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想输
时值五月,京华风和日丽,天朗气清,正是好时节。
离永和帝的寿辰已经没多少天了,他那好儿子跟儿媳是真半点不怕路上耽搁点什么,错过他大寿啊。
从边陲归来的队伍入了京,带品阶的众人连回家换个衣裳的时间都没有,就径直被召进了宫。
江砚舟脖颈上的伤口现在三天一换药,慕百草特质药膏,保证不留痕,也能勉强说一点话了。
但因为说出来的声音格外喑哑,说着难受听着也难受,因此江砚舟还是闭口不言。
永和帝细细询问了边陲发生的事。
他重点听柳鹤轩和都察院言官的说辞。
但言官因为被马匪吓破了胆,根本没好好做事,还是路上看了看柳鹤轩好心分享给他的折子,才凑出了自己的话。
因此活下来的三位文官言辞很一致,那就是边陲当时的确凶险,是鸦戎先侵袭,太子才回击。
绝对不是太子为了军功而故意挑起事端。
永和帝信了七八,主要还是因为打了胜仗,某些小事可以放一放。
听说边陲饱受马匪侵扰的百姓们举城欢庆,甚至想多个当地节日,京城里学生们听了,连日写了不少振奋的文章。
太监总管双全多会来事,挑了几篇其中夸到了永和帝的文,看得永和帝龙心大悦。
永和帝想做中兴之主,年纪越大,心里也就越急,如今眼见有望,时常发作的头疼都轻了,夜里也能好睡。
不过最后,他让其余人先出去,单独留下了江砚舟。
行了大半天的路到京城,都没能歇息就入宫,江砚舟面有倦色,加上他脖子上雪白的绷带和单薄的身子,旁人看着,就还是病恹恹的。
永和帝重新审视太子妃,依然没法从他孱弱的身子上看出敢闯敌营的勇气。
但先前三人说若不是太子妃,他们怕再无法得见天颜,尤其都察院言官,提起被俘就又要哭,真情流露,十分诚恳。
永和帝微微眯眼,似是感慨又欣慰:“从前竟不知,你有这样的风骨。”
江砚舟抬袖,无声朝皇帝行了个礼。
永和帝已经知道他现在不好说话,有小太监在江砚舟旁边捧了笔墨,他要答什么就写下来,太监会立刻呈给皇上看。
幸好江砚舟如今字已经很工整,在古代,科举除了看文章内容,还得看字,江小公子的字够不上科考,但也勉强能拿出手了。
江砚舟写:陛下谬赞,愧不敢当。
永和帝:“你跟你父兄都不同,这么大的功,只赏你些金银,怕是不够?”
这是在试探。
皇帝先前允许了江砚舟出入兵部,似乎释有不介意破例给太子妃赐个官职的意思。
但那全是虚假。
他倒要看看,江砚舟究竟有没有干涉朝政的心思,又想干涉到哪一步。
永和帝摩挲着镇纸,冷冷地想:如果江砚舟狮子大开口……
江砚舟:我父兄都是戴罪之身,陛下肯用我,已是天恩,再赐金银,臣更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在边陲所做不过是谨遵圣谕。
江砚舟先写完一段,太监递给永和帝,永和帝心道这场面话漂亮,但他不信没后招。
江砚舟又在新的纸上写:臣还有一物,要提前献给陛下。
他从袖袋里拿出一封折子,放到托盘上,太监便连纸带折子一起,捧到永和帝跟前。
永和帝本来捏着帝王姿态,要看看江砚舟耍什么花样。
但是看着看着,永和帝常年伏案出了毛病的腰越坐越直,苍老的眼也越整越大,等他放下折子时,不可置信看着江砚舟,久久哑口无言。
他不说话,江砚舟又是个半哑没法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静默得诡异。
双全弓着身,视线却悄悄觑过皇帝的脸,暗自称奇:太子妃这是献上了什么东西,能把陛下震成这样?
永和帝当然会惊疑不定,因为江砚舟折子里写的不是别的,而是说他在边陲还暗查了黑市,竟发现了宁州江氏在黑市私卖粮食。
王公贵族,世家门阀,富裕点儿的,偷偷做点生意卖点东西,上面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但问题是数量,这粮食的数量已经远超宁州报的田粮。
这等于是直接把查宁州田地的由头送到了皇帝面前!
永和帝收到的最重的贺礼莫过于此。
关乎全族命脉,世家生存之本,江砚舟轻而易举就拿了出来。
这可不像江隐翰是在父亲下狱后才倒戈,做马后炮,而是真正的铁面无私。
连永和帝一时都惊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扣下折子,忍不住起身,负手想要踱步,又生生忍住。
“你……”永和帝看他的眼神不再像看一个简单的人,而是发现了什么世间稀罕物,“你可知道此事一旦查起来,江氏再无翻身之地?”
江砚舟:臣初知此事,也很痛心,但我既为人臣,便该上不负君恩,下不枉民命,更不忍看着自家氏族一错再错,做此一切,只为无愧于心。
永和帝被他带着些许颤抖写下的“无愧于心”四个字激得再度失神,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他才终于神情复杂看向江砚舟。
“你有国士之心,不错,将来……”
倘若他真一心只为国为民,将来即便废了东宫,杀了萧云琅,或许也可以留他一命。
江砚舟立了功,江氏又在他手里,永和帝只会怀疑江砚舟想跟萧云琅联手,忌惮他们两个。
但他主动把江氏送出来,永和帝就能对他放心。
仔细算来,都是江临阙不做人,看儿子是短命相,就非要把他嫁给萧云琅打皇室的脸,江砚舟以世家公子的身份嫁男人,即便不敢埋怨,肯定也很伤心。
他若不是生在江家,说不定也早就成为了柳鹤轩那样的纯臣,为皇室所用。
可惜了。
永和帝又赐了些药材,没有给他官职,但专门提了江砚舟依然可去兵部走动,才让他走了。
江砚舟俯身告退,永和帝这会儿哪儿哪儿都满意,心说江砚舟倒是比他父亲兄长会做人,不过书读得应该挺一般的。
毕竟字就非常一般。
做事凭的应该是心肠,而不是什么谋算,不会算计反而令人更放心。
看他好像病得风一吹就能倒的样,永和帝竟让双全亲自去送他。
双全连忙上前扶了江砚舟:“殿下,来,已经差人去备轿了。”
江砚舟没病,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因为他真的很困。
昨晚明明也睡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要回燕归轩了,入了城门他就开始犯困。
到了宫门外,太子府的车架还在,说明萧云琅没走。
江砚舟被扶出轿子的时候,已经快睁不开眼了,脚下软得很。
风阑和风一将太子妃送上马车后,风一笑着搭了搭双全的手,在宫门士兵看不到的地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双全眼珠转了转,不动声色把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子收入了袖中:这么小还能这么沉,多半是金子。
他们在这边说话,那头士兵未必听得清,但风一还是谨慎,他笑道:“公公好久不见,在下去了趟边陲,回来都快不习惯了,陛下寿宴将至,也不知宫里各位贵人是否安好,可曾有新添什么忌讳?我要常伴殿下身侧,就怕冲撞了哪位贵人,给殿下招麻烦。”
风一一个太子近卫,到了寿宴也是去侍卫待的地方等主子,根本到不了御前,哪有机会冲撞贵人。
但他们心照不宣,双全一双细长的眼笑得眯起:“宫里都好,陛下近来心情好,头疼都少了,皇后嘛,唉,还在礼佛养病呢,咱家也许久未曾见过她啦,倒是魏娘娘。”
双全意味深长:“皇后抱病,贵妃娘娘执掌六宫,行事却比从前更加温和稳重,连从前挨过罚的下人们,如今都念着贵妃娘娘的好呢。”
看来魏贵妃见永和帝留下了江皇后,不仅离江皇后远远的,做事还更加谨慎低调,就怕皇帝又在哪里给她挖坑。
“诸位都没什么新忌讳,大人不必忧心。”
风一:“多谢公公。”
双全笑着目送太子府车架远去,回身后跟别的小太监走着走着,轻轻叹了口气。
那俩小太监都是他心腹干儿子,忙问:“干爹何故叹气?”
“在叹咱们难啊。”
永和帝觉得自己身强体健能撑到最小的儿子长成,伺候他的双全可没那个信心。
小神医调理的方子都换过好几回了,永和帝的头疼已经无法根治,他要是能修身养性还好,但就是不能。
朝堂事伤神,情绪每每大动,他就会头疼和喘不上气。
双全伺候皇帝多年,也没什么坏心思,但总得给他还有这些子孙保一保活路。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反正这些皇子嘛,他们都不得罪就是了。
宫门深深,人心幽幽。
已经远离宫门的马车内,萧云琅跟江砚舟并肩坐着:“老东西有没有为难你?”
江砚舟摇了摇头,他伸手写字,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萧云琅。
一切都在顺利按他们计划进行。
从江砚舟忽悠江家把粮食卖给边陲开始,这就是个连环套,不仅用宁州的粮解了军队燃眉之急,还拿到了能直接撼动宁州江氏的把柄。
皇帝自己琢磨手段,和江砚舟把把柄主动送上去,可不是一个概念。
这下在永和帝那儿,江砚舟也跟江家完全摘开了。
江砚舟眼皮沉沉,一笔一划写在萧云琅手心。
萧云琅跟江砚舟交流的时候,喜欢让江砚舟把字写在他手里,有笔墨也会被放到一边。
掌心和指尖互相染上彼此的温度,一个比一个柔软。
江砚舟写完最后一笔,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萧云琅:“困了?”
江砚舟轻轻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太子非常自然地把他揽过来:“睡吧,今天也没别的事要忙了。”
江砚舟挨着萧云琅就合了眼,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逐渐习惯萧云琅各种接触,被搂搂抱抱时身体第一时间也没那么格外紧绷了。
当然,目前仍只限于只有他们两人时。
太子的车架驶回府内,近卫们开了车门,一抬手,看清了车厢中的景象,都识趣转了个弯,只撩起马车门前的帘子。
萧云琅抱着睡着的江砚舟下了车。
他抱着个人,落地的时候脚步还能无声,功夫可见一斑。
萧云琅压低声音:“让厨房炖个汤,再把其他菜的料先备着,等江公子醒了再出菜,还有,他伤还没好,忌口的单子记得给厨子,让他们都记牢了。”
风阑领命而去。
萧云琅抱着江砚舟径直入了燕归轩,小公子的衣摆似水,又像轻盈的花,在风中慢悠悠摇曳,霎时好看。
太子不假他人之手,把江砚舟放上床榻,盖好被子。
不知道是不是沾到了熟悉的床铺,小公子下意识就往被窝里埋了埋。
萧云琅看得心都要化了,觉得世界上再没有这么可怜可爱的人。
他拨了拨江砚舟额前的发丝,情不自禁想垂首,吻一吻他的额头。
但他刚刚凑近了,窗户上就响起了不轻不重的笃笃敲窗声。
萧云琅动作骤停。
等他起身来到屋外时,面上看不出喜怒,隋夜刀站在院内,估摸着他的脸色,笑了笑:“我没打扰到两位吧?”
萧云琅面无表情:“……说事儿。”
隋夜刀立刻识趣闭嘴,拿出一封信。
他是避人耳目来的太子府,近卫们见是他,放了行,但也都还在院子里守着,尽职盯着他呢。
隋夜刀手里的是萧云琅离京后,冒出来的魏家一派的名单。
除了有人名,后面还详细记录了他们跟魏家的牵扯,有些人深,有些人浅。
要查这些不容易,挺费功夫,锦衣卫也是终于干回他们老本行了。
萧云琅先一目十行快速扫过名单,又不急不慢收起来:“辛苦。”
“兵部侍郎的儿子裴惊辰,之后会进禁军,给你知会一声。”
自己人,隋夜刀懂:“晋王想要禁军,但陛下虽然不放心禁军,可也没打算给旁人。”
禁军总督跟江临阙牵扯很深,按理在先前的案子里是该下去的,但永和帝不仅饶了他一命,还让他官留原职,这就是要他感恩戴德效命的意思。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实在没合适的人选,不如先拿捏住没了靠山的,再慢慢选。
“皇帝寿宴,宫中巡防怎么定的?”
“锦衣卫和禁军协防,”隋夜刀很上道,“换值的安排我抄一份给殿下,不过臣多嘴一句,如今两方都卯着劲,协防起来,外臣恐怕很难在宫里做点什么。”
“我没准备在宫内做什么,”萧云琅冷笑,“晋王发现边陲天高手远,又想让我回来了,他比我急。”
隋夜刀了然。
他翻墙进来,又翻墙出去,无影无踪。
江砚舟被叫起来吃晚饭时,还是精神不济,要不是因为得吃点东西才能喝药,他搞不好能直接睡到第二天。
萧云琅看他累,饭桌上也不多言,让江砚舟喝过药继续睡,他则去书房,召了幕僚议事。
结果到了深夜,也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江砚舟意识浮上来,成了浅眠,开始做奇奇怪怪的梦。
一会儿他还是现代的学生,一会儿又回到大启。
再一会儿,又变成他穿着古装,却还站在现代的屋子里。
江砚舟看着房子的布置,认出这是他第五个寄宿家庭。
这里有令他印象深刻的一张圆桌,一盆明明一直枯着、但总没扔掉的盆栽,房子采光不好,站在这里,总容易让人感到森冷和喘不上气。
江砚舟轻轻屏住呼吸。
他听到了一下又一下的击打声。
木棍破风,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
江砚舟绕开地上堆着的杂物,循着记忆从餐厅走到客厅,按理来说明明只有几步路,但不知为什么他走了很久很久。
光影都被拉长,他在老旧的岁月里,看到了木棍正敲打的东西——
一个孩子的手心。
一个叫江砚舟的孩子。
江砚舟顿时跟着那孩子疼得一抖。
他看不清孩子的脸,也看不清打他的人,但话却清晰刺耳,记忆犹新。
“看着你就烦!我们养着你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啊,成天给我们添麻烦!”
江砚舟一会儿在旁边注视着那孩子,一会儿自己又变成了小孩儿,手心生疼。
他在骂声中反驳。
……可我没要什么,我明明什么要求都没提过。
我添了什么麻烦,你说,我可以改。
但如果仅仅是因为存在就招你们厌恶……
“就你这种只会碍事的小杂种,怎么当初不干脆死了得了呢!”
“啪!”
木棍沉沉一下,砸得江砚舟猛的一颤。
他抽着气,颤抖到,是啊,当初为什么不死了干净呢,为什么,要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呢?
他从没得到过关怀,只能从旁边观察他人的爱是什么样,他谨小慎微,可依然在哪儿都很多余。
可是,可是他来都来了啊。
童年的他抱着委屈,但骨子里,也是生出了几分倔强与不甘的。
那份不甘后来几乎被消磨殆尽,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来一趟,为什么不能好好活?他们说他不配,所以长大的他也逐渐觉得自己不配吗?
江砚舟在梦中重新审视,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活着很疼,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真的都很疼,但就这么死了,这些人可能会嘲弄地笑笑,更可能会像丢掉一件垃圾一样,淡然“哦”一下,哦完,该干嘛干嘛。
他们一道道给自己砸下伤口,自己对他们却无足轻重,死亡除了会伤害自己,没有任何别的作用。
而且死了就看不到路边偶尔开出的小花,就看不到自己最喜欢的史书,不会有机会徜徉在璀璨的文明中,不会看到武帝勾下的丹青,也不会……
遇见萧云琅。
是了,他遇见了萧云琅。
江砚舟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跟幼小的指节重合在一起,在那根木棍被打断之前,一把夺过来,扔了出去。
他明明看不到面前人的脸,却知道他正惊讶着。
记忆力庞大如山的阴影,站在如今的他面前,其实没有想象中高大慑人。
江砚舟红着眼眶,不再需要抬头仰视他,他轻声道:“我没错。”
“我从来也没想成为谁的麻烦,我不是自愿来到世上的,可我已经来了,我也已经很努力了,我……”梦里的江砚舟哽咽了下,继而慢慢压住声音,“我没错。”
他活得那样小心翼翼,是因为身边的环境只能让他遍体鳞伤。
但现在不同了。
有人在乎他,有人从不觉得他是麻烦,甚至就等着他开口,朝他索取点什么。
他抬手,那人眼中就会有笑。
记忆中的谩骂指责,在那人温暖的怀里都渐渐开始褪去了。
这些伤口,江砚舟用力擦了擦他的手心,这些伤口,他不想要。
他如今有了能回去的地方。
江砚舟转身,想从这里逃走,可是小小的屋子变得弯弯绕绕,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扇门,拉开后往前跑,却是一脚踏空——
江砚舟心口猛地一跳,从梦中惊醒。
他微微喘息,刺目的光亮乍起,让刚从晦暗梦中逃出来的他忍不住伸手挡了挡。
等他慢慢放下,睁开眼后,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
江砚舟听着耳膜边心脏不安的鼓噪,失神地盯着床顶。
有些东西如跗骨之俎,烙在他骨子里,时不时就要窜上来啃他一口。
因为他尝试改变,所以它们又出来了?
但他都下定决心了……江砚舟死死攥紧了被子,酸疼地抽了一口气,喑哑的嗓子咽下了一声委屈。
他红了红眼尾。
——他不想输。
江砚舟唯独不想输给从未善待过他的人,给他留下的那些痕迹。
萧云琅、柳鹤轩、小神医,还有这座太子府里很多的人,给他打开了窗,朝他伸出了手。
明明真诚的好意是最不必怕的东西,他不怕恶念,却在善意面前害怕起来,白白让对他好的人难过。
若不想让他们失望伤心,他……也得自己学会挣脱牢笼,走到他们身边去。
第52章 接踵而至
江砚舟在床榻上又静静躺了一会儿,平复了下心悸。
窗外传来鸟雀的啾鸣,声音很是快活。
江砚舟慢慢呼吸着起身,忽的顿了顿。
院子里常见的麻雀叫声都差不多,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欢快声里,好像总有那么一声听着很耳熟。
不会吧……
江砚舟升起股奇异的跃动,他知道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但是这瞬间,他翻涌的心绪根本不受控制。
江砚舟下床,给自己披了件衣服,然后快速来到窗边。
五月的天,即便他还有些畏寒,披一件衣服也够了,他打开窗户,朝外望去。
院中侍从们都在,但为了不打扰江砚舟休息,都没出声,此刻见江砚舟推开窗户,安静的院子一下热闹,他们迫不及待的大呼小叫——
“公子醒了!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公子看呀,快看!”
“小山雀回来了——!”
连近卫们也从屋顶墙头探出脑袋凑热闹,众人纷纷看稀奇:小东西居然真回来了!
小山雀跟一般麻雀可长得不一样,那小短腿和松软的羽,圆滚滚的肚子和白羽脸颊,还有背上色彩形成的跟花瓣一样的独特小花纹,是他们那只山雀没错了。
那么丁点大,一旦没入天地就再也找不着,谁能想它还能再度出现。
怎样奇妙的缘分啊。
小山雀嘴里还叼了东西,在树枝上搭窝,明显是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
江砚舟愣愣瞧着,小东西发现了他,嘴里还叼着根小树枝就飞了过来,落到江砚舟窗前。
它小脑袋一点,松开树枝,也不知道它是临时把树枝放一放,还是要送给江砚舟,张开翅膀,欢快地对江砚舟叫起来。
“啾啾!”
