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陆小文让他们在后堂坐着,江昭激动得不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小医馆里走来走去,手里都沁出了细细的汗液,又蹲在容笙的申请摸摸他的手臂又摸摸他的小手,既心疼又愧疚,“你真的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你刚刚都吐掉了,肚子还难不难受啊,是我不好,我日日在你身边都没有往有身孕这方面想,还让你摘果子放渔网,我真是该死。”
“我没有不舒服,也不想吃东西,肚子不难受,摘果子放渔网也不累,而且是我自己要做的,是我自己都没有注意,怎么能怪阿昭呢。”容笙握着江昭的手一同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满脸都是幸福,“阿昭,我们有宝宝了哦。”
江昭的视线缓缓下移,有着说不出的温柔,如涓涓流水一般,“是啊,我们有宝宝了。”他简直不敢相信曾经幻想着一家三口的场景竟然真的要实现了。
虽然容笙说着不饿,但江昭还是担心地出去买了不少他爱吃的点心,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陆大夫在给自家小夫郎把脉,赶忙上前去倾听。
“没什么大碍的,胎相还好,不过孕早期还是要多注意注意,一定要忌生冷忌劳累,心情不能大起大伏,要心平气和。”陆大夫道,“头三个月是最最要紧的,胎儿还没有怀稳当了,有些体质不好的摔一跤都会造成小产,须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了。”
江昭都认真地记下,“但他现在闻见肉味就呕吐,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了,会不会对身体不好啊,都能吃些什么呢?”
“补身子也非需要吃肉,多吃些红枣、姜茶等等,菜类也可以,少食多餐,没必须吃那么多,只要不饿就成了。”
江昭也没心思再继续卖货了,还好剩下的东西也不多,一部分打包卖了一部分搭配着一起送出去,又买了不少的菜这才带着容笙回家了。
彩彩是第一个跑出来迎接的,因为小家伙小还没有栓链子,团团养得圆溜了一些,也不怯生生的了,看见人回来还“喵呜喵呜”地叫着,大灰是最最激动的一个,情绪价值满满的,尽管被拴着莲子还是激动得不行,疯狂地摇着尾巴,还想往容笙身上扑,江昭赶忙拉住了它。
容笙照例把每一只都撸了一遍才罢休,还拿出了用果子换来的骨头,一狗一只。
厨房里油腻腻的,江昭怎么闻都感觉有油腻味,就不让容笙进厨房了,往他手里塞了杏干让他回屋里坐着。
容笙翻出了家里不要的布料,尝试着自己纳鞋底,团团乖乖巧巧地窝在他的脚边睡觉,彩彩在地上打滚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就时不时地用脚揉一揉它的小肚皮。
厨房里的炊烟袅袅而起,江昭没敢做肉菜了,和鸡蛋一起炒了两道绿叶子蔬菜,烧了菠菜豆腐汤,熬了一锅红枣银耳羹。
江昭给容笙盛了一碗甜蜜蜜的红枣羹,“这个还好吗?”他观察着容笙的表情。
容笙喝了一大口,胃里都暖和了,“嗯嗯,好吃。”
夜晚,两人窝在浴桶里泡澡,容笙坐在江昭的两腿之间,长头挽成一个小髻,用发带绑的得结结实实的,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细长的手指握着江昭的手把玩着,“你这里有好多茧子。”
“嗯。”江昭的手心里有厚厚的茧子,是长年累月干活时留下来的,“笙笙啊,我有考虑过,我们手里头现在也有六十多两银子了,我打算到镇上找个活计干干,等到了秋天再上一次山就不去了,手里的银子凑一凑咱们也好开家饭馆了。”这事儿他已经想了好久了,也将张大哥的那番话听了进去。
容笙现在有了身子,身边就越发地离不得人了,山里不好走,颠颠簸簸的连寻常人都有些受不住,何况是孕夫呢,不适合跟自己上山了,但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十天半个月见不着的到底也是不放心。
容笙直起身子,转过身来,一缕青丝滑落下来,黏在了纤细的脖颈上,小脸儿红扑扑,水灵灵的眸子颤动了两下,“去码头搬货吗?那很辛苦的。”
江昭细心地把一缕头发又挽了上去,“又不是只有这一种活计,我可以做帮厨做账房,挣些零零碎碎的银钱。”
人都道技多不压身,他除了一身使不完力气外还有一门会烧菜的好手艺,还会读书识字,比起旁人要多些机会多些选择。
“那我也要去,镇子不远,咱们坐驴车也就一刻钟的功夫,我也找份活干干,我还识字呢,我可以给人写信,我听人说有好多留在家里的老人因思念孩子而给他们写信的,但他们不识字都会找人代写,一份还能挣三文呢,能买两个包子了,还不累人。”
“好。”江昭点了点头,把容笙日日待在身边看着让人放心,写信这活儿倒是不累人,支个小摊子往哪儿一坐就是了。
容笙心里高兴了,只要和江昭待在一起。
沈家夫郎的肚子八个月了,越发不爱出来走动了,但容笙开始往他家里跑,送了一篮子鸡蛋就关上门亲亲热热地和他说话,知道了不少的注意事项,回去又说给了江昭听,江昭都一一记下了。
地里的稻子成熟了,江昭这两日都忙着,收稻晒稻加工,他家的田地不大,量产不多,自新帝登基后实行减税政策,田税也没多少,这些粮食够他们吃一阵子的了。
容笙怀孕已经三个月了,孕吐缓解了不少,能吃些精细的肉类,鱼虾什么的都能吃些,进厨房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的反应了,江昭在地里忙活,他就在家做饭,简单的家常小炒学会了一两道,不过肉菜还是要等江昭来做,他怕做坏了浪费。
江昭干完活就擦洗着身子,还换了一身衣服,怕身上的汗臭味熏着自家小夫郎了,出了力气胃口就大了,他夹了一筷子平菇就大快朵颐起来,“稻子都晒得差不多了,下午拉到二叔家加工。”
十里八村的就只有里正家有石碾,稻壳被碾碎后再吹一吹,把轻的稻壳、稻杆吹走,重的糙米落在下方的竹筐里,比稻杵要省力省时得多了,不过这两日都是忙成收成的人,借用得也多,还得早早地去排队。
“我待会儿吃了就去二叔家了。”江昭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饭吃了,抹了抹嘴就要去驾驴车。
“我要去沈家哥哥那儿,你稍我一段。”
“好。”江昭把容笙抱上了车,坐得稳稳当当了才驱使。
沈家夫郎的肚子圆溜溜的,跟揣了一只大甜瓜一样,和容笙并排坐在屋檐下晒晒太阳。
沈婶子给他们俩一人窝了一颗红糖鸡蛋,“阿笙这肚子还没显怀呢?”
“我月头小,看不出来,小若哥哥是不是要生了啊?”容笙盯着沈家夫郎滚圆的肚子瞧。
“是嘞,就这两日了,稳婆都找好了。”沈婶子笑得都合不拢嘴了,“你们好好坐着啊,有事叫我,家里的汉子都去里正家碾米去了,我还得洗洗涮涮的。”
沈夫郎身子不便,手还灵巧着呢,编稻穗编得顺溜,容笙安安静静地学着。
没一会儿篓子里的就见底了,眼见着沈夫郎要起身,容笙道:“我去拿。”
不过才一个转身的功夫沈夫郎就从竹椅上摔了下来,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肚子。
“小若哥哥!婶子婶子!”容笙大喊着。
沈婶子从里屋出来,七手八脚地扶着沈夫郎,又让家里小妹去找稳婆。
容笙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啊,都吓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直到见了血才回过神来,脑海里冒出了许多血腥可怖的画面,梦魇之中追杀自己保护自己都死了,那一张张灰败了无生气的脸重叠在沈家夫郎痛苦的脸上。
可怕的认知爬上了心头,容笙转头就走跑,“我……我去找人!”
容笙一直跑一直跑,一路上都不敢停歇地跑到了里正家,额间都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四下里寻找着江昭的身影。
“阿昭,你家小夫郎跑来了,急急忙忙的,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儿呢。”同行的人找到了江昭,江昭二话不说就撂下担子去了。
“怎么了啊?跑成这样,出什么事了?”江昭是急得不行了,又是给容笙擦汗又是检查他身子有没有受伤的。
“不是……不是我……”容笙的气还没有喘匀了,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是沈家哥哥摔了……摔了一跤,要生了,流血……请大夫!快……快请大夫!”
“什么!”沈家大郎拨开人群就冲出来了,脸色都白了,立刻就要往镇上跑。
陆家夫郎就是一不留神摔了一跤才导致的早产,最是深有感受了,一听脸色都变了,“哎呦,这可不得了啊,生孩子就如同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啊。”
江昭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将容笙托付给了几位婶子,让沈家大郎先回家,自己驾着驴车去请大夫。
“先喝点水。”陆夫郎拉着容笙坐下,“你自己还怀着呢,要小心些才是。”
容笙喝了好几口水,情绪才渐渐地稳定下来,“我不打紧,我身子好,只是小若哥哥他怎么办啊,他瞧见他流了好多血……”
陆夫郎赶忙抚着他的后背安慰着,“没事的没事的,他家早早地就请了稳婆,那可是最有经验的接生婆了,一定会没事的,你宽宽心。”
容笙还是隐隐地不安,捂着自己的肚子寻求一丝安全感。
江昭飞快地驾驶着驴车愣是把平日里来回要走一炷香的路程压缩到了一刻钟,陆大夫落地还没站稳呢就被沈家大郎给拉了进去。
容笙实在是不放心沈家夫郎的情况,又走回了沈家坐着,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了孕夫身上,直到江昭回来才注意到角落里惴惴不安的他。
江昭蹲在身前握着他的手,手心的温度传染给了他,心里的不安感才缓解了一二。
屋内沈家夫郎一阵短促的惊呼声过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了,紧接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寂静。
沈婶子抱着皱巴巴的孩子,又喜又是心疼,“这孩子是早产,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还有我这儿夫郎怎么样了?”
