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肝胆俱焚
冷风卷过望月关外的沙土,裹走了满地的血腥。
边陲昼夜温差极大,此刻已至深夜,地上、屋檐都已经悄悄蔓上了一层白白的寒霜。
关外还有大启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要处理尸体、刀兵,热得直流汗,呼出的热气跟冷风一撞,散出朵朵白雾。
西北边陲任由那群匪盗嚣张好几年,大家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前两年还是王爷的萧云琅来了后,还没能打痛快又被朝廷招了回去,如今他回归,大伙儿都盼着呢,士气高涨。
这次粮食也不愁,吃饱了大家都有力气,一些小兵卒家中被匪盗祸害,如今终于能血刃仇敌,个个都杀红了眼。
大启士兵伤亡不多,地上多是马匪尸体,大家嫌晦气,都想收了埋远点,裴惊辰也推着车在战场里,有人认得他,招呼。
“大人,您身为亲兵怎么亲自来干这种活儿,守着殿下去啊!”
打了胜仗,大家自然高兴,裴惊辰却笑不出来,他推着板车:“不去,我不是大夫,帮不上忙,在这看着这群该千刀万剐的马匪,心里还能好受点。”
闻言,众人面上的笑意也淡了淡,往望月关的押运队士兵全军覆没,也已经派了人去踏沙道给兄弟们收拾尸骨,以及……
关内还有某位贵人正命悬一线。
小兵左右看看,不知出于愧疚还是什么,放低了声音:“当初听说京城给殿下强塞男妻,还是江家的,大伙儿都愤愤不平,为殿下叫屈,但那位、那位跟我们想象得好像不太一样?”
萧云琅当年来边陲不久,就已经很得民心,大家听说他的遭遇,私底下把皇帝和江家都骂过。
裴惊辰叹了口气。
经此一事,江砚舟的立场是瞒不住了,他愿意以身犯险换回朝廷命官,就绝不可能是江临阙那等蝇营狗苟唯利是图之辈,还有……
萧云琅下了战场就守在江砚舟身边没挪过半步。
如今江家今非昔比,对永和帝这等皇室来讲,江砚舟的命已经不值钱,边关是他最后的用处。
他本来该制衡萧云琅,但他没有。
在这些前提下,没眼瞎的都能看得出两个人之间不一般。
江砚舟要是真出事了……
裴惊辰打了个冷颤,他想抹把脸,看清自己脏兮兮的手,又被迫停下。
“不行,我还是看看去。”他把板车一放,撒开腿就跑,“你们找个人接手!”
望月关内灯火通明,太子的住所处人影幢幢,里外的人很多,但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偌大的院子连个虫鸣都听不见。
江砚舟在马匪营地前自刎,刚送过来时,侍从端着清澈的水进去,再捧着鲜红的盆出来,不知染红了多少条巾帕。
流出去的血带走了人的生机,江砚舟躺在那里,面色像块冷白的玉。
萧云琅喜欢白,但不喜欢这样的白,他也喜欢红,但不喜欢江砚舟颈间的血红。
萧云琅伫立在床榻边,他呼吸滞涩,看着江砚舟,只觉得哪儿都疼。
江砚舟那一刀捅在了他心口上。
他策马奔回,看到的那一幕,将会成为他往后很多年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几天前出兵,萧云琅看似是追着马匪去了腾连山山脚,实则是他刻意将人往那边逼。
他率人出关,望月关留下的兵力只适合守城,往西无法支援征蓬营,对敌人来说,是个看似偷袭征蓬营的好时机。
萧云琅把人逼过去后利用地形优势打了个闪电战,再迅速回撤,如果敌军真偷袭征蓬营,正好会被包饺子。
沿着望月关方向的路走,在途中杀掉马匪探哨的时候萧云琅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里怎么会有探子?
结果他们竟在望月关外几十里处跟另一拨马匪相遇了。
江砚舟身形单薄,可他的身影那么明显,像误入黄沙的一滴水,他的动作又那么快,快得让足下有神驹的萧云琅都来不及。
从江砚舟出现在萧云琅眼帘中开始,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还有一匹冲到江砚舟身后的马,浑身狼藉的翰林从马背上扑了出去,拽开了江砚舟的手臂。
力道太大,两个人翻滚着倒地,落在两处。
好在江砚舟本来就离马匪们有一段距离,萧云琅下令从侧面用弓箭逼退了营地外的的马匪。
他把江砚舟捞起来的时候,捂住他的脖颈,血流了他满手满袖。
太子殿下肝胆俱焚,痛得要死。
若不是他提前赶回来了,他的小公子会怎么样?
萧云琅此刻还甲胄未褪,衣裳血迹斑驳,像一座狼狈又僵硬的铁塑。
“血止住了!”大夫道,“但是最危险的时候还难说,伤口随时还有崩裂的可能,但凡再深一寸……”
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大夫把这话咽了下去,挑要紧地道:“我将他脖颈用正骨的方式先定住,脖颈千万不能乱动,失血太多,必须保持体温,接下来看看呼吸、还得看看会不会起热,离不了人。”
屋子里点了好些炭盆,热得大夫直冒汗,江砚舟的被褥里也已经塞了汤婆,萧云琅问:“再加床被子?”
大夫忙摆手:“被褥太重也会压得他难以喘息,不能再加,可以一直揉着他的手心脚心,也能随时感知温度。”
萧云琅灌了铅的脚终于沉沉地动了动,铁甲金鸣,他说:“我来。”
侍从们迅速上前帮萧云琅卸了甲,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萧云琅把手上属于江砚舟的血洗掉,在手炉上烫热了手,才伸进被窝里,一遍遍揉搓着江砚舟的手脚。
大夫出去准备水囊装药,江砚舟如今脖颈不能动,只能把药装进细口鹿皮水囊里,从旁边凑过去一点点喂。
药还没备好,江砚舟喉头先紧了紧,咳起嗽来。
萧云琅连忙扶住他脖颈侧边,江砚舟每咳一下他就跟着心惊肉跳,盯着脖颈上雪白的纱布不敢挪眼,就怕又渗出血来。
好在江砚舟只咳了两三声就停下。
萧云琅又坐回去,继续揉着江砚舟的手,在捏过他柔软的指尖时,忍不住颤抖着,重重按了一下,像是在呼唤他。
又像是拽着他。
风一疾步进来,萧云琅头也没回:“慕百草什么时候能到?”
慕百草一个月前游历到西北,还跟萧云琅有书信来往。
萧云琅算着江砚舟快抵达的日子,怕他不习惯边陲气候又病了,或者不舒服,几天前就让慕百草来这边住一阵。
“在路上了,派了人去接他,就快到了,”风一于心不忍,但还是得拿出手里的东西,“殿下,军报……”
萧云琅:“念。”
风一展开,念起了军报。
他们今日杀掉的匪帮是常年在绿沱河边游走的一支,疑似与风伽等小国相关,匪首战死。
征蓬营一切正常,马匪仅袭击了望月关的粮草押运队,没有过营地。
他们能绕开哨防在踏沙道埋伏,有内应的可能性极大,甘泉关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正在排查,不过内应的人选……
“柳大人说,张翰林言行有异,很大可能就是从他这里泄露了什么,他被马踏断了肋骨,此刻昏迷不醒。”
也是这位张翰林,回头拽下了江砚舟的手。
但他究竟有没有帮助到江砚舟,谁也说不准。
“医,”萧云琅冷硬道,“还没开口前,别让他死了。”
风一:“是。”
“拿纸笔,我说,你写。”
裴惊辰到门口刚好听到这么句,立刻转身去拿笔墨,递进了屋,萧云琅空不出手,驿报由他口述,风一代笔。
写完后,两人又退了出去,大夫和药童进来,小心地给江砚舟喂药。
江砚舟失血太多,不下点固本的重药不行,幸亏这几月将身体养了起来,若还是当初刚入太子府那点底子,怕是扛不住。
大夫和药童们喂完了药,都去外间候着,只要江砚舟不出现别的症状,那就好说,忙活了大半宿,他们也能趁机打个盹。
江砚舟在昏昏沉沉间,似乎想要偏头,微微动了动。
萧云琅干脆褪掉了外袍,进了被子躺下,把江砚舟抱在怀里。
他拢住江砚舟的手,抵他的脚,在极进的距离感受江砚舟的呼吸,从他没有血色的唇落到颈间的纱布上。
萧云琅见过许多伤口,没有哪一道让他这么害怕过。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不知道江砚舟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怎么这么狠心。
……不,就是因为是他自己的脖颈,所以他才狠得下心。
萧云琅现在什么都不去想,他只想让江砚舟先好起来。
炭火和被子中的汤婆烤得他难受,但只要江砚舟的身体还是温暖的,那就都无所谓。
太子殿下自己也当了人形暖炉,他睁着眼,不敢睡。
江砚舟夜里完全昏迷着,没有再咳嗽,也没有发热,伤口没有再大量渗血。
一直到黎明时分,天边慢慢爬上一抹鱼肚白,仿佛最黑暗最难熬的时间要过去的时候,萧云琅立时惊觉有异。
在宛如烤炉的房间中,江砚舟手心忽然冒出了冷汗,他无意识细细颤抖起来,跟他相贴的萧云琅立刻发觉江砚舟体温倏地变了。
捂了大晚上的身子忽然冰凉,揉搓的那点温度根本留不下来,萧云琅立刻翻身下床,按住被子高声喊:“军医!”
