退兵,真的!”


    头目刮了他一眼:“皇帝先不提,我听说大启太子和太子妃根本不和?”


    为了活命言官也是豁出去了,什么瞎话都敢编:“假的,都是假的,实际上他们感情甚笃,情深意重!”


    柳鹤轩这样温和的人都忍不住虚弱着斥道:“……闭嘴吧。”


    他怆然抬头看向江砚舟,却什么话都不能说。


    因为从江砚舟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开始,他就不可能轻易全身而退,此刻无论说他跟太子关系好或不好,甚至说他不是太子妃,都没有意义了。


    柳鹤轩满目哀伤,却见江砚舟轻轻朝他笑了一下。


    柳鹤轩心中大痛。


    因为他分明看见,那双带笑的眼睛里都是泪。


    头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转了转手里的刀:“你送上门来,这里面肯定有你很想救的人吧?”


    江砚舟忽然握着刀后退几步,拉开距离:“让你的弓箭手别动。”


    他之所以选在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也是为了防弓箭。


    头目眼神阴鸷,没有说话,在他身后较远处,有人正在暗暗张弓。


    “我嘴里藏了毒药,你要是想用箭废了我的手,只要你们拉弓,我就服毒自尽。”江砚舟,“你敢拿你整个国家来赌吗?”


    头目握着刀的手青筋盘虬,他一言不发,像随时能暴起,但最终,他倏地松开了握刀的手,切齿咬字:“你赢了。”


    “放人,他们走,你留下。”


    马匪松开了绑着柳鹤轩等人的绳索,都察言官大喜过望,急不可耐就扑出去,江砚舟始终跟马匪保持着距离,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再给他们三匹马。”


    马匪牵来了三匹马,柳鹤轩和另一个翰林互相搀扶着也跑了过来,柳鹤轩想去拉江砚舟,但江砚舟轻轻避开了他。


    “走吧子羽,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的马上有地图,选小道。”


    “我留下来,跟你一起,有你这些话,他们也不会再杀我。”柳鹤轩说,“借你的身份,我们两个人,还能再想想主意。”


    “不,”江砚舟态度坚决,“殿下身边不能缺你,哪怕不杀你,你也不能再留下。”


    柳鹤轩想说,可殿下身边也不能缺你啊。


    柳鹤轩唇瓣颤抖,都察院言官不识路,已经一把将柳鹤轩拽了过去:“柳大人,快走吧,别辜负殿下一番心意!马匪们不敢伤害他的,我们回去搬救兵啊,快呀!”


    柳鹤轩腰腹疼得使不上劲,被半架着上了马,他按着伤,几乎乞求地勉力道:“你等等我们。”


    江砚舟没有回头,马蹄声渐远,那声音也带走了江砚舟心口的枷锁,他眼神动了动,依然努力端着手臂。


    头目也知道,江砚舟肯定要等同伴离开一段时间后才肯乖乖就范,于是也不急,干脆坐在原地喝起酒来,打发时间。


    而那一边,柳鹤轩等人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先前一直一言不发的翰林却红着双眼,低声道:“……对不起。”


    柳鹤轩策马,疼得冒汗,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翰林突然狠狠勒住马,马吃痛扬蹄,其余两个人如惊弓之鸟,以为又有敌袭,纷纷停马,惊恐万分:“怎么了,敌人在哪儿,在哪儿!?”


    柳鹤轩对上翰林眼神的瞬间,恍然明白什么,按着伤口躬身,痛苦道:“……是你?”


    翰林比他更痛:“我没有想卖国,真的,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能这么丧心病狂……我家人都在他们手上,我不能回去,我没脸回去了,你们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说着,忽然猛地调转马头,嘴里魔怔着重复对不起,整个人跟疯了似的,听不见柳鹤轩他们的呼喊,毅然决然朝着来时路冲了回去。


    而在马匪营地外,江砚舟站得艰难,眼前已经有了虚影,发间的明珠似乎也蒙了尘,跟着一起黯淡下去。


    虽说江砚舟跟马匪之间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太子妃不可能逃得掉,头目慢条斯理喝着,头一回喝酒这么斯文,干了两坛酒后,他道:“现在我们就算再去追,也追不上了,你满意了?”


    江砚舟没有说话,只稳住了身形,看他一眼。


    “你都要站不稳了,”头目道,“走吧,绑了你,我们也不用在望月关外耗着了,还得拿你跟大启皇帝换银子呢。”


    他拎起坛子,要把最后一点残渣倒干净,江砚舟看着他扬起的脖颈,如果他们离得再近些,江砚舟想把匕首按进这个脖颈里。


    可惜不行。


    他们离得远,他也……没有杀别人的力气了。


    最后剩的这点劲,只够杀自己。


    他才不要被拿来当人质。


    国库的粮食和银子都是天下百姓的,好不容易充盈了点,以后萧云琅能用来造福大启,半点江砚舟都不乐意给这些匪寇。


    柳鹤轩,起码他救下柳鹤轩了。


    还好,没有做无用功。


    江砚舟笑了笑,闭上眼,双手握住匕首就往脖颈上用力划去。


    这一刀他是真没留手,不过他剩的力气有限,身体也僵硬,脖子上的疼痛麻木得神经都无法及时感知。


    能不必疼痛去死,也挺好的。


    他好像听到了嘈杂的声音,听不清,但有点像雷鸣,他不喜欢,他也并不知道自己被一股大力撞了出去,眼前依稀奔过了一匹马的影子。


    有人好像在说着对不起。


    是他自己在说吗?


    ……幻觉?


    不然他怎么,好像听到了一声夹杂在雷鸣里,熟悉却又陌生的嘶吼。


    “——江砚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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