陆大夫净了净手,“九个月了不算是早产了,婴孩的体征都挺好,不过孕夫身子骨有些虚弱,我开些药补一补,平日里饮食都跟上,养一段时间就没事儿了。”
“好好好。”沈家大郎泣极而喜,“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陆大夫出来后被江昭叫住了,让他给容笙也看看,听了他的描述,陆大夫的脸色都不好看了,“脉象还算平稳,但下次可不能这么跑了,家里除了你这个孕夫哪就没人了,用得着你跑,别不把自个儿身子当身子了。”
面对陆大夫的训斥,容笙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嘟嘟囔囔着,“那是……是情况紧急……”
陆大夫虎着张脸,“再紧急也不成,我开几贴安胎药喝着,定期复检!”
沈家大郎安顿好了孩子和自家夫郎就出来和容笙跟江昭道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混着一两声笑意,壮了吧唧的一个汉子哭唧唧起来还真是让人受不了。
“沈大哥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小若哥哥没事就好了,你快进去吧,小若哥哥醒了要是见不着你又该急了。”容笙道。
“是了是了,我先去了啊。”
江昭要把陆大夫送回去,陆大夫挥了挥手,“不了,前头的小童村里正好有个病患,我过去瞧瞧他,你好生地把自家夫郎送回去吧,让他好好歇着。”
见陆大夫执意如此,江昭也不好说什么了,还是心系着容笙,先把容笙带了回去。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江昭是又急又怕的,只是这样有什么用呢,也不能像陆大夫那样训斥着自己的夫郎,他舍不得,可是容笙这样不管不顾自己的样子着实是叫人担忧,“你也是的,怎么好自己跑过来了。”
“婶子要照顾小若哥哥啊,沈妹妹又去叫稳婆了,家里就只有我能帮忙了,”容笙低着头,细白的小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现在想想确实是有些后怕的,但是当时的场景是真的不允许他想太多的,若是慢了一步沈家哥哥出了什么意外,那他这辈子都会伤心难过的。
容笙抬起头望着江昭,“阿昭,我当时好害怕啊,小若哥哥那样就和我噩梦里的画面一样,到处都是血,我没能救得了他们,可是我救了小若哥哥和宝宝,幸好他们都没事。”
江昭把容笙抱进了怀里,眷恋地揉着他的脑袋,“嗯,笙笙是最厉害的了,不过下次还是先多考虑一下自己,你和宝宝也不能有事的。”
“嗯。”
容笙是真的累着了,靠着江昭的肩膀就睡着了,他把小人儿轻轻地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才出去,先去里正家把碾好的米拉回来,再驾着驴车去镇上抓药。
等容笙醒来的时候药已经煎好了,闻着苦兮兮的味道,容笙觉得这才是对自己的惩罚,皱巴着一张小脸儿,“不能不喝嘛?”
“不能。”江昭舀了一勺出来吹凉了喂到容笙的嘴边,“我还买了蜜饯呢,等喝完了药再吃。”
容笙抿着嘴唇,认定地点了点头,“那你放这儿吧,等药温了再喝,我要一口气都喝了,这样就只要苦一次了。”
江昭无奈地笑了笑,“好,我先放在窗口这儿了,我去做饭。”
晚上,江昭蒸了新米,白软软的,满是米香味,和陈米的味道就是不一样,还炒了辣子鸡,煨了鸡汤,容笙就着香迷糊的辣子鸡吃了大半碗,还喝了半碗汤,食量大了不少。
洗漱完后,容笙对着镜子撩起小衣看自己的小腹,左瞧瞧右瞧瞧,还拉来了江昭一起瞧,“我总觉得我的肚子变大了。”
江昭看了又看,“没有呢,还没到时候呢,陆大夫说要到四个多月才会显怀。”他把容笙抱起来轻柔地放在床上,握着他的脚裸脱掉鞋袜子。
容笙打了个滚儿就钻到了里边去了,将手搭在自己的肚皮上,不由得畅想着,“宝宝长得好慢哦,要是能长得再快一点就好了,希望它是个健康又可爱的宝宝,最好像阿昭了,壮实英俊。”
江昭倒是希望有个像容笙一样的宝宝,最好是个小姑娘,定是漂亮乖巧得很。
第42章
过了两日,容笙去看望沈夫郎,小娃娃皮都绽开了,粉雕玉琢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悠着,来一个人他就盯着瞧,好像好奇得很。
沈夫郎的身子恢复了不少,脸色都红润了,正坐在床上喝着鸡汤,“前两天是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当时都疼晕了过去都不知道怎么用力了,若不是陆大夫来得及时为我扎针唤醒了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情况。”
容笙望着宝宝,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手,又问道:“怎么好好地就摔了呢?”
“刚编好的稻穗掉在了地上,我弯腰捡来着,谁知道一个不留神脚滑了一下就摔倒了。”沈夫郎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你也得多注意,可不能马虎了,生宝宝太难了,一丝一毫的意外都不能有。”
“我晓得的。”
沈婶子掀帘子进来,当着沈夫郎的面道:“阿笙啊,婶子和你商量点事情,小若的身子骨还得养养,我寻思着野山鸡最是补人了,可这镇上的鸡子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野山鸡,我也信不过人家,你家阿昭什么时候再上山呐,给婶子留一只野鸡呢?”
“阿昭最近都不打算上山了,”容笙如是说道,又热心肠继续说,“婶子,镇上的山鸡都还不错的,是真的野鸡,我认识的,就是在我们对面摆摊子的二狗哥,和阿昭一样是猎户,他和他家妻子的东西都是好的。”
“哦哦,这样啊。”沈婶子干笑了两声,她本想着都是乡里乡亲的还能便宜些,就打算和江昭买了,“那你们什么时候再上山啊?”
沈家夫郎蹙了蹙眉头,“娘,阿笙现在有身子了,江家也就阿昭能照顾一二,怎好频繁上山啊。”
“我就问问。”沈婶子嘟囔两声。
容笙想了想,“恐怕要到秋后了。”
“我记得你们隔三差五的就要上一次山的,怎么这次隔了这么长时间?”沈夫郎疑惑地问道。
容笙把自己和江昭的打算和沈夫郎说了,沈夫郎道:“我堂嫂就在万记酒楼的后厨,最近听闻他们那儿招厨子小厮的,待遇什么都不错,你家汉子手艺那么好,去应聘个厨子肯定是绰绰有余的。”
经他这么一说,容笙的心思就又活泛起来了,回去就和江昭说了这件事。
“我今天去镇上瞧了瞧,有不少酒楼在招工,那个万记我也去瞧了,他们家后厨不大干净,还会给客人偷工减料的,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江昭对万记的评价不高,他家的味道还算不错,在东林镇也是数一数二的酒楼了,但做生意最忌讳欺瞒顾客不诚信了。
容笙当即也拧紧了秀气的眉头,“那么大一个酒楼怎么还干这种事情啊,怪不得比不上薛记呢,咱们可不能干这种事儿啊,以后要是出来了肯定会影响自个儿的名誉的。”
做餐食的最重要就是品质和口碑了,招牌若是砸了干什么都不成,万记酒楼是不会长久的。
“没事儿,咱们慢慢找,反正地里的事情都快结束了,就等着种小麦了,咱们也有段喘息的日子。”容笙踮起脚尖搂着江昭的脖子亲昵。
“好了好了,我身上有汗呢,脏。”江昭轻扯着容笙的手,“等我先清洗一下再抱哦。”
田地的小麦种上之后江昭就带着容笙去镇上了,容笙找了块地儿支起一个小摊子,上头挂着为人写信的字儿,一封只收三文钱,江昭给他支了一把伞,又隐在树荫下避免被晒到,又给他买了一兜子果脯和肉脯当零嘴嚼。
可一个上午过去了也没瞧见有人来,容笙撑着脑袋有些郁郁的,好像还是卖果子来得快啊。
江昭那头在往各家酒楼跑,不是已经招满了就是店里生意不景气,不需要再多一个厨子了。
路过程记门口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江昭过去探了探脑袋,原来是薛记的掌柜的和程刻吵起来了。
“你到我这儿来挖厨子,被我发现了还有理了?!”程刻吵得脸红脖子粗。
方管事也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人家有本事的自然要奔着高枝儿走了,你拘着人家算什么本事?”
“你不就是见苏员外对我们家格外关注就眼红了吗?有本事你也做好一道烧鹿肉啊,人家苏员外就是对我家的菜青睐有加!”
方管事是个暴脾气的,被人一激就血气上涌地冲上去挥拳头,程刻也没想到他大庭广众之下还真敢动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拳头将将要落在脸上之际被江昭握住了。
“常言道和气生财,有什么话应该好好说,何必动手呢。”江昭沉稳道。
程刻额间的汗都滴下来了,忙擦了擦,“就是啊,你要是敢动手,我立刻就报官!”
“你……”方管事愤愤不平地一指,视线又落在了气度不凡的江昭身上,上下打量着。
程刻眉心一跳,“江老弟,这儿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吧。”
“我知道你,你一向是在他家门口卖山货的,”方管事扫视了江昭一眼,他是什么人啊,管理一家大酒楼,心思活泛得不行,见程刻如此紧张他心里也有了数,“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给他做菜的人吧,怪不得这些人都做不出好的味道,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厨子。”
程刻一把将江昭拦在了身后,心里慌得不行,“你放什么屁呢,他就是我一个远方亲戚,不少打他的主意。”
方管事只是笑了笑,然后就拂袖离开了。
程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上江昭时又换了一副神情,“你今儿怎么来了?”