大夫立马惊醒,从座位上弹起,慌忙跑进屋。
侍从和药童又开始奔走起来。
大夫掀开被子,给江砚舟上身下了针,萧云琅在旁一言不发,却眼睁睁看着江砚舟单薄的胸口时不时抽搐,又时不时弱得几乎要看不到起伏,仿佛随时能归于沉寂。
萧云琅的心也跟着要裂了。
大夫下针的手不能抖,可他按一下江砚舟的脉搏,眼中是越来越绝望,就在他也要撑不住的时候,大门突然啪地一下被人撞开了。
萧云琅倏地扭头。
风一是用足了轻功把慕百草直接扛上来的:“殿下,小神医——!”
慕百草本来赶路策马就赶得鬓发散乱风尘仆仆,又感受了一回习武之人的轻功,他刚想喘口气,就被熟悉揪后领的方式拎了过去。
萧云琅:“百草,快!”
慕百草一看江砚舟的样子,顿时喘气的功夫都没了,一把伸手按住江砚舟的脉搏,一边去扒他眼皮。
军医连忙让出位置道旁边擦了擦汗,小神医的到来让他都险些喜极而泣,因为他已经束手无策了。
但高兴还太早,慕百草一脸凝重,把完脉,又拆开纱布看过江砚舟的伤,起身,对大夫道:“给他重新包扎好,再把你刚才那套针法最后两根下完。”
他边说,边排开自己的针,大夫道:“那两处穴位本就凶险……”
“这时候不下也得下,你也知道没法子了!”慕百草让侍从端水来,直接在屋里炭盆上架个炉子,“我要给我的针熏药,人参汤有吗,再给他灌一碗!”
他在病床前的口吻威慑极大,大夫只得再下两针,药童拿来羊皮水囊,萧云琅看他又急又累有点手抖,直接接过来,自己把水囊送到江砚舟嘴边,小心给他喂了几口参汤。
慕百草不知熏得什么药,难闻得不行,药气在屋中刚一蒸腾开,江砚舟身子就是一颤。
慕百草把熏好的针拿起,让大夫撤了原本的针,下针前,他道:“扶住他的头,这针进去有些疼,不能再让他拉扯到脖子的伤口。”
萧云琅坐过去,捧住了江砚舟的头,慕百草道:“其余人出去吧,我需要安静。”
其余众人纷纷退出,只剩他们三人,慕百草毫不犹豫下了第一根针。
一根针下去,江砚舟没有反应,第二根、第三根……待到第七针时,江砚舟忽然挣动起来,心口剧烈起伏,口中呜咽出声。
萧云琅一边用力按住他,一边低声道:“江砚舟,江念归……我在呢,我在,你听得到吗?”
江砚舟额角滴落冷汗,对萧云琅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皮下的眼珠动了起来,柳叶一般的眉哀哀蹙起,看得人心碎。
萧云琅用声音唤着他,安抚着,他听到江砚舟受伤的嗓子发出破碎的痛哼,某个时刻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萧云琅凑过去。
他听到江砚舟依稀用气音道:“疼……”
萧云琅也疼。
慕百草一套针下得果断又小心,用了半个时辰,江砚舟虽然看着难受,但气息却明显稳了不少,萧云琅摸着他的脸,也能察觉到回温。
又用半个时辰,慕百草慢慢用银针碾穴,碾完再一根根慢慢撤下。
等行完针,他拆开江砚舟的纱布,看到伤口只是微微渗血,又上了一遍药,重新包扎,然后就搭着江砚舟的脉,垂眸不再作声。
他在等,萧云琅也在等。
慕百草针上的药入了江砚舟的体,慢慢开始起效,一炷香后,小神医终于抬起眼,大大地舒出一口气。
他收回手,起身时有点腿麻,退步到桌边抵着,朝萧云琅点点头。
萧云琅悬了一天的心砸回胸腔里,痛得他那根铁铸的骨头终于弯下了腰。
他僵硬地松开扶着江砚舟头颅的手,给他拉好衣服掖住被角,强行压着的心绪成倍反噬,稳如磐石的手终于开始遏制不住地颤抖。
他踉跄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江砚舟,又不太放心地去摸江砚舟的手,想要再度确认他的体温。
触到那温软的指尖时,太子殿下倏地红了眼眶。
他握着江砚舟的手,艰涩地把他指尖带到自己唇边,低头,颤抖着碰了碰。
……我也差点死了一回,江念归。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感谢大家投雷灌溉么么哒!
第47章 感同身受
当又一缕晨光洒入,轻轻覆在江砚舟薄薄的眼睑上。
被褥下,他没有血色的指尖动了动。
意识回笼,眼皮仍沉甸甸阖着,视野里是团团交错的光与影,像隔着一池晃荡的浊水。
他昏昏沉沉: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里?
江砚舟脑中还混沌如浆糊,时而掠过斑驳陆离的残影,恍惚道这是黄泉路吗?时而又挣出点神志,有不知哪里来的声音说,是不是又遇上了穿越?
哪怕在他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他都没想过自己可能还活着。
下那一刀,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防身的刀子很锋利,要不是因为他策马后脱力的手,加上最后关头张翰林那一撞,他就真的没可能再回来。
江砚舟迷糊间下意识想偏头蹭一蹭,面颊边却抵上了一片温热。
有什么在他面颊上安抚着轻轻摩挲了下,很舒服,江砚舟眉眼放松,满足地安静下来。
等他终于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萧云琅的面容时,怔怔地反应不过来。
直到记忆的碎片载沉载浮,拼出一副完整的图景,往事回溯,驱散他眼里的空茫,让江砚舟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方。
他没下黄泉,也没再度穿越,他还在大启。
在萧云琅身边。
身在战场,萧云琅却没有江砚舟以为的睥睨捭阖、英姿纵横,他看起来很累,很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眸子里带着痛。
只在看到江砚舟醒来时,底下有光被倏地点燃。
但依旧被一层阴霾狠狠压着。
江砚舟见过意气风发的萧云琅,见过不怒自威的大启太子,却从没见过萧云琅这么落魄的样。
江砚舟从鬼门关走回来,本就恍若隔世,不知今夕何夕,眼中刚映出萧云琅的时候,险些有点不敢认。
出什么事了,殿下怎么这样了?
他急得想起身,张嘴要说话,却竟只能发出一声气音,脖子上的痛后知后觉传来。
“别动,你脖子上的伤经不起折腾。”萧云琅按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江砚舟那不成型的音节没好到哪儿去。
但好歹,萧云琅还说得出话。
“为了尽快止血,给你的伤下了重药,你大概会有月余说不出话,我先给你换药。”
萧云琅第二句话依旧喑哑,但几乎是平静的,他抬手慢慢拆开纱布。
江砚舟担心得不行,但只能先乖乖躺着,视线一直梭巡跟着萧云琅走。
冰凉的药膏抹上来,江砚舟喉头每次微动,都能感觉到疼痛,他从闷哼出声,难受得眼尾红了红。
“调了止痛的成分,还是疼吗?”萧云琅问,“你可以用手告诉我。”
疼的。
但江砚舟从被窝里探出手,小幅度摆了下,告诉萧云琅:不疼。
萧云琅看着他的回答,动作几不可察一滞,随即继续缠着绷带,没说话。
等换完药,他坐在床边,垂头看着江砚舟,额发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投下阴影,整个人像陷在光也要被吞噬的浓墨之中。
江砚舟忙伸出手,他想要纸笔把话写出来,他想问问萧云琅怎么了。
萧云琅却一把按住他的手,眼里撑了好久的平静正在一点点崩裂。
“你想问我怎么这副模样,是不是?”
江砚舟不能点头,只好眨了下眼。
“江、砚、舟!”萧云琅低哑的声音终于碎了一地,“我说过我怕你受伤,怕你难受,我给你写诗,我还吻了你的额头。”
“然后你差点死了。”
萧云琅心口在汩汩淌血:“你却疑惑我为什么这样。”
江砚舟在萧云琅的声音里一点点睁大眼,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指尖颤了颤。
“你在乎我,在乎柳鹤轩,但是你不信我在乎你。”
萧云琅问:“你寻死的时候,想过什么,想过自己吗?有那么一时片刻,想过留下来的人吗?”
江砚舟愣了愣。
他想说,我没有寻死,我是去救人。
那时候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啊。
马匪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柳鹤轩他们都杀掉,要说救人,似乎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但江砚舟却并非身在死局。
别的人质可以死,却没人敢动太子妃,他若活下来做人质,周旋一二,等一等,也许就有转机。
可他那么干脆抹了脖子,就是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所以江砚舟肯定是没有想过自己的。
至于有没有想过其他人……
他想过的。
想过柳鹤轩平安了,也……想过萧云琅。
割开脖颈那一刹,虽然因为之后很快就晕厥,留给最后一抹思绪的时间很短。
但有那么片刻,他想的不是能不能给萧云琅交代、对不对得起他,而是单纯地涌出了不舍。
……他还没见过萧云琅披甲的样子呢。
萧云琅看着江砚舟怔愣的眼神,忽然从袖中滑出一把防身的短刀,在江砚舟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银亮的刀身映出了江砚舟惊恐的脸。
江砚舟嗓子里滚出嘶哑的惊呼!