江砚舟如梦初醒,不可思议地伸出手指,试着抚过小山雀,胸口的绒毛还是温热的。
梦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梦外却阳光明媚,江砚舟像是想确认不是梦,又揉了好几遍。
小山雀享受地抖抖翅膀。
……真回来了。
江砚舟感受着团子的温热,思绪也跟着暖洋洋流淌。
燕归轩,燕归,小山雀,你也把这里当成家了吗?
小山雀的回归受到了阖府上下热烈欢迎,萧云琅过来后,也稀奇地盯着小东西,挠了挠它的羽毛。
他从北苑来,跟江砚舟坐在院内石桌旁,小山雀不是一个人……哦不对,不是一只鸟回来的。
是的,它出息了,是带着伴儿比翼双飞飞回来的。
它的伴儿显然警惕性要高些,站在树枝上搭了一点的窝旁边,歪头注视着人类,谨慎地没有靠近。
江砚舟时不时抬眼,看树上那只鸟一眼,小山雀正蹦哒在江砚舟掌间,萧云琅见状,就从旁边抓了点坚果,放在江砚舟手心。
小山雀拍着翅膀愉快用餐,还回身对树上的伴儿啾啾,没一会儿,它的伴侣也拜倒在美食之下,扑着翅膀也落到了江砚舟掌心。
看来也没谨慎到哪儿去,给吃就认人。
江砚舟捧着两只小团子,眼神微亮。
萧云琅:“要是啄得你疼了,就放下,别伤着手。”
江砚舟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的,不过不疼。
两只鸟的喙都很钝,力道也不重,不仅不疼,还挺舒服。
不过一直举着手也挺累,江砚舟心满意足了,就把它俩放在了桌上。
那头近卫们找了不少草枝和绒毛之类的东西,开始帮小山雀搭鸟窝。
萧云琅打量山雀:“出去这么久,也没见瘦啊。”还是圆滚滚一团,真是在哪儿都能活得很好。
“倒是你瘦了。”
别的不说,但江砚舟觉得跟刚受伤那两天比起来,他肯定是涨回了一点。
古代人其实也会称体重,通常在立夏和立秋的时候,秤悬梁上,人们坐上去,取意身体康健。
但江砚舟无论称出来多重,萧云琅肯定都会觉得他瘦弱,还得补。
两只小团子吃饱了,在石桌上依偎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啄羽梳毛,萧云琅:“它的动作倒是快,这就找到伴儿了。”
江砚舟眼珠动了动。
他现在脖子慢慢侧动也无伤大雅,他微微侧头,发间明珠晃了晃,轻轻看向萧云琅。
萧云琅好整以暇,支颐着脸,他无须太多神情,自有飞扬的气质。
“我其实一点儿都不担心你会给我什么答复,”萧云琅说,“不信你问问自己。”
那颗心就当真半点没为我跳过?
江砚舟看出他未尽的话,默默想:有的,但那些心动也不能算,吧?
“……”
真不能算吗?
很久之前的肯定不算,但在跨过史书,越过武帝太子等头衔,开始逐步认知萧云琅这个活生生的人后……
江砚舟在他面前慢慢的放松、到喜欢上雪松的味道,再到熟悉他掌心的温度。
没有哪一次仅仅是因为后人写下的几段文字。
每次被深深吸引,都是因为萧云琅本身。
这些呢,也不算?
尤其在明白了萧云琅的心意后,每一次胸腔中的鼓噪,就更难分说了。
江砚舟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带着迷茫和迟疑,光是想想萧云琅的怀抱,他就又有些脸热,但这些就算是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肤浅了?
想跟人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应该不是如此轻易的感觉吧?
江砚舟思索着,困惑地蹙了蹙眉,桌上两个小团子看着他,同时齐刷刷往一侧歪了歪脑袋。
“啾?”
画面冲击感太强,旁边奉茶的侍从差点被美人跟鸟崽萌得晕头转向。
还得是太子殿下耐力好。
还能坐得八风不动。
就是好像听到了指骨的声响。
萧云琅把指骨摁了半天后,才深呼吸,收了力道抬手,抚了抚江砚舟的眉心:“不闹你了,别皱眉,我待会儿要入宫,之后还得去季老家中一趟,晚上不回来吃了。”
他划重点:“这次是真不回,你别等我,自己好好用饭。”
永和帝这回把统筹寿宴的事交给了温吞的大儿子安王,江氏的事他暂时按在了手中,应该是准备寿宴后再解决。
太子和晋王虽然都受了冷落,但在边陲的事上,太子亲身打了仗,魏家受晋王号召出了钱力,所以现在商议跟西域几国重新立约时,也还是会叫上他俩。
早在江砚舟和萧云琅慢悠悠回京的路上,镇西侯就拿下了风伽。
鸦戎和风伽已经妥协,镇西侯手上还扣了部分马匪战俘,查得清身份的,也要他们那些国家出钱出粮来换。
当中有些人,本就是西域诸国的一些善战的贵族家中的子弟,伪装成马匪。
换吧,等于承认他们国家干的破事,但不换吧,家中人被抓的权贵又不干了,我家替国王冲锋陷阵,你现在不救?
自己人之间就能吵翻天,给内政埋下祸根。
所以萧云琅才坚持要打这一仗,时机实在是太好了。
而创造这份时机的,江砚舟当属头功。
说到季老,萧云琅要去的话肯定要伪装身份,可他的面具还在江砚舟那里呢。
太子殿下伪装的法子肯定不止一种,但是当初说好了回来后就会来要面具,现在却一直没提。
江砚舟也是才想到:难道是要我提吗?
小公子惴惴,揣测这些事,简直比分析历史还难啊。
萧云琅起身时,把江砚舟也带了起来:“你也有事要忙。”
江砚舟以为萧云琅还有什么要事安排,立刻收住了脑子里各种琢磨,认真起来。
结果萧云琅嘴角一勾:“去试衣服。”
江砚舟懵住。
啊?
“给你新做了一身朝服。”萧云琅道。
皇帝寿宴没什么所谓,但太子妃的新礼服不能少,这次的样式萧云琅已经验过了,江砚舟穿着,一定很好看。
*
眨眼又过几日,永和帝的寿辰终于到了。
陆陆续续的珍品从宫外送入,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大宴从午时开始,置宴宝华殿。
玉阶琉瓦映日辉,金龙盘柱耀乾坤,百官着锦袍,齐声恭祝万寿无疆。
永和帝是难得的好脸色,就连愁苦相都在群臣的山呼里淡了几分。
殿内起乐奏歌,如听仙音,但暂无伶人献舞,因为地方都空给了抬礼人,皇帝要邀诸位大臣一起品鉴各地的贺礼。
江砚舟与太子居上座。
太子妃着金绣云霞凤纹服,用的还是仅次皇后的四凤,云锦中衣,外覆翼纱袍,色彩与绸缎层层叠叠铺开,在他身后铺出一片华丽的云霞,又彷如真正的鸾凤曳尾。
玉面生春,薄唇噙丹色,明珠一晃,三千青丝点星辰。
江小公子天生凝着几分琉璃易碎的贵气,满殿的宝贝都不及他的风华。
脖颈上的绷带不但不减气度,反而更易让人心生怜爱。
众大臣感慨:江家的没落在这位身上可半点看不出来。
没人知道江砚舟把整个江家都已经送给了皇室,还以为可能是他在边陲的义举让皇上和太子都对他稍微改观,所以哪怕江氏落魄,也没苛待太子妃。
不信看看江皇后,这次皇帝寿宴,竟都没能出席。
永和帝如今是不再需要跟皇后再演什么人前相敬如宾了。
他就这么既不废后,也不见人地把皇后圈禁,今日带了魏贵妃和丽嫔上席,两位妃子都小心慎重,衣衫打扮也都往端庄靠,不敢太招摇惹眼。
夫妻一场,却都是貌合神离,永和帝坐拥后宫,但无人真正与他知心。
镇西侯今天也在席间,他来给皇帝贺寿,再等论功行赏,会在京中留些时日。
品鉴贺礼,说白了也是一种暗暗比较。
萧云琅虽然是随意挑的摆件,但也是西域产的好石头,而且够大,甭管究竟算不算好看,反正一眼瞧过去还是挺阔气,放在所有礼物里,中规中矩;
晋王则献了一扇木质屏风,这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从木材到鬼斧神工的雕功,雕出来的仙人祝寿图那是栩栩如生,人物个个鲜活,神情打磨细腻,永和帝一下就相中了这扇屏风,恨不能立刻凑近了细细打量。
但他不想再今天抬举魏家和晋王,因此他们送上来的礼,再喜欢,面上也要表现得平平淡淡。
这时候就需要伺候的太监有眼色了。
双全一看永和帝一些小动作,就知道哪些陛下是真喜欢,但他又不能表现得太过窥探帝王心意,于是吩咐小太监们把皇帝喜欢的跟某些金贵的一起先挪过去放好。
江砚舟还挺喜欢这种宴会。
一来,宫里东西还是很好吃的,别人忙着吹捧皇帝的时候,不能说话的他只需要安静地吃;
他现在已经能正常进食,那个桂花小丸子粉粉糯糯,清甜爽口,他已经吃完一碗了。
还有就是长见识,太长见识了。
那一件件宝物,精细的、华贵的、珍奇的,随便哪一件搁在后世,都是镇馆之宝。
某些物件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能留存下来的只有极少数,江砚舟甚至还见到了传说中的“琼玉飞花树”。
这可是仅存在于启朝一幅画卷和部分文献中的珍物,是金镶玉工艺的集大成之作,玉飞花,金走叶,不仅半点不俗,还像是天宫瑶台上的仙树。
后来这棵玉树听说常在重要祭祀典礼上出现,见证过启朝繁荣的时刻,但最后王朝更迭,不知所踪。
仙树被口口相传的故事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就算是对启朝不感兴趣的,也都听过仙树传说。
而江砚舟居然见到真的了!
江砚舟无声地惊叹:这是真漂亮。
萧云琅早习惯了江砚舟对小到路边摊的竹编器件、大到宫中异宝都会露出惊奇的模样,不过这回对着玉树欣赏的时间显然更长。
他将手伸到桌子下,勾过江砚舟的手,用衣摆做遮挡,在江砚舟手心写:喜欢?
温热的指尖划过掌心,酥酥痒痒,第一笔刚勾过去,江砚舟就是一颤。
原,原来被写字是这样的感觉吗?像羽毛扫过手心,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磨人。
江砚舟被这细细密密的轻触磨得忍不住蜷了蜷五指。
但是一缩就会碰到萧云琅的手,他又连忙张开,保持不动。
萧云琅写了两遍,他才终于凝神在心里拼出了是什么字。
于是他回:只是觉得好看。
一边想,这么写字,太子殿下就不觉得轻痒难耐吗?
殿内乐声袅袅,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席上一对小年轻正在桌子底下悄悄“说话”。
萧云琅捏了捏江砚舟的手,面上正襟危坐,瞧着玉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琼玉飞花树一出,被惊艳的不止江砚舟一个,永和帝也大悦,连连称赞,要赏赐献礼之人。
酒意微醺,丝竹悦耳,正当大家都洽欢正乐时,一个宫人面色煞白,急匆匆赶来,凑到丽嫔耳边说了什么。
只见上一刻还在兴致勃勃赏宝的丽嫔,下一刻花容失色,当即失声尖叫,竟直接瘫软在地。
乐声骤惊,凄厉的尖叫刺破大殿,众人皆是一讶,永和帝正在兴头上,刚皱眉,太监便也战战兢兢禀报。
“皇上,不好了,九皇子他,他,”小太监不敢在皇帝寿宴上说过于晦气的字,只好道,“看着要不好,已经请太医过去了。”
永和帝面色猛地一变:“你说什么!?”
群臣哗然,满座皆惊。
江砚舟也愣住。
九皇子在历史上也是早夭,后世可考的记载中生平不详,就跟历史上原本的江二公子一样,死因也不明。
有几种说法,但没有哪一种说法,猜过他是在永和帝寿辰当天死的。
江砚舟和萧云琅几乎同时看向了晋王。
却见晋王有一瞬间也满脸惊诧,不像作假,因为他带着那样的诧异目光下意识看向了魏贵妃。
魏贵妃却比谁都惊疑,不知她想到什么,面色忽然一白。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是魏家的安排?
然而还没完,又一个宫人慌慌张张扑进来,这次顾不得任何礼数,连鞋都差点跑掉了。
“陛下——!”
“皇后病危!”
酒盏滚落在桌上,水撒了一桌,滴滴溅落在地,像在嘲笑这场支离破碎的寿宴。
第53章 一枕好梦
朱瓦连云,雕甍映日,宫殿外,前来赴宴的群臣个个垂首而立,面无神情。
其实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皇帝大寿,底下的人总不好哭丧着脸,可皇后皇子病危,他们又不好眉开眼笑,于是一个个只好暂时瘫着脸,不做声,仿佛不会喘气的木头。
皇子其实不是病危,在太医赶过去之前就已经没了。
方才在殿内,面对皇后和九皇子同时危及的消息,永和帝选择去看小儿子。
但那传话宫人战战兢兢道:“皇、皇后有言,希望能有个娘家人,去送她最后一程。”
江皇后如今在宫中无足轻重,已经没有半分地位,但将死之人的话也不好不带到。
如今宫中赶得及的娘家人,不就剩江砚舟一个么。
江砚舟没有露出任何神情。
他在皇帝面前跟江家划开,这时候全看皇帝怎么说。
永和帝迈出的脚步一顿,他面颊上的皮肉因为激动的情绪被忽然按住,而痉挛似地抽动了下。
那短暂的时间里,这位不再年轻的帝王不知想了什么,拂袖:“……准。”
江砚舟行礼,萧云琅立刻道:“皇后既然病危,孤身为东宫,理应前去侍奉。”
晋王紧跟而上:“都是皇子,臣也该去中宫问安。”
萧云琅冷冷剜了他一眼,晋王以行礼做遮掩,冷笑回应。
他母妃肯定是要随着皇帝去看九皇子的,他正好去皇后那边。
嘴角扯完,晋王的心却沉下来。
他们在寿宴上的安排根本还没开始,就被两道接连的消息给全盘打乱,不得不停下。
皇后要真现在就死了,那么危险的就是他母妃。
于是大皇子等人跟着永和帝去看九皇子,江砚舟萧云琅和晋王则往另一边走。
此刻九皇子身边,宫人跪了一地,小孩儿早就没了气息,太医也没本事把死人医活,丽嫔抱着孩子跪坐在地,放声痛哭。
在亲耳听到九皇子死讯那一刹那,永和帝的神情凝固了。
就连伺候他多年的太监双全,一时也难说清皇上是愤怒、伤心,还是别的什么。
幼儿那毫无生机的脸被丽嫔按进了怀中,旁人再难看见。
按理说,永和帝信自己能长命百岁,能亲手教导出最满意最顺心的继承人,一个皇子,死了也就死了,他还可以再生。
但不知为什么,在看到九皇子慢慢铁青的脸,永和帝突然想到了四皇子。
那个被他亲口下令处死的儿子。
四皇子在被处死之前,幽禁在王府,据说他曾咒骂永和帝鳏寡孤独,不得善终,那时永和帝除了震怒,就是嗤之以鼻,一杯毒酒,送走了这个不孝子。
他几个儿子长得各有不同,可细看,好像有些地方是很像,永和帝早已不记得四皇子幼年是什么样,可今日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九皇子与他相似。
两个儿子的脸仿佛在逐渐重合。
一个被他赐死,一个死在了本该普天同庆的,他寿宴这天。
好好的诞辰见了人命,越上年纪,有时候越忌讳,这些人、这些人!竟是连片刻的祥和都不给,一定要他不得安生!
永和帝忽然呼吸急促,觉得难以喘息,晕得眼前一黑,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双全大惊失色扶住他:“陛下!”
永和帝被他扶着,老迈的狮子紧紧盯着丽嫔手中的襁褓,身体因剧烈的喘气而起伏。
双全带着哭腔:“陛下节哀,如今,您可要保重身子啊!”
永和帝闭了闭眼,缓了好一阵,这才抬手,让太医上前。
九皇子这边还有太医,皇后宫里却没有。
她若病危,出于什么理由,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必要费那表面功夫。
江砚舟萧云琅等人到了殿外,把手殿门的兵卒和宫人连忙行礼。
永和帝幽禁皇后,派了兵卒守门,也有宫人巡查,却仍然故意留下了口子,为的是某些人方便对皇后动手。
但谁曾想,会在皇帝生日这天,等来出乎意料的结果。
宫人埋头轻声道:“回诸位殿下,皇后娘娘说、说只愿见娘家人,其余人等,就不必惹她心烦了。”
宫里虽然勾心斗角,但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通常不会为难将死之人,毕竟大部分古人都迷信。
因此宫人虽然觉得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
晋王皱眉,萧云琅则环顾一圈,问:“殿内还有其他闲杂人等吗?”
宫人连忙摇头,还道:“娘娘的梳妆也是奴才等人来的,殿下放心,都仔细着呢。”
这意思是暗示皇后身上也没留下什么危险的东西。
萧云琅于是道:“孤不见她,就在外间。”
他和江砚舟不着痕迹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就在外间,有什么动静立刻就能赶到。
宫人忙“哎”了一声,给江砚舟撩起垂帘。
皇后的宫殿很大,里外间都宽敞,人在里间低声说话,外间只能听到模糊声响,但听不清内容。
江砚舟入内后,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趴在桌上的嬷嬷,身体没有起伏,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来的路上江砚舟确有预料,但乍见此景,面色还是白了白。
虽然在边陲见过更惨烈的死状,但再来几次,江砚舟依然不会习惯看到死人。
他拽住袖口,绕开后再往前几步,看到了正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榻上的江皇后。
皇后说是病危,但此刻却是盛装打扮,头戴九龙九凤金冠,外搭黄色大衫,红色缘领,身佩金玉,明艳不可方物,极致的雍容华贵。
江家出美人,江皇后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绝色,这些年容色渐衰,但今日似乎格外光彩照人,仿佛回到了最盛的年华。
但她面上敷粉太重,似乎要完全藏起脸色,嘴唇鲜红似血,很不正常,江砚舟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尊敷粉镀金的塑像。
她还坐着,却已经不似活人。
江皇后看了看江砚舟带凤的礼服,又看了看他脖颈的纱布,雕像开口,声音却是带笑的:“本宫病于宫中,再难知晓朝堂事,但好在还剩了几个人合用,听说你在边陲立了功,这很好。”
江砚舟抬手,行了个礼。
江皇后悠悠:“魏家大概也在今日安排了什么戏吧,也不知道有没有开演戏,可惜,我是看不见了。”
江砚舟注意到她称呼变了,刚放下手,就听到江皇后压抑地咳了几声,用巾帕捂住嘴,移开时,巾帕上分明是血。
江皇后咳完,不动声色捏住巾帕:“自从皇帝留我而不废,我就知道,他留着我,是等着魏婉盈杀我,好将她也除去,魏婉盈就是不动手,皇帝迟早也会替她动手。”
江皇后清楚,魏贵妃也心知肚明,因此心里又急又怕,她要自救,也得想办法,今日寿宴魏家本来另有安排,可如今都落了空。
江皇后勾唇笑起来:“可怎么办呢,本宫既不想便宜皇帝,也不想便宜魏家,就只好、咳咳,给他们每人都送份礼。”
江砚舟沉默着明了,九皇子的死跟江皇后脱不开干系。
她笑起来,将死的气息和满身的珠玉像极了穷途末路的江家,到了最后,也要维护最后那点毕生不肯放下的世家体面。
这次皇后咳得久了些,她眼神开始涣散,话语喃喃:“当年太后还在,兄长还在,江家是何等风光,我们把控前朝后宫,杀人、御权,我们才是真正的天意。”
永和帝在做皇子时,就有了几个儿子,但等当了皇帝,后宫却久久未能添子嗣,直到太后离世,江皇后孤立,后宫才有新丁出现。
“皇帝,不过还是一介不得宠的王爷时……拜姑姑为母,跪在姑姑膝前,说等他继承大统,许我江家荣华富贵,他还要娶我为妻,还说下代皇帝必然也会立江家女为后,要给江氏一门三后,无上尊荣。”
“哈,哈哈,可笑!”
