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未多久,江昭就跪在了容笙面前,而现在整个殿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念念不见了的时候他犹如天塌了一般,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惊恐惧怕的情绪爬满了心头,他祈求赵成天帮忙,祈求巡逻的侍卫帮助,直到一个太监匆匆忙忙地跑了过去说念念在荣王手上。


    江昭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自己如雷声一般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声声入耳,激烈到要跳出喉咙了,手心里都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江昭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的形象实在是太不堪了,浑身都是厨房里的油腻味,衣服袖口上还渐了油污,一整个狼狈不已,从前阿笙是最喜欢他清清爽爽的模样的容笙。


    容笙居高临下地看着垂着脑袋的男人,沉声问道:“你是哪里人士,家住何方,念念的小爹爹又是谁?”


    陡然间,江昭整个人都僵住了,犹如一道道惊雷从脑海中滚过,他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去,看着昔日亲密无间的小夫郎。


    而坐上的人金尊玉贵又高高在上,明明容貌与阿笙别无二致,可是一点都没有阿笙天真浪漫的影子。


    男人抬头的一瞬间,容笙的呼吸一滞,呆呆地看了他许久,等反应过来又拧紧了眉头,虎了吧唧道:“看着本王做什么?本王问你话呢?”


    “小人是青州县东林镇浮玉村人士,现住城西,念念的小爹爹……”江昭瞧瞧地抬眸掠了容笙一眼,“他已经……已经走了。”


    “走?去哪儿了?”容笙想要刨根问底,可忽然想到“走了”一词也可以意味着是死亡,他倒也没兴趣专戳人家的肺管子,于是另起话题,“送到荣王府的那些饭菜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是。”


    “为什么要隐瞒着?”


    “小人惶恐,不敢面见贵人,怕冲撞了贵人。”


    容笙冷冷一笑,他就猜这人嘴里不会有实话,“本王喜欢那个叫念念的小姑娘,想留她在府里多住几日。”


    “不行,念念还小,她离不得我的。”江昭的心中无比恐慌,生怕连念念都留不住,这样的话他就一丝一毫的慰藉都没有了。


    容笙睨了他一眼,微微抬起头,“你也可以住下,本王的荣王府别的没有就是房间多,你任选一间就是了。”


    江昭的心“突突突”地直跳,差一点就沉溺在容笙那张人畜无害的容色里了,立马垂下头,“小人卑微之身恐污了殿下的地方,小人还是回去吧。”


    容笙微微俯身捏着江昭的下巴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看,“呵,嘴上说着不敢冲撞贵人,可你现在就是在冲撞本王,还没有谁敢违抗本王的命令,本王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


    江昭的大脑一片空白,连下巴上的痛感都能忽略不计,只嗅到了容笙身上固有淡雅气息和似有似无的药香,一张朝思暮想的脸近在咫尺,但他不敢有任何僭越的举动。


    容笙抿了抿嘴唇,神情暗了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撤回了手,站起身信步走开,与江昭擦身而过。


    衣摆轻轻撩过他的肩头都留下了令人神往的香气,江昭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全德带着江昭去了江念念所在的房间,室内燃着地龙,暖和得不行,念念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手里头还紧紧地攥着一只毛绒小兔,不知道是不是容笙塞给她的。


    江昭脱了衣裳就上了床,把念念搂紧了怀里,感受着温暖的小身体。


    念念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了,不能再失去了。


    正堂内,容笙抚着额头,静静地看着地上跪着的茉莉和程澈,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当年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


    茉莉倒吸了一口气,冷汗都紧张地滑落下来,反倒是程澈依旧坦坦荡荡,沉着冷静地回道:“是。”


    容笙睁开了眼睛,半眯着盯着程澈看,“你当时发现本王的时候孩子在哪里?”


    “地窖,”程澈跪得挺拔,始终低着头,看不出神情,“听婆子说生下了一个死胎,属下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殿下的孩子。”


    容笙没有那段记忆,可程澈的每一个字都刺痛着他的神经,让他呼吸都困难起来,回忆是痛苦的。


    “下去吧。”容笙疲惫地挥了挥手。


    屋内又陷入了一片安静,回忆起念念和江昭的模样,心中似有一股暖意划过。


    茉莉想想都觉得后怕,当初就不该听信程澈之言对殿下有所隐瞒,“就算是孩子的父亲出身不高,可孩子是殿下的,也是正儿八经的小主子,殿下拼命生下来的,她是去是留也该是殿下说了算,不是你我可以擅自做主的。”


    “在一个破烂不堪村庄里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人,什么出身不高,他就是下贱卑微,他根本配不上殿下,他的孩子也不配沾染殿下的血。”程澈捏紧了拳头,紧咬着后槽牙。


    茉莉还是第一次听程澈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渐渐地咂摸出了不对劲,目光一凛,“程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不管有什么样的龌龊心思都给我趁早掐灭了,他配不上你更配不上。”


    程澈回头深深地望向一门之隔的正堂,会意不明。


    他是容笙捡回来的一条狗,只是一个连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方都不知道的臭乞丐,被殿下带回了宫,拼命习武,只为了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殿下身边保护殿下,他陪着殿下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过,唯一的意外就是殿下失踪,那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一件事。


    那样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殿下就是应该高悬夜空,任何人都不能触碰他。


    当夜,容笙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身处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一个高大壮硕的汉子牵起了他的手,手心的温暖都能感知一二。


    他们走过红绸小屋,走过漫山遍野的山里、走过热闹非凡的集市、又重新回到人间烟火般的屋内,一方小榻就是他们的天地,缠缠绵绵到天明。


    后来他们有了小娃娃,孩子平安地出生了,一家三口平平淡淡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可是忽然美梦戛然而止,大团刺目的鲜红血液浸润了裙摆,吞噬了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鲜血淋漓恐怖不堪,容笙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汗湿了。


    他捂着自己的脑袋,拼命地想要想起些什么,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男子和孩子的模样都如同一团黑雾,黑雾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


    头痛欲裂,好像要炸开一般,他发了疯似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个不慎就从床上滚了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动静。


    守夜的茉莉听到了声音之后就破门而入,里面的场景吓得她魂飞魄散,立马让人叫柳御医。


    整个荣王府都乱了,一盏一盏烛火亮了起来,吵嚷的声音吵醒了江昭。


    他先是看看怀里还熟睡的念念,再披了件衣物起身,推开门看着步履匆匆的众人,他拉住了一个侍女询问情况,侍女急急忙忙道:“是……是荣王殿下又发癔症了!”


    寝殿内。


    茉莉和全德用丝绸缠住了容笙的手脚,以免他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容笙的发丝散乱,面色潮红,衣襟大敞着,大片白皙的肌肤裸露着,额角颈间具是细细密密的汗水,眼角泪水滑落,黏腻在一起,脆弱不已。


    茉莉归拢着殿下的衣领,全德抽出了殿下的手腕摁着让御医诊脉,慌张之下大声质问御医,“不是说殿下都已经痊愈了吗?为何还会这样?!”


    自回来之后,荣王殿下便时常梦魇,如同发了癔症一般疯魔,再多的安神汤药都没有用,人也被折磨得不轻,随着身子骨好了就渐渐好转了,不需要安神汤吊着也能睡得安稳,可是不知怎么的就又开始了。


    柳御医还算是镇定自若,毕竟是太医署的院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尚能平心静气地号脉,“荣王殿下的身子没有大碍,就是梦魇住了,许是殿下还是没有彻底从那段阴影中走出来,哪怕是失忆了,在潜意识中还是会令他惊惧令他厌恶令他痛苦,所有才会这样,我开几贴药让殿下服下,等一觉醒来就会好了……”


    惊惧、厌恶、痛苦……


    一字一句如同尖锐的利刃狠狠地扎进江昭的心里,曾经过往的一切全部粉碎,支离破碎、遍体鳞伤。


    容笙是把自己给折腾累了,仰躺在床上不住地喘。息,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一样出现在脑海里,可是抓不住也摸不着,令人抓心挠肺。


    在迷蒙之际,容笙看见了江昭即将离去的背影,梦境与现实重合,可此刻的他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


    于是挣扎着艰难地支撑起自己的身子,用着为数不多的清醒神智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滚进来。”


    第52章


    江昭停住了脚步,还未完全转过身的时候就被全德扯着胳膊拉到了容笙的面前。


    容笙微张着嘴唇,灼热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鼻尖还挂着明显的汗珠,脸颊上的小毛绒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满是水汽的眸光聚焦在江昭的脸上,他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将人拉得更近了一些。


    鼻息相间,盈满香气。


    “都出去。”容笙沉声道。


    茉莉和全德对视了一眼,神情都变得微妙起来,但他们只能乖乖地听话,只是临走前全德低声地告诫江昭“不许做不该做的事情”。


    容笙拽着江昭衣襟的手渐渐脱力直到彻底松开,仰躺在床上不住地喘。息,胸膛小幅度地起伏着,衣领微微散开,圆润的樱桃越发的红润,随着呼吸幅度颤颤巍巍。


    江昭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在触及到容笙的目光时又猛地低下了头,


    容笙的脑子还混沌着,反应迟钝地没有注意到江昭细微的小动作,“给本王把丝绸解开。”


    “你会伤到自己的。”


    “解开。”容笙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和威仪难以掩饰的颤意。


    江昭无法拒绝容笙,伸手解开了他的束缚,容笙缓缓地直起身子,半坐在床上抬起赤裸的脚踩在了江昭的肩膀上,俯下身,“本王已经许久没有做噩梦了,可是一碰到你又变成了这样,你到底是谁?”


    “小人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厨子。”


    容笙努了努嘴巴,脚用力一蹬,力道不轻不重,蹬得江昭的半个肩膀只微微塌了一下,冷言道:“身上臭死了,一股子油腻味,去洗了,”他重新躺了回去,末了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再回来。”


    全德身后的门扉“咔哒”响了一声,他转身上下扫视了江昭一眼没发现什么才松了一口气,忽然又只听得他说“殿下让我去洗洗,劳烦公公了”,全德的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


    茉莉一脸不可置信,程澈恶狠狠地瞪着他,眼底的寒意都要把他给钉穿了。


    王府里的澡珠到底是不同的,芬香清新,好像是容笙身上的味道,泡在水里就像是被阿笙环抱着一样,甚至舍不得出来。


    等江昭回来的时候容笙已经睡着了,胸膛均匀起伏呼吸绵长,人畜无害白皙纯净的脸蛋显得整个人柔和又可爱,只有这个时候才让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阿笙。


    失忆了是好事,什么都忘干净了,将那些这些屈辱与不堪也统统忘记了,忘记就不会痛苦难过了。


    江昭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抚摸容笙的脸颊,可在刚刚要触碰到的那一刻还是克制住了,他怕吵醒了容笙,怕看见他陌生又审视的目光,怕他和阿笙不一样了……


    容笙的这一觉睡得很沉很舒心,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似乎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好了,他起身想要倒杯水喝,意外踢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啪嗒”一下被绊倒了跌坐在地上,摔得屁股火辣辣的疼。


    江昭被动静给弄醒了,容笙气得抬脚就踹了过去,然而男人条件反射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纤细脆弱,滑腻紧致,一只手都能包裹得住,轻轻一扯就会折了,还未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江昭凭着记忆用力地磨磋着脚踝细腻的肌肤。


    容笙呼吸一滞,沉下了目光,眼睛睁得溜圆地瞪着江昭,冷声道:“放开本王。”


    江昭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忙不迭地松开了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容笙双手撑地,身子微微往后仰,还是气不过地一脚踹了过去,这次江昭没有反抗也没有躲开,容笙心满意足地爬了起来喊全德进来给他更衣。


    紧接着一众人涌了进来,伺候着容笙洗漱穿衣。


    不外出的时候容笙只着简单宽松的衣袍,一席水粉色的衣裳衬得人面若桃花,显得粉嘟嘟的,像是春日里最娇艳可爱的花朵,叫人挪不开眼睛。


    江昭不敢乱看,只盯着容笙赤裸在衣袍外的足尖,尽管踩在燃着地龙的地板上,他还是担忧容笙会脚冷。


    茉莉注意到了江昭无礼的视线,正想斥责一两句时顺着他的目光低下了头,“哎呦,殿下怎么没穿鞋啊!”


    套上了鞋袜,玉色的肌肤全然被遮住了,江昭别开脸,毕恭毕敬道:“殿下,小人的女儿该醒了,她会哭着找我的。”


    容笙透过铜镜看了江昭一眼,淡淡道:“下去吧。”


    江念念醒来的时候没有发现阿爹的身影,这样小的孩子哪里能离得开大人呢,又是在陌生的环境里,于是小嘴巴一撇就要哭了,还好眼眶刚红就看见阿爹回来,连小鞋子都来不及穿朝着江昭跑过去,“阿爹!”