他慌忙挣动起来,伸手拼命想去抓萧云琅,但萧云琅一手握刀,单臂还能把江砚舟压住了,不让他扯到伤口。
江砚舟瞳孔骤缩,他不明白萧云琅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想摇头,却动弹不得;努力想要说话,但张嘴只能发出哀哀的气音。
他够不到,只好抱住了萧云琅压着自己的那条胳膊,榨出绵软四肢里为数不多的力气。
别、别,江砚舟红了眼尾,用眼神祈求着萧云琅放下刀,别——
萧云琅的刀在脖颈间一划。
江砚舟嗓子里呜咽的请求戛然而止,寒芒闪过的那瞬间,他感觉自己心整个摔在地上,停了。
巨大的惊骇冻地他浑身僵硬,好半晌没能动弹。
直到萧云琅将刀子扔开,而他看到了萧云琅完好无损的脖子。
刀当啷掉在地上,江砚舟手脚一软,险些忘了怎么呼吸。
他急喘几口气,无助地抱住萧云琅手臂,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好似险些溺毙在风雪里的人,红着眼角,嗫嚅着薄薄的唇瓣,就这么惶恐可怜地望着萧云琅。
萧云琅眼眶也干涩,江砚舟睡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几乎就没合过眼。
“刚才那一下什么感觉?”萧云琅哑着嗓子问。
江砚舟手脚发颤,顾盼间总是藏着星子的眼中逐渐漫上一层薄薄的雾,美人眸中噙着水光,将落未落。
他吓坏了。
那一瞬间,江砚舟明白了,什么叫肝肠寸断。
他轻轻抽气,萧云琅拂开他额间的发:“这些天,我反复被这样的感觉碾压。”
大启的储君,未来的千古帝王扣住他的手指,两人惊惧微消,颤抖通过手心互相传递,狠狠撞在彼此心坎上,撞得心肝脾肺肾都痛不欲生。
萧云琅这辈子第一次求人。
“……江砚舟,我求你好好顾着自己,别再轻易放下自己的命,你要是没别的念想,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成吗?”
江砚舟心口缓缓一跳。
他觉得茫然,又觉得难受,死死拽着萧云琅的袖子,不肯放松。
他在乎其他人,也知道萧云琅对自己好,但是他童年刻下的本能、他的伤口让他不敢去奢望,奢望世上有人真的能不计得失在乎他。
所以谁给他一点好,他就成倍还回去,却不要求对方继续对他好,只希望偶尔能看着对方就可以。
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没人用这样的方式直接贯穿他的心脏,用感同身受告诉他,我比你想象中更在乎你。
萧云琅,那个他只想默默瞻仰他背影的萧云琅,毫不犹豫转身,在他面前舍弃骄傲低下了头。
只是为了求他好好对自己。
江砚舟忽的疼极了,眼前不知怎么就开始模糊不清,他好像看不见了,只得更加张皇收紧抱着萧云琅的双手,他眼睫一颤,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无声从眼尾滑落。
接着,有人用手指擦过了他的眼。
“……怎么哭了?”
江砚舟失神地抬起眼:我哭了吗?
可是,可是殿下,你的声音听着才更像落了泪。
江砚舟一双眼水雾氤氲,泪决了堤,像断了线的明珠颗颗滚落,沾湿了乌黑的睫,洇红了修长的尾。
他哭得无声,他的心还没有完全挥开尘埃,但仅仅是一个口子,就足以让这具迟钝了十几年的身体,第一次为他自己哭一场。
萧云琅陪着他,一遍遍擦掉的眼泪,在他衣袖上晕开深深的痕迹。
江砚舟刚醒,本来就没什么劲,哭过一场后,身心俱疲,他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一下一下耷着,但察觉到怀里萧云琅的手臂轻轻抽走,心口一紧,又立即睁大眼,拽住了萧云琅袖角。
“我去给你拿吃的,”萧云琅道,“吃点再睡。”
江砚舟抿抿唇,手指反复动了好几次,才惴惴不安缓缓松了手。
萧云琅没让人看见江砚舟哭过的样子,去外面拿了吃食,江砚舟现在不适合吃需要过多咀嚼的食物,只能吃些糊羹汤水。
萧云琅端着碗,喂了他一些。
温热的食物下去,江砚舟胃里好受了很多,但睡意愈发汹涌而来,沉得他快要睁不开眼。
萧云琅凑近了,摸了摸他额头。
“你醒了,我就得先走了。”
江砚舟手在虚空上一抓,萧云琅接住他的手,揉了揉他指尖。
“我和镇西侯会双线并行,同时攻打鸦戎的两座城,最迟七天,我就回来。”
江砚舟轻轻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吟。
萧云琅的手从额头上滑下,盖住了江砚舟的眼睛:“睡吧,念归,你要记得给了你这个字,就是有人盼着你归家,等你好了,我要亲口听你答应我。”
答应我绝不会再折腾我放在心上的那个人。
软软的睫羽触在他的手心,萧云琅在听到江砚舟呼吸平稳后,移开了手。
他又看了江砚舟一会儿,才用力抹了把脸,眨了下自己发疼的眼,起身出去了。
慕百草快步跑来找萧云琅时,萧云琅正在洗脸,听到慕百草气喘吁吁,擦着脸回头。
“殿下,大事——”
慕百草对上他血丝密布的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刹住了脚步。
“你,你还好?需不需要我给你把把脉?”
救命!萧云琅的眼神怎么比平时还吓人?
萧云琅扔开帕子,把目光挪走了,开始穿戴臂鞲佩上刀:“什么事?”
慕百草这才从心有余悸中回神,想起正事,又大呼起来:“大事不好!就是那个姓张的翰林,他断掉的骨头是伤到内脏了!我说状态怎么这么差,今天突然看着就要不行,多半是有碎片一下扎得更深了。”
萧云琅手一顿,骨头碎片扎进内脏,就算是慕百草也回天乏术,但他还是看了慕百草一眼。
慕百草摆摆手:“我尽力了,最多还能给他吊几天命,只是……他每天都会生不如死,只是勉强苟延残喘罢了。”
萧云琅沉默,转身,往张翰林的屋子走。
张翰林虽有嫌疑,但是抬回来的,身受重伤,住不了牢房,因此给他收拾了干净整洁的屋子治伤。
萧云琅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的呛咳声,鼻尖嗅到了血腥味。
柳鹤轩站在屋中,转过身来,他这几日也没怎么合眼,同样心力交瘁,行礼道:“殿下。”
萧云琅:“念归醒了。”
柳鹤轩终于带起一点笑意:“那就好。”
但是转头看向张翰林时,又只余下复杂神色。
张翰林坐不起来,谁也不知道起身会不会把骨头扎得更深,为了不被咳出的血呛着,他只能偏着头,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嘴角滴着血,咳出了眼泪,浑身都散发着绝望的死气。
“殿、殿下,咳,咳咳咳!”
萧云琅面无表情:“你快死了,仍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这个人或许在江砚舟自刎时真的成功拦了一下,没让刀扎那么深,可如果不是他泄密,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张翰林血泪齐下:“臣、臣的家人……而且,咳,这么久了,证据一定都没了,说了也,无济于事,国贼要,历代屈辱,臣也,受不起啊,但求殿下赐臣一死,咳咳!”
他咳着,又哭起来,胸腔像破掉的风箱,谁都听得出里头声响不对,萧云琅冷戾的眼神毫无波澜:“你读圣贤书,到头来却便宜了外敌,虽不是富贵家,但也是清名门,你家代代清誉,难道要毁在你手里?”
张翰林胸口起伏更重了:“我、我……啊……”
萧云琅看着他,突然道:“子羽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其他人依言而出,萧云琅抽手拔刀,凛冽的刀身对准了张翰林。
“接下来你说的话不会录入供词,不会让你画押,你接下来几天若是活着,只能日日夜夜受痛苦折磨,惨烈地咽气,你想要个痛快,孤可以成全你。”
张翰林呛咳着,充满希冀看着他。
“还有你的家人,”萧云琅道,“你死了,动他们反而是画蛇添足,你大可放心,孤甚至可以让人照看一二。”
“只要你说,你究竟把押运路线泄露给了谁。”
片刻后,萧云琅和柳鹤轩从屋内走出,他一甩刀刃,在地上洒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慕百草脖颈缩了缩,忍不住想回头看看屋内。
柳鹤轩拉住他,轻声道:“别看了。”
慕百草这才停住,跟着萧云琅柳鹤轩往外走,近卫们则入内,开始处理尸体。
萧云琅翻身上马,要去军营召集士兵,他道:“我最迟七天后回,劳烦你们多看顾念归,风阑还要两三天才能从甘泉关赶过来,你们白日陪陪他,不说话都没关系,在他面前晃悠一下也成。”
“别让他一个人。”
柳鹤轩:“我把事务带去他房间,还能念给他听。”
慕百草要天天给江砚舟把脉,自然也是要去的。
萧云琅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这才勒过缰绳,打马奔去。
马蹄扬尘,慕百草眯了下眼,揣着袖子搅了搅手指,半晌后才道:“那个翰林交代什么了吗?”