她笑起来,边笑边咳,溢出口的血已经顾不上擦了,她在大笑里咒骂“骗子”,又落下两行清泪,叹道“是我们技不如人”。
她情绪大动,身子开始慢慢歪斜,终于停下来时,已经气若游丝,她看着江砚舟,哑声:“你凑近些……”
她声音已经很低,不凑近也该听不着了,但江砚舟心存防备,虽近了点,也随时能退。
“皇帝必然想让太子身败名裂,死得窝囊,咳咳,但是你,你做了太子妃,又立了功,你,咳咳咳!”
江皇后剧烈呛咳,眼看似乎要直接过去,但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重新坐直了,一把扣住江砚舟的手腕,力道之大,令人心惊。
江砚舟愕然挣了一下,第一下竟然没挣开。
江皇后双目圆睁,死死拽住江砚舟的手:“你想办法,让太子死在风光的时候,然后,你可收拢他的势力,再、再带着江氏……我江氏百年名门,不到该绝的时候!”
“你去杀了太子,再杀了皇帝!我江家——”
江皇后凶猛的角力忽然一停,江砚舟立刻趁机抽手,他皮肤白,这么片刻的功夫,他手腕已经出现了一圈红痕。
江皇后口边渗血,最后抬手,在虚空中无力地抓了一把,似乎还想抓住那昔日鼎盛,但往事如风,早从指尖漏走。
“宁州,烟雨春……江畔……梦月轮,啊……”
江皇后的手心最终空空如也,砸落在榻边。
浮生一场梦,醉里笙歌舞,高楼终成空。
江家最后一个被帝王忌惮多年的野心家在这深宫中香消玉殒,帝后到死不复相见。
他们因为各自的目的,心甘情愿做一对怨偶,彼此厮杀,互相折磨,为权为名,付尽心血,也负尽天下人。
他们眼中或许不过成王败寇,可这争斗之间,又夹杂了多少无辜的性命。
江砚舟偏开头,艰难闭了闭眼,这样美轮美奂的宫殿中,他只觉得森冷彻骨。
历史上的江二……必然是没什么手段,也在萧云琅手里翻不出花的,但他依旧占据了萧云琅唯一一段婚事。
萧云琅称帝后没有提过这位太子妃,没有追封,也不让人记录更多,可见关系并不好。
左右环顾都是虎狼,还要考虑江北赈灾,被逼迫咽下令人厌恶的婚姻,紧跟而来的龃龉,大约也是萧云琅后来不再谈论婚嫁的原因之一。
但是天家的情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走的。
江砚舟转身,呼吸急促,快步离开了里间,帘子摇晃,直到他看见了萧云琅的身影,阴冷的感觉才淡去不少。
宫人见到江砚舟出来,意识到什么,赶紧进去,很快,里面传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拉长音:“皇后去了——”
殿内殿外,宫人侍卫立即呼啦啦跪了一地,晋王当即就想往里闯,亲自查看,但是忍了忍,握拳急匆匆甩袖而去。
萧云琅低声道:“走吧,今日怕是出不了宫了。”
江砚舟微微点头。
宫里为寿宴装点的东西挨个被撤了下来,永和帝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丽嫔大哭大叫一定要彻查九皇子的死因,宫中人人自危,内宫乱作一团。
皇子和家眷们果然都没能出宫,到了夜间,被安排去了各处宫殿留宿。
这时候,等在宫外的王府侍卫们就能进宫陪着主子了,风阑和风一带来了换洗衣物,还有江砚舟涂抹和要喝的药。
沐浴后,萧云琅在房间给江砚舟上药,除了脖子,还有手。
他今天被抓过的手腕居然已经变得青紫了。
看着吓人,但还真的已经不疼了,萧云琅不信,江砚舟知道自己有前科,这会儿的话可能没有说服力。
但这回真是肤色太白和体质问题,一捏就是一个红印。
而且太医刚刚来看过了,也说没有大碍,一晚上就能散。
他们如今在这里说什么,也不怕隔墙有耳,因为巡防的锦衣卫也都是自己人。
宫中其他妃嫔极其心腹暂时都被以案子未查清,恐有嫌疑以及保护为由,看管了起来。
其中自然以魏贵妃最严。
永和帝并没有让太医当着所有面宣布皇后和九皇子死因,也不管丽嫔哭闹,将她带了下去。
皇后和九皇子到底是病故还是死于非命,全看永和帝如何想。
最好的方式就是暂时捏住,以做对魏贵妃的威胁,因为他还想用晋王去查江氏的田粮。
皇后死在这时候,也乱了他的棋盘。
明明等宁州田地清算后才是最好的时机,偏偏选在今天。
永和帝恨得咬牙切齿。
江皇后到死也不服输,她这一手实在狠,寿辰喜事丧办,永和帝余生不知要做多久噩梦,也一辈子忘不掉了。
萧云琅给江砚舟抹完药:“今日早点休息,明天说不准早早就会被叫起来。”
他说完就起身,但在转身时,袖子忽然一坠。
萧云琅停住,回身,看见江砚舟捏住了他的袖摆,正抿唇抬眼望着他。
萧云琅看了看窗外的天气,确认今晚暂时没有惊雷,又转念一想,大约是白日里亲眼目睹人的离世,心里安定不下来。
于是他去握江砚舟的手:“我守着你睡?”
江砚舟的确想让萧云琅留下来,再多看他一会儿,但是又没生病又没打雷,再让太子守着他睡就太不像话了。
江砚舟为难,但萧云琅非常简单解决了他的纠结。
他选择直接躺下,陪着江砚舟一块儿睡。
江砚舟:“……”
原来是这么守啊。
好么,现在又变成另一种纠结了。
江砚舟根本不敢从同床共枕的角度去看萧云琅的脸,红着耳朵背过身去,得亏他现在脖颈上的伤口不怕压了,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是好。
萧云琅看着太子妃柔软的墨发,含笑弹指熄了烛火,在静悄悄的黑暗笼过来时,轻声道:“我从前觉得住在宫里很没意思。”
江砚舟小小蛄蛹的动作一顿。
不管是最初的冷宫,还是后来的宫室,萧云琅都觉得没意思。
“但出了宫立了府,离开了以为是牢笼的地方,发现也没什么差别。”
无非是从一个屋子,换到另一个屋子。
萧云琅:“不过你在这儿陪着我,睡不惯的宫殿,忽然就变得还挺好。”
江砚舟手搭在被子边缘,微微动了动。
“所以先什么都别想了,养足精神明日再说,好梦。”
萧云琅说完,也背过身去,他刚闭眼,就察觉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细微的动静,而后……他的背部被人小心翼翼轻轻靠上了。
浅淡的温暖顺着薄薄的里衣传过来,萧云琅闭着眼弯了弯唇角,也往后动了动,让他们靠得更密切了点。
宫中也不是向来只有冷清,他们躺在其中,将后背交付彼此,互相倚靠着,挡住了波澜诡谲的寒风,枕在好梦中。
第54章 神佛为证
天家的事传到民间时,已经不知道出了多少个版本。
有人编排爱恨情仇,有人揣测朝堂争斗,但不管哪一种,都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谈完,还是得日出而作,各自奔波生活。
皇宫大内看似离他们很远,可里面做的许多决定,都会影响天下,与他们息息相关。
永和帝果然按下了皇后皇子的死因,让查,可又暂时不让人查个分明,只说他们死得存疑。
帝王心术,苦的是底下干活的人,也只好按照皇帝的意思硬拖着。
然后皇帝口中嫌疑最大的魏贵妃也给软禁起来。
江皇后之后,就轮到她。
永和帝盛怒之下,给皇后想了很多恶谥,但是最终他还是冷静下来,用了礼部拟的一个中规中矩的谥号。
毕竟木已成舟,那也只能顺着安排,必须让他们的死发挥作用。
晋王被禁止与魏贵妃相见,他就来明辉堂下跪,口口声称自己母妃绝不可能是杀人凶手,请皇上明鉴。
永和帝坐在明辉堂内,面前是摊开的奏折,但他根本没看进去。
他已经连着两夜无法安眠,头还一直在疼。
慕百草这次进京是悄悄跟回来的,宫里没有得到消息,自然也就没法召他来给永和帝看病。
永和帝就这么枯坐着,对着一屋子政务,等晋王跪足了大半天,他才终于动了动眼皮,从一棵枯树慢慢挪回成一个人。
永和帝开口,嗓音低哑:“让他进来。”
小太监立刻下去宣,双全则给永和帝捧了茶,永和帝只喝一口就放下了。
顺气的药茶,他竟也到了要经常食用这些的时候。
晋王进了堂内,噗通一声换了个地方跪。
“父皇,母妃绝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辈,案子到现在也就查出了些宫人模棱两可的说辞,”晋王也知道永和帝的心思,证不证据不重要,关键是皇帝怎么想,“父皇明鉴啊!”
永和帝这几日精神气肉眼可见的不行,他像是终于把一些执拗和强势收敛,熬成了沧桑的疲惫。
他头一回恨铁不成钢地打量着晋王:“知道朕为什么从前总数落你吗?”
这语气跟从前太过不同,听得晋王一顿,谨慎地抬起一点头来。
永和帝:“你总是跟魏家臣搅在一起,魏家前魏家短,萧风尽,你姓萧,是我萧家儿郎啊!”
“魏家你可以利用可以算计,但不能全然倚仗,不能把权交出去,有朕和江家的前车之鉴,你还如此不争气!怎么,你将来子孙想姓魏,要把大启也改姓魏吗!?”
晋王惶恐:“儿臣不敢!”
这话说得,好像有过想立他为太子,只是看他只知道用魏家所以怒其不争似的。
晋王面上惊慌,心中却冷笑,要不是自己还有个魏家撑腰,这会儿能不能参政都未可知。
即便将来要打压魏家,那也得先让他上位不是?父皇当年不也是靠着江家才坐上皇位的么。
皇帝要是早几年说这些话,晋王可能还信一信。
但现在晚了,他跟魏家私下做了那么多的事,哪怕抛开血缘,只从利益上讲,也早就分不开了。
但晋王还是要哭:“百善孝为先,儿臣只是忧心母妃,跟魏家其他人哪有什么干系!”
永和帝皮笑肉不笑:“孝,那你对朕的孝心何在?”
“我一直努力想为父皇分忧,寿辰的礼也是费尽全力准备,”晋王伤心地跟真的似的,“况且如今皇后和九弟遭逢大难,我等都这么痛心了,父皇岂不是更难过?有母妃在您身边,也能陪您说说体贴话呀。”
体贴,永和帝额角青筋跳了跳,放在镇纸上的手收紧,差点没演下去。
沉默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叹气:“起来吧。”
晋王实打实跪了大半天,膝盖生疼,起来的时候险些没站稳,还是小太监扶了他一把。
“朕还会给你做事的机会,”永和帝意味深长,“不要让朕失望。”
晋王躬身,又拜了几拜,才退下。
永和帝又在座位上静静坐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也不说话,仿佛整个人已经沉着下来。
然而片刻后,他突然暴起,一把扣住药茶的茶盏摔了出去。
毫无征兆的怒火跟瓷片一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太监总管双全立刻下跪,所有随侍宫人跟着跪下,噤若寒蝉。
太子悖逆,晋王阴狠,他们真以为没了玖儿,朕就只能在这两人之中选?
永和帝冷笑,他偏偏一个都不选!
他俩都得成刀,为这社稷也为了他,用到死,用到断,断了就再换!
永和帝深呼吸,抬起湿漉漉的手:“起来,眼睛长着干什么用的!”
双全这才连忙起身,去给永和帝擦手。
永和帝靠在椅中:如今魏贵妃被他捏在手里,晋王多少有些投鼠忌器,但太子竟是没有把柄。
从前他觉得只要萧云琅拉不起自己的人马,只能靠着他做事,就是牵制,如今看来,却还不够。
可萧云琅我行我素,除了该办的正事,又看不出跟旁人有过多牵扯,这样的孤狼,最不好拿捏。
不过他身边也并不是无懈可击。
皇后疑似被魏贵妃害死,牵住了魏家,那么……太子妃疑似被太子害死呢?
还是在太子妃如今在民间渐渐有了美名的情况下。
永和帝终于发现,这件事上,江临阙甚至比他想得更早,让一个短命的儿子嫁给萧云琅,打的恐怕就有这个主意。
论心狠手辣,到底还得看江家人。
永和帝长长呼出一口郁气。
不久前,他还在想江砚舟人不错,未来可留他,但,那又如何?
朝局瞬息万变,帝王之心难以揣度,今天能留,明天也能说杀就杀。
他不能允许再有自己掌控不住的变数。
*
江皇后和九皇子的身后事办完后,皇帝下旨,要几个嫔妃以及王妃们去白龙寺烧香祈福,还要给江皇后九皇子立往生牌,以求在天之灵安息。
太子妃自然位列其中。
而安王妃刚有了身孕,正是需要处处小心的时候,安王放心不下,一起同往。
同去的皇子除了他,还有太子。
太子说,他不仅要去祭拜一下皇后皇弟,还要去给永和帝祈祈福,毕竟皇上寿宴当天连出两桩亲人命案,指不定是染了什么脏东西。
可天子真龙之气,震慑宵小,怎么可能有污秽之物能近身,所以,这相当于拐弯抹角暗示永和帝自己太冲,克死了老婆孩子。
永和帝本就疼得不行的脑袋顿时更疼了,被这逆子气得差点厥过去。
这次是梗着心口差点真厥,太医脑门冒汗,连连道陛下一定得平心静气,温养为主。
可局势到了这一步,他哪里还可能有功夫修身养性。
“他近来身体的确是愈发不好,”马车内,萧云琅道,“有些人老了便看淡了,可有些人执念会更加深厚,捏在手里的东西更不会轻易罢手。”
萧云琅:“皇帝属于后者。”
江砚舟这两天声音已经好了很多,但依旧没法完全打开嗓子说话,只能偶尔又轻又低地讲两句。
说几个字可能就要停一停,听起来有点断断续续。
“让家眷来寺庙拜神佛,他是,真怕鬼神了吗?”
“谁知道?但他最近常招钦天监,还让人每日都要洒扫小佛堂,”萧云琅嗤了声,“亏心事做多了,这时候才想求神拜佛,有什么用。”
永和帝怕鬼神是可能的,但是怕肯定也不耽误他做正事,他对两个皇子不曾放心,两个皇子也都没敢对他松懈。
“待会儿你们去给江后立往生牌,我就不去了,”萧云琅道,“我去找空明大师说说话。”
对萧云琅来说,除了江砚舟,江家其余人他都不喜欢,样子都懒得装。
江砚舟:“嗯。”
皇室的队伍来到白龙寺,这是古刹大庙,香火不断,远远的就能闻到飘渺檀香,虽人来人往,却仍神奇地宁静清幽,大约是宝寺自带禅意,令人望而敬畏。
置身其间,似乎心也能跟着平静。
主持早已率人等候,接待了皇家的队伍。
皇家礼佛,排场自然不能少,一行人浩浩荡荡,侍从们跟着去收拾寺庙给自家主子安排的寮房,主持和其他僧人则领着贵人们往烧香的地方去。
安王妃刚怀,肚子还不显,萧云琅去了另一边,路上她便过来主动与江砚舟说话。
只有江砚舟知道,她如今怀着的,可就是大启下下任皇帝。
“太子妃如今身体如何?”
江砚舟轻声:“多谢挂念,尚可,王妃才是,要好好珍重。”
安王妃便笑:“妾身也不是头一次带麟儿了,都有数,倒是殿下在边陲九死一生,听着便让人心惊,我们搜罗了些药材,若不嫌弃,请务必收下。”
因为护过一次小世子,安王府就一直对江砚舟存着感激,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安王妃,在这些场合里,也会来主动照顾江砚舟一二了。
江砚舟谢过了她的好意。
按照流程给皇后九皇子立了牌子,烧过香,大家便自行散去,等明日再来,江砚舟也要去找萧云琅。
大伙一块出来时,他听到旁边有人闲谈:“我想去立块长生牌,还想请空明大师祝词开光,可惜大师如今轻易不应人,唉。”
另一人就道:“那便换位大师呀。”
“你不懂,都说空明大师最灵,祈福么,谁不想要最好的?我还是再等等看,万一哪天大师又愿意了呢?”
那几人说笑着远去,江砚舟脚步却顿了顿,不急着去找萧云琅了,他问风阑:“立长生牌的殿堂在哪儿?”
苔痕侵阶,松影照瓦,江砚舟到了供长生牌的殿,还没进去,却看着一个小沙弥捧着一块新的牌子过来。
小沙弥见了贵人,规规矩矩行礼,而江砚舟也看清了他手里长生禄位上写的东西。
有祈福、延寿以及……江砚舟的名字。
今日来此的,能为江砚舟请长生牌的只会有一个人。
春山古寺,祝君岁岁长生好。
小沙弥见江砚舟愣愣地看着手中长生牌,便主动开口道:“施主也要供奉长生牌吗,可先这边请,将想要受福之人写下来。”
江砚舟这才回过神,他眸中眼波微颤,像被暖阳化了雪,心绪都漾成了温柔的呼吸:“请问,能将我和他的长生牌,放在一起吗?”
小沙弥再看江砚舟注视着自己手中牌子的模样,恍然明白眼前的贵人究竟是谁,忙再度行礼,一个劲儿点头:“自是可以的!”
于是他俩都这样“悄悄”给对方祈了福,藏在了庄严又慈悲的古刹间。
之后碰面,萧云琅总觉得江砚舟心情好像不错,不过问他,他只笑笑,说觉得这里风景很好。
风景的确不错,当初春猎江砚舟没能看到前朝废弃的寺庙,如今可把现存寺庙看了个够,一饱眼福。
斜阳西沉,沙弥和侍从来引路,将他们带回歇脚的寮房。
寺庙是清修之地,因此给贵人们安排的住处都是单间,一人一榻。
江砚舟和萧云琅的房间比邻相挨,离他们最近的是安王府的住处。
青灯古佛,寺庙夜里比其他地方歇得都要早,恰好江砚舟养病,也歇得早,躺下后,很快睡熟了。
直到半夜,他突然被人叫醒。
“……公子,公子!”
江砚舟迷迷糊糊,本来还想下意识裹一下被子,但很快,有刀兵之声入耳,这下他猛地睁眼起身,彻底醒了。
风阑持刀立在他身边,见江砚舟醒了,只略微回头,全身都在警惕屋外:“公子,有刺客。”
江砚舟立刻道:“殿下呢?”
“刺客是冲着您来的,殿下没事,他希望您暂时待在屋内。”
江砚舟点头,不过他还是起身,简单穿了一下衣服,如瀑的墨发就这样披在脑后,紧张地坐在床榻边等。
萧云琅没有立刻过来跟他在一起,不会是……提刀出去了吧?