    江昭把念念抱了起来,兜着她的小脚丫子,无奈地笑着这父女俩简直是一副德行,都不喜欢好好地穿鞋子,把小家伙抱回床上熟练地给她穿上袜子。


    小白袜上绣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随着念念蹦蹦跳跳间都显得活灵活现得了,“阿爹,我们去找小爹爹吧,活的小爹爹哦,他还和我说话对我笑呢,小爹爹长得真好看,比画里的还要好看一百倍。”她手舞足蹈地不断催促着江昭快去找小爹爹。


    “念念啊,你听阿爹说,那个人不是……”江昭想说那个人不是小爹爹,可是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还是一个十分期盼见到小爹爹的孩子,让江昭无论无何都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于是道:“念念啊,小爹爹生病了,他不记得我们了。”


    “小爹爹连我都不记得了吗?”


    “嗯。”


    “那我们让小爹爹想起来吧。”


    “可是小爹爹想起来的话会很痛苦,会不快乐的,”仅仅是一个梦就让容笙难以承受,如果他发现梦境是真的,会更加受不了的,江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都有些哽咽,“所以以后……以后念念在小爹爹面前不要这么叫他了。”


    话语是软弱的,也是刺骨的,对小小孩子而言是难以理解其中的深意的,她只知道明明找到了小爹爹却不能和他相认,更不能亲切地唤他是令人难过伤心的,她以为自己也有爹爹了……


    念念的眼眶红了起来,眼泪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抽噎着,“我不想……不想让小爹爹不开心,我会……我会忍不住的,可是现在……现在我有点伤心了,呜呜呜呜……”她抱住了阿爹,埋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鼻涕眼泪一大把,“阿爹,我们回家吧,我想……想回家了……”


    江昭的心里不是滋味,泛起阵阵的酸涩与疼痛,他没有想过要去打扰容笙的生活,只要远远地瞧他一眼就好了,只要他还好好地就好了,至于自己是谁念念是谁统统忘掉也没有关系。


    ***


    “你要走?!”赵成天蹭地一下子就站起了身,溅起的茶水差点儿烫到他的舌头,不可置信道:“回哪儿?浮玉村吗?”


    “嗯。”


    “你好不容易在京城有了名气,生活得好好地,为什么要走呢?”


    “我来京城是为了找人的,人我已经见到了没有遗憾了。”


    “那你回去干什么?继续种地吗?还是上山打猎?还是在镇上找一家酒楼随随便便地混混?”见江昭不说话,他深叹了一口气,“阿昭,啊不是我说你,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念念想想啊,你回去了念念就只会是村庄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姑,将来大了嫁给贩夫走卒了了一生,可你留在京城就不一样了,“烹饪之圣”的名头在京城比在偏远的小村庄里更有利,可以为念念挣一个更好的门第和前程,你难道希望孩子永远待在一个小村庄里吗?”


    江昭心中有所触动,他和千万个长辈一样盼望着自己的孩子可以更好一点,在浮玉村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普通的猎户普通的厨子,念念也只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户女儿,但京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赵成天见江昭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生是朝前看的,越过这个坎还会有下一个坎,你总不至于明知道那是坎就直接后退吧,同样的,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念念好。”又补充一句,“你上次让我找的房子我帮你找到了,就在神武大街的西边,离酒楼也近,租金我替你交了,就当做是你的福利了,每月我都给你交,另外月例银子我再额外给你长五两。”


    一方面是因为念念,另一方面赵成天也有私心,江昭这样的厨子在哪里都是抢手的,虽然他们天香楼主打的是高端风雅,招待的都是达官贵族,本也不缺客流量,但他还是要把江昭抢到手,酒楼挣钱无非是名气和手艺,只要手艺好在哪里都吃香,若是江昭落在了别家,一定程度上也会给他的酒楼分流。


    事实证明有了江昭之后,不过才几个月就抵了天香楼的年收益,这样好的厨子他怎么可能放出去。


    容笙在府里歇了两日就坐不住了,让茉莉给他收拾一番。


    鎏金发冠在日光的照耀下烨烨生辉,两边流苏垂落,尾部坠着一颗闪耀的明珠,随着走动轻轻晃荡,一袭鹅黄色的外衣衬得人娇嫩雪白,腰肢纤细玲珑环佩清响,就连鞋子都穿了一双绣花的。


    茉莉难得见自家主子这样用心的捯饬自己,忍不住笑道:“殿下这是要去参加诗会还是去哪儿游湖啊。”


    “吃饭。”


    “啊?”茉莉一时反应不及,哪有人吃个饭还如此盛装的啊。


    同样的雅间,同样的菜色,只不过少了一碟子小兔子形状的糕点,容笙吃得很好,然后让店小二把江昭叫出来。


    “殿下,江主厨还得忙着下一桌的菜。”店小二为难道。


    像江昭这样的厨师都是要提前预定的,每天固定几桌,顺序还不能出错,容笙前两天让全德定的这么一桌。


    “没事,本王可以等到江昭休息了。”


    “这……”店小二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怎么好让荣王殿下空等着啊,连忙去找掌柜的。


    “殿下。”齐文越坐到了容笙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的这副装扮,满脸笑意,“我方才远远地瞧着还以为是看错了呢,许久未见,殿下的气色好了不少啊。”


    容笙的表情由一开始的欣喜归于了平静,淡淡地略了齐文越一眼,然后就当他不存在一样继续地望着窗外。


    “殿下就吃这些吗?”三四道未吃完的家常小炒让齐文越蹙了蹙眉头,略微嫌弃着,“我知道天香楼有道名菜,每日定时定量,千金难求呢,我前两日就订了,小二,就放到这桌来。”


    “等等,”容笙叫住了店小二,“我已经吃饱了,只是坐在这里透透气,齐公子若是想用饭还请移步吧。”言外之意是别站在这儿碍眼,请滚到一边。


    茉莉做出了请的姿势,程澈握紧了剑柄。


    然而齐文越的脸皮是何其厚啊,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没关系,殿下只要尝一尝就知道它的好了,清口小菜是比不得昂贵的名菜的。”


    这话听得容笙心里有些不舒服,既然让他不舒服了,容笙也不会再留什么面子了,他正颜望着齐文越,郑重其事地缓缓道:“齐文越,我们之间的婚约不过是儿时的一句戏言,就算是当真,被指定的也是你我的兄长,不是你与本王,本王本以为对你冷淡些就会打消你的念头,但本王发现好像是不行,本王并不心悦于你,你也莫要在本王身上浪费时间了,你的一腔热情应当给予更值得的人,昂贵的名菜也请邀约旁人吃吧。”


    “齐小公子,我家殿下病体初愈,御医说了要好好地透透气,可人一旦多了空气就污浊了,闷得慌,于殿下养病不利。”茉莉已经把话说得很难听了,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得出来。


    齐文越咬了咬后槽牙,盯着容笙那张漂亮脸蛋看了好一会儿,程澈猛地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齐文越心里发怵又很不甘心地离开了。


    容笙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慵慵懒懒地倚靠在椅背上。


    “那个齐小公子也真是的,没瞧见咱们殿下不乐意搭理他吗?咱们太后娘娘都不再催殿下成亲了,他还和哈巴狗一样黏上来。”茉莉嫌恶道:“奴婢还去打听了一下,这位齐小公子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单纯有礼,他还混迹勾栏瓦舍呢,虽然隐藏得好,但还是被奴婢发现了。”


    “好了,左不过离咱们远远地就是了,今天本王把话到那份儿上,想必也不会再来了。”容笙懒得再理会和齐文越相关的事情,这番话一说出来他简直是浑身轻松。


    “不来才好呢。”茉莉哼哼了两声。


    “去给本王切点果子来,嘴里发苦,想吃些甜的。”


    ***


    齐文越越想越气,一腔怒意无处发泄,从天香楼出来就拐进了怡春院,搂住了一贯点的小哥儿好好亲昵发泄了一通才解气。


    “齐公子怎么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荣王殿下不是已经病愈了吗?你没去那儿献殷勤啊?”狐朋狗友嬉笑着,“莫不是又热脸贴冷屁股了?哈哈哈哈。”


    齐文越的脸色铁青,愤愤难平地猛灌了一杯酒,“没人能受得了他那样的脾气,要不是地位高长得好,我才不会舔着脸上去。”


    “不得不说啊,那荣王实在是貌美如花,那长得真是和天仙一样,怪不得要藏着掖着,若非之前几个月日日去天香楼吃饭,还不知道他什么模样呢,还以为是丑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哈哈哈哈。”好友笑得四仰八叉,又搂着小馆好好地亲了一口,“长成他那样的,就是让我日日给他洗脚我都乐意,可惜我的身份门第够不上啊。”


    荣王殿下的身份地位不是寻常人能够得上的,必须是显贵世家,也就是高门侯府国公勋爵人家还能搏一搏。


    但有个屁用,齐文越见容笙这里行不通就去讨好太后娘娘,可太后娘娘这段日子对他的态度也淡了不少,就连母亲去也是闭门不见,其用意可想而知。


    齐文越却实在是迷恋容笙的脸、身段,不舍得就此放弃了,忽然计从心来,“我听说你那儿有种药。”


    好友正襟危坐,戏谑道:“你敢这么做?不怕陛下扒了你的皮啊?”


    齐文越阴冷一笑,“等事成之后再宣扬出去,失贞的荣王殿下就是皇室的一桩丑闻,到时候只能对外说我们已有婚约,做这种事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还是你会啊,”好友附和地大笑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药瓶,“这玩意儿只要是沾上一点儿,哪怕是圣人都会变得淫。荡起来。”


    第53章


    江昭听闻容笙来了,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不少了,在那个灶台间不停地游转着,硬生生地将原本需要两个时辰才能做好的饭菜缩短成了一个时辰,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不是很好闻,又跑去了里间认真地擦洗了一遍,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才出现在容笙面前。


    容笙的视线落在江昭的脸上,上下来回扫视着,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擦身过去,淡淡道:“晚上来府里,你余下的时间本王买了,把念念也带上。”


    连茉莉都愣了愣,她是越来越把不准自家殿下的心思了,巴巴地等了那么久,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容笙从身边走过,留下了阵阵的香气,香进了骨髓里,让江昭有片刻的失神。


    江昭和念念被一辆马车拉进了荣王府,江昭去小厨房准备晚饭,容笙抱着念念在玩草编的小蝴蝶。


    这种小玩意儿现在满大街都是,随意找一找都有一大把,容笙通通买来逗孩子玩儿。


    轻轻扯一扯细线,小蝴蝶就如同活过来一样扇动着翅膀,然而玩了几下就不动了。


    念念失落道:“不动了。”


    容笙摆弄着小蝴蝶的身体,将细线抽出来又重新穿了进去,轻轻一扯就又飞舞起来了。


    “哇,又动啦!小……殿下好厉害。”


    容笙的手一顿,“为什么不叫我小爹爹了?”


    “殿下只是和小爹爹有点像而已,不是小爹爹……”念念小声地嘟囔着,时不时地抬眸瞥一眼容笙。


    容笙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难受,不就是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吗,只不过长得像而已,还真能当做是自己的孩子吗?


    这样的情绪一直延续到吃饭,容笙恹恹地只是吃了两口,连素日爱喝的汤羹都只喝了半口。


    江昭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再吃些吧。”


    容笙掀起眼帘瞪着江昭,“本王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干你何事?”


    “小人不敢,殿下若是觉得这些饭菜实在是不合胃口了,小人再做些别的来,您想吃什么?”江昭毕恭毕敬地道。


    容笙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莫名地被一个小厨子给牵着鼻子走,愤愤地拿起筷子狠狠地吃了一大口。


    ***


    十一月中旬,先帝最小的公主成亲,母亲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但容简仁善,从不苛待皇弟皇妹,指婚给了齐国公家的小公子,嫁妆按照礼数又足足添了两成。


    容笙从不参加这样的宴席,嫌吵闹嫌繁琐,但这次他还是去了,代表着皇室的脸面,坐在上位受着一个个的奉承。


    喜宴开始,新人行礼,容笙的思绪飘忽了起来,似乎在记忆深处也有这般大团的喜庆之色。


    酒过三巡之后都有些迟钝了,宴席散去,他让人把江昭叫了过来。


    “念念呢?”


    “在天香楼。”


    自上次念念走丢之后江昭就再也不敢把她带在身边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再丢了,还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所以无论念念怎么哭着都忍下了心,把念念放在了赵成天妻子那儿和小香一起玩。


    容笙问完就不说话了,方才在席间多喝了两杯酒,脚步都开始虚浮了,走得歪歪扭扭,全德和茉莉左右护着。


    茉莉担忧道:“殿下小心些,咱们的马车在外头,还得走出去。”


    程澈忽然蹲下身,容笙踉跄了两步又稳稳地扶住了茉莉,迷迷蒙蒙地扫视着在场的几个人,然后伸出细白的手指指着江昭,“你,过来背我。”


    江昭没有犹豫就蹲在了容笙面前,容笙推开了茉莉的手身体一歪就趴在了他的背上,搂紧了他的脖颈,还下意识地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温热熟悉的触感仿若还是在昨日,他们不是分离已久的夫夫,还是一对恩爱如常的爱侣,让江昭都恍惚了一瞬。


    脖子上热乎乎的感觉宽厚壮硕的后背令人安全感满满,容笙就像是小猫儿一样窝着,嘟嘟囔囔地说着些什么。


    “什么?”江昭没有听清楚,脚步放缓了一些。


    “阿昭……”容笙喃喃地梦呓着。


    江昭停住了,眸光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心潮澎湃着,就连血液都翻滚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抖着嘴唇,“你……你说什么?”