柳鹤轩:“嗯。”
慕百草:“哦。”
他也不多问:“你腰腹上的淤青记得擦药。”那是俘虏时被马匪踢出来的伤,幸好没有伤到内脏骨头。
“我去看看太子妃,先走了。”
柳鹤轩:“好。”
慕百草走后,很快,近卫们把张翰林的尸身盖着布抬了出来,柳鹤轩站着,目送他最后一程。
张翰林刚才勉勉强强,讲了他自己半生。
他在翰林院待了多年,一直没有晋升希望,着急起来,也想依附世家,但没什么门道。
这次晋王递来了橄榄枝,愿意想法子让他随行到边陲,终于能做点实绩,能在下一次官员考评中拿出点东西,升官有望。
而且晋王给个甜枣还打一棒子,让他想想自己家人的安危。
前者他挣扎一下,良心要是过不去,还能拒绝;但是后者,光凭他想从晋王手下护住家人,是痴心妄想。
所以他到底点了头。
他顺利进了押运队,也把路线告知了晋王。
他以为晋王最多是给太子使点绊子,万万没想到他能勾结西域马匪,通敌叛国。
晋王做得这样绝,张翰林也在押运队里,要是一起死了最省事,没死,那也无所谓,一来他顾及家人不敢说,二来,晋王确实已经把证据销干净了。
真说了,那还是张翰林无凭无据污蔑他。
柳鹤轩拢了拢手指。
方才殿下拔刀时那四溢的杀气,是冲着千里之外,京城的方向去的。
晋王。
萧云琅的衣摆在飞扬的风里猎猎作响,他疾驰中,像劈开尘嚣的利刃。
里通外国,引狼入室,大逆不道。
江砚舟这一趟遭的难,萧云琅要晋王拿命偿。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感谢大家的投雷灌溉么么哒!
第48章 我错了
望月关下了一场雨。
边陲的雨都是急来急去,十分迅猛,看着大雨滂沱,在地面砸出沉沙泥浆时寸步难行,但只要雨一停,水很快就会渗下去,掩去所有痕迹。
江砚舟在屋子里听着外面雨声嘈杂,但没一会儿,又是烈日炎炎。
他流了一场血,又开始畏寒,边陲昼夜有温差,白日屋子里还得开窗通风,到了晚上,又必须点两个火盆,才能保证温度适宜。
醒来后的头两天因为脖子上的伤口,江砚舟都只能躺着,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才能起身靠着坐一坐。
军医先前就把正骨的木板削短固定在江砚舟脖颈上,慕百草虽然换了种伤药,但是也留下了木板。
江砚舟的脖颈除了伤口偶尔疼一下,剩下的感觉就只有僵硬和麻木。
屋内不是他一人,还有柳鹤轩。
皇帝给柳鹤轩等文官的令,是看看鸦戎是否真的主动挑衅,以及西域诸国如今到底什么反应。
鸦戎的事,柳鹤轩心知肚明,给皇帝的折子早就准备好了,回京前再补几笔,到时候递上去就行;
他自己是想确认一下西北民情,不过暂时把亲眼去看的计划押后了,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江砚舟房中。
江砚舟这回着实把不少人都吓得不轻。
今次之前,被江砚舟柔弱外表欺骗的大有人在;今次之后,更多人知道,这位是真敢玩命的。
玩弄别人性命的卑劣之徒很多,但敢自己玩命的,才是真让人畏惧。
江砚舟救回的官员里,张翰林是没了,但除柳鹤轩外,还有两位在呢。
都察院那位胆小的言官,当俘虏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回来也是真被吓病了,听着马蹄声就哆嗦,至今没敢出小院;
另一位休整了一天,倒是想做事,望月关留守的将领客客气气招待他,只把太子愿意让外人看的给他看。
不过他记着江砚舟的救命之恩,已经表达了自己不会乱说话的意思。
柳鹤轩翻过一页书。
江砚舟不能说话,交流不太方便,但柳鹤轩也发现了,除开精神不济没有心力与人交流外,江砚舟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又像只是简单地出神。
柳鹤轩一开始还怕他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会觉得烦闷,准备了好些书想慢慢跟他探讨。
他说话,江砚舟用写来交谈。
但发现江砚舟神思不属后,柳鹤轩便改了主意,安静作陪,只偶尔才与他说说话,免得打扰江砚舟思索。
只有某些时候,江砚舟一定不会走神。
比如某些书信抵达。
为了照顾江砚舟,他的床头挂了个小铃铛,一拉就响,方便侍从们听到立刻上前。
又一封文书被送进来时,果不其然,柳鹤轩听到了银铃的声响。
柳鹤轩一目十行看过文书,走到床边,对上江砚舟期待的目光,摇摇头:“不是军报。”
江小公子刚刚还亮着的眼一下就黯淡下去,仿佛一盏易碎的琉璃。
这模样谁看了不心疼?
柳鹤轩忙宽慰:“此战准备充分,是必赢的局面。”
江砚舟摸过旁边没蘸多少墨的笔,因为不能低头,他只能举到眼前慢慢写:但是粮草没有预想中充盈。
柳鹤轩一看,就知道他还惦记着望月关粮草被劫的事,叹气:“殿下快速拿了两场大捷,省下了一些本会在路上消耗的粮食,加上才送到甘泉关的粮,匀一匀,也够了。”
“太子殿下英武,还有身经百战的镇西侯,前线不会有事,倒是你,切忌忧思伤神,以及……”
柳鹤轩看着他脖颈上的纱布,心中还是后怕:“千万不可再做傻事了。”
江砚舟抿抿唇。
以前没人疼他,所以他根本不用考虑别人会不会为他担心。
他养成了习惯,所以哪怕平时知道萧云琅对自己好,可到了伤害自己的时候,他根本记不起要想想身边的人会有什么感受。
因为过去的他身边没有人。
但是萧云琅要让他刻骨铭心地记住,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不再是当别人团团圆圆围坐桌前时,只能在角落里歆羡地望着的他;
不再是惊雷暴雨的夜晚被关在门外时,哀鸣到失声也无人理会的他。
有人陪他逛街、吃饭,任用他的计策,还给他取字。
他好像真的被人捧在手心里,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萧云琅说:你不相信我真的在乎你。
江砚舟从未想过这件事。
正因为没有想过,所以被萧云琅点破时,他才后知后觉,或许……真是如此。
但是,坚信对方在乎自己的人该是什么样呢?
他见过很多同龄人,敢在亲朋好友的笑容里随便撒娇玩闹,因为他们不必担心被抛弃。
那就是全身心信赖的样子吧。
江砚舟知道,自己成不了那样。
可如果他受伤了,萧云琅也会痛的话……江砚舟不想他痛。
失魂落魄的萧云琅,他不忍心再看到第二次。
原来大家总劝人犯险前要念着身边的人是这个意思,因为有牵绊,会有人替他们成倍的疼。
现在,萧云琅会替他疼。
他如果随随便便去死,一身轻松,可萧云琅会悲痛欲绝,椎心泣血。
江砚舟不由抬手轻轻摸了摸脖颈上的绷带。
他的死对旁人来说不再是无所谓的尘埃。
他有些失落地提笔,写字“说”给柳鹤轩。
【我好像惹他生气了】
他写出“好像”两个字后,又立刻划掉了。
不用好像,他就是。
柳鹤轩谆谆道:“因为这次的事?他那是担心你,你答应他不再乱来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柳鹤轩笑了笑:“等他凯旋,你就告诉他,这比什么庆功方式都更能让他满意。”
好。
江砚舟决定,萧云琅回来,他要第一时间就去告诉他。
*
黄沙滚滚,沙地里扎着一片营,萧云琅正迎着风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手里捏了块玉佩。
玉佩都被他捏得温热了,但目光却是落在底下缀着的穗子上的。
平安结在风中一晃一晃,金丝红线隐隐浮光。
镇西侯找过来时一眼看到那块玉,白里透红,色泽温润:“好玉啊。”
萧云琅:“比不上底下的穗子。”
镇西侯挑眉,萧云琅这么说,他就懂了:“心上人送的。”
镇西侯也不讲究,坐他旁边:“打仗戴不了易碎的饰品,但我看这穗子也能单戴,怎么没见你戴过。”
萧云琅摩挲了下不染纤尘的流苏:“战场上全是血和泥,谁舍得让它沾上?”
镇西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会被小年轻的情慕给糊了一脸,顿时酸得牙倒。
他儿子都有萧云琅这么大了,并不跟年轻人较劲,状若非常随意道:“想当年,我跟我家那口子,也这么腻歪,唉,现在想想都粘得牙疼,嗯。”
萧云琅偏了偏头:“现在呢?”