按理说没道理让主子动手,但是,如果萧云琅想要亲自宰了这群刺客,又是另说了。
江砚舟目前遇上两次刺杀,第一次,当时他们无法立刻猜出幕后之人的身份,但这次不同。
眼下关头杀了江砚舟能得到好处的,一个是晋王,他还不知道江砚舟舍了江家,可能怕江砚舟与萧云琅联手。
但晋王为了魏贵妃自顾不暇,再怎么样,也不会挑在这种时候愚蠢的动手。
所以就还剩一个人选。
——永和帝。
江砚舟肩膀缓缓起伏,呼吸沉沉。
江皇后和九皇子的死打破了内朝的平衡,让所有人始料未及,而永和帝显然在几天的深思熟虑后,也做了他的决定。
萧云琅说得对。
永和帝越老就越经不起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他越无力,越要对外色厉,撑起他那副外强中干的表皮。
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绝不认为自己错了,失控了?那就再重新抓回手里。
江砚舟薄唇微抿。
萧云琅现在……在生气吗?
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刺杀了,但比起上回,这次处理的时间明显更长,外面刀兵许久都没能停歇。
江砚舟还听到有人跑来,喊着:“我等是安王府的侍卫,前来助太子殿下捉拿刺客!”
江砚舟看到有血直接喷在了寮房的门上,他被吓得闭了闭眼,虽然知道萧云琅武艺高强,但还是止不住地担心,默默希望外面快点结束,萧云琅和府兵们都平安无事。
当人心绪不宁,时间总会被拉长,也不知过了多久,兵戈声止,外面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和泼水的声音。
江砚舟立刻起身,但还是乖乖听话没有动,直到外面风一敲了两下门:“无事了,让公子受惊。”
风阑这才打开门,江砚舟快步走到门边,就见萧云琅背对着他正站在夜色里。
太子殿下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森冷。
皎洁的明月挂在枝头,在他眼中铺下危险的寒霜,跟手里雪亮的刀锋一样慑人,周遭近卫们埋头做事,不敢发出一点多余声音。
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萧云琅冷漠地注视着一盆盆水泼下去后,血在月下浮起厚厚一层。
直到身后响起开门和明显虚浮的脚步,萧云琅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回身时,面对江砚舟,动了动唇角,可能没笑出来,但声音是静夜的温柔:“没事了。”
江砚舟却用没好全的嗓音低低惊呼,往前迈了一步:“殿下,你的脸!”
萧云琅面颊上沾了血:“别人的,我没受伤,别往这边踏,小心脏了靴子。”
他说着,要转身去自己下榻的房里换衣服,但看江砚舟惴惴不安的神情,忽的顿了顿,吩咐人,把热水送太子妃房间。
片刻后,萧云琅褪了外衣和染血的鞋,踩了木屐,在江砚舟房间擦脸。
萧云琅本人大概更想洗把冷水脸,但他的脸此刻已经够冷硬了,实在没必要再冻得更僵。
毛巾刚扭好,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萧云琅偏头,和抬手的江砚舟缓缓对视了几息。
他们静默无声,但最终那条热毛巾落到了江砚舟手里,相对而坐,由江砚舟给萧云琅一点点擦去了血迹。
萧云琅没闭眼,就这么一瞬不瞬瞧着江砚舟,他眼神很专注,灯火下,他的眼睛里跳着悠悠烛火,却是内敛的。
好像看着江砚舟,他就能把所有冗杂一扫而空。
江砚舟呼吸放轻,针扎般地疼了下。
他发现命运对萧云琅真的不公平。
江砚舟的父母在抛下他后再没出现,后来江砚舟也只当他们从不存在,但是萧云琅不配称为父亲兄弟的人却阴魂不散。
萧云琅一封王就离京,明显是远离是非之地,那时候,他或许还没想过争什么天下。
但皇帝连一点活路都不肯给。
父子成仇,比外人之恨更甚百倍。
江砚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但萧云琅抬起手指擦过了他的眼尾,无奈地牵了牵嘴角:“被刺杀的是你,怎么反倒在同情我?”
江砚舟放下帕子,他轻轻抬手,握住了萧云琅抬起的手腕:“……我怕,你难过。”
他嗓音轻得像夜风,却吹得萧云琅眼中火光晃动,太子笑了笑:“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说得那么轻巧,可方才在月下的背影又如此孤高冷厉。
温热的掌心就在面颊边,江砚舟心里的疼变成酸楚,他眼睫颤了颤,闷闷道:“殿下,我好像,有点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屋外的清扫恰好结束,一时间忽然悄无声息,万籁俱静,萧云琅瞳孔一缩,方才杀人时稳健自若的手几不可察一抖,然后定住了。
“念归。”
萧云琅克制着,哑声道:“我让你可怜我,是让你顾及自己身体的时候,但我想要的可不止这个。”
江砚舟慢慢抽了抽气,看似柔弱的手指坚定地贴在萧云琅腕间。
“我……靠近你的时候,会觉得暖洋洋,心口也不受控制。”
看到萧云琅立长生牌,他就像被携进了春风中,万物绽放。
“你难过,我就觉得好疼。”
好疼好疼,比自己受伤还疼。
萧云琅在寒夜里什么都不说,江砚舟却替他难过得无以复加。
“……这些,算得上是喜欢吗?”
萧云琅忽的发力,一把将江砚舟带了过来,抱在了怀里。
这是一个极其用力又极其温柔的拥抱,江砚舟单薄的身躯和他结实的胸膛靠在一起,两人的心跳碰撞,补上了生来就有的残缺。
萧云琅摸着江砚舟柔软的发,深呼吸,将眼中翻涌的情绪淬在了烛火里。
他们无声地拥抱了好久,江砚舟闻到了萧云琅身上沉稳的雪松。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想落泪。
可分明没有理由,不是吗?
略微退开时,萧云琅面颊紧绷,张了张口,第一下却没能说出半个字。
片刻后,他才低哑却斩钉截铁道:“算。”
萧云琅眼中映着江砚舟在昏光里如玉的面颊,把这个人抱在怀中,装在心上。
“那现在,我能吻你了吗?”
江砚舟紧张得紧了紧搭在萧云琅肩上的手,将他的衣服攥出了褶皱。
“寺庙,清修之地……唔!”
他的话语断在了触碰之中。
萧云琅捧着他的脸,温柔又爱怜地吻着他。
江砚舟被这一吻烫得发颤,慢慢松开手指,闭上了眼。
风动幡扬,佛火通明,古寺檐角悬高月,长生牌前问凡心。
寺庙是清静地,人们万般心愿,求财求福求姻缘,来的就是此处。
——所以念归啊,诸天神明会祝福我们的。
神佛为证,日月为鉴,此情昭昭,山河可表。
答应了我,那可就是一辈子了。
第55章 洞房
两人的触碰青涩又虔诚,江砚舟只觉得紧张得快不能呼吸。
他无意识动了动唇,想调整一下气息,谁知这一动不知挑到了萧云琅哪根弦,他无师自通,张口就含住了江砚舟。
这一口的滋味让太子殿下骤然尝到了不可思议的甜头,圈在江砚舟腰上的手倏地收紧,一改温柔姿态,炽热凶猛地纠缠起来。
江砚舟原本醺醺然放松的手指不由重新收拢。
他所有呼吸都被吞噬,被唇瓣和周遭的温度烫得要融了、要化了,力气仿佛都被尽数攫取,控制不住绵软地下滑,但萧云琅还锢着他捧着他,他不得不被迫扬起脖颈,露出颈间一段雪白的纱布来。
纱布下优雅的弧度隐隐绰绰,得亏他现在伤口已经愈合得不用担心再崩裂。
但他觉得自己在濒临另一种死亡,明明难以呼吸,却又舒服得让人战栗,让人恍惚着心甘情愿溺下去。
“唔!哈……”
分开时新鲜空气骤然涌入,江砚舟软在萧云琅怀里,揪着太子的衣襟,大口喘息,萧云琅呼吸也重,他双手抱着江砚舟,又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发顶。
铁古罗曾说他的妻子是草原的明珠,萧云琅想,那他的妻子就是悬于高天最皎洁的明月。
我见君如天上月,我揽明月入我怀。
萧云琅轻抚江砚舟的脊背,抱着他满足地晃了晃。
他真的太喜欢这个人,喜欢得要命。
这是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也是他的铠甲,萧云琅从此变得完整,风雨无惧。
江砚舟贴在萧云琅的心口,听着他鼓噪的心跳,抬起眼时,玉面潮红,眼中的涟漪全都氲成了春水。
看得萧云琅哪里都热。
门口忽的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
萧云琅下意识把江砚舟的脸埋进怀里给挡住了。
“殿下,”风一道,“安王爷亲自过来了。”
萧云琅压着嗓子道:“知道了,稍等。”
江砚舟还有些轻喘:“我……”
“嘘……我去就行了。”
萧云琅微微捧起江砚舟的脸,在他泛红的眼尾上蜻蜓点水亲了亲:“你这副样子可不能让别人看见,去休息吧,有我呢。”
江砚舟被他亲得闭了闭眼,轻声:“殿下,还难过吗?”
这话分明刚刚就回答过,不过这一次,萧云琅的语气不太一样,他闷笑着跟江砚舟额头相抵:“不难过,你在这儿,我欢喜都来不及。”
江砚舟闭着眼,感受到萧云琅临走前蹭了蹭他的鼻尖。
他被放进床榻里,关门声响起后,仍忍不住盯着门口。
江砚舟以前想,萧云琅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不需要什么才华横溢、惊艳绝伦,萧云琅想要的,也不过是腥风血雨你死我活后,一点晏然的温存。
这就是喜欢……
江砚舟忍不住碰了碰自己的唇,方才的触感似乎席卷而来,他白皙的脸又是一红,拽过被子就把自己往被窝里藏了藏。
只是无论怎么羞赧,那双眼睛都像落了星,藏不住的是初开的悸动。
萧云琅站在门外时,已经整理好衣衫,被江砚舟攥得皱巴巴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安王虽说鼓起勇气来了,但分明忐忑不安。
今夜的刺客全是高手,不容易对付,又很熟悉地形,绝不是一般江湖草莽,这些事,方才安王府侍卫回去时应该已经把话带到了。
这位安王惦记着先前的恩情,但末了发现刺杀的内情可能不一般,所以又害怕了起来。
安王作为皇子亲王,是没什么本事,但没什么坏心思已经胜过不少人。
萧云琅:“今日多谢相助,东宫承情了。”
安王忙道:“哪里哪里,我都听侍卫说了,也没帮上什么忙,是不是有人受伤了?我那儿还有药。”
是伤了几个侍卫,已经带下去让随行大夫看伤了,自从江砚舟到了府上,太子府的药材就没缺过。
出门的时候也没缺过。
所以好意萧云琅心领了,东西没受。
他也知道安王在顾虑什么:“刺客都是死士,无一活口,他们不会知道安王府牵涉其中,你可放心。”
安王顿时松了口气,又觉得面上有点尴尬:“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揣着手勉强挣扎了一下,最后泄气地放弃了狡辩,垂着头讷讷:“不瞒你说,我实在怕这些,就想守着府上,过简单日子。”
“谁不想过简单日子呢?”萧云琅望着寺庙斑驳的墙,上面落着黢黑的树影,“树欲静而风不止,怪就怪妖风作乱,不肯让人安生。”
安王起了一脑门汗,半点不想知道“妖风”在骂谁,想想萧云琅的经历,一时不知再接什么话好。
“夜深了,王爷回去再看看王妃吧,听说她有孕,可别受惊,”萧云琅,“我已经让人去给宫里通报,遇上了刺客,不好再待满七日,明日我们就下山,让大师们代为祈福。”
萧云琅眼中尽是薄凉的嘲弄:“陛下仁慈,会答应的。”
院外还有其他人,是寺庙和其余王府家眷被兵戈声惊动后派过来的人,萧云琅露了面,让他们安心,等再回到屋里时,江砚舟朝墙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萧云琅听呼吸就知道他还没睡着。
萧云琅勾勾唇,也懒得回自己房间,钻进被窝躺下,伸手揽过江砚舟。
装睡功夫不到家的江小公子顿时一僵。
萧云琅低笑,揽着人拍了拍:“佛门净地,我还不至于在这对你做什么更过分的事,快睡。”
江砚舟:“!”
他都没想过这事呀!
只是因为半夜醒来,刚才又亲得心跳一直疯狂跳动,又晕又清醒,现在不太睡得着而已。
萧云琅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简直更睡不着了。
不过奇异的是,明明耳边还有怦怦声一下又一下,但靠着熟悉的怀抱,嗅着淡淡的雪松香,江砚舟活跃的大脑逐渐被困意找上门。
他合眼时迷迷瞪瞪想,殿下对他来说,比安神药都还好用了啊……
太子和太子妃重新安寝时,宫中却有人彻夜未眠,在等消息。
永和帝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根本冷静不下来。
直到白龙寺的僧人和太子府的近卫一起在宫外请求通传,带来了太子妃遇刺的消息。
但是太子府的近卫们鏖战,万幸没有让太子妃受伤。
永和帝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死士没回来,那就只能是没完成任务,全都死了。
这些好手,加上提前在白龙寺布局,竟然也没能杀了江砚舟。
说明萧云琅必然也早有防备。
这个逆子,果然一直在揣度他!
永和帝一掌拍在桌上。
他夜深如此却还在明辉堂,最近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大晚上不睡,再加急火攻心,盛怒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觉得脑袋好像被人用锥子一搅,疼得眼冒金星。
进而气息不稳,头晕目眩间什么都看不清了。
双全眼见永和帝面色顷刻间憋得紫红,身体抽搐般弹了弹,满脸惊骇,立马高声叫道:“传太医,快传太医,陛下惊厥了,陛下——!”
翌日,前去白龙寺烧香的贵人们准备提前返家,刺杀闹得他们人心惶惶,而永和帝病了一场。
皇帝偶尔有点小毛病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但这回永和帝居然破天荒的,罢了朝会。
这下朝臣私下可是炸开了锅。
表面上,一个个纷纷上折子问安,忧心陛下龙体,情真意切得恨不能以身代君受难,跟真的似的。
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皇帝在外的一言一行都有意义,即便这次他的病很快就好,但皇帝老了,对整个朝局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参政的皇子又不是摆设,只要进入朝局,就成了其中一环,就算想退都不一定能退。
朝堂始终是需要主心骨的,选皇帝、太子,还是晋王?
某些人的心思已经蠢蠢欲动。
先不说永和帝,在两个皇子之中,晋王在文臣的支持上看着最有优势。
毕竟魏家趁着江临阙斩首内阁首辅空悬,安插了不少自己人,而以往跟随江家那一派的世家元气大伤,更有直接倒戈朝魏家的。
也有世家跟魏家结怨太深,已经没有低头的可能,他们就谁都不想支持,决心活成朝廷上的一窝搅屎棍,能糊谁一脸他们都高兴。
江家和魏家曾经虽然内斗,但也是种平衡,如今魏家一家独大了,可谁都知道永和帝不喜世家。
如果永和帝不肯改变态度,魏家要么如同当初的江家那样往前,一步登天,要么……现在的江家就是他们的下场。
这是危棋,背水一战,没有退路。
只看这颗火星子什么时候会被点燃。
江砚舟和萧云琅回到太子府后,就接到了消息,皇帝后日正常上朝,身体无大碍,让众臣不必忧心。
“我猜他是准备抛出江家往黑市卖粮的事了,然后让晋王去查。”萧云琅道。
晋王即便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出京,但在听到要做什么事后,就该乐意了。
毕竟宁州那么多的地,马上就会成为无主肥肉,魏家怎么可能不动心。
而且晋王在宁州期间,永和帝肯定不会动魏贵妃,宫里暂时不用魏家担心。
萧云琅也想让晋王离京,因为萧云琅要在他返京前送他一份大礼。
不过……
萧云琅看向江砚舟:“皇帝可能也会把我支出京城。”
江砚舟颔首:“应该,不会太远。”
因为永和帝在找好动魏家的时机前,不会再给萧云琅派什么正事,也不会再兴师动众。
多半就是京郊附近,虽然出了京城,但要折返也快,这么做,就是要消磨萧云琅的时间。
如今虽然局势已经与正史大不相同,但局中人未变,人心没有变,江砚舟也能分析一下之后的走向。
永和帝和晋王以为还有休憩的空间,但是……萧云琅的时机和大启的时机已经到了。
江砚舟回望萧云琅,等着接下来的话。
但萧云琅不知为什么停了,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江砚舟眸光微动——他已经知道萧云琅想说什么了。
奇异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并非是凝重的沉默,而是缱绻的温柔,他们默契十足地细细看过对方眉眼,像是要把人刻进眼中。
片刻后,萧云琅缓缓开口:“若我离京,太子府上就不再是最安全的地方。”
即便只走京郊,大量府兵也要跟着离开。
“皇帝一次不成,未必不会第二次,对我动手,加上……我们之后要做的事,”江砚舟身前垂着的明珠生辉,他在这精心呵护的光泽中用还未好全的断续嗓音,又轻又笃定道,“于情于理,我都需要,暂时待在皇帝身边。”
江砚舟只有在外出事,永和帝才能顺理成章把事推到萧云琅头上,但倘若太子离京,江砚舟又进宫,他出事,皇帝就脱不开干系。
毕竟如今面上宫中尽在他掌控,江皇后已经没了,江砚舟要是再于宫中出事,皇帝就是想把锅推给被软禁的魏贵妃都不行。
因为要是软禁的魏贵妃还能动手杀人,一是皇帝无能,二来,当初被软禁的江皇后是不是也能杀谁,九皇子究竟是疑似魏贵妃害死的,还是皇后害死的?
三番两次,皇帝摘不干净,不需要其他什么证据,只要摘不干净,萧云琅和魏家就都能反击。
所谓投鼠忌器,就冲这一点,皇帝也会死保入宫的江砚舟。
还有,在宫里,保护江砚舟的人必然是锦衣卫和禁军,而如今,里头可都是萧云琅的人。
有皇帝和太子的双重保护,萧云琅如果被派出京城,江砚舟最安全的地方,居然就是永和帝身边。
这一点他俩都想到了,只是开始时都没急着说。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又一场短暂的分离。
他们才刚互诉衷肠,正是谁都舍不得分开的时候。
哪怕一小会儿,都是三秋长。
可惜无论是为了天下还是自身,他们都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江砚舟想了想,起身将一直搁在他枕边的面具拿了过来。
他将面具双手捧着,递还给萧云琅,萧云琅却没急着伸手接。
江砚舟不太愿意接下来的话还说得断断续续,因此把声音放得更轻了点,让话能说得顺畅。
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多轻对方都能听得见。
萧云琅当初说,等要回面具时他要检查,检查东宫的小先生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顾着自己,”江砚舟说,“已经不用面具了,因为……你在。”
他耳根微红,垂了垂乌黑的眼睫,声音很轻很轻,但格外郑重。
“殿下,我等你接我回家。”
萧云琅倏地起身,把江砚舟连人带面具一把捞进怀中,用力吻了上去。
不同于寺庙中那个虔诚的触碰,有什么火焰再无顾忌地迅速燃烧,一下就烫遍了江砚舟周身。
江砚舟被萧云琅就这么抱了起来,骤然悬空失重,小公子惊得搂住了萧云琅的脖颈。
面具当啷掉落在地,但是已经无人在意。
也没法在意。
被放在床榻上时,江砚舟双眼带了点湿意,他迷离又有几分茫然地看向在上方正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萧云琅。
那眼神……
江砚舟手指蜷了蜷。
甚至不需要动作,那眼神就已经把他吞吃入腹了。
江砚舟眼中那点茫然逐渐散去,他知道萧云琅想要什么了。
太子有话会跟他直说,对他的目光也直白得一看就懂。
江砚舟轻颤起来。
萧云琅微微拉下他一点领口,像是安抚,又像是询问,俯身,在雪白的纱布上轻轻碰了一下。
正在愈合的伤口偶尔有些发痒,萧云琅隔着纱布这一碰,他咬着唇,有些难耐地偏过头。
但是他的手颤抖着,攀住了萧云琅的背。
这是信号,他无声地接纳了萧云琅的靠近,他在说:我可以。
于是萧云琅再无忌惮。
他们第一次,从身到心,毫无保留地靠在了一起。
云锦绣缎、蝉翼罩纱,没了这些之后,萧云琅才触碰到了何为真正的温润如玉。
他很温柔,也很凶。
江砚舟气息不稳的嗓子里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他被逼出了眼泪。
太烫了,江砚舟无助地张了张口,怎么能这么烫……
他水雾迷蒙地看着萧云琅叼起了他发丝间的明珠,江砚舟只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圆润的珠子,被萧云琅揉得尽是他的温度。
明珠帐间荡,春宵美人泪。
江砚舟很瘦,腰能被轻易把住,但偏偏抱着他,又觉一个怀抱还不够。
江砚舟真的快被揉化了,是春泉秋水,萧云琅那令人安心的胸膛圈着他,好似恨不能将他们的骨血都揉在一起、融成一片,再也分不开。
江砚舟的呜咽变成了轻哼,挠在萧云琅心口,于是他又去亲他,要连他声音一起吃掉。
我的。
萧云琅在热气中哑声:“等我来接你。”
江砚舟眼尾晕了胭脂,他说不出话,明珠乱颤。
胜雪的瓷肤和动人的红,江砚舟在萧云琅手里,成了他最爱的玉色,羊脂间透着漂亮的绯,细腻动人。
这颜色还是他弄出来的,怎么能叫人不爱不释手?