    容笙晃荡着两条腿,上下律动了两下,又“驾”了一声,“马儿马儿快快走啊!”


    那一声“阿昭”淹没在了风声里,轻轻一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不过是错觉而已。


    江昭把容笙抱进了马车,轻柔地放在坐垫上,刚要走的时候就被攥紧了衣襟,他握住了容笙的手,一如既往的柔软,令人舍不得放开。


    “快下来,莫要让殿下吹风……”茉莉催促着,紧接着她就看见自家小殿下手脚并用地攀附在了江昭身上。


    程澈掀开帘子就要上前去把江昭扯出来,可他越是拉,容笙就越缠得紧,甚至连腿都环在了他的腰身上。


    没人敢上去拉扯着殿下的手和腿,就在都无措的时候还是全德开口道:“还是劳烦江厨和殿下同乘一辆马车吧。”


    “你乖些,坐好了。”江昭托着容笙的小屁股摆正了腿,让他老老实实地坐着。


    起先容笙还挺规矩的,渐渐就把腿搁置在了江昭的大腿,未多时整个人都坐在了他身上窝进了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剧烈打鼓的心跳声,拧着秀气的眉头,“好吵,好吵哦……”


    “你坐在我怀里,还嫌我吵啊?”江昭的声音又轻又缓,生怕打扰了这个美梦。


    “就是很吵啊,都怪你,哼哼~”容笙软软地撒娇着,抬头望着江昭,迷糊地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没由来道:“你怎么瘦了啊?”


    江昭静静地望着他,眼底的思念之情与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容笙悄然靠近,在他的唇角落下了一枚又轻又浅的吻。


    点点星火足以撩拨起熊熊烈焰。


    江昭再也克制不住地吻上了容笙的嘴唇,用力地吮吸撕咬,恨不得将这些的苦楚统统发泄出来,恨不得将这个人拆卸入腹,永远都不要分离。


    直到嘴巴里尝到了血腥味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犯错了,他紧紧地拥着容笙低低地喘。息着,不敢去看他的神情,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


    三年了,他与容笙分别三年了,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孤枕难眠,又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从睡梦中惊醒,连江昭自己都已经数不清了,能将朝思暮想的人重新揽入怀中是多么地难得与珍贵啊。


    怀里的容笙慢慢地不动了,江昭低头看去,发现他面色潮红,红润的两片唇瓣微微张着,嘴角破了一个小口子,冒出了丝丝缕缕的血珠,他轻轻地抚摸着唇瓣拭去血痕,流下了痛苦的眼泪,“对不起,笙笙,对不起……”


    ……


    醉酒的容笙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过来,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嘴巴微微一动扯着嘴角都痛,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嘴角都破了,可是昨晚的记忆一片模糊,只记得他让江昭背自己,之后就全然忘了,也不知道磕在了哪里。


    茉莉进来伺候,容笙随口问了一句,“江昭呢?”


    “昨日夜里就走了。”


    “没留下来住一晚?”


    “他孩子在家呢,得回家看孩子的。”茉莉挽起了容笙的青丝简简单单地盘了一个发髻,又问道:“殿下今日出门吗?”


    “不了,乏得很。”快入冬了,容笙都懒懒散散地不爱动弹,恨不得窝在自己的小屋里才安心。


    但很快容笙又改变了主意,“还是去天香楼楼吧,这两日都没去,”他指了指镶嵌蓝宝石的玉冠,“带这个。”


    “咱们没有预约江厨呢。”茉莉自然而然地以为是点名江昭。


    “怎么,天香楼除了他就没有别的厨子了?”容笙略了茉莉一眼,没好生气道。


    “是奴婢浑说了。”


    茉莉给他搭配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袍,佩戴着凤凰盘龙玉珏,月初皇帝新赠的藩国贡品,一有什么好东西都往荣王府送,戴都戴不过来。


    容笙的视线落在一枚金锁上,精致小巧可爱,把圈口改小一些正适合孩童佩戴,又挑挑拣拣了一些配饰都给了全德,“去找个能工巧匠,把尺寸都改小点,适合两三岁的小娃娃的。”


    全德眉心一跳,到底是没敢说什么,拿着首饰就出去了。


    “殿下,齐小公子邀您去小潭州游湖赏景。”小太监进来禀报。


    “他又想干什么?”容笙面露烦躁。


    小太监原文不动的复刻着齐文越的话,“齐小公子说他爱慕殿下许久,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但既然殿下对他无意,他也不会过多纠缠,只是还想再见殿下一面算是做一个了结,还请殿下赏脸。”


    “不赏。”容笙干脆利落地拒绝,随手挑选了一只玉扳指戴在了大拇指上。


    临近中午,天香楼座无虚席,但楼上的雅间被容笙包了下来,随随便便顺口问一句,“江昭呢?”


    “他去小潭州做席面去了。”赵成天道。


    容笙的脚步一顿,神情微动,脚尖瞬间就掉转了方向,“今儿天气不错,秋高气爽的,正适合出去游湖赏景,本王听说小潭州那儿的风景不错,好像是齐家的郊外山林,去瞧瞧吧。”


    最终还是变相地应了齐文越的邀约。


    今日是齐文越兄长小女儿的满月之喜,请了天香楼来做席面,高朋满座热闹不已,原本荣王府也是收到了喜帖,只是不知道被压到哪儿去了,自从他频频在外头露面,不少人的心思就活泛了起来,纷纷给他递邀约函,只是容笙嫌烦还是一个都没去。


    他讨厌应承,讨厌虚与委蛇,讨厌僵硬地露着笑脸看向每一个人,反正就是见着人就烦。


    齐文正夫妇俩早知荣王殿下要来,便出来迎接,奉为座上宾。


    容笙觉得侯夫人怀里的小娃娃可爱有趣,不禁生出了逗弄的心思,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小手,戳了戳她软乎乎的小脸蛋,这样小的小娃娃就跟糯米团子一样,很难不让人生出怜爱喜欢之情。


    唯一觉得有意思的小娃娃被抱走了,容笙的兴致渐渐地淡了下去,用过午饭后就坐在湖边的小凉亭中赏景,让人把江昭叫过来,可还没说上两句话呢就被齐文越碍了眼。


    “殿下,今天天气好也没有风,最适合泛舟游湖了。”齐文越眼底有隐隐压制不住的冲动。


    容笙淡淡地掠了江昭一眼,道:“好。”


    江昭眼睁睁地望着容笙上了小舟,看着齐文越对容笙大献殷勤,而容笙回了他一个浅浅淡淡的笑容,心脏好似被重拳捶打了一样疼痛不已,他不愿意再看下去了。


    刚走了几步路便发现这湖中的假山倒是奇特不已,从湖中一直蔓延到岸边通往那一头,正好是后院的方向,江昭正好也要回去收拾东西。


    容笙眼见着江昭离开的背影,不悦地将齐文越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都未曾注意到他勾起的唇角。


    齐文越想和容笙说话,但容笙的兴致不高,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他,行至假山洞中,眼前黑了下来。


    岸边程澈跟了上去,刚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只小舟从假山里出来了,程澈停住了脚步,继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然而他不知道这只小舟上的人早就换了,只不过是穿着相同衣服和装束罢了。


    容笙渐渐地发现路不对了,按理这座假山没有没有长,可是小舟越游洞里越黑,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打算。


    齐文越心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有程澈亦步亦趋地跟在屁股后面,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只好假借游湖的名义和他们分开,再以假山做遮掩调虎离山。


    容笙心下有些慌了,“赶紧出去,本王不想游湖了。”


    “殿下,你以为进来了还能出得去吗?”


    “你什么意思?”容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齐文越阴恻恻地笑着,慢慢地朝着容笙的方向靠近,“殿下,我自小就爱慕你,可你偏偏不给我这个机会,那我只能自己来取了。”


    容笙感受到了恶心的气息,一个劲儿地往后退,终于天光大亮了,刺目的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外头的景象全都变了,这条弧竟然通往了齐府。


    齐文越那张兴奋到狰狞的脸,容笙瞬间拔出匕首狠狠地刺向了齐文越,只是被齐文越察觉到了躲避了一下,刀刃失了准头,只扎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容笙也因此得到了片刻的喘。息空间,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边跑边高声呼喊,“来人呐!走水了!”


    “妈的!”齐文越捂着伤口也跟了上去,到底是受了伤,行走慢了些。


    容笙自小习武,不说有多精进,但自保不成问题,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没有锻炼了还是久病之后身体底子虚,不过是多跑了两步脚下就开始虚浮了,呼吸变得急促,头脑也阵阵发昏,身上汗津津的,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杯酒有问题,该死的齐文越竟然敢……敢给他小药!


    容笙不敢耽误,即便是腿脚渐渐变软也不敢停下来,身后的齐文越越跟越紧了,握刀的手也慢慢地使不上力气,可还是在不停地喊,“走水了。”


    一墙之隔的人听到了喊声,在高门大院里喊走水比喊其他的话要有用得多,很快就叫嚷了起来,齐文越加快脚步捂住了容笙的嘴巴,容笙憋着一股劲儿划伤了他的手,奋力地往前跑。


    呼喊声一传十十传百就连江昭都听见了,他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以最快的速度寻着声音而去,正好看见了齐文越扯着容笙的头发。


    江昭目眦欲裂,甩了水桶就冲了上去把齐文越拽起来压在身下打,一拳一拳声声到肉,鲜血四溅而起,血迹溅到了脸上,凶狠的神情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刹。


    “江……江昭……”容笙虚弱无力地唤着。


    微弱而熟悉的声音瞬间唤醒了江昭的神智,丢下被打得人畜不分的齐文越就奔到了容笙的身边。


    容笙实在是太狼狈了,浑身的肌肤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衣裳脏污长发散乱,衣襟被扯得七零八落。


    耳边脚步声起,江昭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脱下了外衣兜头罩住了容笙,把他整个人抱在了怀里,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还在湖边的程澈发现了不对劲,小舟只在对岸的边缘游荡,殿下也是一动不动的,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飞身就落在了对岸,然而舟上的男人根本就不是殿下!


    程澈的瞳孔放大,揪住了男人的衣领,恶狠狠道:“说!殿下去哪儿了?!”


    第54章


    等程澈赶到的时候容笙已经神志不清了,被包裹在衣服里低低地喘息着,细白的手指泛着红晕紧紧地揪着江昭的衣襟不放,身体缩成了一小团,蜷缩在他的怀里难耐地磨蹭着。


    程澈上前就要把容笙抢过来,江昭避开了身子,怒呵道:“快回去!快请大夫!”


    茉莉随后赶了过来,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什么状况,但下意识地听从了江昭的话,一刻都不敢耽误了,连忙道:“王府的车驾在外头,”又转头看向程澈,“快带你脚程快,赶紧带着府里的腰牌去请御医!”


    江昭飞快地抱着容笙上了马车,刚一放下容笙的手脚就缠了上来,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呼出的热气都灼热到烫人,他不住地哄着,“笙笙,你再忍一忍,等回府就好了。”


    容笙哪里还听得懂人话,脑袋和浆糊一样,耳朵里如同塞了棉花,血液翻腾着,就连骨头缝都痒,喃喃着,“我……我难受……难受……”


    江昭的是是凉的,脸也是凉的,容笙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贴,想要这一丝凉意能够让他舒服。


    可很快这一点子凉爽都被他捂热了,只好爬到人身上不得章法地磨着,“不舒服,不舒服……”


    江昭忍得青筋凸起,臂膀孔武有力地扣着容笙的腰身,制止他的动作,声音哑得不像话,“乖乖,笙笙,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这话不知是对容笙说的,还是对自己,或者他们双方都要克制。


    容笙是完全没有意识了,全凭着药物催化的本能在驱使,但江昭此时此刻是清醒的,他不允许自己做出伤害容笙的事情。


    马车“咕噜咕噜”地行驶,比平时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颠簸感让容笙更加难挨,胡乱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揉着、抚摸着,可是得不到疏解的他小声啜泣了起来。


    像吃不到奶的猫儿一样期期艾艾地哭着,哭得江昭的心都化了,于是伸出了手,渐渐地啜泣变成了低。吟萦绕在耳边,听得人面红耳赤。


    时间缩短了一半,回到府的时候柳御医已经候着了,江昭把容笙抱到了床上,可容笙还是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襟不放手,无奈只好坐在床边把人搂在怀里。


    无人再去注意江昭的无礼行径了,他们的生家性命和脑袋全系在荣王殿下身上,若是殿下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全都不用活了,只有程澈还死死地盯着江昭。


    柳御医的手猛地一抖,“殿下是中了一响贪欢。”


    一响贪欢是青楼楚馆里对付不听话清倌人的,无论多少刚烈清贞,只要一滴就连圣人来了都得宽衣解带、放浪形骸。


    茉莉等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愤恨不已,竟然给金尊玉贵的荣王殿下使用这种脏药。


    “那要怎么办?!”江昭关心则乱地。


    “这东西虽不致命,但药性猛烈,需得放入冷泉中浸泡,微臣再配些汤药,或许能解了药性。”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就是找个男人来和殿下行房,这是最快的解决办法,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不敢提出。


    “冷泉在哪儿?快去准备啊!”江昭一门心思都在容笙身上,知道有解决的方法后立刻催促着,生怕晚了一步容笙会有什么危险。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往外跑。


    怀里的人越发不安分了,抓着江昭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红艳艳的嘴唇微张着,不住地蹭着江昭的脖颈。


    黏腻、潮湿、暧昧……


    怎么能让殿下就这样在一个外男的怀里袒胸露乳、神志不清,全德想要把殿下从江昭怀里拉出来,可刚碰到他的手就被反应激烈地甩开了,又越发的缠着江昭,还漏出了一两声抽泣。


    程澈阴沉着脸要上前把江昭拽出来,但全德拦住了他,全德算是看明白了殿下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了,与其强硬分开,倒不如先这样。


    可程澈不依,他不能让自家殿下和一个山野村夫扯在一起,硬是揪住了江昭的领子想把他往床下拖,江昭紧抓住了程澈的手腕,力气大到恨不得要把腕骨捏碎。


    容笙感到了一丝不安,死死地攀附着江昭的脖子,“阿昭,阿昭……不走……”


    “滚!”江昭愤然甩开了程澈的手,赤红着双目狰狞地瞪着他。


    全德搭在了程澈的手臂上,郑重其事地严肃道:“程侍卫,我们的职责是一切以殿下的心意为主,你想强势到让殿下受伤吗?”