镇西侯摸着胡子一笑:“现在?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件衣裳一碗茶,哪里都有她,我俩点点滴滴都融在一起,早分不开啦。”
他用过来人的口吻老神在在:“把岁月酿酒,个中滋味,殿下还年轻,慢慢品吧。”
萧云琅把玉佩揣回怀里,拍了拍衣裳,镇西侯问:“是太子妃?”
萧云琅也不藏着掖着:“是。”
萧云琅从前没想过会把真心给出去,所以其实,他也看不到自己真心到底是什么样。
他没得过爱,也不会爱,觉得此生哪怕孤独终老,也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遇上江砚舟。
嬷嬷和老师教他,世上不会有人对你毫无所图。
但江砚舟是那个例外。
这个人一点点在他心口拼出了柔软,拼出了温热的血肉,萧云琅只是看着他,就觉得很好。
只需并肩坐着,他们像两棵挨着的树,风来叶响都成了歌。
萧云琅在他身边长出了新的枝丫,变得完整,从身为一把刀,找到了做人的滋味。
他喜欢这种感觉。
太子殿下杀伐果断,他认定了,就敢把心捧出去。
要不要是别人的事,给不给,是他的决定。
“江家居然真能出好笋,”镇西侯感概,“他敢只身深入敌营,救回人质,这是多少武夫都没有的气魄,我心服口服。”
“但江家如今这样,皇上那边……太子妃的处境也不好过吧?”
萧云琅想起永和帝就冷笑:“无论皇帝这次派他监军是出于什么心思,但这次回去,无论如何都得给他记一功,敌阵前舍身取义,配得上笔墨传颂。”
跟江隐翰那破绽百出的大义灭亲不同,一旦把江砚舟的高名立起来,皇帝就不可能简单找个由头杀他。
江砚舟和江家的名迟早要分开,现在就是个开始的好机会。
“等拿下鸦戎两座城,侯爷给朝廷递军报时再加几句,”萧云琅说,“我们还要打风伽。”
镇西侯眯起眼:“皇帝能同意?”
“念归认出了劫粮的头目是风伽人,那这笔账风伽就得接,皇帝看到他们都敢动朝廷粮食了,那不是在打大启的脸吗?这时候提出料理风伽,他就是开私库凑军饷,也得把巴掌扇回去。”
更不用说现在国库充盈,根本用不着他贴钱。
至于内奸泄露路线的事,萧云琅现在不会提。
张翰林、晋王都没有留下证据,皇上又不信任太子,要是提了,只会怀疑萧云琅想趁机构陷政敌、排除异己,此事就变味了。
因此萧云琅只会说是风伽的战略埋伏,还要给江砚舟多表功。
等时机合适,他自然会把内奸的事一起清算。
镇西侯朝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父子,到底还是萧云琅更了解永和帝。
“行,我知道了。说来那几个活下来的文臣写的陈述我看了,太子妃从没来过边陲,是怎么一眼辨出马匪头子是风伽人的?”
这些马匪为了隐藏身份,衣服都是乱穿,话也学大启,反正头目们的大启话基本听不出西域口音。
萧云琅:“他是小神仙,自然看得出来。”
“真的假的,难不成他会算卦?”镇西侯起了浓烈的兴致,“让他帮我也算算!”
“他不算卦,”萧云琅起身,“走了侯爷,该拔营了。”
一声号令后,全军快速收拾完毕,整装待发。
行军的号角再次吹响,旌旗猎猎,战鼓擂动。
永和十一年,西域鸦戎犯境,太子萧云琅与镇西侯率军回击,短短几天直下鸦戎两座城,势不可挡。
捷报传回京城,朝野称庆。
望月关接到军报时,萧云琅已经在回程路上,江砚舟捏着军报,反复看了好几遍。
风阑从甘泉关回来,给江砚舟置办了个轮椅,他如今还不能走动,因为怕扯到脖子的伤,但有了轮椅,偶尔还能在院子里透透气。
他不在的时候江砚舟出了这么大的事,看着好不容易把身体养起来一点的公子又是满脸病容,风阑心疼不已。
江砚舟算着时间,等萧云琅回来。
不过古时没有格外精准的计时器,大军抵达时间是个大概,而江砚舟如今气血太虚,喝了药后,白日就很容易犯困。
第七天的时候,他早早就开始等,但是等着等着,还是不受控制睡着了。
等江砚舟再睁眼时,竟然已经到了黄昏。
他一惊,连忙拉了床头的小铃铛。
风阑过来,知道江砚舟最关心什么,立刻道:“殿下一个时辰前回来了,先过来看了公子您,又被叫走了,刚出去不久。”
江砚舟被他扶起来,写字:去哪儿了?
风阑:“这会儿可能在城边营地。”
江砚舟错过了大军进城的时候,不想再继续干等,又写:我们去接他。
风阑便给江砚舟收拾好,带上轮椅,推着他出门。
去了一问,才知道萧云琅这会儿上了城墙。
风阑要遣人上去给殿下通报,谁知江砚舟却拉了拉他。
江砚舟把轮椅边匣子里的笔墨拿出来,落字:上去吧。
风阑吃了一惊:“但是您的伤……”
江砚舟点了点脖子,示意有夹板:就跟扶我起来时一样,大夫都说,小心一点,没问题的。
这不是他胡诌,他这几天换药吃药,自己都非常小心,伤口恢复很好。
上一次他醒,是萧云琅守着他,等着他,还没等到问题的回答,又不得不急匆匆奔赴战场。
所以这一次,江砚舟想,该由自己去见他。
于是风阑背着江砚舟,另一个侍从在旁边扶着江砚舟的头,就这么上了城墙。
萧云琅跟将领的正事已经聊得差不多,他刚想着事情做完,该回去看看江砚舟醒了没,结果回头,就被一片水色的衣摆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萧云琅:“……”
旁边几个将官都是一愣,随即纷纷交换眼神,都识趣地停下了话头。
萧云琅原地顿了顿,才走了过去。
他从风阑背上接下了江砚舟,小心地抱在怀里坐下,一手扶住江砚舟的头。
江砚舟坐在他怀里,身体下意识绷了绷,随即努力地试着放松下来。
两人坐在城墙头,其余人都暂且退下,给主子们腾出了空间。
萧云琅意外他的举动,一时间不知拿出什么表情:“怎么不等我回去?”
江砚舟没有带纸笔上来,萧云琅摊开手心,让他用手指写在手心里。
柔软的指尖跟温热的掌心相触碰,江砚舟一笔一划。
【有话想尽快告诉你】
萧云琅眼神动了动:“什么话?”
【我错了】
江小公子诚恳地道。
这回他反省了足足七天,终于反省到了点子上,没再歪去十万八千里。
萧云琅感受着手掌的微痒,嘴角忍不住稍稍扬了一点,但还是克制着,问:“我要的答案呢?”
江砚舟又写。
【我愿意学着】
【对自己好一点】
【如果哪里又做得不对】
【你教我】
【好不好】
江砚舟不能低头,因此写字的时候,他一直都看着萧云琅,写下来的字、还没出口的话,都全在他那双新雪初融的眼睛里了。
他还不知道要怎样毫无负担地接受一个人的好意,还不明白被在乎的人要怎么让挂念他的人安心。
但是……他可以学,也想学学看了。
因为有人一遍遍地对他诉说在乎,江砚舟不想让这个人失望。
萧云琅希望他存在,从此活着这件事本身对江砚舟来说,就有了意义。
原来有人这么想让他留在世上。
那江砚舟愿意为了他,试着重新活一活。
然后,然后再一点点尝试,怎么才算真正的爱惜自己。
萧云琅一把握住了江砚舟搁在自己掌间的手指,怕他反悔似的,飞快道:“说好了,江念归,你不能食言。”
江砚舟轻轻眨了下眼,里面是酸涩的笑意,眼尾又有点泛红。
萧云琅终于闷笑出声,不再压抑着唇畔的弧度,他有点儿想跟江砚舟额头相抵,又怕动着他脖子的伤口。
于是勾过江砚舟的指尖,跟他拉了个勾,锁着他的手指头。
“一言为定。”
江砚舟睫羽扇了扇,唇瓣翕动,无声答应——
【一言为定】
第49章 遥遥相斗
江砚舟和萧云琅正好在城墙看了一场落日。
夕阳斜晖,金霞烟云烧透了半边天,边陲天高地阔,好像什么都很远,又什么都很近。
硕大的红阳西沉,橙光洒在斑驳的城墙,给人和景都镀上一层岁月的余味。
江砚舟白瓷的脸拢在暮光里,眼神动了动,他其实还有话没说完。
但不知道眼下是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但是他仔细斟酌,萧云琅都那么剖心了,他起码得把事情理清。
于是他拉下萧云琅的手,又在他手心里写:殿下,你留给我的诗……
“诗”字还没写完,萧云琅就知道了他要说什么:“终于发现我心意,知道我喜欢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吓得江砚舟手一抖,在萧云琅掌心划拉一道,耳朵瞬间一红。
但萧云琅没让他手掉下去,五指一收就给圈住了。
江砚舟这几日确实没什么血色,就连面红都红得很浅淡,倒像纸上染了淡朱砂,洇开三分诗意的清艳。
江小公子没想到太子这么直白,窘迫地梗成了一根弯不下去的青竹,急得差点忘了自己不能讲话,嘴唇翕动。
可张嘴只能哑出“啊”的气音,半点不成样,他又连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江砚舟留在外面的眼睛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脸上绯色又添了一层。
萧云琅看得心情大好,江砚舟给了承诺,搁在他心里那块大石头就总算落了地,他现在哪儿哪儿都觉得舒畅,要是江砚舟的伤能眨眼就好,那他就更松快了。
“我没想让你马上给我回应,”萧云琅说,“你好好想清楚了再提不迟。”
他知道江砚舟在乎自己,仰慕自己,但以前的江砚舟是个连自身性命都可以不顾的人,就算隐约对谁有好感,他自己真能明白吗?