江昭大概地说了一下,程刻就愣住了,“你要来镇上找工作啊,”心里开始慌了,毕竟有了江昭就有了苏员外这个保障,他每个月的进项都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不止,“要不你来跟我干吧,我那厨子也要给开了,有异心的东西我可不要。”
“多谢程兄抬爱,我打算再瞧瞧。”
程刻听出了他话中的婉拒,摇了摇头叹息着,“我知道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样的大佛,你势必是要挑着更好的去的,你要想做什么,大哥也不会怨你。”
江昭微微蹙眉,“程兄不必如此说,程兄帮我许多,我心里是知道的。”
程刻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了,他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餐馆,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人家酒楼那样气派繁华,不管江昭如何选择都能够理解。
江昭出了程记就继续找,倒是找到了一家与万记酒楼同等规模的店家在找厨子,待遇什么的也挺好的,每月还能有几日假期,他说再回去想一想就要赶着给容笙买午饭了。
谁知道在一条巷子拐角处,方管事堵住了他的去路,眯眯眼笑着,“小兄弟,我同你讲一笔买卖。”
“时辰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江昭径直朝他走去,错开了身子,方管事与他并排而行,“就两句话,不耽误什么的。”
“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找份活计,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机会,咱们薛记酒楼的招牌就是放在县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没有人不知道我们,比起那个赵氏好了不止三四个等级,你想要更好的生活,更好地照顾你家小夫郎,应当选我们啊,我们也绝不会亏待了你。”方管事直截了当地抛出了橄榄枝。
江昭来过薛记酒楼,但他们后厨已经饱和,暂时不需要多余的厨子,又听闻小二说薛记的当家的正在发愁素有味要撤资的事情,才有了方管事去程记挖人的行为,所以江昭想与其自己送上门去还不如等他们找过来。
临近晌午,容笙那儿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客人,一个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老爷子,说要给远在京城的儿子写信,容笙立刻来了斗志,认认真真地极力着老爷子的话。
万事开头难,老爷子起了头就又来了两个,总算还挣了九文钱,一天早饭钱是有了。
见江昭还没有来,容笙就先去隔壁的布料铺看看,江昭都好久没有添置新衣了,家里的衣服有的都缝缝补补得不能再缝补了,得挑选几匹布回去做做衣裳。
成衣铺做了不少的新衣,有件靛蓝色的布匹颜色好看,大小也合江昭的尺寸,就是价格略贵了些,容笙把衣裳翻来翻去找到了一个细小的线头,好和店家讲价,好歹是便宜了五文钱。
正准备掏钱呢,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笙!你怎么在这儿啊?”王延春目光炯炯地望着容笙,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一匹靛蓝色布料。“来买新衣吗?喜欢这件?我送你啊!”
容笙受宠若惊,连忙摆着手,“不用不用,我有银子的。”
“别客气,这是我家的铺子,我说了算的,送给朋友几匹都不打紧的。”王延春招呼伙计过来把这匹给抱起来。
容笙都来不及制止就到自己手里了,滚烫得不行,又讶然道:“你的铺子?”他记得王延春家里并不是做生意的。
王延春瘪了瘪嘴,嗔怪地一声,“对啊,我不是成亲了嘛,我还给你送了请帖呢,你都没来,这是他家给我的聘礼,现在就是我的了,我都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了,是不是没来镇上卖货啊,我本想着去浮玉村找你玩儿来着,但一直忙着不得空去。”
王延春嫁给了苏员外家的大儿子,苏家世代经商,又是泥腿子出身,天然对读书人崇拜和向往,所以才和十里八村少有的秀才家的小哥儿结亲,对这个儿夫郎很是重视,
容笙陡然间才想起了这件事,“我那段时间身体不适,就没有去,但我让阿昭去送礼了。”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现在好些了吗?”王延春紧张地扫视着容笙,心里染起了一丝埋怨江昭的情绪,竟然没有把容笙给照顾好了。
“我没事啦,是我怀宝宝了。”容笙咧嘴一笑,满脸洋溢着幸福。
王延春愣了愣,随即就笑了,又蹙了蹙眉头,“多好的事儿啊,不过你瞧着年纪就不大,这么快都有宝宝了,肯定很辛苦。”
“不苦不苦,它很乖的,一点都不闹腾的。”
正说着话呢,那个老爷子找了过来,拉着容笙道:“哎哎,小哥儿小哥儿,你再帮我在里头添一两句话,就说天气凉了,让他多多穿衣多多吃饭。”
“好好,我现在就给您写,”容笙满口答应,走前还把布料钱塞到了王延春手里,“你好好收着。”
容笙伏在小桌板上写字,又重新封好了给老爷子,老爷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王延春又走到了他身后,“你怎么还出来干活啊,阿昭哥破产了吗?”
“没有啊,我们打算找个活计干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能老指望着卖山货,这毕竟是不稳定的,都是靠运气。”
“然后你就帮人写信啊,这个挣不了多少钱的,”王延春忽然灵光一闪,“要不你来给我当账房先生吧。”
容笙一怔,“这我可不会啊。”
“只要会数数会算账,这也没什么难的,你可以先做学徒,我每月还给你开一两银子的月例怎么样?”王延春期待地盯着容笙看,见他有所犹豫又接着说,“其实不难的,创收盈利与账房先生无关,不会做砸了,顶多只是账做错了而已,反正这铺子是我的,赔还是赚就都是我的。”
容笙思忖着,“我回去和阿昭商量一下。”
王延春小嘴一撇,“好吧,应该要商量一下的,毕竟你们是夫夫嘛。”
第43章
中午,两人各买了一碗阳春面,容笙挣了一个早上的钱也就够一碗没有鸡蛋的面了。
“我打算去阿春那儿做学徒了,银子可比我每天在那儿给人写信要多多了,而且他们还不乐意我在那儿摆摊。”周围不乏有落魄的书生谋生计,人家都已经摆得时间长了,自然不会允许再多一个人了。
江昭一惊,“有人欺负你了?”
“那倒是没有,只是他们说了两句,说我抢他生意。”容笙有些闷闷的,看着桌子上的九文钱五味杂陈,外头的钱可真不好挣啊。
“那就去吧,有王家哥儿在,想必也没有人欺负你,做账房也挺好的。”江昭吃着面条,“薛记的管事的和我说了待遇,还不错,我也说了我的要求,只做短工而且日结。”
饭庄、酒楼这类正经铺面招厨子大多要签契约,短工一般是立口头约定,长工必立书面契。
长工年限常见为一到三年,也有终身契约的,但是比较少见,契约上必须写明月钱数额,是否提供食宿,逢年过节的福利、还有年终赏钱等等,同时还需有保人签字画押,保人多是同乡、熟人,如果厨子跑路或着犯错了,要保人来承担责任。
所以长工契约上要有掌柜、厨子、保人三方签字按手印,契约各执一份,交由当地镇长备案保存。
而短工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了,对半是口头约束,做多少拿多少,只是少了一份保障,恐会遇到有些店家赖账。
“他们同意了?”容笙眨巴眨巴眼睛。
“嗯。“江昭点了点头,酒楼的掌柜的知道就在就是做烧鹿肉的人,深得苏员外的喜爱,苏员外可是大财主啊,把大财主给伺候好了才是最关键的,自然不会放江昭走,对他予取予求。
夫夫俩又有了盼头,每日都驾着驴车往镇上赶,容笙定期去陆大夫那儿看脉,宝宝一直都很好,王延春来铺子来得越发的勤了,看看账册再和容笙说说话,他的丈夫苏禾时不时地会陪着他一起来。
“你爱吃的樱桃煎,我特意去排队买的。”苏禾把小点心放在王延春面前。
王延春看都不看樱桃煎一眼,撇了撇嘴巴,声音都变得软软的了,像是撒娇一样,“我不吃这个了,上次我与那家的小儿子吵了一架,他居然说我家的布匹不好,我都气死了。”
苏禾连忙把樱桃煎包起来,“不吃不吃,下次我再也不买他家的东西了。”
“给阿笙吃吧,你有了身子胃口有变化吗?”王延春转头问道。
容笙正为算账而烦恼呢,忽然就听到他们提到了自己了,抬头反应了一会儿,“啊,有的,不过杂七杂八地都吃一些,古怪得很。”
“可能是宝宝爱吃吧。”王延春笑着,忍不住摸了摸容笙的肚子。
四个月的孕肚已经有些弧度了,只是隐在衣服下头不是特别的明显,一摸就能摸得出来,王延春的笑意都柔和了起来。
天气渐凉,一夜凉风吹过进入了秋季。
江昭一个月二两银子,逢苏员外高兴了还有额外的赏银,只多不少,而容笙一个月是一两银子,两个月过去了一共也挣了七两了。
“入秋了,明日我打算上一趟山,在那儿待上几日,”江昭揉着容笙水肿的小腿,“但你现在身子重,受不得累,不能跟我进山。”
容笙的身子有六个月了,裹着厚厚的秋衣都能看得出来肚子凸起的弧度,而且这两天这个小家伙闹腾得很,总是动来动去的,让人有些辛苦。
“你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还有大黑和彩彩看家呢,我不怕的。”容笙知道江昭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日后更好的生活,两个人都为此努力着,他更不能拖了江昭的后腿,“阿春说了我这几日可以在家休息的,没关系。”
容笙越是表现得无所谓,江昭就越是心疼,他一点都不想离开自己的小夫郎,他心疼地把容笙搂进了怀里,“就这一次了,宝宝。”
自江昭走了,容笙倒也没有闲着,理理院子里的菜,喂喂小兔子跟鸡鹅,小兔崽子小鸡崽子都长得肥嘟嘟得了,昨天江昭才煨了一只肥鸡给他补身子,顾小朵和陈小高每天都过来陪他说话,三个人凑在一起编麦秆。
期间王延春还过来了一趟,带了不少小孩子的小衣服过来,精致小巧的可爱地不行。
十天的时间一闪就过去了,秋天山里的猎物比其他季节要多不少,但也没那么容易补到,江昭这些天几乎是不眠不休,心里头想着容笙和宝宝就浑身充满了干劲,到底还算是满载而归。
容笙早早地就烧好了热水,拉着江昭去浴间沐浴,他们俩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彼此都很想念对方。
狭小的浴间蒸腾着水汽,约约绰绰地映着两道人影,一个坐在浴桶里,一个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容笙的长发挽起,穿着洁白色的里衣,一下又一下地往江昭身上浇着温水,忽然惊呼出声,“呀!你身上怎么有伤啊?怎么回事啊?”