    程澈手一抖,看着容笙迷恋依赖的模样,缓缓地放下了手,还不忘凶恶地警告道:“不准对殿下不敬。”


    冷泉中,两道身影缠绕在一起浸泡其中,容笙身体的燥热被冰凉的泉水缓解,可人依旧没有清醒过来,肌肤还是很烫。


    江昭所有感官都放在容笙身上,看着他难受狼狈的模样,恨不得是自己替他承担这份痛苦,悔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怨恨自己的软弱无能卑微,没有一直留在容笙的身边守着,“对不起,笙笙,对不起……”


    是他去晚了,是他没有好好地护着容笙,是他的态度不好,一切都是他的错,就算是他的笙笙记不记得自己了又能怎么样,他都该留在容笙身边寸步不离的,就算是他讨厌自己厌恶自己都没有关系,只要容笙好,只要他的笙笙能够平平安安就好……


    容笙的潜意识里依恋着江昭,可是无论他怎么求都得不到,怎么哭都不能得偿所愿。


    明明对方是有感觉的,明明对方也和自己一样的,可是为什么就是不可以呢,迷迷蒙蒙的容笙不明白,只会更痛苦……


    “不行的,笙笙,不行……”江昭知道容笙现在并不清醒,全靠药物驱使才会这样靠近自己,他不能趁人之危,不能让容笙更加讨厌了。


    药送进来的时候,全德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不敢多看,“哗啦哗啦”的泉水声扰乱人的心绪,他放下药碗就匆匆而去。


    容笙不肯喝药,或哄或骗都没有用,脾气倔强得不行,挣扎间还差点儿把药碗都打翻了,江昭只好含在嘴里捏着容笙的下巴喂了进去。


    可四瓣嘴唇分开之际,容笙舌尖勾了他一下,江昭呼吸一滞,险些端不稳药碗。


    又是泡泉又是喂药,整整折腾了大半宿,容笙身上的热意终于是消散了,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江昭守在容笙的床前一夜未眠。


    直到日上三竿,容笙有了些动静,许是觉得热了,把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江昭怕他着凉又塞了进去。


    一个执拗地要出来,一个执意地要塞回去,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小孩一样,到底还是江昭担心他再乱动,干脆撑着手压在了容笙的肩膀两边,让人动弹不得。


    忽然,容笙的眼睫轻颤,缓缓地睁开了,江昭大喜过望便松了力道,可容笙却瞳孔地震,猛地坐起身还未看清人就一巴掌甩了过去。


    掌风侵袭过来的那一刻只嗅到了一丝香气,等感知到的时候就连脸颊上也残留了这样的气息。


    回过神来的容笙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依旧嘴硬道,“是……是你凑过来的,怪不得本王。”


    “嗯,是我的错,”江昭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就去看容笙的手,“殿下手打疼了吗?”


    容笙缩了缩手指,一脸古怪地望着江昭,哪有人被打了还关心打人的手疼不疼的。


    两目相对,相顾无言,最后还是肚子传来的“咕咕咕”声打破了寝室内的寂静。


    从昨天事发到中午,容笙已经一天一夜都没有吃东西了,肚子早就饿得受不了了,于是伸脚请踹着江昭的大腿,“去,给本王做饭。”


    容笙独自坐在床上静了会儿,关于昨夜的记忆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从醒来的姿态来看就知道是江昭照顾了自己一夜,他的身体除了有些疲惫之外也没什么不适的感觉,于是把人喊进来伺候自己洗漱。


    茉莉留了一个心眼,伺候主子穿衣的空隙检查了他身上有没有多余的痕迹,幸好那江昭还算是正人君子,没做出什么更孟浪的事情来。


    不过容笙的神情太平静了,似乎没有因为江昭的抚慰而表现得恼羞成怒。


    茉莉刚活泛了些心思,就发觉自家主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连后槽牙都咬紧了,“齐文越那个畜生怎么样了?本王要把他碎尸万段。”


    “昨儿御医回去的时候陛下就已经知道了,当即就把齐文越给抓人,他已经被江厨打得不成人形,人也昏迷了过去,暂时关押在牢房里,陛下还命人立刻封锁了消息,不会有对殿下不利的传言流出。”


    容笙的眸色晦暗不明,缓缓地给自己的手指套上了绿扳指,“告诉牢房的人,把齐文越往死里打,打得越狠本王的赏银越多,断手断脚最好,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行。”


    “是。”茉莉应道。


    未多久,江昭就收拾了三菜一汤过来,全德站在容笙的身边等着伺候他用饭,但被江昭给全权代劳了,“御医说殿下这两日只能用些清淡的餐食。”


    容笙看着他脸颊上明显的五指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轻轻咳了一声,“昨日是你救了本王,你想要什么赏赐?”


    “是小人应该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赏赐。”


    “什么叫应该,你是我的奴仆吗?”容笙喝了一口汤,掀起眼帘看向江昭,忽然起了坏心思,“在本王身边伺候的男人可都是要净身的。”


    江昭微蹙着眉头,却略微挣扎了一下就坦然接受了,“若是殿下需要的话,小人也可以。”


    “你!”容笙重重地拍下了筷子,发出不小的声音,怒目圆睁地瞪着江昭。


    生气的模样也很漂亮呢,江昭想。


    全德终于找到了机会递上了一双新筷子,容笙平复了情绪,“念念呢?”


    “在赵掌柜那儿。”


    容笙不悦,“念念是你的女儿,你怎好总是把她丢在别处,她才三岁你是怎么照顾她?”


    “念念从一点点的小婴儿起便是由小人一手带大的,从她吃奶到会喝米汤是小人一勺一勺地喂得,从牙牙学语到会喊“阿爹”“小爹爹”是小人教的……”还有很多很多的第一次,江昭都想说给容笙听,他想说尽管没有小爹爹的参与,他也把女儿照顾得很好。


    可是这番话听得容笙心里很是不舒服,那点子火气彻底偃旗息鼓了,“今天起就把念念接来王府吧。”


    全德立刻会意,“上次江厨住的那间屋子还保留着呢,侍女们日日都在打扫,即可住进去都没问题。”


    “嗯。”容笙不咸不淡着,“你有异议?”


    冷淡的模样也可爱呢,江昭想,“没有。”


    容笙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和天香楼的管事说,从今往后江昭留在本王府上,什么时候本王厌了再把他放回去。”


    “是。”


    饭只吃了小半口,每道菜分别吃了两口,汤喝了小半碗,容笙就用帕子擦了擦嘴巴想起身了。


    江昭不由得道:“殿下不吃了吗?殿下吃得很少啊,肚子会饿的。”


    容笙瞪着江昭,瘪了瘪嘴巴,“要你管,本王困了。”


    连全德都咂摸出来他们两人之间不同的氛围感,殿下的语气不是呵斥反而多了几分娇嗔的意味,他们不像是主仆,倒像是闹了脾气的夫夫俩,生气的小夫郎在等着丈夫的轻哄。


    “是小人没有做出符合殿下口味的饭菜,殿下想要吃什么,小人什么都会。”江昭认真又柔和地看着容笙。


    容笙有那么一瞬间地沉沦,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微红着脸梗着脖子,沉声道:“不吃。”


    第55章


    “那再喝些汤吧,我煨了好久,殿下就赏脸再喝两口吧。”江昭端起鸽子汤碗,舀了一勺吹凉后送到了容笙的嘴边,语气清浅,略带着哄意。


    容笙似乎是难以招架江昭这样的温柔与低哄,竟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巴,含住了汤勺,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喝掉了一碗汤,还吃了两三块鸽子肉,江昭用手接下了骨头。


    全程都被茉莉和全德看在眼中,面面相觑了一阵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感慨着自家小殿下还挺吃江昭这一套,被哄得一愣一愣的。


    容笙被下了药,身体底子本来就有亏损,又在冷泉里泡了一夜,更是让不好的身子骨雪上加霜,当天夜里就起了烧,但好在不严重,天不亮烧就退了,只是人看起来恹恹的,也没什么胃口,从早上开始就懒散地窝在床不愿意动弹,一直到中午都没有出来。


    茉莉和全德变着法的哄殿下吃点东西,容笙还是没有胃口,江昭熬了一碗酸酸甜甜的番茄虾仁汤,推门而入。


    眸光沉静如水地望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说“伺候的明白吗?伺候不明白让我来”,然后全德就往后退了一步让贤了。


    容笙半倚在贵妃椅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紧接着一勺汤羹就送到了嘴边,酸甜的气味勾引着味蕾,让他吞了吞唾液,张开嘴尝了一口,滋味儿是真不错,慢慢地打开了胃口,喝了半碗酸甜汤就擦着嘴巴,不想喝了。


    江昭也没有再勉强,毕竟生病的人胃口是会受影响的,又端出了一碟子山楂果,酸甜的山楂裹了一层糖霜,甜甜蜜蜜的,很好入口,就这么就着江昭的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山楂果不宜多吃,五颗吃完后就没有了,容笙还有些意犹未尽,江昭就又送上了玉露糕,一块玉露糕就着肉桂茶吃掉了,紧接着又是玉酥豆乳,外皮炸得酥酥嫩嫩的。


    下午,容笙忍着苦味把汤药一饮而尽,整张小脸儿都苦吧了起来,江昭看准时机往他嘴里送了一块饴糖,动作快到身边的茉莉都没能来得及阻止他无礼的行为,可容笙都没有说什么,茉莉更不敢作声了,端着药碗默默地退了下去。


    “你随身还带着饴糖?”


    “念念喜欢。”


    其实念念身上有个专门装零嘴的小兜子,每日只需要放些定量的糖块、肉干、果脯等等之类的就好了,江昭带着的就是留给容笙的,这么说只是想让容笙更容易接受些。


    饴糖缓缓地在嘴巴里化开,甜丝丝的气息充斥着口腔,让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容笙悠哉悠哉地晃着小脚。一边翻阅着手里书册,江昭发现他又没有穿袜子,于是握着他纤细的脚踝套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从脚踝处散开,传达到四肢百骸,犹如过电一般,容笙撤回了脚,警告似的瞪了江昭一眼,但后者完全不为所动。


    许是话本子也没什么意思了,容笙就把目光放回了江昭身上,又主动伸出了自己的腿,“本王脚痛,你给本王捏捏脚。”


    江昭自然是乐意之至,单膝跪在容笙面前,抬起一只脚踩在了自己的膝头不轻不重地揉着捏着。


    “为什么从来听你提起过念念的小爹爹?”容笙没由来地问道。


    “他……”江昭的手顿了顿,又接着摁了,声音难免染上了哀伤,“他失踪了。”


    容笙的手指紧了紧,“你没有找吗?”


    “找了,我一直在找他,”江昭抬起眼眸,目光流转地望着容笙,眼底满含情意与热切,还有一丝克制,连声音都微哑着,“我……我很想他。”


    许是江昭的目光太过情真意切、太过灼热了,让他难以招架得住,于是容笙别开脸,揪紧了自己散落在小榻上的衣袍。


    容笙不明白自己此刻的情绪,很奇怪、很糟乱。


    房间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翻阅书页的“哗啦”声,可容笙也没有多少的注意力是落在书册上的。


    心烦意乱的他看着江昭低眉顺眼任劳任怨伺候自己的模样,下意识问道:“你对你的妻子也是这样的吗?”