比起爱别人,萧云琅想先看他学会爱自己。
萧云琅扶着江砚舟的头,凑近了,那平日里向来淬了双的锐目,此刻眼中只映着一个人,敛了所有锋芒,温存而无声。
夕阳给他侧脸镀了边,他在高穹下,城楼上,认真地说:“你拒绝我也没关系,但你拒绝的理由可以是对我没那心思,而不能是因为——你的眼中根本没有看到自己。”
江砚舟在这样的注视中心口噗通噗通飞快地跳了几下。
……毕竟他真想过萧云琅怎么会看上这样庸碌的自己。
这话是觉得自己远远够不到萧云琅。
但此刻他从萧云琅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江砚舟的身影。
那么明显,那么珍重,自己就这样被他不由分说装了进去。
江砚舟想逃,但不知为什么却没能挪开目光。
可能是因为,他从萧云琅眼里看到的自己,好像真的有那么点不同。
黄昏渐沉,残阳只剩一下,夜晚的风吹了上来,萧云琅拢了拢江砚舟的衣服:“走吧,先回去。”
他偏头朝楼梯口喊:“风阑。”
风阑重新上来,别管他听没听到主子们说话,反正面上看不出,这回由萧云琅背着江砚舟,风阑在旁边帮忙扶住江砚舟的脖颈。
水色的袖摆从后面缀在萧云琅玄色的衣袍上,萧云琅道:“又瘦了。”
江砚舟很轻,但是萧云琅背得很重。
江砚舟心道,他前两月还是涨了点的,四舍五入就算……好吧,好像不能这么算。
他看着萧云琅的发丝,小心翼翼贴在他背上。
少年储君的脊背载得了江山,也载得住他。
原来萧云琅,是真的喜欢他,不是他自己胡思乱想啊。
江砚舟发间明珠垂落。
萧云琅没有立刻要他展露什么心意,江砚舟是松了口气的。
他喜欢萧云琅,毋庸置疑,但那是后世人对武帝的敬仰,是泥沼里的人对波澜壮阔灵魂的向往,不是诗经绸缪中的邂逅。
风花雪月的喜欢,对萧云琅?
……他可以吗?
江砚舟光是冒出这样的念头,哪怕还打着问号,心脏都会悄悄乱撞。
这可是武帝!
江砚舟在擂鼓的心跳声中找不到能落下的地方,摇摆不定地想:这个,他也要试着学一下吗?
下城楼这么点路的时间还没法让江砚舟做决定。
他们的影子融在了一块,不分彼此,城门口的士兵们看着太子背着个俏公子下来,都是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
有萧云琅在,推轮椅的活就轮不着别人了,风阑更另一个侍从在后随着,萧云琅推着江砚舟往回走,裴惊辰撒着腿跑了过来。
这小子比在京城时结实不少,懒散的纨绔气也基本看不见了,先规规矩矩朝江砚舟萧云琅行了礼,才道:“侯爷那边来问,庆功宴挑在哪天。”
反正不能是今天,回来后第一顿饭萧云琅就想跟江砚舟安安静静地吃,萧云琅:“明晚吧,还有,大家伙儿自己庆祝可以,但不准酗酒闹事,都跟他们提个醒。”
裴惊辰:“是。”
他咧嘴笑了笑:“侯爷还说,您可一定得带上太子妃,兄弟们都等着拜见殿下呢。”
萧云琅:“太子妃要是身体允许,会过去露个脸的。”
裴惊辰:“好嘞!”
他得了口信,转头又去回复,江砚舟当初也没料到裴惊辰还能在太子府有一席之地,他用轮椅旁的纸笔写:你想用他吗?
写完举给身后的萧云琅看。
萧云琅扫过:“那小子有点机灵劲儿,但能涨多少本事,日后走多远,还得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出息。”
他边说,边把江砚舟那张纸拎了起来,显然对这边更感兴趣:“字写得愈发好了啊。”
悬空写的字能写多好?江砚舟终于确定了,太子殿下果然还是有说瞎话的时候。
但是,知道萧云琅是什么心意后,瞎话的味道也就变了。
……也没哪本史书记载过,萧云琅从做殿下的时候起,就这么会哄人啊。
江砚舟忍不住抬起一张纸,挡了挡自己的脸。
两人回到住处后,正合适用晚膳,侍从们张罗着立刻开始布菜。
在外行军时虽然将领为了安全,有亲兵专门做饭,食物充足的时候,伙食也不差,但跟家里还是没法比。
并且萧云琅为了节省时间,已经连吃了好几天的面条面饼,夹着肉一卷,几口吃完下肚,就能继续干正事。
知道今天大军回关,厨子早就备了好些菜。
裹了浓厚芡汁烧得油汪汪金灿灿的鸡块,上好羊肉,用炭火炙烤得外焦里嫩,再撒上西域特质香料,光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还有从望月关附近一个湖泊里捞出来的某种小银鱼。
这在西域可是金贵东西,一部分做了奶白的鱼羹,好给太子妃补身体,再拿几条分裹了面糊一炸,酥酥脆脆,一口下去鱼骨都能脆生生嚼开,别提有多香。
江砚舟还不能吃难嚼的东西,因此大部分时间在舀鱼羹,以及慢慢吃两口撕好的羊肉。
萧云琅配合着他的速度,吃得不紧不慢,享受着这顿饭。
“我还想打风伽。”萧云琅给江砚舟添了点鱼羹,“已经让镇西侯写在给京城的折子里了。”
江砚舟抬了抬眼——因为没法出声,他近来用眼睛说话的本领越发炉火纯青。
鸦戎被连拿两城,城中如今留了大启的兵和将,萧云琅开了他们的粮仓和城主的钱库。
鸦戎从大启这些年抢了多少东西走,这一回要他们成倍地吐出来。
鸦戎擅长进攻的两个将军都一直扮作马匪,侵扰大启,这一回全死了,损失惨重,忙不迭朝周边其他国家发信求援。
但萧云琅和镇西侯以雷霆之势,一口气清剿数万马匪,那其实也是西域诸国的联军啊,某些小国本就只能拿得出几千兵力,大伙儿都焦头烂额,一时间谁也没敢轻举妄动。
萧云琅没打算长期占据鸦戎的两城,因为那两城对大启来说位置着实一般,太远,守着不划算。
他要等鸦戎求和,拿钱财粮食和另一块地方来换。
之后打风伽,再要一片地方,重划界线,把两边一连,就能再开一条商路,把他以前建立起来的小互市,拓展成西边一带的贸易大集。
来日都是流向国库的钱。
还可以多出片缓冲地,更好瞭望西域诸国的动静,避免再出现数万马匪直驱而入的景象。
西面尽快安定下来,也是为日后北边防御做准备,万一北边部落真动了,不至于让大启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萧云琅:“预估攻打风伽的粮草时,我让侯爷多写了点。”
江砚舟很快就想到了萧云琅要做什么。
他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玉。
玉州魏家。
萧云琅就知道江砚舟明白,跟他谈事就是默契:“对。”
“我不提有人泄露运粮路线的事,皇帝反而自己会怀疑我军被埋伏是否有内情。”永和帝就是这么个多心的人,江砚舟舍身救人的事京城也会知道,他都这么干了,那么内奸肯定不是他。
皇上就会琢磨了,难不成跟晋王魏家有关?
只要起了疑,他就不会放心从玉州走粮,但肯定会想办法让玉州魏氏掏钱。
魏家想要自己的皇子坐上那个位置,现在最缺的就是兵马。
晋王虽然想让萧云琅死,但一定很乐意朝镇西侯示好,边陲的仗打完,镇西侯还要进京受赏,这笔钱魏家应该不会犹豫。
皇帝应该会想办法在这笔银子里埋线做点文章。
当然,埋不埋得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永和帝最后是想把晋王和太子一块清理干净的,萧云琅举目皆敌,也得给自己做准备。
萧云琅朝侍从抬手,让他们递来巾帕,再给江砚舟重新上一盏茶。
萧云琅拿过巾帕,自己擦去了江砚舟指尖那点水珠。
江砚舟指尖圆润,就是太白了,若是能泛点红,有血气才更好看。
劫粮的事情后,萧云琅回溯往事,其实冒出过一个旁人听来匪夷所思的猜想。
那就是江砚舟第一次见晋王,宁可搭着自己的命也要把他往水里拖,难不成……他能预料到晋王之后会有多丧心病狂?