水汽太多而模糊了视线,容笙这才发现江昭的手臂上有一道两寸长的伤痕,虽然已经结疤了,但看起来还是叫人触目惊心。
“抓鹿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撞在了尖石上划伤的,上过药了,伤口都要愈合了,不打紧。”江昭的语气风轻云淡,可无法想象到当时是如何紧急危险的场景。
容笙轻轻地抚摸着伤痕,自己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疼着,眼圈瞬间一红,下一刻就滚下了泪珠。
江昭听到了小声地抽泣声,等转过身去就看见自家小夫郎哭得小脸儿都红彤彤的了,可把他给心疼坏了,湿漉漉的手捧着他的脸蛋擦拭眼泪。
可是手本来就是湿了,不仅没把眼泪擦掉,还蹭了满脸的水,弄得江昭手忙脚乱地,还不忘轻哄着,“怎么哭了呢,我这不是没事嘛,不哭了不哭了好笙笙。”
“我……我没想哭的,是眼睛……眼睛莫名其妙地冒出水来了……”容笙抽噎了起来,说话都磕磕绊绊得了,孕夫本来就容易情绪波动,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江昭从浴桶里出来,胡乱地把身子擦干净就把容笙抱进了怀里,一边摸着腹部安抚他一边道,“我下次再不会了,以后都不会再上山了,不哭了。”
容笙吸了吸鼻子,庆幸着他们早早地做了打算,决定以后不再当猎户了,做猎户虽说可以挣快钱,但实在是太危险了,高收益便意味着高危险,就算他们现在挣得不算特别多,只要安稳就好了,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江昭这次猎了两头成鹿,是刚刚成年不久的,肉质软嫩鲜美,他当初和薛记酒楼说好的,若是自己猎到的鹿就只给程记做烧鹿肉,程刻帮他们许多,虽说他们为了挣钱而要奔更好的前程,但做人做事不能忘本,薛记掌柜的也不是不容人的人,爽快地答应了此事。
正逢苏员外的生辰,大摆宴席,容笙刚从布料铺出来就被王延春拉来了苏家,怕他大着肚子饿给他准备了不少小点心,手里都要拿不下了。
“你现在都快九个月了,从明日起就不要来布铺了,我提前给你放假,不然你行动不方便的,我看着都有些担心。”王延春说着。
“没事,我没觉得有哪里不舒服,而且陆大夫说了我要多动动,这样生产的时候还能顺顺当当地。”
这时,苏禾推门进来,“阿春,你见阿岳了吗?爹正找他呢。”
王延春蹙着眉头,“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整日里不是骑马就是遛狗的,说不准在温柔乡里泡着呢。”
苏禾见问不着情况就走了,王延春忍不住说了一嘴,“他那个弟弟整天无所事事的,不知道在闹腾些什么,去了一趟上京回来就胡言乱语说什么皇帝已经排除异己,朝局稳定,朝局稳不稳定哪是他嘴里说说的,前两日又不知道从哪得到什么消息,说县衙那儿再找一个失踪的人,说是身份贵重,找了好久都没有消息,一个皇城来的人啊多矜贵呐,居然还能丢了,这不是玩儿呢吗。”
容笙倒也没有过多在意,就问了问江昭来了没有,王延春把丫鬟喊进来问了问说是已经去了后厨了,容笙在这儿也坐不住就去后厨找他了。
这次苏员外终于见到了做菜的人,满足得不行,“这道菜我曾经在上京吃过,肉质软烂口感丰富,我吃遍了大江南北,就没有一个厨子能做出这样的味道,你在上京待过?”
“不曾。”江昭对上京的记忆不深,也不算是在那儿待过了,这么回答也没有问题。
苏员外一副可惜的表情,“听说你现在在薛记酒楼做事?”
“是。”
“不然来做我的家厨吧。”
“薛记掌柜待我不错。”江昭婉拒。
坐下的王延春拱了拱苏禾的手臂,苏禾立刻心领神会,“爹,人家就在薛记做活,咱们在薛记参股,什么时候想吃了就什么时候去啊,也不耽误什么的。”
苏员外倒也不在强人所难了,挥了挥手让江昭下去,容笙在后厨待着,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江昭,有大郎君打过招呼,厨房的大娘们还时不时地给他些小点心。
江昭瞧着他手里的糕点都要堆不下了,顺手给他归拢了,然后牵着他的手,笑道:“我们回家吧。”
天边炸开轰鸣声,色彩斑斓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绚丽多彩。
夜空之下,江昭驾着小毛驴,容笙坐在他的身边,肚子里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小娃娃,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他们手里头积攒的银子已经不少了,开一家餐馆是绰绰有余,但容笙没两个月就要生产了,他身边离不得人,若是此时开餐馆定会分去不少心神,于是江昭决定暂缓此事,等容笙生了宝宝再做打算,江昭还去和沈家询问了具体事宜,要注意什么,要准备什么,事无巨细,就怕到时候会有什么意外。
容笙看着江昭忙里忙外,又是采买小宝宝的必需品,又是忙着请稳婆请大夫的,甚至都开始缝制小宝宝的衣服了,忍俊不禁道:“还有一个月呢,哪里就那么紧张了。”
“这两日我总是隐隐有些不安。”江昭是亲眼见过沈夫郎发生意外如何痛苦生子的,总是不自觉地担心容笙。
“嘶——”容笙忽然惊呼了一声。
江昭紧张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就跑了过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容笙冲他咧嘴一笑,“宝宝踢了我一下。”
江昭松了一口气,“你吓到我了。”
“宝宝定是感受到了你不安的情绪,”容笙握着江昭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温柔地笑着,“宝宝好好着呢,我也会好好的。”
江昭紧紧地抱着容笙,轻轻地抚摸着凸起的肚子,宝宝许是感受到了爹娘,动得频繁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们一样。
容笙与江昭相视一笑。
***
起先皇帝担忧弟弟失踪的消息传出去会让有心人起了歹意,只好谎称荣王身子不适,需要静养,然后派了暗卫暗中调查荣王的下落,由于消息闭塞,还要时刻隐藏他们的踪迹查找过程并不顺利,当初皇帝先走,荣王断后,随行的人全部都死了,踪迹到悬崖也结束了,他们在悬崖下寻找了许久都没有发现荣王的踪迹,便在周边的郡县展开搜索,几个月下来始终一无所获。
荣朝地域辽阔,想找一个人失踪的人谈何容易,又不能大张旗鼓地让人知晓,都在猜测荣王是否已经遭遇不测,如果他还活着就不可能不想办法回京,就在他们心灰意冷之际,皇帝传来消息说异党已除,可以放手去找,于是开始联系各大郡县,直接调出近一年来所有失踪人口的案卷,只要是相似之人,他们都会去探查,又废了三四个月的功夫终于发现了一丝端倪,青州县呈上来一幅画像,和荣王的样貌又七八分像。
第44章
薛记酒楼这个月底有份大订单,指名道姓了要让江昭掌勺来做这个席面,还承诺了要给不少赏银,江昭就打算做到这个月底就不去了,顺便和薛记掌柜的说了这事儿,掌柜十分爽快就答应了,他现在可是薛记的金字招牌,还在苏员外那儿得了脸,他家夫郎又和苏家大郎君关系匪浅,又有正当理由是回家陪夫郎待产的,没由来地要为难人家。
“对了,我听说距离咱们镇子不远处出现了一批匪患,在到处抓人呢,你来回路上可得小心些。”掌柜好心地叮嘱一二。
江昭疑惑,“匪患无非是求财,为什么要抓人?”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丧心病狂的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掌柜啐骂了两声那些不是人的东西。
“多谢掌柜提醒。”
东林镇不是最穷但也算不上十分富饶,这么多年来一直是顺风顺水的,从没有发生过匪患这种事情,一时之间让人心不安,不过镇府迅速做出了反应,立刻贴出告示安抚民众,说是会加强巡视,避免贼肥进村,这才让百姓稍稍安心了一些。
家的方向燃起了袅袅炊烟,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指引着他回家的路。
江昭关好了驴子就进了厨房,容笙正在炒菜,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锅铲,“不是说了等我回来烧吗。”
容笙扶着腰,挺着圆溜溜的肚子,笑道:“你每天都早出晚归的,怪辛苦的,我想着你回来就可以吃口热乎的啦。”
“我不辛苦,左不过是颠颠勺炒两个菜罢了,”江昭又扶着容笙坐下,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热乎乎的红薯,“你才是最辛苦的,好生地坐着就好了,编编麦秆逗逗猫什么都好,这些活我回来就能干。”
容笙笑望着他,捧着热腾腾的红薯吃得津津有味,肚子里都暖和和得了。
二月的夜晚格外的寒冷,室内燃起了火炉,烛火微微跳动着,容笙掀起自己的里衣,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江昭拿着一罐乳膏轻轻地涂抹着。
容笙孕六个月的时候肚皮被撑得大了,总是痒兮兮的,忍不住想要挠,都留下了细细地抓痕,江昭听人说县城的孕者都爱用这种乳膏,抹了不仅能缓解斑纹还能止痒,他就买来给容笙抹,痒意到底是缓解了不少,便每日都坚持用。
卧房里燃着炉子也不觉得有多冷,但炉子不能燃一整夜,在密闭的空间会恐会中毒,抹完之后江昭把容笙的小脚捞进了自己怀里捂着,棉被都把他好好地裹着。
“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了,到时候我采买点东西回来,咱们也好好地过一个新年。”这是江昭和过得第一个新年,心中隐隐压制不住地高兴,也格外的珍惜。
容笙从被窝里探出了一颗小脑袋,冲着江昭笑,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幸运的话说不准我们的宝宝就会在之前出生了,我们可以一起跨年。”
“嗯。”江昭笑意温柔,缱绻地吻了吻容笙的额头。
第二天江昭走的时候容笙还睡得迷迷糊糊的,一离开温暖的怀抱就睁开了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软软道:“这么早就走了啊?”