    “嗯。”


    清清浅浅一个“嗯”字如小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荡起了层层涟漪,他莫名地开始嫉妒起了江昭的妻子,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拥有一个江昭。


    容笙瞬间没了兴致,光裸的脚从江昭手里抽了出去,不轻不重地踩在他的肩头轻轻蹬了一下。


    软乎滑腻的脚脱离了手心,顿时就显得空落落的了,江昭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力道不对吗?我轻一点。”


    “不了,本王乏了,要休息了。”容笙裹着毛毯蜷缩在小榻上,书册随意落在了地上。


    江昭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担忧道:“殿下去床上睡吧,小榻上凉。”


    “屋内有地龙,冷不到哪里去。”容笙的声音慵慵懒懒的,闷在毯子里又听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江昭没有再说话,只是抱了一床被褥来盖在了容笙身上,掩好了被角才悄悄地出去。


    容笙睁开眼睛,无声地扣着毛毯上的细毛,神情被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看不清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容笙昏沉沉地醒来,看见了念念正趴在床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瞧,发现自己醒了还掩耳盗铃地坐了地上,躲藏起来。


    容笙伸手一捞就把小姑娘抱进了怀里,“你怎么来了?”


    “阿爹说殿下病了,我来瞧瞧。”小姑娘嗫嚅着,还时不时抬眼看他,往他怀里塞了一只小兔子,“这是我的保护神,阿爹说有它在我就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送给殿下,希望殿下也能快点好起来。”


    小兔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是干净又整洁,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一看就是格外宝贵的。


    容笙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可是“殿下”一词“在一个小娃娃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又十分刺耳,他揉着念念的小脸蛋,“你以前不都是喊我小爹爹吗?怎么现在不叫了?”


    念念垂下了脑袋,看起来满是难过,“因为阿爹不让我叫了……”


    “为什么?”


    “阿爹……阿爹说小爹爹身体不好,不能让小爹爹不开心了。”


    小姑娘的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容笙听不大明白,再想仔细问的时候,全德进来禀告说太后娘娘来了。


    太后这些日子身体不大好,皇帝和君后刻意隐瞒着容笙差点儿受辱的事情,刚得知消息就匆匆忙忙地出宫来探望。


    然而一打开门,太后都停住了脚步,看着一大一小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蛋都恍惚了,还以为是看见了小时候的容笙,不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并不是眼花,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的一个孩子。


    “这……这是你生的?”太后不可思议道。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以为念念是他的孩子啊,容笙有些苦恼,“不是。”


    “那是哪来的?”


    “府里厨子的,我嫌院子里太冷清了,就让小孩子陪我玩玩。”容笙随意地解释着,只是想搪塞过去。


    太后似信非信地看着小娃娃,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小姑娘软软的脸蛋,感慨着,“只怕是你生都生不出这么相像的孩子了。”


    “婆婆好。”念念乖乖巧巧又奶声奶气地唤着。


    看着小容笙,太后的目光都不由得柔和了下来,愧疚之情油然而生,把念念抱了起来,她甚少抱过这样小的容笙,弥补空缺的遗憾,“你好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哦。”


    “念念啊,真是一个好名字。”太后透过念念的小脸儿回忆着容笙的儿时,糯米团子时期的阿笙也是这般一团可爱的吧。


    “茉莉,把孩子抱走吧。”


    太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这才把视线落在了容笙身上,又捶胸顿足着,自己的宝贝就在眼前,何必去贪恋别人家的宝贝。


    “身体怎么样了?阿简那孩子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敢瞒着母后,母后才知道齐文越畜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得到消息的时候她恨不得把那个畜生给碎尸万段了,当即下令把畜生先狠狠地打一顿,太监回来禀告说已经就剩一口气了,“你放心,母后和皇兄都不会放过齐家的,那个畜生就让这么死掉实在是太便宜了,怎么着也要凌迟处死,举家流放!”


    “可是齐家是侯府……”尽管容笙心里对齐文越极为厌恶,但还是怕贸然处置了齐家会影响兄长,引来百官弹劾。


    “侯府又怎么了,从前我们就被人欺负要隐忍着不由自主,如今掌权了还要被人欺负的话岂不是白活一场了!”太后掷地有声,亏得她之前还想撮合齐家和自己的小儿子,现在想想简直是后怕,若是真和这样的男人结亲了,怕是这辈子都毁了,“母后日后再给你找更好的。”


    容笙都有些无奈了,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母后,我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而且若非我真心喜欢,再好的人也是不愿意的。”


    经此一遭,太后也是想通了,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自己孩子平安快乐,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好好好,都由你都由你,等哪日你有了心仪的人就来告诉母后,母后也好替你把把关啊。”


    “我会的,母后。”容笙笑着享受着母亲对自己的心疼与关心。


    “好了,母后回去了,你也好好休息,看着又瘦了,母后带来不少补品来,让小厨房每次做给你吃。”太后怜爱地摸了摸容笙的脸颊,就和小时候一样。


    容笙感受着脸颊残留的温度,笑意柔和,“好。”


    太后走后,茉莉又把念念抱了回来,“念念说还想来看看殿下。”


    容笙伸手接过了念念,把小姑娘抱坐在自己的膝间,拿了一块玉露糕给她,轻声细语地问着,“念念,你为什么第一次见我就喊我小爹爹呢?”


    念念抱着玉露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因为你和我小爹爹长得一样啊。”


    “可是你小爹……”容笙顿了顿,想起了江昭说在念念出生后她的小爹爹就失踪了,这样的残忍不适合当着孩子的面说,于是委婉道:“念念不舍没有见过小爹爹吗,那是怎么知道的?”


    “念念见过啊,念念每天都有见小爹爹哦,只是小爹爹在画里,不会笑也不会说话,也不像爹爹这样软软的。”念念依恋地蹭了蹭容笙的脸颊,她还是最喜欢这样的小爹爹,不像是画里冷冰冰的。


    容笙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了一般,就连声音都颤抖了,“什么画啊?”


    “就是挂在阿爹床头的画啊,阿爹还有好多呢,都藏在柜子里,从前阿爹老是看着画像哭,都把念念吵醒了,可是阿爹已经好久都没有看画像哭了呢……”念念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都没有注意到小爹爹完全僵住的表情。


    容笙不敢相信一个孩子嘴巴里说出来的事情,于是让茉莉找个理由把江昭支出去,自己跑到了他的房间。


    寝卧干干净净一层不染,除了基本的陈设之外几乎没有添置什么东西,正中间挂着一副丹青图,赫然是一副美人图,待看清楚美人的相貌后容笙震惊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真的一模一样,就连手腕上的孕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他和江昭的妻子、念念的小爹爹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容笙不相信,开始翻箱倒柜,找到了更多的画,更多的实证,全部都和他一模一样,有单人的有双人的,两人依偎在一起,相同的脸上出现了自己从来不会露出的柔和幸福的笑容!


    怪不得念念会喊他“小爹爹”,怪不得江昭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满含爱意与柔情,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容笙头痛欲裂,脑袋里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爬一样,有什么想要破壳而出,可是出不来,越是想就越是痛苦。


    他冲出了房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的寝殿,撞上了全德。


    全德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荣王殿下如此失态的模样,都吓了一跳,“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啊?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容笙揪住了全德的衣襟,癫狂着,“把茉莉和程澈给本王关起来!去给本王查,去查,本王要知道当年全部的真相!”


    第56章


    容笙这两天都闭门不出,连江昭的面都不见,茉莉和程澈不知所踪,全德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翻箱倒柜混乱不堪的房间让江昭知道容笙已经知晓了全部的真相,只是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不愿意再看见自己,但江昭还是每天都做好饭放在容笙的门前,叮嘱他要好好吃饭,幸好他还愿意见念念,和念念说话,在念念的陪伴下还能多吃两口。


    “念念,你以后和我一起生活,好不好?”容笙抚摸着念念的脑袋,看着和自己这么像的孩子,眼底满是疼惜和期许。


    念念很是高兴,咧着嘴巴笑着,两腮的两颗小酒窝若隐若现,显得比平时还要兴奋,“好啊,我们和阿爹一起啊!”


    “没有阿爹,只有你和我,好不好?”


    在看见江昭珍藏的画像之后,容笙已经对念念的话信了大半,终于能够解释为什么在看见江昭的时候会有奇异的心悸感,会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他,为什么不反感他的触碰,可是他现在对江昭的情绪十分复杂,更多还在埋怨江昭对他的隐瞒,他只想要念念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是念念想都没想就摇着头,“不好,念念想和阿爹在一起,也想阿爹和小爹爹在一起,一家人不就应该在一起的吗?”


    是啊,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的,可是为什么江昭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晚上,容笙在床上翻来翻去的睡不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于是下床打开门走了出去,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游荡,竟然走到了江昭的房间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江昭沉睡着,念念也窝在他的怀里睡得香甜,画面温馨又恬静,可是似乎少了一点什么,似乎在记忆力的最深处应该还有自己的位置。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江昭的睡颜,可在即将摸到的时候顿住了手,手指蜷缩了起来,江昭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睁开眼睛握住了那只袭来的手。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容笙,不可思议地喃喃着,“笙笙……”


    容笙如同受了惊一般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仓皇而逃。


    闷在府里太过压抑和难受,第二日,容笙就带着两个侍卫出门了,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晃着,买了一根哄小孩的糖葫芦,可是一点都没有江昭做的滋味好,开始意兴阑珊。


    “阿笙,”钟上清面露惊喜之色,忽然又反应过来此人的身份不一样了,连忙俯身行礼,“微臣参加荣王殿下。”


    “是钟大人啊,”容笙盯着眼前人望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谁,随即又抓住了关键词,没什么精气神的眸光忽然亮了一下,“你方才唤我什么?”


    “是微臣口无遮拦,还望荣王殿下勿怪。”钟上清一脸懊悔,忘记了江昭的叮嘱。


    “不,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容笙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钟上清身上,“告诉本王。”


    钟上清踟蹰了一二,到底还是没有坚守住和江昭的约定,但他还是希望他们之间的误会可以化解,于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没过几日,全德就带来了调查结果,还有浮玉村好多人的口供,全部串联了起来,容笙从这些村民的口中知道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一个明媚阳光又无忧无虑的自己,一个把江昭当做最重要的人的自己……点点滴滴绘制成了一副美好的画卷,一个具有人间烟火一般的生活……


    那天晚上容笙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茉莉和程澈提了出来各打三十大板,关起来面壁思过,没人知道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自小伺候的人都遭了央。


    直到两天后,齐文越在牢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为了避免他死得太容易了,皇帝下令给他救治,只要吊着命就行,活得都不成人样了,安阳侯府举家流放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齐文越彻底没了指望,开始骂骂咧咧了起来,骂皇帝骂太后骂荣王殿下,还口出污言秽语,谣言被传扬了出去,众说纷纭,又联想到最近荣王和天香楼的一个厨子举止亲昵,就说荣王殿下与厨子有染,更有甚者说他的孩子是荣王殿下生的,毕竟长得一模一样。


    谣言就像是长出腿插上翅膀四散而去,说荣王殿下自甘下贱,说江昭攀附高枝麻雀变凤凰。


    皇帝和太后得知消息,当即就查到了散布谣言的人,原来是牢头听到了齐文越的胡言乱语,又在吃醉酒的情况下当做谈资宣扬了出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齐文越被赐死,散播流言的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流言满天飞,是怎么抓都抓不完的。


    府里也传得沸沸扬扬,江昭听说了,容笙自然也知道了,但是他没有管,到底江昭把传播的人警告了一遍,府里都是势利眼,知道江昭如今在王爷面前得脸,也不敢顶撞他,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再乱说了。


    太后来了荣王府,脸色很是不好看,坐在容笙的榻前,“你和那个江昭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还有那个孩子?”


    容笙疲惫地掀起眼帘,却什么话都没有说,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手里的草蝴蝶。


    太后娘娘焦急得不行,她不允许有任何人往自己的身上波脏水,但她还是要确认这件事的真伪,“母后不想怀疑什么的,但是念念那个孩子和你长得太像了,当初你失忆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母后去问了你皇兄,你皇兄也是什么都不肯说,你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容笙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但太后还是想从容笙的嘴里听到真相,最后无计可施的她只好道:“那母后就把那个江昭抓起来盘问了,既然是罪魁祸首,就用他来止住源头,你继续做你的闷葫芦吧。”


    容笙心头动了动,但到底还是没有开口,他如何能开口说自己在失忆的情况下和江昭成亲了,甚至还有了孩子,可是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就连他自己也最近才知道的。


    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把江昭叫了出来,立刻捆绑起来,太后掠了他一眼,就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男人居然和她的小儿子传出了那样的谣言。


    可只是看了一眼,太后就从他的眉宇之间看出了一丝熟悉感,不过仅仅只是一瞬间。


    容笙怔怔地看着,江昭抬起眼眸,晦暗又挫败,让容笙想起了一条落水的小狗,被人抛弃,浑身湿漉漉的,心就跟针扎一样,但他只是紧紧地扣着手指没有动作。


    “说,那些谣言是不是和你有关系?”太后厉声道,“当初在浮玉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知道的,哀家会查明一切,你做不得任何狡辩。”


    江昭跪在地上,一直望向容笙,在浮玉村的种种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与容笙美好平淡的日子也恍如昨日,却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打碎,宛如一场梦境。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了起来,一字一句道:“是小人卑劣,是小人经不住诱惑,更是小人色令智昏,是小人趁荣王殿下失忆而趁人之危,是小人罪该万死,一切的一切都是小人的错,与孩子无关,小人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是孩子无辜,希望殿下……”


    “砰——”随着一声茶碗碎裂的声音,真相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在人前。


    “住口!”容笙站起身,双眼赤红地,眼底泛着水光,怒目圆睁地瞪着江昭,“你住口!”