大婚却差一道洞房,那么夫妻便有名无实。
现在,他俩终于名副其实了。
江砚舟噙着泪,攀着那能稳稳撑住人的胳膊,领受了萧云琅炽热的爱意。
第56章 入主东宫
从前有地龙、炭盆的时候,江砚舟也没觉得床榻间有这样热过。
他熬得面颊、指尖全都染了红,被放进浴桶中时已经提不起半点力气,是从里到外染透了的春水桃花。
萧云琅亲自伺候他沐浴,虽然余韵还在,但看江砚舟累得要睁不开眼,他动作细致又规矩。
毕竟欢愉的滋味虽好,但他可舍不得江砚舟太累。
上次受的伤还没完全补回来呢,还是不能折腾太晚,等身子补好,更加康健了……再来日方长也不迟。
江砚舟在洗澡的途中就趴在浴桶边缘睡着了,但身体被碰过某些地方时还会条件反射般轻颤。
可怜得紧。
萧云琅把人抱出来细细擦干,披了衣服,又带回床榻。
这次他们总算不用背对着睡了,因为某个总爱害羞的人顾不上了。
把人裹进怀里的时候,江砚舟还无意识往暖源处贴了贴,靠得更近了些。
萧云琅好像变成了江砚舟一个窝,他喜欢小公子全身心放松在他臂弯里的样子。
这样会让萧云琅觉得,他把这块珍宝养得还不错。
江砚舟沐在明媚春风里,萧云琅就会格外满足。
躺在最能令人安心的地方,江砚舟思绪沉入一片湖,他没有觉得窒息,只觉得浑身都说不出的软绵绵,很舒服。
水面有光,但水底好像也有光,他分不清自己是破开水面,还是沉入水底,只觉得视线倒转后,他来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地方。
江砚舟愣了愣,他坐在云里,穿着精心裁制的古装,头饰上的明珠却似乎比周围更明亮。
但在不远处,正横着一片巨大的阴影,阴影里正站着个人。
年幼的江砚舟遍体鳞伤,用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江砚舟愣了愣。
他记忆里年幼的自己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虽然现代的寄宿家庭动手揍过他的有不少,但绝对没留下过眼前这样的痕迹:如刀割一般,皮开肉绽,一道一道遍布手臂和腿部,触目惊心。
江砚舟想起身,手臂一撑,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
也不知是云层太软,还是他手脚不便,江砚舟试图努力一下时,就见面前小孩的脖颈上倏地裂开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江砚舟一惊,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
他摸到了一片软和的绷带。
而在阴影里的孩子却没有人给他包扎伤口。
江砚舟潜意识冒出念头,知道了自己应该在做梦。
差点以为又是噩梦。
但是面前的孩子只是远远看着他,也没再出现过什么人殴打他的画面,江砚舟没法起身,又醒不过来,只好沉默着与他相望。
江砚舟指尖搭在脖颈前摩挲,伤口已经完全没感觉了,这梦颠倒得不讲道理,别说他幼时,就算是如今的他加起来,也没受过这么多伤,哪有看着那么疼——
江砚舟手指一顿。
忽的,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确定地再次看向面前的小孩儿。
伤成这样,不流血,也不哭,那些本来不该存在的痕迹……
江砚舟的手缓缓往下,在自己心口处按了按。
难不成,是过往的一切在他这里带来的痛苦?
那些他想要战胜的痕迹。
脖子上那一刀是他自己给的,是他不爱惜自己的证明。
过去的他影响现在,可他已经想试着改变了。
他不该再待在那里。
江砚舟试着抬起双手,对年幼的自己道:“过来。”
一直不曾有动静的小孩眼神动了动。
江砚舟再度出声,坚定很多:“来这里。”
有人爱你,有人护你,所以你不要再让阴霾侵蚀自己。
他之所以坐在这里动不了,是因为不是他该过去,而是伤痕累累的小孩应该过来。
那也是他自己。
小砚舟终于试着慢慢抬起手,小心地往前探了探,他大概害怕前方皆是虚妄,或者怕明亮的光又是另一种伤害。
黑暗和光明应该是不可逾越的,但一旦他愿意伸手,轻轻就迈过了那条线。
小孩儿踉跄着往前跨了一步,他愣愣的,不可思议地回过头看了看。
然后他漆黑的眸子里逐渐亮了起来,毅然转身,朝江砚舟拼命奔来。
他用力撞进江砚舟怀里,江砚舟张开手臂接住年幼的自己,被撞得往后倒。
但是他没有落下去。
因为身后出现一双手,稳稳把两个砚舟都给抱住了。
什么样的江砚舟他都接的住。
是令人安心熟悉的温度。
江砚舟听到他耳边传来萧云琅的笑:“你做得很好。”
江砚舟眼眶一酸,不禁想回身看他,但更刺目的光袭来,江砚舟忍不住闭了闭眼。
再睁眼……日上三竿,芙蓉帐暖,他迷离的眼能看清东西时,第一眼对上的就是双映着自己的眸子。
萧云琅不知醒了多久,眼底清明,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早。”
江砚舟开口,刚吐半个音,却发现嗓子哑得不像样。
昨晚发出的各种声音瞬间袭卷回脑海,江砚舟面颊一热,立刻闭上了嘴。
萧云琅朗笑出声,勾着江砚舟的发丝在唇边亲了亲,先起身,去叫了人进来。
从风阑到其他侍从,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毕竟昨晚已经送过热水,又在主子们沐浴时换过床单被褥,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况且太子殿下破天荒没有早起,而是跟着睡懒觉。
萧云琅赖床,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起来还稀奇。
只有老管事王伯乐呵呵的,从昨晚备热水开始,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让厨房煮个红豆饭吧。”王伯道。
风阑:“公子容易害羞,我们还是给他点时间缓缓吧。”
风一:“那就磨个红豆沙,放饼子里,寓意到了,看起来也没那么显眼。”
这主意好,大家纷纷赞成。
终于等到二位起了,知道江公子面皮薄,进屋后谁都没敢乱看。
大家这样,让江砚舟微微松了口气。
鼓起勇气答应萧云琅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但一想大家也都知道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侍从在这边给江砚舟编发,那厢萧云琅已经收拾妥当,他在旁边看了会儿,头饰还剩最后一根簪子时,他抬手接了过来。
萧云琅走到江砚舟身后,亲手给他戴上了发簪。
江临阙送他出嫁那天,也曾在镜前给他簪发,他很高大,按住江砚舟的肩,力道是毫不掩饰的压迫。
萧云琅站在他身后,也很高大,但扶着他的手却极尽温柔。
谁把祝福和心意簪在其中,一目了然。
萧云琅拢了拢江砚舟的头发:“我想让他们在府里也改口叫你太子妃,好不好?”
江砚舟愣了愣,他看到镜中萧云琅弯下的腰,凑近的脸,搭在膝上的手捏了捏袖口,才快速的、轻轻地点了下头。
心里还是有声音在小声问,你配得上这一切吗?
但有更大的声音在说,他在风雨之外能有一片安然,你自己也能因此欢欣,那有什么不行?
他心里的忐忑和彷徨或许没法立刻烟消云散,这是人性挣扎中的艰难和必经之路,但好在,第二个声音在逐渐变大。
他答应了,就一定不会让萧云琅再难过失望。
……也不会让自己失望。
萧云琅凑到了他耳边。
在江砚舟同意后,太子殿下在他耳边轻轻咬出了第一声:“太、子、妃。”
温热的气息吹过来,顿时把太子妃的耳根蒸得烟霞盛开,风一走到门口,想说什么,风阑给他使了个眼色。
于是侍从与风一都退了出来,在门口站了片刻后,萧云琅出来,手里还拿着他的面具:“给太子妃备膳吧,风一,我的消息到了?”
“是,柳大人已经到了季大人府上,两位都候着了。”
萧云琅:“行,跟我走。”
这就是没准备用饭的意思了。
他难得在寝屋里犯懒,是有点赶时间,风阑朝一位侍从招招手,他对萧云琅道:“殿下,今天的点心酥饼已经做出来了,要拿一块路上吃吗?”
他特意强调:“红豆馅的。”
萧云琅本来都要说“不必”,一听红豆馅的,往周围人面上一扫,看他们个个特别刻意的一本正经,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行,我尝尝,”萧云琅心情好,“既然有喜事,那得赏,待会儿再让王伯给府里的人都封个红封,封多少他有数。”
风阑:“是,多谢殿下。”
其余众人也纷纷道谢。
原本大婚第二日,主家逢喜就该打赏阖府的下人,可那时谁都不把太子大婚当真正的喜事,江砚舟又直接病了,这喜钱就一直没送。
如今方知是金玉良缘,大家伙儿也总算可以沾沾喜气了。
江砚舟在屋子里又坐了会儿,等面上和唇上的红没那么明显了才出去。
刚用过饭,又到了几天一回的慕百草亲自检查伤口时间。
慕百草取下绷带,点点头:“嗯,很好,就这么一直用药,保准之后不会留疤,好到什么都看不出来,嗓音呢,能高声说话了不,你说一声我听听。”
……那肯定是不行的,昨晚到后面,都哑得不成样了,他用极低的声音道:“……昨天说话,不小心过度了,眼下,不行。”
“你们又一起讨论朝事了?那也要注意嘛。”慕百草重新给他抹药,“对了,方才王伯在给府里派红封,我也有,遇上什么好事了,最近也没听说太子府得了什么赏赐啊?”
江砚舟:“……”
听到红封,再一想刚刚吃过的红豆馅饼,江砚舟一下就回过味儿来了。
慕百草毫无所觉还在嘀嘀咕咕:“不说皇帝最近老看你们不顺眼么,真有喜事说出来大家都乐呵乐呵呗,我问王伯他们,一个个笑得高深莫测,就是不直说,我都好奇死了!哎你说……你脸怎么红了??”
要不是正在擦药不方便,江砚舟都想捂脸:小神医快别说啦……
而那厢,萧云琅做了伪装,进了季松柏的府邸,等候多时的季松柏柳鹤轩发现,跟在萧云琅身后的侍卫手里还提了个食盒。
萧云琅摘了面具,让侍卫把食盒摆上。
“厨子做了些不错的酥饼,我让人装了点,边吃边聊。”
萧云琅不动声色道:“红豆馅的。”
季松柏便摆了清茶,三人徐徐聊着朝堂接下来的安排。
萧云琅咬了一口酥饼,清茶馨香,红豆微甜,情思映心间。
*
两日后,永和帝重新上朝。
说是病好了,但皇帝看着还是不大精神,都说不可直视天子之颜,但暗自偷瞄的多了去了。
知道皇帝这几天身体不好,就怕心情也糟,所以底下的人也没拿小事上奏烦他,大臣们奏得差不多,永和帝才开始了今天的重头戏。
第一件,是让萧云琅三日后去监修京郊皇家园林之一的常春园。
皇后才葬,永和帝为表哀思,京城内禁歌舞,园林、行宫的修建修缮也都停了。
让太子去根本不开工的常春园,去干什么,数一数堆放的木材今天又爬了几个虫子吗?
而且从常春园来回京中要花上大半天,每日要监工必定是来不及往返的,意思就是要太子在常春园住下。
这不是变相让人思过么!还是踢出京城的那种。
大臣们心头打鼓。
就连晋王也一时不懂皇帝究竟要做什么。
就算是最近要冷落太子,也不至于直接赶到京郊去吧?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
因为下一刻,永和帝就扔出了让整个朝堂哗然鼎沸的消息:朝廷已证实宁州江氏在黑市做粮食买卖,而卖出的粮食远超每年上报给京城的产量。
现永和帝决定派晋王去宁州查清江氏粮食以及田地数量。
晋王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那几乎等于是整个宁州的田地都会被重新划分主人,这谁能不心动!
况且他正怕江砚舟带着剩下的江家家底跟太子合作,还苦于怎么下手,现在好了,一箭双雕。
魏家也懂了皇帝选晋王的用意,此事儿交给谁去办,都不可能没私心,但魏贵妃如今处境危险,魏家考虑到这一点,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
晋王当即受命:“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晋王虽然是个笑面虎,其实也很擅长藏情绪,用各种夸张的神情藏起真正的心思,不过此时此刻,也实在太过高兴,忍不住用余光横扫萧云琅。
却见萧云琅还是端着那张冷峻的脸,波澜不惊。
就在大家或多或少都忍不住朝萧云琅望去时,却见太子殿下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因为他开口了。
只是说出的话出乎大家意料。
他说——
“朝廷之所以能知道江氏胆敢瞒上,盖因太子妃江砚舟忠心为国,一心搜证,主动禀明,陛下既然已经决定着手查办,那也该论功行赏吧?”
镇西侯还没回边疆,此时恰到好处,声如洪钟惊讶道:“什么,居然全仰仗太子妃吗?!”
永和帝眼皮顿时一跳,而其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秘密惊得全都呆住。
朝堂上在落针可闻的寂静后,迎来了比先前更猛烈的喧闹声,沸反盈天,险些直接掀翻大殿。
有小声跟自己人抽气的:“太子妃这样做,简直……”
简直什么,他没敢说。
——直接堵死了自家整个百年望族的退路,这可真不是一般人下得去手的!
不过还有明显能听清的声音:
“比起江隐翰,太子妃这才是真正的大义灭亲啊!”
“先前在边陲他就忠勇甚佳,江家祖上的青烟,大概都在他身上了。”
“是啊,如此大的功劳,真叫人钦佩。”
永和帝在龙椅上,这些话也能清晰入耳,他扣在龙椅边的手缓缓收紧,苍老的青筋格外显眼,狠狠从上至下威严赫赫俯瞰逼视着萧云琅。
萧云琅半点不惧,他虽站在下方,气势却半点不低,父子二人目光撞在空中,谁也不曾后退。
永和帝沉沉:江砚舟竟和萧云琅通过气了,是在白龙寺的刺杀后吗?
也对,猜出来是谁要杀他,江砚舟自然要找活路,而萧云琅也不愿意江砚舟死他身边,两人肯定已经交过底了。
没办法,一次杀不死,就该想到这种情况。
永和帝尽力压着情绪,缓缓吐出一口气:“是该赏,但等晋王从宁州回来后,与大家一同论功分赏也不迟。”
萧云琅也不在这上面纠结,他只是要所有人都明白,江砚舟已经彻彻底底与江家割席,江家污名有多重,江砚舟清名就有多盛。
以及——
“从前群臣力荐,要孤搬回东宫,太子住在宫外实在不成体统,孤想了想,觉得有理,决定即日起回宫内住,”萧云琅,“三天,够孤先搬一点了。”
曾经因为想坑害太子而力劝过的臣子:“……”
不是,当年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当年说的可是“孤爱住哪儿住哪儿干卿底事”,我还记着呢,我还记着呢!
当年不住皇宫内,是因为皇后和贵妃对内廷把控都太大,如今不同了,萧云琅的态度自然也不同了。
永和帝还能不知道萧云琅打得什么注意?他三天后就要去常春园,这就是要让江砚舟先在宫内住下。
永和帝刚要开口,萧云琅话居然还没完,要把最后一点路也封了:“况且太子妃刚在白龙寺遭到刺杀,孤不在城内,他住进宫也更稳妥些,还能在陛下跟前替我一起尽孝,陛下以为呢?”
永和帝:……你对朕有个屁的孝心能敬!
但萧云琅前前后后算计得明明白白:江砚舟是功臣、是太子妃,还刚遇刺杀,永和帝暂时不赏人家也就算了,不至于施舍一点保护也不肯吧?
他要是真怠慢舍家为国的国士,朝堂上愿意追随他的臣子怎么想,天下其他人又怎么想?
永和帝还没好全的脑袋又突突疼了起来。
须臾后,朝会散去,各大臣步履匆匆,今日朝会上发生的桩桩件件全是大事,他们得立刻回自己办公的地方,跟自己人说道说道。
萧云琅没分给晋王任何多余的眼神,拂袖而去。
东宫空置已久的殿宇群落,终于要迎来它的主人了。
第57章 化局
晋王出京,宫中给的随护人数当然不可能越过太子。
但永和帝正对萧云琅在气头上,又为了故意挑起众人在太子跟晋王之间的揣测,因此也没少太多,拨了八百人。
而魏府再出些护院,凑了一千两百人,气势汹汹就急着往宁州去了。
晋王出城时,太子府和宫中正在收拾东西,车马一遍遍来回。
三天自然是不够整个太子府搬家的——主要是某些不能让永和帝得见的东西,如今还得留在府中。
东宫殿宇虽然没人住,但日常也有洒扫,要收拾出住人的屋子、书房等,还是很快的。
太子和太子妃按理也是分别有各自寝殿,但萧云琅让先把本该是太子住的地方打理出来,给江砚舟住。
这三天里对江砚舟和萧云琅来说,最重要的是筛人。
既然入了宫,不可避免会被分派宫人内侍,终于到了永和帝安插眼线好时机。
但他们也有应对方式,可以用太子暂时不在京的借口,先不让内务司拨那么多人,剩下的人再让锦衣卫查清身份,一两天内就足以。
而且如今宫中人虽不可能再听魏贵妃调遣,但在皇帝跟皇子之间怎么选,他们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皇帝老啦,未来这九重宫阙迟早会迎来新主子,一心为了永和帝而把皇子们得罪个遍,那也不划算啊。
萧云琅要趁离京前和江砚舟一起把能到跟前伺候的人都验一遍。
最终来到他们面前的有三个太监,五个宫女。
江砚舟看见手里纸张上其中一个名字,轻咦了声:“德玉?”