否则料理晋王有的是时间,何至于那时江砚舟就把自己逼那么紧。
江砚舟还朝他建议增加了盯梢晋王的眼线。
萧云琅对镇西侯说江砚舟不会算卦,但其实,连风阑都看得出江公子许多举动无法用常理推断。
可就算江砚舟会算,萧云琅也不想让他算。
毕竟一旦牵扯到什么泄露天机,后面跟着的往往都不是好下场。
所以这方面的事,江砚舟不说,萧云琅就不问。
他权当江砚舟真的全都从江家书房看来的、听来的,只要江砚舟人没事,其余的怎样都行。
在别人面前说江砚舟是小神仙,只是想慢慢立起他的美名,与江家名声逐步分开,以及让人知道,江砚舟有多好。
萧云琅放开巾帕:“再吃半碗,那么多血,要多久才能重新养回来。”
江砚舟觉得自己吃不了那么多了,讨价还价,伸出一根指头,意思是:再一勺。
萧云琅故意逗他:“想再吃一碗?行啊,我给你盛。”
江砚舟还以为萧云琅真理解错了,忙又要写字,直到他看见萧云琅盛满笑意的眼,才知道太子殿下在开玩笑。
江砚舟:“……”
他一时无言,但跟萧云琅对视着对视着,不知不觉,他也轻轻弯了弯眉眼。
夜穹如洗,月色溶溶,柔柔地覆在窗前两道身影上,缱绻宁和,化进一室的温馨里。
千里之外,繁华的阁楼广厦之内,有人却在凉凉的夜里冷了眉眼,盯着手上辗转了好几遍才到来的信。
在边陲拿下鸦戎两座城之前,粮车被劫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中。
永和帝多半是怀疑了魏家,这两天在朝上动不动挑他这儿子的毛病,半点不客气。
张翰林死了,挺好,但晋王没想到居然会给江砚舟做了嫁衣。
这一点他始料未及。
虽然早知道江砚舟是个疯子,但谁能料到真能被他用疯劲开出路来。
从前太子不与江家合作,那是与世家矛盾不可调和,但如今江临阙没了,江砚舟俨然走了新路子,又顶着太子妃的头衔,难保不会带着江家剩下的家底朝太子低头,握手言和。
那怎么行,还是得尽快彻底按死宁州江氏,绝不能便宜了太子。
还有西域那帮马匪,也是废物,刚劫了粮没多久就被萧云琅给灭了,枉费他这么好的安排。
西域那边的人并不知道京城里跟他们勾连的是晋王,因为晋王在中间还放了其他人,而且他自己掩了身份,就是把那些人一窝端了也查不到他头上。
那些人折损了兵马,还想找他要钱,做梦呢?鸦戎这会儿没准都已经被揍趴下了。
不过跟他们的联系还是要保持,没准就能派上用场,钱没有,但是望梅止渴的梅可以画给他们看看。
宁州江氏一定得抓紧时间处置,要是能把江砚舟和萧云琅一块拽下来就最好了,他想想……陛下生辰也没隔多远了啊。
晋王把书信探到烛火上,火舌舔上信纸,幽幽烧了起来。
嗯,看来得让陛下寿宴好好热闹热闹。
第50章 生花
边陲的捷报传到京城,永和帝因为劫粮而郁结了好些天的心口总算好受了点。
上朝时,以魏家为首的官员把镇西侯大夸特夸,捧成武神在世,又道陛下英明,大获全胜离不开陛下果断的决策。
一通马屁拍出去,反正,就是不想给太子记多大的功。
永和帝本人也是这个意思,因此任由他们说,不过镇西侯还想打风伽的事,也免不了一场争论。
有人觉得数万马匪已灭,短期内他们再能成气候,还要再打,就得考虑是否有穷兵黩武之嫌;
兵部尚书这位主战派还是义无反顾,坚决支持开打:“偷袭我军粮草押运队的可是风伽,这笔账不能简单算了,就得把他们打服为止!”
魏家一直在边陲插不上手,这次就想趁机给镇西侯卖个好,但由于晋王这两天被永和帝骂得多,因此不出言反对就是最明智的做法。
永和帝自己也是想打风伽的,礼部官员察言观色,是时道:“陛下寿辰将近,若边陲能再拿战功,也可以此彰显我大启国力强盛,陛下圣德,是双喜啊!”
这句马屁才是真捧到了永和帝心口里,他连面上沧桑的纹路都淡了不少,看似淡然地“嗯”了声,御笔一批,就定下了攻打风伽的事宜。
大伙儿还得商量鸦戎两座城要怎么处置,让他们拿多少钱来换才合适。
永和帝看着世家逐步瓦解,国库快速充盈,对自己是愈发满意,觉得将来百年之后,去了九泉之下,也总算可以跟列祖列宗交代。
当年险些把朝堂玩成世家之堂的危机也算能揭过了。
至于他做的那些错误决策导致的惨案、百姓哀声载道,在他眼里,也成了无伤大雅,可以一笔带过的小毛病。
他为了表示自己勤政节俭,已经好些年没大办过寿宴,今年正好可以过得隆重些。
晋王安静了大半日,在这时候才终于开口:“父皇寿辰将近,太子真好不在跟前侍奉?镇西侯神武,小小风伽不足为虑,父皇,您看是不是该召六弟回朝,咱们兄弟几个也好齐心为您祝寿?”
晋王说完,还笑眯眯看了户部尚书一眼。
尚书蹙眉,但就算是他,这次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几万马匪已除,不再需要双线作战,打个风伽,一个坐镇中军的帅才就够。
永和帝不冷不热睨视晋王,晋王垂头,模样很是恭顺。
片刻后,永和帝才道:“既然边陲已稳,太子自然要回京,晋王也该多学学太子,为朕分忧。”
满朝谁不知道太子分的是什么忧?但晋王仍旧笑:“谨遵父皇教诲。”
永和帝心里冷哼,摆手,双全太监便立刻唱喝:“退朝——”
皇帝的寿辰都是要提前许久开始准备的,今年短短数月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不少人都在为自己的前程重新思量。
各地已经纷纷开始筹备给永和帝的贺寿礼物,隐约得了今年要大办的风声,大家在礼物上格外花心思。
宁州江氏也早早给江砚舟写信,询问这寿礼该如何准备。
江家家主如今由一位族老出来重新担任,但事关京城的许多事,他们俨然有以江砚舟为中心的意思。
可宁州的粮已经被套来了边陲,对江砚舟来说,跟江氏划清界限才是他想要的。
江砚舟在看宁州来的信。
江家得知江砚舟在边陲立了功,喜不自胜,忙不迭要攀紧关系,除了询问贺礼,还言听说太子妃受伤,众人忧心不已,送来了好些药品。
药都是好东西,江砚舟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还让慕百草带军营去,分给受伤的将士。
江砚舟如今在边陲已经有了贤名,不仅舍身为义,还乐善好施,大家提他的时候渐渐不再提江家,都觉得他是真正心系大启的良臣。
江砚舟放下信纸,风阑端了碗热腾腾的鲜奶过来:“公子要回信吗?”
江砚舟眨眼,风阑便拿了笔墨过来,但不是江砚舟写,而是风阑写。
除了给萧云琅写信是亲自提笔,回复江家的信全是风阑代写,风阑按照江砚舟在纸上写的简短的意思,逐条给江家回复。
别管文字写得多好听,大意就是贺礼我不懂,你们自己看着办。
江砚舟则捧起碗慢慢喝。
萧云琅先前在家信中说过不少想跟江砚舟在边陲一块儿做的事,比如尝尝美食、骑马赏月之类的。
如今马暂时不能骑,但加了西域香花熬出来的热奶江砚舟已经尝到了。
为了补身体,他现在每天都得喝一碗。
不过跟京城里的奶制品风味确实不同,更加醇厚,加上香花带出的一点回甘,浓香四溢。
江砚舟一碗喝完,刚放下,萧云琅就从外面进来了。
“鸦戎城里带回的东西到了,走,一起去看看。”
他推着江砚舟往望月关内仓去,那里正陆陆续续有箱子搬进,镇西侯背着手迈着不急不慢养生的步子查看,见了他们:“殿下来看看,好东西不少。”
江砚舟先前在庆功宴上露过一面,虽然身体不适没法久留,但已经领教了将领们的热情。
这些将领们在边陲风吹日晒,不少人还没成家,平时都糙惯了,但不知为什么,见了江砚舟后,大伙一个个都开始注意起常服穿着来。
先不说搭配有没有进步,起码干净整洁,在意起了仪表。
镇西侯一针见血,说这就是见了像江南烟雨的人物,也终于记起拾掇拾掇,好让自己人模狗样。
以及时常看见江砚舟和萧云琅在一起后,某些人也动起了成家的念头。
从喋血的沙场下来,再痛痛快快豪饮几天,快活是快活,可偶尔也觉得天高地远,飘渺的心思无处放。
这时候一扭头,就看见一双璧人在卸甲解刀后,共酿一轮月,暂时放下烽火剑鸣,周身绕的都是他们没品过的静好,那可不得羡慕吗?