    明明不是这样的!


    江昭把所有的罪责统统拦到了自己身上,丝毫没有提及容笙在其中又做了什么,虽然他失忆了,可他也是一个有认知能力的人,不是小猫不是小狗,是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情绪更有心,会去感知一切。


    容笙没有吼完之后,容笙扶住了小桌案,太后是过来人,哪里会看不穿他们之间的纠葛,可是江昭这样的身份和恶劣行径完全配不上容笙,目光又变得凌厉了起来,让人把他拖下去,容笙也没有阻止。


    “那个孩子……”太后动了恻隐之心,她实在是和容笙太像了,总是不自觉地让她想起幼时的容笙,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的,可是这个孩子留着只会让容笙想起不堪的过往,不能留下。


    容笙摇摇欲坠地跌坐在软垫上,头痛得捂着额头。


    “虽然她父亲品行恶劣,但祸不及婴孩,还是……”太后顿了顿,“等事情处理完了,就把她送走吧,送可靠的宗亲去抚养,将来也有个郡主的名头,不算是薄待了她。”


    “不,我要把她留下。”


    “可是……”


    “母后,让她留下吧,看着她总让我想起年幼时的自己,那时候的我最渴望的就是母亲的怀抱了,我没有得到过的,不希望念念也没有。”


    “……”太后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叹了一声气道:“那就留下吧。”


    ***


    当天晚上就闹了起来,小姑娘哭得眼泪汪汪,小脸儿都是通红的,“我要……我要阿爹,呜呜呜……”


    侍女太监一个劲儿地哄着,嘴巴都说干了都没有把人给哄好,只好去找荣王。


    容笙把念念抱在怀里轻轻地晃着,哄着小姑娘,“跟着小爹爹不好吗?小爹爹可以给念念想要的一切。”


    “不要不要,念念什么都不要,念念只要阿爹,呜呜呜……”念念是江昭带大的,自然依赖着江昭,尽管她很想要小爹爹,但在她心目中是永远没有人可以代替阿爹的,“我要阿爹……要阿爹,我不要……不要小爹爹……”


    容笙的心被扎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轻轻一碰就要碎掉了……


    全德听得心里都难受得很,忙道:“哎呦,可不能这么说啊。”


    容笙对这样的念念失手无策,或许也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去把江昭带过来吧。”


    江昭只在牢里待了一夜,没有什么人为难他,还不至于太过狼狈,只是人像是大病了一场一般有些失神,万念俱灰之间唯一念念的哭声才唤醒了他的神智。


    “阿爹!”念念扑进了江昭的怀里,鼻涕眼泪一大把,江昭熟练地抱着念念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睡觉。


    折腾了大半宿、折磨了荣王府每个人的念念终于睡着了,江昭又重新跪到了容笙面前。


    整个屋子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寂静异常,烛火跳动着,笼罩在容笙身上,依旧高高在上光芒万丈,不容任何肖想与沾污。


    静默了良久,容笙忽然开口道:“现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话?”


    “小人自知不堪,不敢有任何辩解。”


    “好一个没有任何辩解啊。”容笙一个拂袖就把桌面上的纸张全部扫落在地,“你看看吧,你应该比我更加熟悉这些。”


    江昭一一看过去,一段段记忆如走马观灯一般涌现在脑海中,每一笔都在叙说着他与容笙不可磨灭的过往,他的手指攥紧了纸张,直到发皱才松开。


    容笙走下来蹲在江昭的身前,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人拉到了自己的面前来,“你知道这么说你有想过你的后果,你会被处死的,江昭。”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辩解,为什么不说这一切都是我想要的,是我求着你的!为什么要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容笙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真的想剥开他的心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


    “人是会说谎的,这些也作不得数,过去是可以被遗忘的,殿下不应该再挖掘出来,”江昭的语言是残忍的,在自以为是的为容笙好,在理所当然地认为遗忘才是最好的,从来都是忽略容笙的感受的,“殿下始终是尊贵的荣王,值得最好的一切,而不是与我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


    容笙气急了,双眸都生生地逼出了泪水,“既然你不承认,你当初就应该把我丢掉!而不是捡回家,与我成亲,与我和和美美的过日子,留下了那些本不该被遗忘的记忆,还帮我找家人,江昭,你就是一个懦夫!你否定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啊……”


    江昭抬起头,愣怔地看着容笙,看见了他从眼眶中滑落的泪水。


    本以为自己的存在是让容笙痛苦的根源,可没想到竟然自己的隐瞒才是那把最锋利的刀刃,将人扎得鲜血淋漓。


    “对不起,笙笙……”


    他是一个懦夫,一个只敢躲在壳里不敢为自己争取一丝一毫的懦夫,他幡然醒悟,可是……


    “别这么叫我!”


    江昭的手颤抖着,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少的离谱,让容笙承受了多大的折磨和痛苦,他想要伸手想要抚平容笙的皱起的眉头,却被容笙一手挥开。


    容笙淡然一笑,“江昭,我真的很讨厌你……”


    第57章


    齐文越死了,谣言止住了,江昭被容笙带回了府,太后派人过来要人,也被堵了回去,只说要亲自惩罚他才能抵消心中的怨恨。


    可江昭每日除了带念念之外就是被困在府中,连容笙的面都见不着,他去询问全德,全德也只是摇着头。


    容笙不见他,他只好悄悄地溜进去,守夜的全德发现了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月光透过窗户散下了几缕皎洁的光辉,床上的容笙在熟睡中,眼角却挂着晶莹的泪痕,仿佛在梦里自己都在惹容笙生气。


    江昭心痛到无法呼吸,轻轻地勾住了容笙的小指头,垂着脑袋内疚着,“对不起,笙笙,都是我不好……”


    容笙的眼睫轻颤着,下一刻就睁开了眼睛,懵懵地看着江昭近在咫尺的脸,目光柔和了一下又猛地反应过来推了他一把,故作镇静道:“放肆。”


    江昭顺势跪了下去。


    容笙看着他逆来顺受低眉顺眼的模样就来气,“你来干什么?”


    “听说殿下这两日神思倦怠精神不济还食不下咽,就来瞧一瞧,殿下是生病了吗?”容笙在月光笼罩下的皮肤有些白,江昭担忧着问道。


    “不需要你的关心,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是,我知道的,但我想为殿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这样惺惺作态的模样是做给谁看的?”若是换了从前容笙还能吃吃他这一套,但现在是不可能了,一瞧见他心里的火气就蹭蹭地往上涨。


    “所以我想弥补。”江昭掀起眼帘,弱弱地看着容笙。


    从这个角度向下看去的江昭显得最为乖顺与委屈可怜。


    呵,他还委屈上了。


    容笙硬了硬心肠,“你就是想弥补,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了,你要是想跪就天天跪在这里吧。”说着就又躺了回去,大被蒙过头。


    他是不会心软心疼的。


    但江昭还真就在床边跪了一晚上,到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腿脚都快直不起来了,还是忍着从全德手里接过衣裳服侍容笙穿衣。


    容笙的身段比起以前是瘦弱了不少,小腰细条条的,一只手都能环得过来,好似一阵风儿都能刮跑了,得好好地补一补才行。


    江昭看得入了神,被容笙发现了他的目光,外衣一裹就睁着一双大眼睛瞪着他,“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我回去看看念念。”江昭收回视线离开了。


    全德看看气呼呼的殿下又看看默不作声的江昭,都不由得感慨一二,从前的殿下总是淡淡的,郁郁寡欢地一个人窝着,自从江昭出现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殿下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也有了一丝人气。


    念念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早晨不会睡懒觉,早早地起来了,江昭给她穿好了衣服,由于昨夜哭了一场,眼睛都肿得像小核桃一样大小了,江昭去厨房煮了一颗鸡蛋给她揉眼睛。


    “昨天小爹爹生气了吗?”


    “嗯?”


    “我和小爹爹说我只有阿爹,不要小爹爹……”念念越说越小声了,她后来也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可是当时她真的想要阿爹。


    江昭一愣,揉了揉念念的小脑袋,轻声细语地教道:“念念以后不能这么说了,小爹爹会伤心的,小爹爹也是很爱念念的。”


    “那为什么爹爹都没有来看过念念呢,其他的小朋友都有小爹爹和娘亲,我怎么没有呢?”念念忍不住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小孩子天地很简单的,只要有父母的疼爱就什么都好,可是她自记事以来就只有阿爹陪着,明明其他的小朋友都有两个的。


    “因为小爹爹生病了啊,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要怎么照顾念念呢,”江昭把念念抱坐在了怀里,目光都柔和了起来,“小爹爹其实非常非常喜欢念念的,小爹爹还给念念做了很多的小衣服小玩具,每天都期待着念念的出生呢。”


    念念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太不对了,伤了小爹爹的心了,“我要去给小爹爹道歉。”


    “好。”


    容笙正在用早饭,一碗黄橙橙的小米粥,搭配了一点咸菜,还有几个汤包,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吃两口。


    忽然,门口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眼皮还有些红肿,看起来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全德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人,笑道:“念念小姐来了。”


    容笙抬眸看去,念念怯生生地把半边身子都缩在门后,他朝她招了招手,“念念,过来。”


    念念走到了桌前身边被一下子抱进了怀里,嗅到了小爹爹身上好闻的香气,听小爹爹轻轻柔柔地说话,“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念念乖乖巧巧地摇了摇头。


    “全德,让小厨房做点甜口的菜色过来,小孩子爱吃的。”


    “是。”


    念念环抱着容笙的脖子,讨好得轻轻地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小声道:“小爹爹,对不起。”


    “嗯,怎么啦?宝贝?”


    念念埋在容笙的肩头,鼻子里都是小爹爹的香气,让人安心得很,“我昨天不应该那么说话的,阿爹说那样是不对的,会让小爹爹伤心的,念念不想要小爹爹伤心,念念也是喜欢小爹爹的,非常非常的喜欢,小爹爹千万不要生念念的气,对不起……”


    容笙一顿,他倒是不至于去生一个孩子的气,毕竟他从来没有一日照顾过念念,甚至都把她遗忘了,就算念念粘着江昭想要江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怎么会生念念的气呢,是小爹爹不好,都没有照顾好念念。”容笙紧紧地抱着念念,感受着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


    “不是不是!”念念抬起头,把小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一样,“不是小爹爹的错,阿爹说了小爹爹也是无意的,小爹爹也非常非常地爱念念,念念从一点点大的小衣服都是爹爹做的,这个小兔子也是爹爹做的呢,念念很喜欢很宝贝的,念念把它当做是小爹爹,每天都抱着它睡觉的,这样小爹爹就能一直陪着我啦。”


    是一只小花兔呢,米色的布料上印着一团团的小碎花,这和念念之前送给他的小兔子不一样,针脚没有那么密实,一只小耳朵都耷拉下来了,但没有缝补过的痕迹,可见当时制作的人是何其的用心。


    在容笙不知道的时候竟然也是如此地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的。


    容笙的心酸胀不已,眼圈都不由得红了起来,重新抱住了念念,他真的错过太多了。


    错过了念念的出生,错过了她牙牙学语,错过了她的第一声小爹爹,错过了她会走路了,错过了身为父母对于一个孩子最重要的时刻,往后余生都应该尽力地去弥补。


    秋季悄然而去,一场雨雪带来了寒凉,外头银装素裹大雪纷飞,里面依旧春意盎然,容笙怕冷,地龙也烧得旺盛,只着一袭轻薄里衣半倚在小榻上看书。


    这几个月来江昭一直陪伴着容笙的身边,变着花样的给他做食疗,小脸儿养得圆溜了一些,白里透着粉意,不再是从前那般毫无精气神病恹恹的模样了,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


    程澈和茉莉养好了伤就又回到了容笙的身边伺候,毕竟是打小就跟在身边的,情意到底是不一样的,茉莉是再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了,程澈还是那副样子,死气沉沉没什么生气,容笙命他不许近身了。


    而江昭从禁锢在房间一步步走到了容笙的身边,都快取代全德的位置了,事无大小皆由他亲力亲为,如春雨一般润物细无声地浸润着容笙的生活。


    江昭坐在榻边轻柔地为容笙摁着腿脚,容笙掀起眼帘望着他,“你对我这样是因为我是你的阿笙,还是因为我只是容笙。”


    “都是你。”


    不一样的,对容笙而言是不一样的,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阿笙的记忆,和江昭度过的日日夜夜都像是在窥伺另一个人的人生,也总觉得江昭看着他的眼神是在看向另一个人,如雾里看花一样模糊不清。


    容笙挑起了江昭的下巴,轻轻地磨磋了两下,眼眸闪耀着一丝光辉又瞬间黯淡下去,“你说过人是会撒谎的,故事也是可以虚构的,你说我们是一样的,哪里一样了?”