被点名的小太监还以为是在唤他,忙躬身:“奴才在。”
萧云琅偏头看向江砚舟。
江砚舟放下纸张,眨着眼打量面前的小太监,这位就是萧云琅称帝期间的大内总管德玉公公啊?
萧云琅早已琢磨出门道,江砚舟也不是见谁都是稀奇的模样,而且稀罕程度也不同,在他、柳鹤轩和慕百草身上就能看出差别;
江砚舟第一次碰到晋王的眼神萧云琅没见过,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到哪儿去。
但凡江砚舟释放善意的眼神,那人似乎就能成他们的自己人。
于是萧云琅道:“抬起头来。”
德玉赶紧抬头,但依旧很规矩,抬头不抬眼,垂着眸看着鞋尖儿,并不直视贵人容颜。
江砚舟看清了他的长相。
德玉公公如今也才二十,长得清秀,眉目看着和善,史书上记他也确实宅心仁厚,而且机敏,把宫里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受武帝信赖。
萧云琅问江砚舟:“看他顺眼?”
江砚舟下意识点点头,点完回神,心说不对呀,德玉公公不该是你挑出来的吗,怎么变成问我了呀?
萧云琅十指交扣:“既然太子妃给你机会,以后你就是东宫的管事太监。”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很多,只要是个人精就能立刻明白其中的重点:在东宫,太子妃是能做主的。
德玉心念电转,立刻跪下谢恩:“多谢太子太子妃,奴才必当竭心尽力!”
萧云琅说话语气不重,但眼神格外压人,无需疾言厉色,只淡淡一扫,就如有千钧,压得人心惊俯首,大气也不敢喘。
“无论外头怎么传孤和太子妃的关系,在这里,见他如见孤,你们进了东宫,就只能是东宫的人,无论从前有没有主子,从今往后,主子都只有两个。”
“安分做事,自有前程,若敢背主……宫里的前车之鉴,你们应该见过不少了?”
其余几人也连忙跪下,赶紧称是。
江砚舟心很软,所以萧云琅才要先立威,定了规矩,这些人将来才能记得江砚舟的好。
交代完,萧云琅让所有人都下去。
这里就是刚收拾出来的寝殿,院外树上已经搭了个鸟窝,没错,小山雀一家也跟着搬了过来。
跟来的还不止它们。
原本慕百草是悄悄进京,为了以防万一,他也想进宫,于是演了一出小神医刚归京的戏码,消息一出,皇帝忙不迭就派人把他请进了宫。
慕百草已经帮永和帝看过病了,他这陈年顽疾的头疼,要是早几年按照吩咐好好温养,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厉害,药不适合再加重了,只能平时自己多注意。
他被留在宫中暂住,去哪儿也都方便。
江砚舟自己对住处的舒适度没什么讲究,但萧云琅什么都要给他最好的,哪怕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屋子,也绝没有任何怠慢之处。
除了把江砚舟惯用的都带了过来,还添置了不少新东西,如鎏金凤首香炉、紫檀云纹棋台等等。
江砚舟暂时把萧云琅的画像收了起来,但写着“春煦载途”的那盏宫灯依旧挂在内间很显眼的位置,还是江砚舟亲手悬上的,没让他人代劳。
书房里放着江砚舟写得最顺手的青玉毫,镇纸多放了几枚,有白玉的、玛瑙的,江砚舟最近常用的是一枚黄白玛瑙雕的小山雀,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萧云琅以吹毛求疵的态度把殿宇细细巡视几遍,江砚舟刚开始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很快就静了下来。
因为他感受到了萧云琅的心意:临别之前的放心不下都化在了这点点滴滴里。
最后他们在回寝殿,坐在铺了垫子的缠枝莲雕软榻上,萧云琅伸手,把江砚舟抱到自己身前。
江砚舟抬手环住萧云琅的脖颈,这是个很依赖的姿势,萧云琅不舍地抚过他的发丝与脊背:“好好顾着自己,等我来接你。”
“嗯。”
江砚舟在他肩上无意识蹭了蹭,他也有好多话想说,晋王离京,萧云琅的时机就在眼前,他想说前路凶险,你千万小心,不能受伤;想说祝你旗开得胜,心想事成。
但话到嘴边,好像都不够,又好像都很多余。
萧云琅一定会成功的。
明明成败就在眼前,他俩担心的好像都不是这个。
江砚舟想了想,想到了大概最能让萧云琅安心的话。
就像当初在边陲城墙头上萧云琅勾过他的手,江砚舟也试着握住萧云琅的手,然后探出小指,轻轻勾住萧云琅指节。
江砚舟把指节勾到两人面前,晃了晃,万千话语变作两个字:“拉勾。”
萧云琅笑了,抬起两人连在一起舍不得分开的手送到唇边,郑重地深深烙下一吻。
这成了他俩秘而不宣的,对彼此承诺的方式。
翌日,萧云琅不急不慢,陪江砚舟用过了午饭,才在永和帝派人的再三催促中,带着人手去了京郊的常春园。
东宫府兵留下部分精兵,风阑统领,与换值的锦衣卫、禁军一起护卫东宫。
过来的锦衣卫都是隋夜刀亲自挑的人,而禁军也是裴惊辰选的。
裴惊辰进入禁军的时候,他身为兵部侍郎的儿子,在边陲一行也带了功,所以直接放到了禁军指挥同知的位置上。
当然,皇帝可不知道当初他是算半个人质被萧云琅拎走的,兵部侍郎走了明面,给儿子记了兵卒的档案,就当他是一心想去边境建功立业的,手续齐全,挑不出错。
裴惊辰也是挑上好时候了,正赶上禁军总督失了势,再加上他家的人脉,所以才能短时间在禁军内拉拢一点自己的人手。
这些人未必都能肝胆相照,可起码短时间内不怕反水,裴惊辰从前就知道官场弯弯绕绕不容易,等自己进来了,才发现真的不容易。
他以前在京城游手好闲,醉在浮华里,刚被押到太子府时要早睡早起还要把他那不知扔哪儿去的功夫捡起来,简直天都要塌了。
但去了边疆一遭,看过了民生多艰、狼虎环饲,吃了满嘴沙,再回到繁花似锦尔虞我诈的京城,突然还有点不习惯了。
裴惊辰突发奇想:要不等这儿的事办完,我还是请旨再去边疆?
他正在天马行空地畅想,锦衣卫那边就来了人:“大人,卑职来核对东宫的轮值安排。”
裴惊辰立马回神:“好,稍等。”
永和帝也不知是太怕江砚舟出事,还是必须要可靠的人监视才放心,居然连隋夜刀也要去东宫轮值。
要知道隋夜刀在琮州私茶案后已经破格提拔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指挥使亲自护卫,那可是皇上的待遇。
永和帝这么指派,无论如何,对外显得他对江砚舟确实亲厚,表面功夫做足了。
而江砚舟萧云琅要在宫内宫外传递消息,那也格外方便,这宫禁之中,已然不是永和帝全然掌控的地方了。
江砚舟本来以为永和帝暂时不想看到自己,没想到第二日,永和帝就召见了他。
这次不是在明辉堂,而是在皇宫一处花园中。
惠风和畅,日暖风恬,花枝簌簌摇金,蝶翅翩跹沾露。
如今的日头,不少人衣衫已经开始渐渐减薄,但江砚舟一个大伤初愈的,永和帝一个体衰的,多少都还有点畏寒,都还穿得里三层外三层。
跟此刻侯在花园中的柳鹤轩慕百草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
是的,柳鹤轩和慕百草也在。
慕百草在给永和帝把脉,柳鹤轩则在旁边给看政务看得得头疼的永和帝读奏折。
柳鹤轩在翰林的官阶也升了,今年考核一过,他应该就能去六部办事了。
永和帝正闭着眼,他即便闭着眼,眉宇间深深的皱纹也已经消不去,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江砚舟。
永和帝抬手,示意柳鹤轩停下。
江砚舟先朝皇帝行礼后,柳鹤轩和把完脉的慕百草规规矩矩躬身:“见过太子妃。”
明明江砚舟身子骨弱得人尽皆知,永和帝看起来也没有让慕百草顺手帮他看看的意思,慕百草转转眼珠,收拾东西率先起身:“陛下,和前天请脉一样,您看着还有事要忙,我就先告退了?”
慕百草一般懒得称草民,他的本事让他有能洒脱点的资本,永和帝颔首,慕百草便离开,除了宫人,就剩永和帝、江砚舟和柳鹤轩。
江砚舟救过柳鹤轩的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柳鹤轩怎么礼待江砚舟都无可厚非,但白龙寺刺杀后,永和帝眼里的形势发生了变化。
江砚舟跟萧云琅究竟走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全然联手?如果有,那柳鹤轩和另外两个被救的官员,有没有可能跟着江砚舟倒戈向萧云琅呢?
其余两个官员先不提,柳鹤轩是永和帝实打实准备重用的,若是他真选错了路……
永和帝神色未变,让江砚舟坐,也对柳鹤轩道:“子羽也坐吧。”
柳鹤轩依旧君子端方,似乎不明白永和帝留下他的意思:“谢陛下。”
永和帝先装模作样寒暄,关心了江砚舟身体如何、住得习不习惯,江砚舟一一答了,融洽得好像真是一家亲人,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刺杀要命的事。
大概是天气好,皇帝也有放松的兴致:“太子妃会下棋吗?”
江砚舟:“臣下得不好。”
“哈哈,没事,陪朕下一局,说说话,来人,侍棋。”
立刻有小太监在桌上摆了棋,而后退下。
江砚舟如今身后也跟着宫人,德玉带着东宫的宫人也在一边静静候着,他直觉今天这场召见貌似不太简单。
但刚到主子身边,前尘不知,也不清楚江砚舟私底下的性子和本事,便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永和帝说江砚舟既然不太会,那他就执黑棋,让江砚舟几子。
江砚舟棋艺师承柳鹤轩,下棋很有自己的理解和风格,不过他才学几月,跟这些老精明的棋篓子肯定没得比,但反正他也不在乎输赢,下起来没什么心理负担。
走过几手,永和帝就知道江砚舟没故意谦虚,下得确实一般。
他心中的警惕渐渐变成了跟稚拙小年轻摆棋的无奈和失笑,但随着棋盘黑白交错越来越深,他的漫不经心又逐渐收紧。
嗯?
永和帝看着黑与白的界限,心道,这江砚舟的棋……有点意思。
怀柔济刚。
江砚舟还藏了两手,不然永和帝能看出更多。
他本来以为自己跟永和帝下棋差距挺大的,但真下起来却发现,好像……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夸张?
柳鹤轩夸他棋艺进步飞快,原来不是宽慰,是真的呀?
永和帝捋了捋胡须,看着棋盘,他今天可不只是为了下棋的:“朕见过你父兄的字与棋,你与他们大不相同。”
“我幼年体弱,父亲在我身上的期望与兄长不同,受的教导也自然不同。”
永和帝以随意的口吻:“是了,你能为国亲手交出江氏罪证,他们可做不出来,你先前说不求功绩,可如今太子在朝堂亲口给你求了恩赏,朕再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江砚舟手中捻着白子,他似乎察觉不到话里的危险,正认真思考下一步怎么落子:“本来臣以为确实没什么想要的,但是现在……”
永和帝紧追不放:“现在?”
“臣想求个安稳。”
江砚舟叹了口气:“琮州、白龙寺,都有人想杀我。”
“陛下,”江砚舟抬眼,他的眸子澄澈如洗,像山中不染俗世的天泉,“我想活着,是一种错吗?”
换成谁问,永和帝都有无数种回答,但他看着江砚舟的眼,却哑然地顿了顿。
然后他才缓缓道:“自然不是。”
只是世间很多时候不讲纯粹的道理,就算他贵为九五之尊,也是处处掣肘,想活着的人太多,江临阙不想吗,魏家人不想吗?
显然不可能个个如意。
永和帝终于抛出了那句话:“太子给了你安稳吗?”
此话一出,德玉在旁边都听得心里一惊,手心已经出了汗。
但江砚舟接下来的回答,又让他忍不住暗暗叫好。
江砚舟佩着的明珠无声陪着他,他从容道:“如今我在宫中就觉得很安稳。”
永和帝微微压了压眼皮。
沉默片刻后,他忽道:“子羽啊,你看这盘棋,觉得如何?”
柳鹤轩一直静坐于旁,温声开口:“后生落子尚稚,长辈引子徐徐,满盘未见攻伐,皆在长者掌心方圆间。”
——没有厮杀,只见长辈对晚辈的教导,并且怎么也没逃出永和帝的掌控。
永和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江砚舟适时投子告负,永和帝也终于放下棋子:“都退下吧,朕也乏了,太子妃,太子回宫之前,朕定然能保你安稳。”
永和帝起身,内侍们收拾好,簇拥着明黄的衣袍浩浩荡荡往外去,在场的人行礼,等皇帝身影消失,众人这才放下手。
江砚舟朝来时路返回,柳鹤轩同他走了一段。
他们路上并未搭话,直到走出好长一段,周围必然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时,江砚舟才敛眸,肩膀往下蔫耷耷垂了垂。
永和帝不会知道,他和萧云琅经历了怎样的艰辛与痛苦,才让如今的江砚舟能说出“想活着”三个字。
他们的人生都于幼时碎在了遥远的噩梦里,萧云琅先一步拼了起来,但也是前些日子,才终于真正变得完整;
而江砚舟如今正努力着,还在拼凑。
常人想一想很简单,但对曾经的他而言,连想都是奢侈。
柳鹤轩低声:“殿下?”
江砚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他指尖碰了碰身前垂着的明珠,心里轻轻道:他只是有点想萧云琅了。
明明才分开一天呢。
第58章 一触即发
永和帝的试探其实已经没有意义。
江砚舟敢留下来,就表示不再怕任何猜忌。
至于柳鹤轩的前程,很快也不由永和帝做主了,他要是少操些心好好休息,起码能不再那么头疼。
江砚舟轻轻呵出一口气,回到东宫,径直去了书房。
其实也没人规定刚分开一天就不能想念。
与先前萧云琅远赴边陲不同,那时他们一个刚开了窍,揣着几分谨慎珍重,一个还在胡思乱想,看不明真心;
而如今,他们互诉衷肠,心意相通,别说一天,其实对方身影从眼中消失的刹那,不舍与思念就已经开始了。
江砚舟坐在书房里:之前是萧云琅先给他写信,这次也该他先动笔了。
江砚舟捏着还没蘸墨的笔,犹豫着,写什么好呢?
永和帝的猜疑被化解了,没什么好说的,问问在常春园住的如何?好像有点废话,园林没修好,屋子有限,肯定是不如宫里方便的。
江砚舟从小就很能适应换居住环境,因此在东宫也睡得习惯。
何况萧云琅现在一出门,就会把他的面具留下来,就怕遇上打雷的夜晚,江砚舟睡不好。
江砚舟边思索,边望着院中。
书房这边正好对着院中树茂密的枝丫,像是框了一幅画,小山雀跟它的伴儿正在鸟窝里叽叽喳喳,互相挨蹭,两个团子绒毛耸动,黏作一堆。
江砚舟心念一动,忽然就想好了信要怎么写。
德玉公公自认还没到可以知晓主家私信内容的时候,因此规规矩矩不敢乱看,但在拿来信封帮着装时,余光不可避免扫过了桌面最上方那张纸。
那纸上画了几个不明所以的圈。
德玉:?
难不成是什么只有太子太子妃能懂的暗号?
德玉再想到江砚舟面对永和帝时的云淡风轻,顿时愈发觉得太子妃高深莫测,伺候得也更加小心。
两张信纸装了封,刚交到锦衣卫手里,风阑就拿着一封信进来了。
萧云琅的信。
江砚舟的信还没送出去呢,这当然不可能是回信,只能说明他俩默契十足,想到一块儿去了。
江砚舟惊喜地接过来,一边欢欣,一边捏着信举到眼前,左右晃了晃,眼里装着信和清浅的笑:又被太子抢先了啊。
江砚舟的信在几个时辰后到了萧云琅手中。
萧云琅拆开一看,第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又大又扁的圈,因为大了点,收尾相接的地方墨点很重,上面还有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圆。
别人可能看不明白,但萧云琅哪能不懂:这画的就是恩恩爱爱的小山雀一窝,嗯,很传神,很有太子妃的风格。
第二张信上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
枕边玄铁生暖意,想你入眠。
萧云琅搁在他枕边的玄铁面具,但铁面怎么能是暖的呢,除非有人捧在手中,或者直接抱进被窝里。
萧云琅光是想想江砚舟蜷着身,抱着面具念着自己入眠的模样,就恨不能直接飞回去,把他用力揉进怀抱。
也不知道小公子写“想你”这俩字的时候,眼中是含羞带怯,还是情意绵绵。
无论哪种,都够萧云琅带进梦里回味好久了。
萧云琅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品,门板敲响时他没抬头,只出声:“说。”
“殿下,晋王已经快到宁州了。”
萧云琅摩挲信纸,不疾不徐嗯了一声。
常春园整个园林修了才不到一半,好在住的屋子还有,只是望出去景致全是稀稀落落,没什么可看。
住在这里冷清,但也让人容易凝神,萧云琅除了对江砚舟的思念,剩下的功夫就只需专心布置给晋王的礼。
晋王日夜兼程不辞辛劳往宁州赶,殊不知萧云琅也盼着他到宁州呢。
萧云琅:“宁州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风一:“一切准备妥当。”
萧云琅:“好。”
他们在宁州找了批死不足惜的人,给晋王准备了刺客,目的却不是为了杀了他,而是要逼他下决定。
他面上半点没有心浮气躁,落在信纸上的眼神却不经意透着:快点吧。
我还等着回他身边去。
*
又过七日,晋王在宁州雷厉风行,将江家族人全部下狱。
宁州官场跟江家牵扯颇深的先前在江临阙一事中就已经被清理了,所以这会儿格外配合奉命而来的晋王的一切行动。
反正宁州的陈年烂事扯不到他们刚到任的新官头上。
但是要重新丈量宁州田地,还要算账重理册子,要的人手太多,加之报上来的数量在呈给朝廷前,魏家想动点手脚,从中为自家捞点好处,于是还从隔壁苍州借调了一批人手。
其中就包括魏无忧。
魏无忧先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晋王没法完全信他,但只要不让魏无忧接触真正的秘密,用来做事还是无妨。
这边对土地的收拢进行得如火如荼,而京城,大朝会上,户部尚书忽然上奏,说既然宁州江氏敢如此瞒报土地和粮食产量,其余地方是不是也敢?
“陛下,不如趁此机会,京城再派御史,到各地巡察,查清是否还有硕鼠毒蠹之辈,毁我大启根基!”
这一奏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群臣色变。
哪儿的蜂窝?自然世家的。
去各地巡察丈量土地,那不就是要查世家的田,要世家的命吗,他们不气急败坏才怪!
动江家的地没有遭到世家激烈的反对,是因为魏家正好想彻底按死江家,其余搭桥的世家也能进去分地,这还算内斗,且不少人能得到好处。
所以只有部分家族零星发声,不足为虑。
但户部尚书一席话要端了所有人的锅,满朝的世家臣顿时跟被踩了尾巴的豺狼一样,暴跳如雷,摒弃前嫌团结得空前一致,劈头盖脸对着户部尚书就是一通参。
永和帝都愕然愣在了龙椅上。
他知道新尚书是块又臭又硬的犟石头,滚到哪里都硌人,但他也没想到……这人还真什么话都敢说啊。
他想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世家门阀,真嫌自己命太长?