江昭给他掩了掩被角以免着凉了,“嗯,今天要做一个大席,中午来不及回就不回来的,你接着睡,我把饭菜都做好,你中午热一热就好了。”
“嗯。”容笙黏黏糊糊地应了一声就接着睡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容笙终于醒了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摸摸,只摸到了一片冰凉,心里不禁失落起来,不过肚子传来的“咕噜咕噜”声让他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起床热饭吃,可不能饿坏了肚子里的小宝贝。
陈小高还送东西过来了,家里刚蒸得馒头,软软糯糯的,让容笙赶紧趁热吃了,容笙把江昭买的肉脯也分享出来。
肉脯裹了一层辣粉,吃起来麻辣爽口,但陈小高觉得辣,一直在斯哈,“你怎么吃这么辣啊!”
“我觉得还好啊。”容笙给他倒杯水润润,又拆了一包新的,“你吃这个,这个不辣。”
“我不吃了。”陈小高都吃了一块,肉脯本来就不便宜,还是给孕夫解馋的零嘴,他不好意思再吃了。
“嘶——”容笙忽然捂着肚子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肚子疼?”陈小高问道。
容笙抚着肚子轻。喘了两声,又不疼了才说道:“也不是疼,就是有种坠坠的感觉,从昨天就开始了,一阵一阵的,但过一会儿就会好。”
“不会要生了吧?”陈小高立刻紧张起来。
容笙摇了摇头,“还没到日子呢。”
“那也不能马虎了,我去叫稳婆来看看!”陈小高不敢大意了,来之前他娘就叮嘱过了江昭不在家让他多过来看看陪陪容笙,有什么需要的就要搭把手,江昭也曾托邻里们都照看一二的。
冬季来临,小狗都不爱动弹了,就趴在脚边睡觉,小猫都窝在了自己的小窝里不出来,陈小高走后,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静悄悄的,只有被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容笙不禁把棉衣裹得更紧了一些,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肚子,“宝宝啊,要乖乖的,要等阿爹回来啊。”
其实容笙心里是害怕的,人人都道生娃娃是一道鬼门关,很多小哥儿小娘子都折在这上头,他想江昭能早点回来,能陪着他一起生产,假如他要是过去了,至少还能再看一眼江昭。
容笙陡然间才意识到自己生出了多么可怕的想法,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还“呸呸呸”了好几声,把霉运都给呸走,他和阿昭还要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
没过多久,外头吵吵嚷嚷了起来,就连脚边的彩彩都警惕地站起来,随着大灰大黑叫嚷声传来,彩彩也跟箭似的蹿了出去。
容笙心中警铃大作,撑着腰身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查看情况,远远地就瞧见陈小高匆匆忙忙地跑了回去,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什么,“土……土匪来了!土匪来了!快跑!”
陈小高不由分说地就拉起了容笙,飞快道:“我刚刚去找稳婆,走到一半了就看见一群人骑着马,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和土匪的装书很像,随后莫嫂子就喊了起来,说是土匪,然后我就赶紧跑过来了!快走吧阿笙,晚了就来不及了!”
容笙的脑袋嗡嗡嗡的,他下条件反射地要去找江昭,只有江昭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可是江昭不在这里,又开始庆幸江昭不在,至少他还是安全的。
陈小高把曹寡妇也喊了出来,村子里的人全部被惊动了,他们从来没有应付过这样的场景,一时之间都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一个劲儿地想往外跑。
王桂香急急忙忙地跑来,满脸都是惊恐,头发乱了都顾不上打理,“跑不了了跑不了了,土匪把咱们村子围了!”
所有人都惊慌住了,容笙肚子的坠痛感又来了,他忍着疼和里正道:“我记得有些人家有地窖?”
里正这才想起来,赶紧让大家伙儿往地窖里躲,但地窖数量有限,不能容所有人藏身,就让妇女夫郎哥儿姑娘们先躲着,年轻力壮的汉子们在外头抵御,为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拼一线生机。
纪桂香贪生怕死得不行,在人群中挤挤攘攘地要先进去,怕晚了就挤不进去了,也不管推着什么人,踩到什么人了,容笙就被她推了一把,摔倒在地,还好反应够快用手撑着才不至于压到肚子,陈小高和曹月心都吓了一跳,周围的人也七手八脚地把容笙扶起了,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这可怎么办啊,怎么会有土匪啊?”王桂香的手都在颤抖。
年轻人都不经事,好几个人都开始崩溃大哭了,整个地窖里都是鬼哭狼嚎的声音,吵得人耳朵都疼。
容笙大喊了一声闭嘴,歪在陈小高身上虚虚地喘了几声,脸色都发白了,声音却是掷地有声,“如果你们再哭,只会把土匪引进来,会那些保护我们的汉子们会白白牺牲掉,若我是你们就应该先保存好体力。”
大家听了容笙的话都不敢再发出声音了,有些担小怕事的还是忍不住想哭,但都压制着声音,不敢再哭出来了。
容笙受了惊吓又摔了一跤,肚子从一开始的隐隐坠痛变成了剧烈的疼痛,豆大的汗珠从额间冒了出来,他再也忍不住地痛。吟出声。
“阿笙啊,你怎么样啊。”曹月心问道。
“肚子……肚子疼……”容笙紧紧地攥着陈小高的手,痛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这不会是要生了吧!”王桂香抹了巴眼泪走到容笙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大惊道:“哎呦!这要生了啊!快快平放了!”
土匪把留在外面的汉子们都抓住了,举着明晃晃的大刀威胁他们,“把你们这儿的年轻人都叫出来。”
“都……都在这儿了。”里正壮着胆子道。
彪形大汉呵呵一笑,一脚一把里正就踹飞了,“你TM耍我呢,就这么几个人?”
“你敢打我爹!”张清冲上来就要和大汉拼命,一把明晃晃的大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我是不想伤人的,只要你们乖乖地把人交出来,否则我屠了你们满村。”
有些胆小的汉子本就不想出来冲锋陷阵,被这么一吓早就尿了**,纪桂香的丈夫连滚带爬地过来,紧紧地扒拉着大汉的裤腿,完全没了往日里打老婆的威风,“爷,我知道我知道他们都在地窖里,你可别杀我啊!”
大汉又是一脚把人给踹飞了,重重地撞在了树干上没了生气,也不知是死是活,更没人敢去查看他的情况。
容笙不敢发出声音,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口腔里满是血腥味,他感觉自己要活生生地被撕裂开了,浑身上下都是汗水,发丝黏在了脖子上,蒙住了面容,他满脑子都在想江昭。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了他的心绪,容笙整个人如同泄气一般瘫倒下来,王桂香抱着孩子轻哄了两声,小宝宝就奇迹般地不哭了。
容笙缓了一会儿就艰难地撑起身子,虚弱无力地伸手过去,“给……给我看看……”
陈小高小心翼翼地扶起容笙,曹月心道:“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看着被棉衣包裹住的小婴儿,虽然连模样都没有瞧清,但容笙的脸上还是露浮现出了一抹笑容,手指触碰到了襁褓,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了。
忽然,地窖的大门被撞开,光亮如同洪水一般泄了进来,“所有人都给我出来!”
宝宝被受到惊吓的王桂香抱了回去,容笙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
尚处于迎接新生命到来喜悦中的村民们再次陷入了绝望,一个个缩着不肯动弹,陈小高整理着容笙的衣摆,遮住了腿脚的风光。
土匪如同汹涌的海浪一样涌了进来,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王桂香抱着孩子躲在了最里头,其他人都抱着缩成了一团,彪形壮汉们把他们全部分开,为首的男人一一扫视过去。
倏地,目光锁定在了容笙的脸上,容笙这副容貌放在哪里都尤为突出,哪怕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依旧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
男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放大,都变得有些狰狞起来,粗壮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掐住了他的下巴,恶狠狠道:“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容笙。”
第45章
容笙?容笙是谁?记忆是空白的,触感是陌生,脸颊是疼痛的,容笙不知道“容笙”为何物,只知道眼前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容笙仅紧紧地抓着男人的手想往外扯,可他的手就如同焊在他手上一样怎么都扯不开,“放……放开!”