    江昭平静地望着容笙,“你的左臀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


    这是最直接的最无法抵赖的证据,只有真真切切亲密接触过的人才会知道这个隐秘之地。


    “你!”容笙的脸颊瞬间涨红,捏着江昭下巴的手指都倏地收紧了,“你什么时候看见的?!是不是我中药的那一天!”


    “腹下三寸之地有一颗小黑痣,腿根上有……唔……”


    “闭嘴!”容笙一把捂住了江昭的嘴巴,整个人都要熟透了,“我竟然不知道你还是一个……一个登徒子死流氓!”


    江昭握住了容笙的手腕,容笙犹如过电一般撤回了手,跌坐回了床上,江昭膝行着又近了一步,“殿下不承认没有关系,殿下从始至终都是我的月亮。


    月亮,高悬于空、孤独又皎洁、纯净又清冷,可他早就已经不是了。


    容笙的视线停留在江昭英气俊朗的脸上,又缓缓下移,然后抬脚踩在了他的腿根上,凉凉道:“你就是这样对你的月亮的?”


    “唔。”江昭闷哼一声,面露隐忍之色,嗓音微哑着,“对不起。”


    “你永远只会说对不起。”


    江昭望向容笙的眼神,真挚与热切,又满含爱意,“笙笙,我爱你。”


    容笙的心尖猛地一颤,撤回了脚的时候还蹬了他一下。


    对江昭而言没多大的力气,轻飘飘地跟调。情一样,圆溜溜的杏眼也显得娇嗔又可爱,分明就是阿笙才会有的神情。


    江昭笑了笑。


    容笙都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了,瞪了回去,“你笑什么?”


    “殿下长得好看,多瞧两眼就喜不自胜了。”


    容笙翘了翘嘴角,但这样显得威仪不足,又耷拉了下去,裹着小毛毯窝在了最里面,不打算再理会江昭了。


    第58章


    临近年关,大雪依旧纷飞,屋外寒风凛冽,容笙是一刻都待不住的,窝在房间里吃着江昭做的肉脯,把念念抱在怀里熟练地编织麦秆小玩具,会飞舞的小蝴蝶,会蹦蹦跳跳的小蚂蚱等等应有尽有,就没有容笙不会的。


    “小爹爹好厉害呀!”念念非常地喜欢,开心得不行,还专门用一个精致檀木盒子装她的小玩具。


    跳下容笙的膝间拿着小蝴蝶在屋里跑来跑去,脖子上的镶红宝石小金锁叮铃作响,小脸颊一团粉气,茉莉陪着他一起笑着,全德手里还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在伴奏一样热闹得不行。


    容笙在编织小兔子,时不时地抬头瞧两眼,眼角眉梢都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江昭掀帘子进来,带进来一丝风雪,但很快就被屋内的暖气给蒸腾没了,那点子寒意只留下了清爽。


    月前,江昭用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在神武大街开了一家餐馆,既然已经决心留在京城了,就得站稳脚跟,从前未能和阿笙一起实现的心愿终于在多年后有了结果,凭借着他的名气和手艺,加之多年的经验积累与对菜谱的研究,“江记”的客人络绎不绝,这段日子也格外忙碌一些,但江昭一日只做五桌,就光是预约的人都已经排到明年了。


    江昭脱了大氅,随手挂在衣架上,“今日金玉满堂,新推出了一款玉簪,瞧着很适合你。”他打开了银丝雕花木匣,露出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玉簪。


    玉簪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兰花,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雕工精细质地温润,在日光下都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不见任何瑕疵。


    茉莉看了一眼,“瞧着成色是真不错,江公子有心了。”


    容笙掀起眼帘,先是盯着江昭看了一阵,视线又落在了木匣上,微微侧了侧头。


    江昭会意上前轻轻地抚起了容笙散落的青丝,灵巧地挽起了一个发髻。


    洁白的玉簪和乌黑亮丽的发髻相称,自带着一股清雅内敛的韵致,从骨子里透出典雅与清丽。


    茉莉捧着镜子过来,容笙侧目看着,浅浅地翘起了嘴角,在余光瞥见江昭脸上的笑意时又收敛了些,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就那样吧,你的生意才刚刚有些起色,不必给我买这些,我也不缺,给念念买就好了。”


    “念念也有的。”江昭握着念念的细手腕套上了一副小金镯,雕刻着莲花的纹样,精致小巧最适合孩子佩戴了,“挣钱就是为了花的,自然看见好的就想买回来。”


    容笙抱起了念念,把玩着她的小金镯,惹得念念“咯咯咯”直笑,目光停留在江昭的发髻上,缓缓扬了扬下巴,“你怎么不给自己换一个,那绢布发带都洗得褪色了。”


    “有些东西还是旧物用着最好。”江昭捏了捏发带坠下来的珠子,笑意温柔道。


    容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瘪了瘪嘴巴,“茉莉,去把本王库房里水蓝色金丝绣花纹的那条发带拿来。”


    水蓝色的软绸发带,宽约一指,金丝绣出阵阵波浪纹,发带两端各坠着一颗白润的珍珠,轻轻走动都跟着晃荡起来。


    容笙解下了旧的发带,仔仔细细地系上了新的,辞旧迎新,本该就是这样的。


    江昭本就长得俊朗英气,身材高大勇猛,坚实的胸膛与臂膀摸起来就安全感满满,脱了平民百姓的衣物换上新衣,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地像是一位贵公子,连容笙都不禁看呆了眼睛。


    “小爹爹!小爹爹!你怎么都不理念念了呢?”念念伸出小手在容笙面前挥了挥,试图引起注意力。


    容笙回过神来,忙低下了头,耳尖有些泛红,“怎么啦?”


    “念念的小蝴蝶翅膀掉了,小爹爹帮念念修一修。”念念高高地举起了小蝴蝶,小蝴蝶的一边翅膀的麦秆松散了,随着晃动的动作摇摇欲坠。


    “是里面的麦秆断掉了,小爹爹重新给你编一个,好不好?”容笙抽出了新的麦秆。


    “好~”念念把破损的小蝴蝶放在桌子上,乖乖巧巧地看容笙编,注意到阿爹有些孤单呢,于是扯着阿爹的袖子,让他走近一些,“阿爹和我们一起玩吧!小爹爹可厉害了呢!”


    江昭坐在了椅子上,顺手拿过剪子和布料细细地裁制与缝合,给小兔子做花衣裳穿。


    屋内满满的都是一家三口静谧又美好的氛围,茉莉和全德对视了一眼均悄悄地出了门,把恬静祥和的时光留给他们。


    随着爆竹声响起,又迎来了新的一年,容笙想将念念认回,但于理不合遭到了太后和皇帝的反对,毕竟尚未成亲就有一个孩子的事情势必会对容笙的名声受影响,前些日子已经闹过一次,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于是退而求其次,将念念记在宗亲名下,以容笙甚是喜爱为由养在了荣王府,也算是认祖归宗。


    其实随着齐文越惨死,安阳侯满门没落,众人都纷纷收了心思,不敢再胡乱揣测荣王有子的事情,对这段皇家秘辛心照不宣,就连容笙将念念带入宫廷夜宴之中,也都只是夸赞小郡主玉雪可爱,与荣王殿下很是相像。


    念念没有参加过这样大型的宴会,行为有些拘谨,紧紧地揪着容笙的衣角不放,容笙本想带念念露露脸,不想吓着她了,于是带他去了后宫找君后。


    方衾之是第一次见念念,真真也好好地感慨了一下,竟是如传言一般和容笙长得如此相像,还抱在怀里好好地瞧了瞧,越看越是喜欢,赐下了不少新奇精致的玩意儿。


    身旁的大太监担忧地提醒着,“君后莫要抱太久,对身子不好。”


    “怎么了?身子不适吗?”容笙把念念抱了回来,担忧地询问着。


    “没有,只是我这身上又有了,还不足三月,就没有声张。”方衾之的脸上一团喜气,脸颊微微泛红,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光。


    “是吗?”容笙惊喜道,拍了拍念念的小屁股,让她去找彦儿玩,然后盯着方衾之平坦的小腹看,“他在肚子里面是什么感觉啊,会闹吗?”


    “这才一点点大呢,没什么感觉的,只是吃睡方面有些不一样,闻到油腻腻的东西就吃不下还想吐,人也懒懒散散的,变得嗜睡起来。”方衾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不过等到再大一点就会有感觉了,他会在肚子里动来动去的,怀彦儿那时候就是这样的,小家伙皮得很呢,晚上睡着的时候都会被闹腾醒,要好好地哄哄他呢。”


    容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可是他却生了念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神情淡淡的。


    方衾之注意到了这一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于是岔开了话题,“你与江昭如何了啊?我听说这段日子他都住在你府上,酒楼和荣王府两地跑,母后原本是打算永远拘禁着他的,但你不愿意,母后便也无可奈何了。”


    “能如何啊,他到底是念念的阿爹,总不好一直关着吧,念念会伤心的。”容笙垂下眼眸,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方衾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御医说只要多说说过去的事情,说不准可以刺激记忆恢复。”


    “说再多我们曾经的过往,我也记不起来他是谁啊。”而且越说越生气,好像自己只是横叉在江昭和阿笙之间的局外人一样,虚无缥缈又触摸不到。


    容笙瘪着嘴巴,满脸的挫败,“而且御医说我是磕到了脑袋,造成淤血压迫神经,我总不能再去撞一次石头吧。”


    “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每一天都当做是新的一天,都可以创造出美好的回忆。”方衾之揉了揉容笙的脑袋,像是对待自己的弟弟一般。


    容笙喝了些热酒,倒不至于醉人,只是小脸儿红扑扑的,上了马车就开始昏昏欲睡,被热酒蒸腾着有了点醉意,下马车的时候都踉跄的一下,被迎上来的江昭抱进了怀里,大氅一裹,就这么舒舒服服地窝着。


    江昭把容笙放到了床上,熟练地给他脱去了外衣,茉莉都看在眼中,踟蹰着,“江公子,还是我来吧。”


    可江昭动手的那一刻容笙握住了他的手腕,迷蒙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清明,他挣扎着坐起身,“不要走……”


    容笙朝他扑过来,差点儿摔倒,还好江昭扶了他一把,坐在了床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哄着,“不走不走,我在这儿呢。”


    茉莉瞧着他们俩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悄悄地关上了房门,吩咐小厨房熬醒酒汤。


    容笙环抱着江昭的脖子缓缓地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笙笙啊,我们擦擦脸吧,这样会舒服一点。”


    “嗯——”容笙清清浅浅地应着,像小猫一样软乎乎的。


    江昭觉得他可爱得不行,洗了帕子拧干了轻柔地给他擦脸,凉凉的帕子让脸颊上的温度褪去了一些。


    “唔,痛——”容笙拧着眉头喃喃着。


    江昭赶紧放下了帕子,着急忙慌道:“哪里痛?”


    容笙翘了翘脚,整个人往后昂起,委屈巴巴地掉起了眼泪珠子,“脚……脚痛,抽筋了……呜呜呜呜……”


    “不哭不哭,揉一揉就好了,不哭了宝宝。”江昭又把人抱回了怀里,抬起他的脚腕除了鞋袜开始揉着,“好一点了吗?”


    容笙窝在江昭的怀里吸了吸鼻子,眼睛还是雾蒙蒙的,只能他隐隐绰绰的人影,手指情不自禁地揪住了江昭的衣襟,软软道:“好一点了,你再揉揉嘛。”


    “噗嗤——”江昭忍俊不禁起来。


    容笙猛地抬起头,撅着嘴巴,“你……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像只小兔子一样。”


    “我才不是小兔子呢。”容笙直起身子,眼泪朦胧地瞪着他,“你才是小兔子!”


    “是是是,我是小兔子,你是兔子大王,”江昭宠溺地笑着,“兔子大王,脚好痛吗?”


    容笙被哄得高高地仰着自己的脑袋,忽然注意到了江昭微微上翘的嘴唇,一时之间竟然看呆了,不由得伸手抚摸着,软软的,跟块嫩豆腐一样。


    啊,好想吃豆腐啊……


    容笙想要,自然能够得到,他吻上了江昭的嘴唇,感受到对方身体陡然一僵,像是预测他会躲一样牢牢地摁住他的脑袋。


    可是容笙不会亲吻,只会啃咬,甚至欲啃欲烈,咬得嘴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笙笙,等等,等……”江昭抓着容笙的手往外扯,四瓣嘴唇分开了片刻,“乖乖,都咬破了。”


    “殿下,醒酒汤……啊!”茉莉脸色一红,忙不迭地低下了头,“奴婢……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等等茉莉!把醒酒汤端来!”江昭紧紧抓着容笙的手,一边让茉莉过来,一边还不忘哄着容笙,“好了笙笙,乖乖,我们过会儿再亲好不好?”