但江砚舟和萧云琅可能都没意识到。
几个力夫搬着一些高大的摆件从院中路过。
有些东西不好装箱,就这么敞着,一眼能看到品貌,镇西侯笑:“太子妃可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挑几件走。”
江砚舟忙摆摆手,萧云琅就道:“鸦戎审美不行,东西都喜欢往俗了做,这两座城也没什么底蕴,出来的东西配不上他。”
江砚舟:!
快别说啦,这些都是配进博物馆的宝贝,什么配不上我呀!
但凡江砚舟能转身,肯定抬手去捂萧云琅的嘴……好吧,其实他做不到。
但镇西侯在侧,他也不好意思捂自己的脸,只能任由耳垂红得差点滴血,搅着袖子想找条缝钻了。
不过又两个人抬着一个石头摆件往库房里走时,萧云琅忽的出声:“等等,这个放下我看看。”
力夫依言放下,萧云琅打量了这块石头两眼,也没多品就下了决定:“打个箱子把这个装起来,我要带回京城。”
镇西侯意外:“你喜欢这个?”
江砚舟看着那硕大的摆件,倒是猜中了萧云琅的用意。
果然,萧云琅道:“皇帝寿辰不是要到了吗,贺礼不能不送,但谁有空给他花心思,我看这个就凑合。”
意思意思差不多得了。
俗物配不上太子妃,但给皇帝就绰绰有余是吧?
镇西侯嘴角抽了抽,不过萧云琅给他打开了思路,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啊,于是他也挑了一件,这还省得自己花钱找,嗯,划算!
萧云琅最后还选了几块质地上乘的宝石原石,回去让京城的工匠打磨一下,可以给江砚舟做几个摆件,再打几套头饰。
不过江砚舟发丝间的珠子还是珍珠最好,圆润、圆满,光泽好,寓意也好。
江砚舟捏了块小宝石举到眼前看,哪怕还没打磨,这如碧湖般的绿也已经格外漂亮,令人惊叹不已。
萧云琅手搭在轮椅背上,垂眸柔和看着江砚舟,话是对镇西侯说的:“侯爷,即便朝廷同意攻打风伽,我们多半也会被召回去,届时西边的事,还得劳烦你。”
召萧云琅回去的理由好说,之所以应该也会召回江砚舟,是因为永和帝发现自己误判了江砚舟的本事,加上他受了伤,用关怀的名义也能叫回京城。
不得不说,萧云琅猜得很准,镇西侯敛去了面上轻松的神情:“风伽这次也已经损失了不少人马,拿下预定的土地不成问题,这边你放心,倒是你们……”
他看了看江砚舟:“近来是多事之秋,你们在京城才需更小心,还有,太子妃这伤也没法立刻动身啊。”
“京城的消息到需要时间,我再稍微拖一拖,反正肯定要等念归好得能赶路再说。”
江砚舟有伤在身也报给了京城,所以萧云琅半点不急。
他们选在江家倒楼的时机离开京城,魏家肯定趁机在朝堂上抬举了不少自己的人,某些从前埋得深看不出的,这回也会为了官位忍不住冒一冒头。
翻到明面上,以后才好挨个算。
又过几天,京城的旨意到了,永和帝真要召江砚舟和萧云琅回京。
江砚舟脖颈上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嗓子比预计恢复得慢些,先前为了救命药下得都猛,江砚舟现在勉强也只能挤出低哑的气音,比如“嗯”一声。
慕百草给他看伤:“夹板和轮椅都可以撤了,可以自己走了,但注意还不能大幅度摆头,千万小心。”
慕百草用药匙给江砚舟涂药,像是下了决定:“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回京城吧。”
萧云琅一心都在江砚舟伤口上,那结了痂的伤依然看得他生疼,闻言偏过头:“想好了?”
慕百草是大夫,医者仁心,最不喜欢见到死去的人,所以先前杀张翰林,萧云琅和柳鹤轩都没准备让他亲眼瞧见。
眼下京城是多事之秋,人命、算计,多得是不堪入目场景,江砚舟之后只需按方调理,慕百草本来是不用蹚这趟浑水的。
慕百草涂完药,边收拾,边认真点了点头:“京城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有我朋友么,他的身体让我来看顾,肯定比别人更好啊,是不?”
江砚舟拿过纸笔,写:小神医,谢谢。
他明澈真诚的眼配上“小神医”三个字,无声胜有声,杀伤力极强,慕百草又悄悄直了直脊背,矜持地咳了一声:“不客气。”
萧云琅:“刚选了些西域难得的药材给你送厢房去了,你还没看见吧?”
慕百草立刻来了劲,也不故作矜持了:“什么,不早说!我这就回去看看!”
慕百草啪嗒关上药箱抡起腿就跑没了影,留下两人相视轻笑。
萧云琅说不急,就果真不急,又养了些天,确认江砚舟伤口无大碍后,才定下了返京时间。
再拖也不合适,当然,不是为了皇帝,而是因为边陲气候不好,要给江砚舟好好补身体,还是京城合适。
出发之前还有时间,江砚舟想看看互市,萧云琅便带他去。
互市离望月关不远不近,坐马车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到,江砚舟坐马车,萧云琅照例在车里陪着他。
本来,江砚舟对大启马车的适应度提升了不少,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又伤了元气,没坐一会儿,江砚舟就觉闷得格外难受。
他下意识想忍,但是……想到了萧云琅的话。
他捏着袖子迟疑了一小会儿,在脸色被颠簸得难耐之前,终于尝试着写字。
【殿下】
“……”
【我有点不舒服】
最后一句话,他写得很慢,但字一落完,萧云琅眼神就动了动。
他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大约是不想让江砚舟感到别扭,于是神光内敛:“闷着了?”
江砚舟小幅度点了一下巴。
萧云琅于是让车子停下,打开了车门,朝江砚舟抬手:“走,我带你骑一段。”
江砚舟盯着萧云琅那只手,微微出了下神。
直到萧云琅问:“怎么?”
江砚舟才轻轻摇了一下头,把手放了上去。
他从前习惯忍耐,是因为怕给别人添了麻烦,人就会收回那点好意。
但萧云琅从不把他当麻烦。
在太子面前,不用忍耐好像变成了一件非常简单的事,那堵不敢跨过的高墙轻易就碎了。
原来……是因为没有遇上对的人么?
萧云琅把江砚舟送上马背,自己再跨上马鞍,从身后把江砚舟圈稳了,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反正他们不急,就让马哒哒踩着步子,慢慢溜达过去。
江砚舟还没这样共乘过,比自己单独驭马还紧张,周围都是萧云琅怀抱灼热的气息和浅淡的雪松香,可他连躲,都只有萧云琅怀里一个地方能躲。
这样散步的速度,萧云琅一只手就能稳住缰绳,他腾出一只手,搂过了江砚舟的腰。
江小公子腰肢不仅细,还经不起碰,当下浑身一颤,萧云琅低笑一声,胸腔的震颤从江砚舟后背传过来,让他一时间分不清两人的心跳,不由屏住了呼吸。
萧云琅这时候出声:“看前面。”
江砚舟从方才起眼睛就一直是垂着的,此时闻言,下意识抬眼,而后就怔住了。
只见马蹄踏过一座小沙丘后,远处突然横亘出两道被侵蚀得嶙峋的山壁,枯乏的沙海中忽地冒出一片艳丽的色彩,各色旗招在风中灿烂地飘扬,宛如浪沙淘尽后的宝石,耀眼夺目。
而璀璨的宝石外,铁甲整肃,重兵把守,两排整齐的官兵列道,往来查验严格,护着这颗沙漠里好不容易才升起的星。
萧云琅抬起手臂,点在互市的颜色上,在江砚舟眼前轻轻划出一道。
“等鸦戎和风伽换了土地,这一带横贯连通,没有那么多匪盗侵袭,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贸易,大启的、西域的,各色头发,各色眼睛,期待着不必流血就能得一片安稳的人们。”
江砚舟听着他的声音,在苍茫的天地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
“我能把宝石洒遍这黄沙,让它们都开出花,”萧云琅的嗓音响在他耳边,“念归,到时候你跟我再一起来看,好不好?”
江砚舟心潮翻涌,眼中有着更明丽的光,他从还没好全的嗓子里,努力又欢欣地挤出一声“嗯”。
他最想看到的,不就是萧云琅一手缔造太平盛世吗,盛世的每一处繁华都是萧云琅冕冠上的玉珠,天子十二旒,统御天下,万国来朝。
他想看。
以前的他也想,但心态比较淡然,随缘,就跟对自己的生死一样,没什么执着。
此时的他在茫茫天地间依然那么渺小,但被令人安心的怀抱裹着,他陡然生出强烈的、想要的念头。
江砚舟抬手虚虚握住了风。
活着……好像是挺好的。
朔风卷地,戈壁接天,烽火连城遥望,从互市回去后,江砚舟梦里好像都能听到商队驼铃悠悠。
又过三天,兵马随护,太子和太子妃一行人从边陲启程,返京归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