“你哥把我逼上绝境,怕是也没想到我会先抓到你吧。”容符恶狠狠地冲着容笙道,然后拽着他的衣领将人拉了出来,“把他给我捆起来,好去和他的好哥哥做做谈判。”
容笙刚生产完,身体虚弱得不行,容符这么一推就让他摔倒在地,眼前阵阵发虚发昏,拼着一口气才没有昏死过去。
陈小高想要上前扶他一把,可是曹月心紧紧拉住了他,这些穷凶极恶的人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但这群人抓到容笙之后就离开了地窖,并没有对村民做什么,因为容符根本就来不及。
容符与其母趁老皇帝病重而举兵造反,想让容简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太子死在外头,没想到有容笙做掩护,不仅让他跑了,还让他成功等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而他自己被钉上了弑父杀兄的罪名,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人人喊打。
容简上位之后对容符极其党羽进行压制,容符成了只能躲着苟延残喘以待来日,到底是老天不薄他,让他假死脱身,又知道了其实容笙一直失踪在外,并得到了他的确切消息,容笙是容简的宝贝眼珠子,从小到大都恨不得栓在裤腰带上,只要抓住了容笙他还有一线生机。
容符揪着容笙的衣领把人拖到了面前来,看着容笙虚弱不堪的模样就兴奋不已,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视着。
最终目光停留在他沾着血迹的裤腿,回想起他进去前洞里的场景,就宛如孕者生产的画面,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心中有了大胆的猜想,“你该不会刚生产完吧?”
容笙瞳孔微怔,随即就猛烈地挣扎起来,“你……你想做什么?!”
“一向高傲矜贵的荣王殿下竟然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生孩子,哈哈哈哈,容简要是知道了鼻子都要气歪了吧,”容符放肆地大笑着,残忍道:“来人啊,去把我们小殿下的孩子抱出来。”
“不行!不许!王八蛋。”容笙惊恐万分,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对着容符拳打脚踢,但是他的力量太微弱了,根本就造成不了伤害,眼见着有人往地窖的方向走过去,容笙骇得直接狠狠地咬在容符的手臂上。
容符吃痛地把容笙甩了出去,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笑得越发猖狂,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僵硬住了,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箭矢正射穿了他的心脏。
容笙已经痛到无法呼吸了,身体和心理双重痛苦,他的眼前发虚发花,连感知都在消散,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一轻,像是被人抱起来一般,耳边传来了急促的声音,“快去找大夫,快!”
下一刻,容笙就彻底昏了过去。
等江昭知道浮玉村遭遇土匪又被一伙神秘人给灭了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了,连滚带爬地往家里赶,可还是晚了一步,他只看见了一件带血的衣服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娃。
小娃娃刚吃了奶,现在正窝在江昭的怀里熟睡着,圆圆的小脑袋,浅淡的小眉毛,眉宇之间满是容笙的影子,看着都可爱得不行。
本该是一家三口团圆美满的时刻,却差一点妻离子散,江昭的表情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大抵是如此了。
土匪被全部杀了,为首的那个尸首不见踪迹,当时只有容笙一个在外面,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歼灭土匪的神秘人又是谁,更不知道容笙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大家都哽咽着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还是王桂香开口道:“阿昭啊,你可要振作起来啊,这还留了一个小娃娃呢,这娃娃是阿笙拼了命生的,你可得留住了!”
江昭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娃娃,和容笙一样乖巧,好像容笙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王桂香继续道:“那人说什么哥哥不哥哥的,说不定……说不定阿笙是被他哥哥接走了呢?你宽宽心啊,好好照顾宝宝才是大事。”
江昭的神情这才有了一丝变化。
是啊,容笙的家人还没有找到呢。
***
容笙发现自己正飘荡在一片温暖湖水之中,四周薄雾轻起,模糊了视线,渐渐地望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坐在一艘小船里缓缓地朝自己驶来。
小娃娃长得漂亮,眉宇之间还有自己和江昭的影子,容笙认出来这就是自己的宝宝,兴奋地爬起来,朝着宝宝的方向划过去,可是宝宝没有来到自己的怀抱,而是擦身而过,容笙想要追上去,可是薄雾越来越浓了,浓到遮蔽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连宝宝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
“不要,不要,宝宝!不要走!”容笙陡然间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是汗,他目光空洞地盯着帐顶看,视线渐渐聚焦发现自己正处于陌生的地方。
侍女茉莉见他醒了大喜过望,连忙往外跑,“殿下,殿下醒了!”
容笙揪紧了被子,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陌生的一切都让他害怕,这和他刚到浮玉村时那样的无助和惊恐,可是这里没有江昭了,他趁着没人的时候赶紧下床跑了出去。
可还没有到门口就被人撞见了,程澈跪下行礼,“殿下。”
容笙不知道“殿下”是个什么东西,只想往外跑,刚迈出大门就被程澈抱了回去,“得罪了,殿下。”
“我不认识你!”容笙劈头盖脸地打程澈,又踹又咬,一整个癫狂了起来,嘴巴里胡言乱语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要找阿昭,我要阿昭!”
程澈不敢用力,怕伤着娇嫩脆弱的荣王殿下,只是这样的殿下实在是太难控制了,只好让医师过来施针。
不消一刻,容笙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眼泪从眼眶中滑落,无力地喃喃着,“阿昭,阿昭,他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茉莉心里难受得很,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她那高贵骄矜的小殿下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啊,刚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血,脸色苍白得和白瓷一样了无生息,她当场就跪下了,以后是小殿下没了,现在一醒过来就哭着喊着要孩子,简直不敢他还有了孩子。
“程侍卫,那个孩子……”
“死了,”程澈冷静道,“就当她死了,医师说殿下的脑部受了重击所有不记得我们,但殿下是何等的高傲与冰清玉洁,若是知道自己和一个低等的庄户人有了孩子,会更受不了的。”
茉莉张了张口,看着床上虚弱不堪的荣王殿下,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
江昭这些天的状态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抱着宝宝无助地望着窗外,如果不是还有宝宝要照顾,他是真的要随容笙一起走了。
他的生活本来就没有任何盼头,容笙是唯一的一抹色彩,现在这道色彩由容笙转接到了宝宝身上。
沈夫郎也是刚生产不久,自告奋勇来喂养容笙的小娃娃,家里人都表示理解,沈家大郎每次都陪着一起来,他抱着一点点大的小宝宝心里亦是难过得不行,但他不敢在江昭面前表现出来,只好在里屋喂奶的时候偷偷抹一抹眼泪。
“宝宝睡着了。”沈夫郎出来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江昭的怀里。
江昭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小娃娃软软的脸颊,“我有一事相托。”
“你说。”
“我想让你们帮我带着宝宝,我打算去阿笙。”江昭掏出了十两银子作为报酬。
沈夫郎心里一惊,都直直地站起身来了,沈家大郎也跟着站起来,瞥了一眼自家的夫郎。
“我是可以帮忙一起带的,但是孩子还是要跟在自己身边才好啊,阿笙已经……”沈夫郎哽咽了一声,“阿笙已经不见了踪影,宝宝没了小爹爹,不能再没有阿爹了啊,村里有不少留守的孩童,无人管教无人照顾,你看看他们是什么样子的?就算是阿笙也不会放心啊。”
江昭心中一动,看着和容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娃娃心就软的一塌糊涂,他何尝舍得下宝宝啊,容笙是何等地喜欢孩子,连小衣服都要亲自绣,还编了小玩具,每次都期盼着宝宝的出生。
“劳烦沈大哥大嫂照顾几日,我去去就回,我一定会回来的。”江昭下定了决心,他要去找一找容笙的下落,哪怕是没有结果的,也要试一试。
***
容笙的意识混沌,睡的时间长,醒的时候少,又在不断地移动当中,让他分不清到底什么现实什么是梦境。
一日夜晚,容笙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在几日的照料下已经恢复了不少,手脚有了力气,他揉着发疼发胀的脑袋,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睡着的茉莉就悄悄起身了。
客栈处于东林镇旁边的芳汀镇临镇,由于容笙身体的原因,行路不能过快,芳汀镇四面环山,客栈依山而建,行路本就苦难,尽管如此还是阻止不了容笙想要回去的心。
他要回去,他要回去找江昭,回去找宝宝,他们还要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容笙的脚程越来越快,可到底是刚刚恢复的体力,走不了多远,走后传来了急急匆匆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马蹄的声音,最后容笙跑到了一个断崖边,看着一群人凶神恶煞地围着自己。
“殿下,您跟我们回去吧。”茉莉下马想要跑上去。
“别过来!”容笙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诚惶诚恐地望着他们,有些神经质,“我要回去,我回去找阿昭,找宝宝。”
“殿下,宝宝已经没了,您跟我们回京城吧,陛下和太后娘娘还等着您回去团聚呢,您的亲人都在京城啊。”
“不可能!她没有死,她还是热的,我差一点点就摸到她了,我要回去,我的亲人……我的亲人在浮玉村……浮玉村……”容笙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他想阿昭了,他要和阿昭在一起,和宝宝在一起,既然他们都不在了,自己也不想活了。
程澈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瞳孔猛地一震,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然而他什么都没有抓到。
容笙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崖边坠落,记忆像走马观花一样涌入了脑海之中。
“哥哥先走,我断后!”
“这小哥儿长得俊俏,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叫江昭,你叫什么?”
“阿笙,我们成亲吧。”
“我是你的小夫郎啦,可以一起睡觉觉喽。”
“笙笙和旁人不一样,笙笙是独一无二的。”
“哪里不一样了,我与阿昭和天下的夫夫都是一样的。”
“笙笙,胃口不好吗?”
“阿昭,我们有宝宝啦!”