    茉莉把碗一搁就跟一阵风似的逃走了,剩下江昭哄着容笙喝药,喝一口亲一下,一碗醒酒汤好歹是喝完了,嘴唇也亲肿了。


    醒酒汤里放了安神的草药,喝完药之后容笙和江昭腻歪了一会儿就慢慢地睡着了。


    江昭安顿好容笙之后才去里间解决自己的人生大事,他需要极大的忍耐力才能克制住自己的非分之想,只能夜深人静无人的时候才会疏解一二。


    一个时辰才出来,神情有些郁郁,床上的容笙睡得正香,江昭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躺在了一旁的小榻上,怕醉酒的容笙夜里会有什么情况。


    容笙翻了一个身,“扑通”一声从床上摔了下来,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江昭瞬间就被惊醒了,跑到了床边伸手一抄就把人抱了起来,“怎么了?怎么好好地摔倒了?”


    容笙触碰到了光裸的肌肤,手感好得让他多磨磋了几下,反应了一会儿才一个激灵地往后一撤。


    精壮的胸膛,宽肩窄腰,腰身线条流畅紧实,充满了力量,隐在白色里衣之下若隐若现……


    男人不同于小哥儿,显得壮硕高大太多了,容笙没看过男人光溜溜的身体,一时间都愣住了,小小的喉结都上下滚动着。


    “你……你怎么不好好穿衣服!”容笙的脸色倏地涨得通红,跟颗熟透了的甜果儿一样。


    “啊?跑来得太急了,没有注意,是我的错。”江昭裹紧了衣裳,活像个被小流氓欺负的良家妇男,“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流氓本人容笙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不是说自己是阿笙吗?那江昭在扭扭捏捏个什么劲?!


    既然是阿笙,那就是江昭的妻子,既然是名正言顺的妻子,那他为什么不能看?江昭越是遮掩他就越是要看!


    第59章


    容笙一把扯住了江昭的衣襟,将人带到了自己面前,江昭一时不察险些摔在容笙的身上,还好眼疾手快地双手撑在了腰际两侧,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鼻息相间呼吸可闻。


    “对不起,我……”江昭慌忙起身,可容笙的力气却大得出奇,死死地攥紧了他的领口不让走。


    “我偏要看看。”容笙扯开了江昭胸前的衣裳,大片的肌肤裸露了出来。


    “笙笙,等等!”江昭慌不择路地腾出一只手来抓紧了容笙的手腕,隐忍着,“你要做什么?”


    容笙揽着江昭的脖子,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后脖颈,然后猛地往下一压,“你说我是阿笙,那我们就是夫夫,既然是夫夫有什么不可以看的?还是在你心里始终觉得我与阿笙不同?”


    “没有,你就是阿笙!”江昭情绪激动起来,极力地辩白着。


    “那你在扭捏什么?难道阿笙没有见过吗?他都见过,可是我还没有见过,他做过的事情我也要做,他没做过的事情我更要做。”


    到底是夫夫一场,江昭对容笙再熟悉不过了,就算是容笙失去了记忆,也能看出他眸光中闪过的欲念。


    可是江昭不确定,不确定容笙是否自愿是否清醒是否也如自己心中所想,最终只化为一句话,“你醉了。”


    “我没有,江昭,”容笙目光澄澈地望向江昭,“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想吗?”


    容笙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某一处,又重新回到了江昭的脸上。


    “想,我快想疯了,”江昭都快想炸了,每日每夜对着容笙心猿意马,朝思暮想的美人日日在自己面前晃悠却看得见摸不着,他真的快要疯掉了,可是他怕会伤到容笙,“我会吓到你的。”


    容笙浅浅一笑,微扬起头,滚烫的唇瓣贴在他的耳边,“那你就试试看,让我瞧瞧你行不行。”


    江昭不再犹犹豫豫,把容笙紧紧地抱进怀中,恨不得融进自己的骨血,永生永世都不能分开,他捏着容笙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巴凶狠地吻了上去……


    室外大雪纷飞,室内春水荡漾。


    江昭是真的很行,积攒了多年的量怎么吃都吃不够本,可三次之后容笙就不行了,腿肚子都颤颤巍巍的颤,小腹也一颤一颤地抖得厉害。


    容笙受不住地伸手推搡着江昭的胸膛,他却跟烙铁一样死死地缠着自己,推搡变成了捶打,打得“啪啪”响,还是一样被压着进行下一轮征伐……


    第二日日上三竿了,容笙都没能爬得起来,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被颠散了,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茉莉和全德全被挡在了外面,只让送了热水进来,江昭亲力亲为地伺候着容笙。


    江昭摸了摸容笙的额头发现没有起烧才松了一口气,将人抱坐在自己的怀里仔仔细细地给他擦拭着身子。


    容笙像只精致漂亮的布娃娃一样任由江昭摆布,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微弱道:“你混蛋……”


    面对容笙时江昭本就是出奇的有耐心,如今吃饱喝足了就更加温顺了,顺着容笙的话,“嗯,我是,来抬手,宝贝。”


    容笙懒得再和他争辩什么,疲惫的他眼睛一闭就又睡了过去,随江昭怎么折腾了。


    天色都黑沉了下来,不知道睡了多久,容笙悠悠转醒,刚一动作就被江昭发现了,快步上前扶着他,“要不要吃些东西?”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除了中午江昭喂了两口米粥之外可谓是什么都没有吃,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


    江昭趁着容笙睡着的时候就收拾出来一桌子菜,就是怕他睡醒了会肚子饿。


    甜点汤羹一道不落,都是容笙素日里爱吃的,江昭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他用饭,每一道吃了几口都记得清清楚楚。


    睡了一天又填饱了肚子,容笙的精神好歹是养回来一些了,有力气理会江昭了,眼皮一掀掠了他一眼,“你真的很放肆,我都说了不要你还非要,你的扭捏矜持都是装的。”


    “是我的错,下次少弄几次。”江昭认错的速度快到不行,生怕晚了一步以后就不让他吃肉了,可目光依旧是赤裸裸的,恨不得把人的衣服扒下来,吃遍全身再留下更多的印记才好。


    容笙正好垂下眼眸,没有注意到江昭的神情,却看见了一团鼓鼓囊囊,脸色瞬间涨红恼羞成怒,“就应该跟御医要个十贴八贴去火的药,杀杀你的火气!”


    江昭耳尖一红,遮掩着自己的身形,这小老二是太不争气了!


    但这事儿也怪不着江昭的,实在是容笙太秀色可餐了,又经历了昨夜那么一遭就是心潮澎湃,但他的笙笙好不容易才接纳了自己,是万万不敢太如狼似虎地把人吓着了。


    晚上,江昭服侍容笙沐浴,玉色的肌肤上布满了红痕,尤其是锁骨和脖子那块,这些日子是不能再见人了,容笙自己不小心碰到都有些疼,龇牙咧嘴地骂道:“你是狗吗!咬那么重干什么!”


    江昭心想,只要能一直留在容笙身边,别说是当狗了,当猫当兔子乃至当老鼠都成。


    “嘶——”容笙轻呼出声,江昭揉他肩膀的力气大了些,都留下了一抹红,“轻些啊。”


    江昭松了力道,轻轻缓缓地摁了起来。


    里间蒸腾着热气,视线像是被蒙了一层纱,身体热乎乎的,脑袋也是热乎乎的,连江昭的手都变得滚烫了起来。


    容笙不禁揉捏着江昭的手,砸吧两下嘴巴,说实话酸软难受是真的,可舒爽也是真的,都有些食髓知味起来了。


    于是抬起头,伸手压下了江昭的脖子,“不许留印子。”


    “好。”


    一整个新年,容笙和江昭几乎都是在寝室内度过的,好歹江昭还去小厨房做饭,容笙是连小榻都懒得下,被里里外外滋养得粉里透红神采奕奕,闲暇之余看看话本子,陪着念念编织麦秆玩儿,屋内阵阵欢声笑语。


    茉莉和全德都不知道里屋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听这几天的动静,和越发勤奋的送热水换被褥来看,战况可谓是激烈得不行,茉莉担心荣王殿下的身子,想进去瞧瞧都被江昭拦在了门外,只能跺着脚干着急,又过了好几日才被允许进去伺候,那时候容笙身上的印子都消得差不多了,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时光一眨眼便过了冬季,迎来了春纷,一场春雨过后带走了寒冬的肃杀,树枝子上长出了新的嫩芽。


    江昭的酒楼越发的红火了,规模范围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就扩大了一倍,每日来订桌的人络绎不绝,有时候还得加价才能抢得上江昭的号,江昭雇了不少厨子和小二帮忙,平日里除了自己的排号,一般不会到店里去,只在家专心地陪着容笙。


    容笙吃着梅干,悠哉悠哉地晃着小腿,忽然道:“我打算明日让你去见见母后。”


    “什么?”江昭剪布料的手一顿,不知容笙是何用意。


    “我们的关系不能老是这样吧,搞得你好像是我养的男宠一样了。”容笙撅着嘴巴,把小脚一翘就搁置在了江昭的腿上。


    江昭还是年前见过太后一次,那时候他们深陷流言蜚语之中,太后对他的印象极差,若非容笙一力保下自己恐怕早已经是黄土一捧白骨一堆了。


    不过容笙提出了这个想法,江昭自然也不能退缩,他总不能老是让容笙在面前冲锋陷阵,而自己缩在乌龟壳里被保护,既然是两个人的事情就必须要一同去面对。


    “好。”江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太后娘娘有什么喜好,若是见面也好讨巧一二。”


    “母后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最爱吃芸豆卷了,你若是有心就做一道芸豆卷就是了。”


    “好。”江昭想起娘亲留下来的食谱册子上的最后一页就是芸豆卷,只是自己从来没有做过,“我先去小厨房练习一二,别错了味道惹太后娘娘不高兴。”


    瞧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容笙都忍俊不禁了。


    天家威仪足以令人两股战战,虽然江昭已经身为厨子为太后操持寿宴的时候来过一次了,但两次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心里紧张慌乱得不行,手心里都冒出了汗液。


    “你怕什么?宫里又不吃人,母后和皇兄都很平和的。”


    “不,我是第一次见你的母亲,心里难免会慌张的。”江昭深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容笙心之动容,握住了江昭的手,“凡事我们要一起面对的。”


    太后雍容华贵,岁月也只是在她脸上留下了点点痕迹,目光扫视过来时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笙儿可是哀家的宝贝,从小到大千娇万宠着长大的,连块油皮都没有破过,你有什么本事能够护好他?”


    “荣王殿下就是我的命,我在殿下就在,绝不会让殿下受苦受累受委屈,我的全部钱财、身家也都归殿下所有,定会仔细地照顾他呵护他,用一生去敬他爱他。”江昭掷地有声字字恳切。


    太后还想说些什么,可容笙瞧江昭跪在地上那么久了心里还是心疼的,扯着母后的衣袖晃了晃,小声道:“母后,我们说好的,您不会为难他的。”


    这样撒娇卖萌的语气,太后是许多年都没有听到了,令人止不住的心软,但她还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小儿子,从前让他和男子多接触接触,早早地把终身大事给定下来,他倒是跟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们,如今遇到了这么一个人就全然不管不顾了。


    经历了上次齐文越的事情之后让太后知晓多么显赫的门第也就那么一回事,比不上得一心人,为人父母的哪有多么大的愿望,不过是只要孩子幸福快乐就好了。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地捏着容笙软软的脸颊,“你啊,起来吧,也别拘谨着了。”


    容笙松了一口气,冲着江昭使了使眼色,“母后,江昭还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小点心呢,您尝尝啊。”


    太后年纪大了吃不了太过甜腻的东西,但看见是芸豆卷之后又来了兴致,尝了一小口,本以为是再寻常不过的点心了,也吃不出什么新鲜感来。


    可谁知道尝到味道的那一刻顿时觉察出了一丝熟悉感,脸色瞬间一变,眸光中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反复地看着那一块小小的芸豆卷,目光又落在了江昭身上,“这是……是你做的?”


    容笙心里咯噔了一下,还以为是味道不好要惹母后生气了,忙道:“母后是觉得不好吃吗?”


    “哀家在问他呢。”太后依旧紧紧地盯着江昭。


    江昭紧张得扣着自己的手指点了点头,“是。”


    太后的手都激动得颤抖着,迫切地询问道:“这手艺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是我母亲留下来的一本食谱上记载的,我的手艺自小有母亲传授。”江昭如实回答道。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冯雨珍。”


    太后提起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眼圈都微微发红了,“那你爹是不是江戎?”


    江昭一怔,又应答道:“是。”


    “你竟然是雨珍和江戎的孩子,快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太后大喜过望,忙不迭地朝着江昭招招手,让他走到自己跟前来。


    太后仔仔细细地看着江昭的脸,在他身上拼凑出了冯雨珍和江戎的影子,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禁感慨道:“怪不得哀家瞧你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还以为是错觉,没想到竟然是故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