就连季松柏和柳鹤轩都诧异望向户部尚书。
在他们的计划里,本该由他们来抛出一根导火索,引起世家对皇帝的不满,没想到被人抢了先。
户部尚书无心插柳,却帮了他们一把。
但太子及心腹是谋而后动,有把握有底牌才出招,而这位……当真是不管不顾,哪怕讲完洪水滔天,反正我有话就要说。
这脾气,唉。
季松柏无奈摇摇头。
“皇上!”魏承嗣又开始哭,他是真擅长这一套,“江家有错,怎会变得家家有错?各地为国鞠躬尽瘁,陛下也知人善用,大人这话,不仅是要诛了大家的心,更会影响陛下宽厚治下的名声啊!”
土地是一国之根,历史上每一次对土地的大动作,通常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兴,要么亡,几乎没有折中。
永和帝是要对付世家,但也没有一下就要大动全国土地的意思,因此顺着魏承嗣的话,当堂驳斥了户部尚书。
“宁州是宁州,怎能因江家一家之过而祸及他人,胡乱猜忌,岂不搞得天下人心惶惶,让兢兢业业的忠臣们心寒!”永和帝厉声呵斥,“你身为当朝尚书,怎可如此轻率妄言,搅动人心!”
永和帝道:“罚俸一月,闭门思过七天,回去给朕好好想想,下次说话记得过过脑子!”
永和帝看着声色俱厉,但罚得分明不痛不痒,魏承嗣和几个世家臣暗暗对视,心都沉到了谷底。
下朝后,他们看似不受早上朝堂风波影响,该上值上值,做好自己的事,但等暮色四合,夜晚降临,几个世家话事人悄悄聚集到魏府之中。
魏承嗣和魏侯端坐上方,魏承嗣环顾一圈后,声如重石沉潭:“陛下的态度,今日诸位也都看见了,他对世家不满,我们是知道的,但陛下究竟要我们退到什么地方才罢休……恐怕今天才算真正明了啊。”
底下有人忿忿锤了下桌:“这些年我们诸多忍让,只要留口饭吃,谁也没想真的撕破脸,但皇帝对户部尚书明罚暗护,说明朝上那通话很合他老人家的心意嘛!”
有人幽幽叹了口气:“圣上靠着世家坐稳皇位,盯着的却是我们的土地,今天放过了,无非觉得时机未到,时机一到,我等还能有容身之所?”
魏侯听他们说了一圈,才稳稳开口:“昔日我便对各位说过,皇帝刚愎自用,心狠手辣,迟早拿我们开刀,诸位还当是老夫在说笑,如何,我可有说错?”
其余几家的人不动声色交换了眼神。
从江家失势后,魏家私底下无数小动作,无不是在为晋王的未来做准备,此刻来的这些人里,已经有人彻底跟魏家绑上一条船,也有人先前还在犹豫。
但今夜能来,就说明那点犹豫也微乎其微。
老早就跟魏家眉来眼去的人笑着开口:“太子如今不在京城,晋王殿下从宁州归来后,以功勋之身,想必能劝谏陛下一二。”
魏承嗣揣着明白装糊涂,唉声叹气:“晋王曾为大伙儿鸣不平,可结果呢,都被陛下撵出明辉堂了!”
魏承嗣这老东西,非得让别人先搭个台子是吧?大家看得明白,不过走都走到这儿了,也不介意捧他一捧。
谁让只有魏家出了个皇子呢。
“晋王殿下明是非,讲仁义,他才是储君不二之选,陛下是老糊涂了,若实在劝不住……不如交给兼听则明的殿下,也该让他老人家享享清福了。”
魏承嗣总算听到了想听的话,捋了捋胡须,露出满意的笑,他朝众人拱手:“贵妃被软禁已久,我等也实在担心,陛下无故苛待枕边人,薄情寡恩至此,实在令人伤心,还望诸位一起齐心协力,共同劝谏陛下。”
怎么个劝谏,怎么个享福,那可就是他们说了算。
其余人纷纷起身:“愿听大人差遣。”
魏家的信送到晋王手里时,他本还在美滋滋算着土地,拆信时面上还带着笑,但一字一行看下去,脸上的笑逐渐凝固。
到了后边,他神情已经化成了灰。
其余什么“皇帝迫害忠臣之心已人尽皆知”的废话不用看,通篇意思完全可以凝结成两个字:造反。
从皇帝一直不喜欢他这个儿子,立了别人为太子的时候开始,晋王就知道,自己迟早得有这么一天。
毕竟他也没别的路能走了。
但这一天真的快到的时候,晋王除了释然,还有说不清的五味杂陈。
他如今在外,钱粮不缺,也有机会募兵,但就算真杀进宫去,以永和帝的脾性,没准宁死也不肯乖乖留下传位诏书。
到时候他免不了背上弑父篡位的骂名。
不过跟去死比起来,那还是背负骂名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活着更强。
只是他的母妃处境会十分危险。
造反一旦开始,哪怕永和帝拿了魏贵妃做要挟,也没可能中途停下。
如今当真是造反最好的时机吗?
晋王一张一张慢慢把信纸在烛火上燎过,往铜盆里丢,火焰边缘的热气灼着他的手指,也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但就在他聚精会神思索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有刺客,保护殿下!”
刺客?
晋王一惊,把所有的信尽数扔进铜盆,火焰倏地窜高,把所有秘密舔了个干净。
晋王武艺稀松,一直等到外头兵戈声歇,近卫入门禀报,才松开了手指。
“怎么回事?”晋王问。
“回殿下,方才内院混进了刺客,共五十人,身手不凡,杀了四十五,留了五个审问。”
晋王眯起眼:“任务失败却不自戕,不是死士。”
“对,他们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没人知道雇主身份。”
威逼之下为了活命,有人胡乱猜雇主是魏家仇人,也有人猜是朝廷官员,但胡言乱语的话都做不得数。
这些江湖草莽做这样的黑心营生,钱到位什么杀人的活儿都敢接,早该视死如归,结果死到临头,还是怕。
“宁州的事还没办完,皇上不会对我——”
晋王说到这里,话头倏地一顿。
宁州的事虽然还没办完,但章程已下,江氏的人就已经都捉了,有他没他,后续也不会受多大影响。
死在宁州,还能推给江家,用江家报复一类的托词搪塞过去。
一开始非得安排他来,没准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皇帝和太子都有可能动这一刀。
晋王看着铜盆里的火,忽的又笑了笑。
“其实不管是父皇,还是本王那好弟弟,都不重要了,反正他俩都想让我死。”
这场刺杀把他方才还有些飘忽不定的心按了下去。
晋王挂回了素日里那张伪笑的假面:“舅父说得对,如今就是机会,迟则生变,本王已经迟到太久,是该拿回属于我的位置了。”
“来人,去把几位大人叫过来,本王有事交代。”
铜盆中的火在烧尽所有信纸后缓缓熄灭,夜风吹来,只拨起一点余烬残灰,枯焦味散开,仿佛只要被风带走,就能无人知晓此间隐秘。
但在晋王不知道的地方,也有马匹载着本该埋藏在黑暗里的秘密,直奔京城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内,消息如潮水般接二连三涌入常春园。
“殿下,宁州事成。”
“殿下,晋王在宁州苍州两地私募人手,魏无忧来信,估摸已达两千余人。”
“殿下,京中魏、苏、张三府人员变动有异,详情还请您过目。”
萧云琅将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铺在眼前。
晋王在宁苍两地纠集人手,让他们伪装成货商,分批进入京城,藏在了几个高门宅院之中。
这些大户人家本就几代同堂人丁兴旺,每家多藏几百号人根本不是问题。
两千余人,到时候他们再出些护院,能凑够三千多人。
再加上晋王带出京的一千二百人马。
这些人虽然是皇命指派,但到时候晋王完全可以打着宫门有人作乱的旗帜带着他们冲锋,这些人只要到了近前,又跟在晋王身后,有礼也说不清,只能跟着晋王走。
所以他们是准备用五千人,届时强冲宫门。
京城有禁军三万,但内城只有六千,还分散在好几个宫门以及宫内,晋王和魏家届时沿途肯定还会阻断消息传递,想趁着外城禁军反应过来前,先打进门内再说。
晋王事情到此进行得这么顺利,还真该感谢一下萧云琅。
他们的人进城虽然带了货,假扮商人假扮得有模有样,但不年不节,进城商人出现高峰,有经验的上官肯定会注意到。
而之所以没人找麻烦,除了魏家在暗暗打点,还有萧云琅一系的人放他们过去的缘故。
“他们动手时间选在了后日辰时。”
“后日,”萧云琅不咸不淡扯了扯嘴角,“还挺会挑。”
后日是江太后的忌日。
永和帝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愿意对太后尽孝、而不是看中江家势力才拜其为母,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装模作样在奉先宫先贤牌位前,祭拜太后。
今年他把江氏全族打了个包,除了之后会被流放的,剩下一大半都送下去给太后作伴了,于情于理,也该给太后多上两柱香。
江砚舟如今在宫里,祭拜江太后,肯定也会带上他。
萧云琅离开桌前,拿起了了自己的刀。
雪亮的刀锋隐在黑金刀鞘中,待时而动,红色的平安绳结温柔垂在腰际玉佩下,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传令,让所有人做好准备,明天都早点休息,养精蓄锐,后日子时出发。”
萧云琅抬起刀,眼神劈开云雾,睥睨无双。
“告诉兄弟们,该回家了。”
第59章 心安即吾乡
“后日辰时?”
江砚舟看着传回的消息。
不久前皇帝已经来了旨,后日卯时要他随行,同去奉先宫祭拜太后。
隋夜刀站在屋内,他很高,猿臂蜂腰,遮了大半的光:“是,届时奉先宫由我领着锦衣卫巡防,这样的日子,陛下还是把我调去他身边才安心。”
“我会带着部分东宫近卫混入禁军,与太子殿下里应外合,”风阑沉沉看着隋夜刀,“太子妃殿下的安危交给你,太子临行前的话你可记得?”
隋夜刀笑起来时,总有几分不正经的吊儿郎当,但他一旦收敛那刻意的气质,人就格外踏实靠谱。
“太子之令不敢忘,只要我隋夜刀还有一口气,必不会让太子妃伤一根头发丝。”
江砚舟完好无损,他才能有命在,隋夜刀当然不敢让人有丝毫差池。
除了江砚舟,季松柏当天也会在。
他如今任内阁阁臣,又掌礼部,皇帝祭拜太后,会由他带着几名礼部官员随行,江砚舟不假思索:“到时若乱起来,你们首先要护着季……”
江砚舟话说一半,才恍然发觉自己讲了什么,话音倏地顿住。
……他又下意识把重臣的安危排在自己前头了。
萧云琅如果在这儿,又该阴云蒙了一双眼,沉沉盯着他了。
不行不行,说好要改变,这些话可不能再说了。
况且即便他不提,大家也会顾着季大人的安危。
江砚舟抬眼,发现风阑和隋夜刀两双眼睛都正滴溜溜盯着自己,他张口,有点心虚地续上话头:“我的意思是,也要护着季大人。”
隋夜刀好像权当先前没听到江砚舟说什么:“这个自然。”
只有风阑还没开口。
江砚舟轻声:“我先前话不对,也没别的意思……这个,你就不必告诉殿下了。”
风阑叹了口气。
不过江砚舟好歹是把优先保护别人的话收了回去,既然有发现问题,愿意顾着自己的安危,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变,于是他道:“是。”
只要事成后江砚舟没有做什么冲动的行动让自己再受伤,这话我就烂在肚子里,风阑想,但如果太子妃殿下又伤害了自己……那还是得朝太子告状的。
只有太子才拦得住太子妃,这是近卫们如今达成的共识。
*
永和十一年六月初,太后忌日当天。
也是晋王从宁州回京的日子。
晋王随行队伍还押送着宁州江氏一些要犯,本来该是街道边上挤满人围观的盛况。
但晋王早已此事牵扯甚大,怕人群中能混入与重犯私递消息的逆贼为由,提前请旨,半日之内,城门戒严,暂闭城门,朱雀大街也清了街。
往日热闹的街道上暂时门窗紧闭,路边不见平民身影,晋王顺利入城,骑马踏在了通往宫门的石板路上。
他从宁州回来的路上,一路想了太多,等到踏进皇城,巍峨高耸的宫门就在眼前时,他反而心无杂念了。
他身上有一半世家血脉,本就是因为皇权和世家的博弈才能出生,而从出生起,就是一枚不受永和帝待见的棋。
永和帝的儿子在他眼里只有两种身份,废物和棋子,废物还能安稳的活,棋不行,他们得彼此厮杀,最后再被永和帝杀。
但谁想死呢?
晋王不想,跟他同父异母的萧云琅也不想。
魏家和其他几个世家里藏着的人已经开始动了,晋王余光瞥见暗巷中一人打出的手势信号,凝神。
他身后那些囚车里装的根本不是江家人,而是自己人,囚车底下都铺了一层草,藏着刀,等到了宫门附近,他们就会破车而出,第一批冲向宣德门。
事先送入城中的那些人也会跟他汇合,只要一乱,混乱中趁人还没摸清状况,晋王就能喊出镇压乱局的口号,带着人直接破了宫门杀进去。
到时候外面会有人截断内外城禁军之间传信,萧云琅不在京城,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皇帝,赢的就是他。
宫门快到了。
但晋王不知,禁军之间的消息传递早就已经开始了,他还没到宫门,裴惊辰就得到了他入城消息。
裴惊辰深吸口气,拍了把脸,额上冒了汗,他转身就往奉先宫拼命的跑,先不说他功夫长进多少,起码腿劲儿如今是练出来了。
奉先宫内,木鱼声脆,梵唱低回,香雾袅袅。
江砚舟正陪着永和帝祭拜太后。
他脖颈上的绷带已去,但是伤口还清晰可见,仍每天都需上药,只是天气变化,不好再一直用绷带捂着伤口。
如今温度渐渐攀升,艳阳天下,不少人走几步就容易出汗,只有江砚舟还似个冰雕玉做的人,穿着春季的衣裳,肤色冷白,半点不见热意。
况且他一双眸子像盛了清澈甘泉,看着这样的人,自己好像也能莫名跟着静下来,心一静,还真就没那么热了。
奉先宫中摆放着先贤牌位,永和帝每年在先帝、太后的忌日必定会来,还会请白龙寺的高僧入宫诵经念佛,庄重肃穆。
江砚舟接了旨,今日不得不早起,不过从昨夜开始,他其实睡得就不怎么好。
虽然知道萧云琅是天命所归,但真到这时候了,心脏的紧张根本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他把萧云琅的面具抱在怀里,一夜做了好几个梦,好的坏的都有,天还没亮又起来梳洗更衣,要换作之前,绝对会蔫耷耷的没精神。
但今日大约是悬着心绷着神经,江砚舟的精神也跟着吊起。
永和帝祭拜太后,并非出于真心,而是为了让官吏记录,因此按照礼部流程走,非常刻板,一步都不省,也不会因为什么过于哀思而出错。
礼部流程繁琐,连走几步都有讲究,等终于能上香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悄悄动了动僵硬的四肢。
永和帝手持线香俯身,正要插进香炉中,门外隔着老远,突然响起一串急吼吼拉长的嗓音:“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盔甲在跑动间擦出的金石音和嗓音一起撞破了奉先宫的檀香缭绕,永和帝手一顿,眼睁睁看着手里的香毫无征兆断了一支。
他心头猛地一跳。
裴惊辰身着禁军铠甲,单膝跪地,嗓门大得惊人,吼出来还有些破音,把离得近的人都吓得不轻。
但他说出来的话更吓人。
“晋王纠集五千余人,擅闯宫禁,宣德门已经快撑不住了,恳请陛下下令,调外城禁军回援!”
他说完,放下另一个膝盖,猛地在地上一磕,头盔砸地声震响,一石激起千层浪,震断了和尚们与世无争的诵经声。
礼部官员顿时大惊失色:晋王造反了!?
怎么就直接带兵杀过来了啊,众人顿时乱成一锅粥,他们还在宫里呢!
永和帝扔开手里的香,香砸在地上,断了个七零八落,火星彻底灭了,余烟凉丝丝地飘出来,眨眼消散,他往前疾走两步,双目充血:“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裴惊辰紧张得要死,他深吸一口气:“晋王……”
“报——!”
又一个人着急忙慌闯进来,他灰头土脸,身上的铠甲还带着血迹:“宣德门前禁军死伤过半,马上就要告破了!”
接连的急报来得正是时候,永和帝惊得一个踉跄,季松柏立刻用力扶住他的胳膊,老臣声音不高,却直接敲在永和帝脑子里:“陛下!”
永和帝被这一嗓子拉回了神,身形晃了晃,但稳住了。
没错,陛下,他是皇帝,有什么脾性都得先把眼前乱局处理了再说。
“传朕旨意,先从城内卫所召集禁军驰援宣德门,再去京郊大营调派一万五禁军入城,对了,还有镇西侯,让镇西侯带着他停在禁军大营的兵,”永和帝几乎是把声音摔出来的,“入宫救驾!”
镇西侯为兵马大帅,入京受赏可带兵马,他带了两万人,暂时停在京郊禁军大营内,共用一个校场。
裴惊辰拿了皇帝诏书,和另一个士兵转头就跑,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监察的锦衣卫——这么大的事,皇帝当然要派自己人前去确认。
一直奔到景德门,裴惊辰气喘吁吁,转头看向那个小兵。
宫门四处都很安静,哪怕是宣德门,此时也一片宁和。
根本没有所谓的城门告急,招架不住。
小兵抬起头盔,底下是一张经过简单伪装的脸,此刻发出的却是风阑的声音。
“按照脚程,晋王应该已经到了朱雀大街,你此刻走城西的道,路上会有人保你到城门,”风阑,“一定要把圣旨带到,我去调兵,在宣德门后设防。”
锦衣卫拱手:“二位大人放心,稍后我会带着一个小太监回御前,控诉晋王的确犯上作乱,确保陛下不起疑心。”
风阑:“好,今日辛苦诸位,事成后东宫必有报偿,万事小心!”
三人分道,各自奔行。
京城城门口,士兵们正算着戒严时间,外面还有人排队等着入城,但忽的,地面震动,有什么如雷的闷响顺着土地传了过来。
守城禁军陡然警惕,抬眼望去,却见远处,一片黑压压的云雾席卷而来,可地面哪儿来的云,那分明是乌泱泱的人!
骏马飞驰,马上人个个穿甲带刀,形容整肃,远眺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人,气势宛如千军万马,直压城门而来。
禁军大惊失色,城门士兵们纷纷拔刀拉弓,结果再近点,他们才看清了来人竖着的旗。
军旗共有两面,一面是赤色旗,上书“镇”,是镇西侯的镇西军;另一面则是玄色四爪龙旗,上书“玄”,正是萧云琅在边陲两州一手建立起来的玄云骑兵。
这次镇西侯入京,跟着他的人马里,有三千萧云琅的精锐兵。
城门百姓们不明所以,只以为又是京里的安排,寻思着原来今天还有将士回归啊?都纷纷让道,避去了一旁。
他们可不知道,此时领着两万人马直奔京城的人正是当朝太子,以及镇西侯。
守门的禁军将领汗都下来了。
本该在常春园修……哦,看守屋子的太子,带着兵马大帅兼密密麻麻的士兵堂而皇之出现,禁军大营却没有半点预警和消息。
营地出什么事了,太子又想干什么?
晋王前脚刚回京,太子后脚就重兵压城,其中之意,禁军将领完全不敢想。
今天也是倒了大霉了,怎么刚好轮到他当值!