“笙笙,我明日就回来,我们一起过一个新年。”
“嗯!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
不断地坠落,摔在了树枝,被垫了一下,减少了冲击力,又继续往下滚,脑袋磕在了石头上,随着“砰”的一声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了。
容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人一点都不像他,可慢慢地梦里的人影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连一片小小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五彩斑斓的颜色最后全部回归纯白。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身体精神都疲累得很,抚着自己的额头,稀松平常一般淡淡道:“茉莉,我要喝水。”
第46章
端着汤药进来的茉莉愣怔了片刻,顿时眼圈一红地扑到了容笙的床边,声泪俱下,“殿下,您可算是醒了,您……您终于认出我来了,呜呜呜……”
容笙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好了,哭什么哭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
“呸呸呸,殿下可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茉莉胡乱地抹干净了眼泪,殿下醒了合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皇兄怎么样了?是否已经返回皇城了,逆党如何?”容笙问道。
“殿下?”茉莉怔怔地望着容笙,斟酌道:“您的皇兄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登基为帝了,逆党也在前几天被铲除干净,尸首已经先一步运回京城了,您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容笙蹙紧了眉头,想要想出些什么事情来,但大脑一片空白,伴随着爆裂似的疼痛的,耳朵里也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在容笙的记忆里,他掩护皇兄逃跑,躲避追击的时候从山崖上摔了下去,趁着痛苦躲在了一处山洞里才避免被抓到,后来他跑到了一个猎户家中寻求帮助,猎户把他带回了一个不知名的村庄,通过村民的帮助又一路来到镇上,可是镇上他被拐子给拐了。
期间不知道跑了多少次,又不知道被辗转了多少地方,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终于让他找到了机会跑了出来,可四处都是山崖丛林,辨认不了方向,一个不慎就从山上滚了下来,从那之后的记忆就是空白的了。
容笙面露痛苦之色,沉声道:“去把大夫找来。”
程澈得到消息,拎着大夫过来,还厉声警告道:“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大夫怕得冷汗直流,连连答应,“是是是。”
“贵人从山崖上摔下来,身体虚弱,又脑部受到了撞击,这才短暂地失去了记忆,只要好好调理,假以时日便可恢复的。”大夫战战兢兢地摸着脉象。
“我能恢复记忆?”容笙抬眸,目光锐利地盯着大夫看。
“是,是。”大夫机灵了一下。
“什么时候能好?”
“这得看恢复情况。”
说不定能好,也说不定好不了,这一段时间的记忆永远都会是空白的。
容笙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下去吧。”
茉莉察觉到主子心绪不佳,给他掩了掩被角宽慰道:“这儿的大夫到底是不好的,咱们这次来的匆忙也未曾带着太医,等回了宫再让太医给仔细瞧瞧,得要好生调理一番的。”
程澈一言不发地看着容笙。
容笙的心根本就静不下来,越想想起些什么来就越是痛苦,最后只是揉着自己的眉心,浅浅道:“我累了,都下去吧。”
茉莉和程澈关上了门,容笙独自一个人静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起身,然而下身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紧紧地抓住了床柱才不至于摔倒。
为什么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会疼?也受伤了吗?怎么会撞到那里?
容笙艰难地挪到了梳妆台那里,小心翼翼地坐下。
镜子里的自己容色依旧,只是脸色不大好看,惨白异常,脸颊还算丰润没有受过折磨的样子,可眉眼间却有些化不开的愁苦和哀伤。
容笙不禁伸手抚摸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是陌生,可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
渐渐地,他嗅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奶味,起先还以为是自己饿了出现了幻觉,找寻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在哪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气味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目光慢慢地锁定在了自己的胸前。
胸口湿润了一片,都把薄薄的里衣浸润了,容笙扯开衣裳发现自己的胸部微微隆起,红艳的樱桃正吐露着汁水,他伸手去擦,可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皮肤都被磨得一片通红。
这些画面超过了容笙的认知,心里越来越慌张,越来越害怕,好像有什么自己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了,惊慌失措之下让他大喊,“茉莉,程澈,给我滚进来!”
茉莉知道有些事情自家主子是会知道的,生过孩子的身体是有变化的,就算他们刻意隐瞒,就算她每天都在帮殿下擦洗掉这些证据,可是清醒过来的殿下是何等的聪慧,如何能发现不了呢。
程澈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全都说了,容笙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胸腔中犹如被丢下了一颗炮弹,瞬间就炸开了,他紧紧握住了拳头。
“那个孩子呢?”
“死了。”程澈面不改色,茉莉蹙紧了眉头。
一瞬间,容笙的手松开了,如同泄气一般靠回了小榻上,清清浅浅道:“死了啊,死了好啊……”
容笙无法面对自己在不清醒非自愿的时候产子的事实,但既然都已经死了那便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回归本位,就当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茉莉服侍容笙喝了药睡下之后就出去了,看着程澈,“程侍卫,那个孩子,他真的……”
“不知道。”程澈回道。
其实程澈真的不知道孩子是死是活,甚至在他找到殿下的时候都不知道他刚刚生产过,还是找了大夫过来瞧才知晓的。
殿下是高高在上的月亮,高贵皎洁,不是地里的凡夫俗子可以肖想可以配得上的,他们都不配碰到殿下,山野村夫的孩子更不配做殿下的孩子。
“我总觉得还是要去探查探查的,毕竟是殿下的孩子,殿下……”茉莉依旧惴惴不安。
“茉莉,”程澈打断了茉莉的话,深深地望着她,“殿下的态度你也瞧见了,那个孩子那个男人只会让殿下痛苦,若是要让知道殿下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会如何被诟病?所以你我必须要守口如瓶,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茉莉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瞧着殿下那样痛苦的样子又实在是不忍心,他们不知道殿下在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们也不能去探究了,或许遗忘是一件好事。
***
江昭这两日跑遍了镇上和县城都没有打听到容笙一丝一毫的消息,从前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人连衣服破了个洞都毫不在意,满脸的胡茬显得胡乱不已。
倒是王延春还来过几次,怜爱地抱着宝宝轻轻地拍一拍,光是想一想都忍不住让人心里难过。
小娃娃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王延春瞧,忽然咧着嘴巴冲着他笑,伸手去抓他手里的拨浪鼓,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啵啵啵”的声音。
“哦~乖宝宝,”王延春看着就喜欢得不行,轻轻地蹭了蹭小家伙的脸蛋,“我让家里的家丁都出去探查情况了,到底会提供一些线索的。”
江昭讷讷地“嗯”了一声。
王延春嫌弃地看着江昭,恨铁不成钢道:“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和流浪汉有什么区别,阿笙会喜欢这样的你吗?宝宝会要你这样的父亲吗?你还能不能振作起来了,要是哪一天阿笙回来了瞧见你这副尊容肯定就一脚蹬了!”
要是容笙真的能回来蹬自己一脚就好了,哪怕把他蹬死了都甘之若饴。
“阿春!阿春!”苏禾的声音从外头响起,手里还提留着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苏岳,“这小子恐怕知道江家夫郎的下落。”
王延春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昭就如一阵风似的冲到了苏岳面前,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衣领,迫切道:“在哪,他究竟在哪儿?是谁掳走了他!”
面前都快濒临癫狂的江昭,苏岳都骇得缩了缩脖子,磕磕绊绊道:“我……我不知道是谁带走了他,我……我就和几个朋友喝酒的时候听说皇城丢了一个贵人,各大郡县都在帮忙找,但是……但是最近都没他们的消息了,就在想是不是找到要找的人了所以就走了,你家……你家夫郎会不会是他们口中的贵人啊……”
江昭慢慢地松开了手,眸色渐渐地恢复了神采。
皇城,上京……
“上京,我连上京在哪儿都不知道,很远吧?那可是繁华京都啊。”王延春都不禁感慨着,“你要怎么去找呢,万一去了发现阿笙不在那儿呢?”