但人都在这儿了,他不履职,回头对谁都没法交代,只能硬着头皮高声大喝:“来者止步!”
萧云琅在离城门二十来丈的位置勒住了缰绳:“吁——!”
神驹的前蹄高高扬起,飞快便停在了原地,自他身后,骑兵勒马,步兵踏地,令行禁止,停止的喝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惊得城门附近的百姓忙不迭再跑开老远,但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
因为军容整肃的兵马列队时,只要不是敌军,那气势总容易感染周遭的每一个人,叫人忍不住挺起胸膛,油然而生一股豪情:这就是我大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禁军将领客客气气在城墙上行了一礼:“京城戒严半日,敢问太子殿下与镇西侯缘何出现在此,可是有什么变故?”
萧云琅不答,镇西侯拉开嗓门喊:“晋王私养兵马,藏匿于京,证据确凿!我等为了陛下和京城百姓安宁,特来护驾!”
将领:“……”
私养兵马,这不就是明说晋王造反了吗!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一局的凶险,晋王反没反他不清楚,但太子显然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反了。
萧云琅伙同镇西侯兵临城下,不是拉出来溜着玩的。
身后是晋王,身前是太子,远处还有皇帝,今天这个城门开与不开,关系的不是他一颗脑袋,还连着他的九族。
禁军将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踩在了这样的刀刃上,牙齿咯咯打起颤来,喉头发紧:“口、口说无凭,殿下啊,”他快哭了,“若真擅开城门放兵马入城,今日守门的我等焉能有命在啊!”
萧云琅终于开了口,不疾不徐:“诸位只需尽职办事,放心,孤必不会让各位为难。”
禁军将领想说你已经让我们为难了啊!
就在他急得抓耳挠腮之时,一骑如利箭从城内急射而出,渺小的影子在宽敞的街道上格外显眼,更显眼的,是他手中那封小小的,明黄的卷轴。
裴惊辰纵马而来,举着圣旨高呼:“晋王谋反,威逼宫禁,陛下有令,召镇西侯率兵与禁军汇合,入宫救驾!圣旨在此!”
萧云琅坐下马匹灵性得很,感觉到主人的力道和情绪,动了动马蹄,一双眼盯着城门,已经是蓄势待发。
萧云琅在禁军将领错愕的眼神中勾了勾唇角,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现在,这门能开了吗?”
*
皇宫,宣德门外。
晋王的人远远能被瞧见身影时,宣德门前的侍卫就纳闷起来。
晋王回京,按理囚犯要送去刑部,随行的兵马也要各自归拢卫所,怎么此刻一大群全朝宫门来了?
侍卫们对视,心里泛起嘀咕与警惕,等晋王到了近前,一人规矩上前行了个礼:“殿下,怎么把囚犯押这里来了,没听说陛下要亲提哪位重犯啊?”
晋王笑了笑,好像要开口解释,但还没出声,他身后队伍却出现了骚动。
侍卫握着刀探头:“出什么事——”
“不好,囚犯逃走了!”
马匹受惊,越过人群往上窜,侍卫虽惊,但身手仍在,抱头一滚躲开了马踏,连忙高声叫:“来人,快来人,有人作乱!”
禁军们唿哨着连忙往宣德门赶,却在半路被另一拨突然冒出来的人阻截,世家藏匿的私兵到齐,大喊着冲了上来,一拥而上。
世家撕开最后的遮羞布,亮出了残忍的獠牙。
挣脱牢笼的“囚犯”拎着刀上去就砍,推着人往宫门上撞,晋王在这时候终于悠悠拔了剑,义正言辞高声:“江氏囚犯作乱,擅闯皇宫,来人,随本王捉拿逆贼!”
宫门可不像城门那么牢固,加上禁军援兵被阻,晋王带着五千人,很快撞破了宣德门,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么轻易,真撞开门时,还愣了愣。
但也只是片刻,随即便马不停蹄带着人手往里冲。
从宣德门入内还有很长一段宫道,晋王对这些路再熟悉不过,等他穿过这片宫道,宫内的禁军肯定也会得到消息,前来拦他。
但外面的禁军只能从宣德门入内来追,他们必然赶不上,晋王只要解决了宫内的人,就可直取大殿,再无顾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永和帝跌坐在地,神情惊骇的模样。
光是想想那画面,他就恨不能弹冠相庆,脸上原本虚伪的笑也越来越真诚。
皇帝,他也有天家的血统,怎么不能做皇帝?
幽深凄冷的宫道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通天路,连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都变得悦耳起来。
晋王驾马越奔越快,越奔越快,直到他前面的亲卫结阵,身边的亲卫来拉住他的缰绳:“殿下当心,不对劲!”
晋王猛地停下。
宫道他们不过刚走一半,可前方路口处,却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手持长缨,严阵以待。
就好像他们已经在此等待多时。
晋王瞳孔一缩,这怎么可能?
他们为了从门口打进宫道,除了领头几人,其余人都放弃了马匹,这时,身后却传来了哒哒的马蹄。
那马蹄声闲庭信步,仿佛正胜券在握驱赶着猎物入瓮。
神驹的策马声与普通的马也不太一样,晋王只觉得这声音该死的耳熟。
但是不可能啊!那人跟他的马,此刻怎么能出现在此地?
晋王猛地调马回身,就在他回身之际,一道破风声刺耳地崩裂,炸得晋王头皮发麻。
晋王终于看清了他身后的景象,他的近卫为他拦下了一支势如破竹的箭,隔着拥挤的人,他看清了远处那个让他做梦都不得安生的人影。
晋王恶狠狠地咬出了他的名字:“萧、云、琅!”
你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云琅手中的弓弦正嗡鸣不歇。
巷战不适合放箭,容易误伤自己人,方才那一箭,只是他跟晋王的一声招呼。
前后封路,他把晋王堵死在了宣德门的宫道内。
萧云琅放下弓:“现在投降,孤留你个全尸。”
晋王又惊又恨。
之前刺客是谁派来的不重要,一如此时此刻,只要萧云琅出现在了这里,那么他出现的理由,也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晋王能活着,他自然会知道,如果他不能……
晋王目光缓缓从萧云琅面上移到他身后。
看不清的人,也不知道跟他比起来,哪边人数更多。
晋王倏地,放声大笑起来。
萧云琅出生不如他,活得也不如他,一个废妃之子,他在宫里锦衣玉食时,萧云琅还在冷宫跟畜牲抢食!
就连皇帝立萧云琅为太子,也是为了制衡他,制衡世家,一个本该用完就被射穿的靶子,如今居然能拿箭对着他。
要他投降?
晋王笑够了,咧着嘴角:“不过贱婢之子,你也配?”
萧云琅冷峻的面庞映着天光,兄弟二人狭路相逢,一个沐着光,泰然沉静,一个半张脸被墙头的阴影遮挡,阴鸷扭曲。
晋王死死盯着萧云琅,似乎不想错过他任何表情的波动,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他想看萧云琅被激怒。
但萧云琅只是冷然拔刀。
雪亮的锋芒晃过萧云琅的眉眼,太子下令,只有一个字。
“杀。”
他身后,镇西侯和众将士振臂高呼:“杀——!”
杀伐声起,宫墙两侧树木上的群鸟高飞,惊慌着扑打翅膀,逃离了飞溅的血腥。
宫内,正在随永和帝前去静安殿暂避的江砚舟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了群鸟惊飞的方向。
德玉还以为他走不动了,忙来扶他:“殿下。”
江砚舟不动声色收回眼神,搭着他的胳膊,被扶进了静安殿。
永和帝怒气未消,惊魂未定:“来人,去把魏贵妃带上来,朕倒要看看,晋王是不是当真连他母妃也要不管不顾了!”
魏贵妃未施粉黛,未戴珠钗,一无所知被带上来,刚想哭着卖个惨,永和帝随手抓过什么就砸在了魏贵妃膝边。
那是个小香炉,在地面弹了弹,滚了满地灰,魏贵妃吓了一跳,顿时把准备好的假哭声噎在了嗓子里,惊疑不定看着皇上。
“你教的好儿子,啊?你教的好儿子!他敢造反,大逆不道,狼子野心!”
魏贵妃愣在原地,她被锁在深宫,消息传不出去,递不进来,晋王和魏家最近的筹谋她是真不知道。
风尽他……反了?
反了,反了也好,但是她要怎么办呢?皇帝此时若要杀她轻而易举,风尽不要她这个娘亲了吗?
为什么不先把她救出去再做打算呢?
魏贵妃心乱如麻,一想到她可能真被家族跟儿子抛弃了,又有些失魂落魄。
永和帝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说!你们何时开始密谋的,如实招来!”
魏贵妃六神无主:“我、臣妾不知……”她慌乱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努力稳住心神,“风儿怎么可能谋反,陛下,这其中必有误会啊!”
“误会?”永和帝冷笑,“宣德门都要被他破了,哪儿来的误会!”
锦衣卫和那个做伪证的小太监也在,太监还是有点心虚,可锦衣卫的刀就在他身边,他只能垂下头,不敢乱看。
“你不肯讲,那就等拿住了他,推出午门斩首前,由他亲口来说!”
永和帝气得整张脸涨红的血色一直没下去,双全一直给他扇风沏茶,低声劝陛下保重身子。
江砚舟捻袖,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没事的,不要紧张,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萧云琅是天命所归,他们也尽了人事,不可能会输。
只是……原来喜欢和记挂一个人,心就会变成风筝,线牵挂在那一头,他平安,风筝就能愉快地飘;他身处险境,风筝就会沉下去。
或者说心心念念的人才是风,他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去。
如果元宵节人人都能许愿,那他当时没许的愿望,能不能用在今天?
江砚舟在心中默默许愿:但求萧云琅平平安安,诸事顺利。
寓意着平安的平安绳结正被萧云琅带在身上。
但没在腰间,而是揣在怀里。
晋王的人不过乌合之众,其中大多没有悍不畏死的勇气,打得畏畏缩缩,眼见劣势,又有人哭爹喊娘要投降,很快溃不成军。
萧云琅这边两万边陲军再加后续赶来的禁军,共三万来人,把晋王团团围住包了饺子。
饺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馅里终于只剩了几个人。
剩下三个一直跟在晋王身边的近卫,身负重伤,仍坚持护主。
萧云琅上前,他此刻虽不在马背上,但目光仍是居高临下,睨视萧风尽。
晋王腿上中了一刀,身形不稳,他推开身前的近卫,流着血,喘着粗气,跌跌撞撞站到了萧云琅面前。
“成王败寇……是我争不过你。”
萧云琅不言。
萧风尽发髻散乱,他的腿因为失血在抖,但仍努力挺直了脊背,好似他依旧是荣华富贵加身的王爷,而不是穷途末路的败者。
“其实兄弟几个里,还是你最像父皇,血缘单薄,寡情冷性,你们这样的人,最狠得下心,也适合那孤家寡人的位置。”
“败了,我输得起,但生死,我要自己定!”
他说着,提剑就要往脖子上抹,但萧云琅的刀更快,一刀就削掉了晋王的手臂,晋王在惨叫声中和剑一起跌落在地,仅剩的侍卫拼命去扶:“殿下!”
萧云琅一甩刀上的血珠,像甩掉了什么脏东西,他冷声:“少给老东西脸上贴金,也少给你自己贴金,我是我,不像任何人,而你——”
“又算什么东西?”
“成王败寇,起码也得势均力敌,一个卑劣之徒,还自以为英雄末路。”萧云琅,“你私通敌国,害士兵惨死,纵容魏家侵占田地,使得民不聊生,萧风尽,你也配跟孤比。”
晋王惨叫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痛得死去活来,在地上不住挣扎。
萧云琅漠然旁观:生死自己定?想得美。
“拿下他,送去诏狱,叫个大夫,别让他就这么死了。”萧云琅,“孤要他的脑袋落在万人唾骂里,让天下都看看,通敌叛国的逆贼是什么嘴脸。”
士兵们的命,江砚舟脖子上那一刀,晋王休想自戕,死得这么容易。
宫墙和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嗅着血腥味来的乌鸦,大着胆子在人声鼎沸中直勾勾盯着底下散发着死气的肉,扇着翅膀,蠢蠢欲动。
萧云琅归刀入鞘,把怀里系着红穗子的玉佩拿出来,重新戴在了腰间。
血缘淡薄,那又如何?
曾经的他或许是个孤家寡人,但如今这四个字跟他毫不相干。
因为他有了江砚舟。
都说高处不胜寒,不过是有些人坐上那些位置,就没了心,为了权与利什么都可以不要,逐渐没了人样。
萧云琅绝对跟永和帝没有半分相像,永和帝不敢做的,他敢。
他要带着江砚舟,一起到高处去。
命都可以给,这河山,别人舍不得,他却能与江砚舟共享。
萧云琅的所有繁华里,都要有江砚舟一半。
*
静安殿内,发完脾气的永和帝静下来后,屋子里就沉默非常,已经许久没人说话了。
当探查情形的锦衣卫再回,众人顿时齐刷刷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锦衣卫带回了好消息。
“回陛下,叛贼首领晋王萧风尽已被捉拿,断了一臂,大夫正替他保命,其余人死的死,降的降,还在清点俘虏数量。”
“另,镇西侯已带兵包围了魏家等协助晋王叛乱的之人的府邸,还请陛下示下!”
永和帝顿时长舒一口气,扣紧的手指松开了,而魏贵妃则惨叫一声,立时红了眼:“断了一臂?!断成什么样了,他现在怎么样了,让我去看看他,让我去看他!我儿,我的儿啊!”
魏贵妃哀叫着哭起来,永和帝厌恶地拧眉:“都是你们魏家教唆,他才走到今天的天地!朕登基以来,待你们魏家不薄,是你们这群人,贪心不足蛇吞象,咎由自取!”
“陛下!皇帝!”魏贵妃留着泪,伤心又怨毒地死死盯着他:“那也是你的儿子,亲骨肉!你可曾对他有半点爱护?你说他咎由自取,好一个咎由自取,昏君,他走到这一步,明明都是你逼的!”
“昏君”两个字成功激起了永和帝刚平复的心绪,拍案大喝:“荒唐!歹妇胡言乱语!”
“我是歹妇,那你就是昏君暴君外强中干的无能小人!”魏贵妃被侍卫押着挣扎起来,“有本事杀了我,黄泉之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魏贵妃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侍卫好像按不住她了,一时“不小心”脱了手。
谁也没想到魏贵妃竟能挣脱,直朝皇帝扑去,永和帝没能反应过来,被扑得往后一撞,脑袋重重磕在了长榻的椅背上。
“咚”地一声闷响,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侍卫们七手八脚把魏贵妃重新按下。
永和帝瘫在长榻上,耳边嗡嗡,一时有点懵,直到双全惊叫:“血,血!快传太医,还有小神医,快,陛下!”
永和帝后知后觉感到了疼痛,他愣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摸到了一手粘腻。
拿到眼前一看,是血。
永和帝就那么定定看着自己带血的手,迟钝的脑子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谁的血,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四周挂着鹅黄的明帐,他一睁眼,双全就红着眼睛凑过来:“陛下,陛下您终于醒了!”
双全擦了擦眼睛,转身吩咐宫人:“快去告诉太子,陛下醒了。”
“太子”两个字像触动了什么弦,永和帝身体抽了抽,他清醒了,想要说话,开口声音却不仅沙哑,还断断续续:“他、他怎么……会,啊……”
永和帝怔住,随即惊恐地睁大了眼。
他口齿怎么变成这样了!?
然而更可怕的还没结束。
他猛地想起身时,却发现浑身都使不上劲,并不是柔软无力,而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躯壳里,浑身僵硬抽搐。
永和帝费劲力气,哆哆嗦嗦勉强抬起半只胳膊,却眼看又要摔下去。
双全连忙握住皇帝的手:“陛下,陛下您听奴才说,小神医和太医都来看过了,他们说……”
“住、住嘴!”
永和帝用力挣着,要双全松手,双全知道他的脾性,含着泪松开手,看着永和帝一遍一遍地用力,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道坐直了。
但无论他如何拼命尝试,最终都是徒劳无功。
永和帝全身摊开,不可思议看着帐顶,粗喘着重气。
双全这才重新小心翼翼上前,把他扶起来,喂了两口茶,永和帝勉力扭过头,这才惊觉桌边原来还站着一个人。
萧云琅抱着手臂,他进来时没让人通传,悄无声息,站在那里,也不知看了永和帝的窘迫样多久。
永和帝惊:“你、你……”
“小神医尽力才捡回你一条命,不过从此你只能瘫着了,说话也就这样,口齿不清,还不如耄耋老翁。”萧云琅可不像双全,根本不考虑病患心情,直接冷酷地把事实砸他脸上。
永和帝胸膛起伏:“逆、逆……”
“逆子?”
萧云琅凉丝丝,“告诉你个好消息,魏苏张三家跟着晋王造反,魏小侯爷在今日前早就出了京,要回玉州,是他们的后手,晋王若败,你猜其余世家会不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挑杆子反了?”
萧云琅没告诉他魏小侯爷早被他的人抓住了,永和帝听到这里,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陛下,哎哟陛下!”双全连忙给他顺气。
等他好不容易缓点,萧云琅话又来了:“剜除世家毒瘤的机会就在眼前,除了我,你没别的人能用,你瘫在床榻,朝上之事却总要有人管。”
萧云琅原本冷嘲热讽,到了这里,话音却突然平静了许多。
“陛下。”
“曾经你让我没得选,出身没得选,前路没得选,如今,你也没得选了。”
永和帝之前需要一个太子作为靶子,树在众人跟前,而如今萧云琅需要一个空壳皇帝,有口难言瘫痪在床的永和帝就非常合适。
风水轮流转,终于到了永和帝自食其果的时候。
永和帝不再试图用那口痴傻般的嗓音说话,他努力抻着脖子,脖颈上青筋暴起,想要正面与萧云琅对峙。
然而就连这一点,若是没人帮他,如今的他也做不到。
萧云琅无动于衷,冷冷看了他片刻,转身朝外走。
双全跟了上来,轻声唤:“殿下。”
萧云琅没有转身:“你是伺候他的老人了。”
双全头垂得更低:“是。”
“从今往后还是你服侍,他有什么事,你便让人到东宫传话,做得好了,孤许你寿终正寝。”
双全热泪盈眶,克制着声音,跪下叩拜:“谢殿下恩典!”
满殿的药味和永和帝的迂腐气息混在一起,叫人难以忍受,萧云琅踏出殿门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嘶哑的长嚎,像是老迈的野兽,最后愤怒无能的哀鸣。
他跨出屋子,没有理会。
院外,侍卫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唯有一人站着,身前明珠亮得晃眼。
是他的太子妃。
毫发无伤,乖乖等到他的江砚舟开口:“殿下。”
他们谁都没有食言。
萧云琅大步上前,二话不说,突然把人单臂抱了起来,在江砚舟的低呼声中,带着他转了一圈。
江砚舟的衣摆盛放如花簇,在风中摇曳生姿。
停下来后,萧云琅把人放回地上,蹭了蹭他的额头。
江砚舟唇边浮出了清浅的笑,他能感觉到萧云琅筚路蓝缕后的释然与惬意,他的殿下很开心。
他也很开心。
两人的鼻息近在咫只,他们的声音也只说给两个人听:“我来接你了。”
江砚舟:“嗯。”
“回家。”
“嗯!”
江砚舟被纳入暖融融的手心里,他在心里轻轻道:我想跟这个人回家。
有萧云琅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万般险阻过,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