“就算没有结果我也试一试,只要知道他平安,哪怕远远地瞧上一眼也是好的。”江昭下定了决心,人一旦有了方向有了目标就有了奔头。
寒风凛冽的夜晚,室内燃着火炉,小娃娃刚吃了奶,小肚子圆鼓鼓的,她平时都很乖巧,除了肚子饿了要吃奶的时候都是不哭不闹的,就睁着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他,和容笙看他的神情一模一样。
江昭给宝宝擦了身子换上了新的小衣服,鲜亮的颜色衬得小家伙像个小福娃一样可爱,笸箩里还有一些没有缝完的小衣服,每一件都是容笙对宝宝满满的爱,江昭还从最底下发现了一件靛蓝色的布料。
尺寸大小和自己刚刚好合适,都可以想象到容笙是如何笨拙缝制衣服的模样,江昭的眼圈瞬间一红,将脸埋进了衣料里,再嗅一嗅容笙残留的气息。
“呀——”小娃娃发出清脆的声音,双手双脚挥舞着,把小包被都蹬掉了,以此来吸引阿爹的注意力。
江昭双眼通红地从衣料里抬起头,抱起了小娃娃轻哄着,低头吻了吻小娃娃的额头,“念念,宝贝。”
念念,让宝宝承载着他的思念与眷恋吧……
第47章
冬季寒冷,室内燃着火炉也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进来的寒意,容笙裹着锦被蜷缩在一起,脸都埋进了被窝里,好像许久都没有这样冷过了,潜意识里都会有一个人把自己揽进温暖的怀抱,把他冰凉的脚丫子揣进怀里,从身到心都是暖和的。
容笙微微动了动,把脚伸了出来,迷迷糊糊地喃喃道:“阿昭,我脚冷……”
可是等了许久都没有感受到了温暖的地方,容笙的脚乱蹬着,不知是用力太猛还是怎么的,竟然踹在了床柱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脑子有片刻的愣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脑海深处在思念着谁。
脚趾上的痛感袭来,容笙便全然忘了,只好坐起身抱着自己的腿,神情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殿下,怎么了?”守夜的茉莉听到了里屋的动静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看见了主子红肿的脚指头大惊失色,“哎呀,这是怎么了?都红了。”
茉莉找来了药箱,小心翼翼地给容笙上药,“殿下想要什么该和奴婢说的,怎好让自己受伤了。”
冰冰凉凉的药膏抹在伤处,容笙的神思又飘远了,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一个人也是这般轻柔地给他抹药,可是身影实在是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殿下?”茉莉唤了好几声。
寒意袭来,容笙这才大梦初醒,裹了裹身上的锦被,淡淡道:“哦,忘记了。”他抱着自己的双腿,下巴搁在膝头,半张脸都埋了进去,闷声道:“屋内太冷了,再燃一个炉子吧。”
再燃一个火炉就好了,身体暖和了,心也暖和了。
回京的路上容笙一直是郁郁寡欢的,发呆的时日多情醒的时日少,茉莉都怕他把自己给憋傻了,总想着法儿地逗他开心,跟他说京中的趣事,和他说太后娘娘是如何思念他的。
“殿下,您不知道君后有喜了,再过不久咱们宫里就要有一位小皇子或者小公主了。”茉莉说得眉飞色舞。
容笙终于有了一丝动容,眸光里有了神采,“那是好事啊,皇嫂与皇兄成亲五载,终于是有好消息了。”他鬼使神差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那个出世未久就夭折的孩子,明明都没有见过面,明明都已经忘记了,可是似乎还能感知到她存在的痕迹,心里更是酸涩不已。
茉莉自知说错了话,连忙扯开了话题,“殿下,您尝尝龙须酥吧,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您平日里最爱吃的。”
容笙的视线落在了金灿灿的龙须酥上,饶有兴趣地尝了一口,可眉头瞬间就蹙了起来,口感实在是不好,“味道不一样了。”
“许是不是宫中口味,殿下吃不惯,等回宫了,让宫里的御厨做。”茉莉赶忙接过放回了碟子里,又端了别的点心来,“还有白玉糕呢。”
容笙的兴致不大了,摆了摆手,“算了,我累了,先睡会儿,你出去吧。”
茉莉知道自家主子的身子伤在恢复中,要多注意休息,于是就识趣地退下了。
腊月二十六号的早晨,好歹是抵达皇城了,容简收到了弟弟要回来的消息,连早朝都没有上,直接在城门上望着,焦急得走来走去,君后方衾之扶着腰身缓缓地走上来。
“知道陛下着急,可也不能不用早膳啊。”
容简连忙过来扶他,“你怎么上来了,小心些。”
方衾之的肚子已经有六个月了,但裹在厚厚的裘衣之下显得不是特别的明显,只是腰酸着,需要时常扶一扶。
“你起了我就睡不着了。”方衾之温润道。
“朕特意放轻了些,就是想让你多睡一睡,”容简握着方衾之的手,“怎么这样凉啊。”说着就把自己的黑狐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方衾之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哭笑不得。
“御医说你体质寒凉,受不得冻的。”
正说着话呢,底下的人来报荣王殿下的车架进宫了,容简和方衾之的脸上均是喜色,忙下了高楼去迎进来。
容笙是被程澈扶下车的,这些日子缠绵病榻又水土不服的,人都瘦了一圈,包裹在大氅里显得瘦小又无助,可把容简给心疼坏了,进了宫就忙不迭地让人再送些汤婆子过来,御医也都候好了就等着诊治了。
荣王殿的总管太监全德早早地等着自家小主子回来了,简直是热泪盈眶。
“皇兄,够多了,都要把我捂熟了。”容笙被人家和方衾之两个人包得像颗粽子一样,想动动手脚都困难得不行。
“尽说昏话!”容简的眼圈都红了,越看容笙瘦了吧唧的样子就越是心疼。
“母后呢,还好吗?怎么没有瞧见她啊?”容笙亦是思念母亲思念得狠了,四下里张望着。
“母后知道你要回来的消息,一时高兴得竟不小心扭到了脚,都走不了路了,御医让静养着,等晚些时候咱们再去瞧瞧他。”
“好。”
“阿笙在外头怕是受了不少的苦楚,回家就好了,先让御医瞧瞧身体,别落下了什么毛病。”方衾之也忍着没有落泪,还算是有条不紊的。
“是是是,你瞧朕,一欢喜就给忘记了,柳院判快来瞧瞧!”
柳院判仔细地把着容笙的脉象,脸色越来越凝重,又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容简欲言又止。
容简立马心领神会,屏退左右,担忧地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柳院判把不准主意,斟酌一二后又看向了容笙,容笙道:“柳院判但说无妨。”
“殿下产后虚弱又没有得到好好的调理,内里紊乱,身子骨亏损又发虚,将来若是再想要有孩子需得好生将养着了。”
“什么?!”容简和方衾之异口同声,具是难以置信地望着容笙,容简怒火中烧,拍案而起,“是什么人!竟然还敢伤了你,朕要灭他的九族!”
“皇兄,没人伤害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容笙并不知道真实情况究竟是如何,是自己自愿的还是被强迫色的,他不敢面对,怕真相让他崩溃,干脆直接逃走。
容简依旧不依不饶,势必要找出那个畜生的架势,而方衾之明白了容笙的想法,跳过了那个“畜生”,“那孩子呢?”
容笙揪紧了被角,“夭折了。”
方衾之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同身受地抱住了容笙宽慰道:“别怕,回家就好了,等调养好了就一切都好了。”
是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都不记得了。
“这事儿就不要告诉母后了,我怕她承受不住,”容笙拽住了容简的衣袖,软软地祈求着,“皇兄也不要去过多探究了,我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
容简的心抽痛到都无法呼吸了,和方衾之一起抱住了容笙,哽咽着,“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没用,是哥哥害得我们阿笙要承受这么多,当时哥哥就不应该把你丢下,当时明明有机会护送你离开的……”
“我从来没有后悔帮哥哥,我不想独自活着,我想你们都活着。”容笙深深地埋在他们的怀抱里,贪恋着一丝暖意,“哥哥给我的护身符我还留着,我一直戴在身上,是它在保佑我啊。”
容笙的身体还是弱,受不得累,经过长时间的舟车劳顿早就疲惫不堪了,容简和方衾之也不再多打扰,让他好好休息,他们则是先去和母后报平安。
太后还是想孩子想得太厉害了,不顾皇帝和君后的劝阻就是要来看望容笙,容笙那时还睡着,面容憔悴不堪,看得她心疼不已。
在太后心中总是亏欠这个孩子的,决心一定要好好地待他。
容笙昏睡了一整天,除了喝药就是在床上度过的,醒来之后人也精神了不少,披着大氅站在窗外看着万家灯火。
宫里宫外都挂满了红绸和彩灯,恰逢年节年,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景象,荣王殿外人声鼎沸,荣王殿内冷冷清清。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三十这一日,容笙的身体好了不少,脸色也在慢慢恢复了,虽不至于那么红润,但到底是不苍白了,于是去参加晚上的宴席。
夜色浸满杏林殿宫,琉璃灯火交相辉映。
盛装出席的容笙信步踏过朱红廊柱,踏进除夕宴殿,玄色织金蟒袍垂地,头戴紫金冕冠,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勾勒着纤细瘦弱的腰身,腰侧悬挂着一枚赤金嵌红宝香囊,坠着数颗明艳珍珠,走动间坠饰的珍珠流苏轻晃,摇曳飘荡。
眉眼间染着清冷温雅,行为举止端庄显贵,致使满座宾客黯然失色,落座在皇帝身边。
“一年前荣王殿下身体抱恙,所以一直静养着,如今已然大好,与诸位同乐。”
外头的风言风语均比不上皇帝的金口玉言,斩断了所有的谣传,臣子们纷纷祝贺荣王殿下。
千里之外的浮玉村,阖家欢乐欢声笑语,家家户户都沉浸于一片全家团圆的喜悦之中。
江昭换了靛蓝色的新衣,做了一桌子的菜,满满当当地堆在木桌上,念念刚吃饱了奶,还没有犯困劲儿,伸着小手小脚乱动着,扯着自己的小衣裳,江昭笑着把他抱了起来,将小袄归拢好了,温柔道:“不要扯哦,这是小爹爹做的新衣呢,我们念念好漂亮的,小衣服穿在身上更漂亮了。”
“念念还没有见过小爹爹吧。”江昭抱着小念念走到了画像前,指着上面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的美人轻声道,“念念啊,这个就是小爹爹呢,我们念念和小爹爹长得好像哦,长大了也一定是个美人呢。”
“啵啵~呀——”念念朝着画像伸出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些什么,忽然又咧着嘴巴笑了起来,欢快地挥舞着小手。
江昭欣喜起来,“我们念念认出爹爹了啊,我们和小爹爹一起过个新年吧……”
***
皇城内,烟花划破寂静的夜空,绽放出五颜六色的花朵。
元和二年了,一切都回归本位,该是朝着美好的方向而去。
容笙的思绪再次飘远,不知落在了何处,或许是繁华壮丽的高楼殿宇,或许灯火阑珊的神武大道,又或许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山野村落,一个小小的院子。
“阿笙?”
容笙回过神来,目光聚焦在男人的脸上,他反应了好几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男人是谁,紧了紧身上的裘衣,又成了那个矜贵高傲的荣王殿下,淡然道:“是安阳侯的小侯爷啊。”
齐文越怔了怔,“阿笙怎么病了一年倒是与我生疏了呢,从前都是唤我‘阿越的啊。”
容笙看着齐文越,似乎才想起来这么个人一样,淡淡道:“啊,时间太久了,本王都已经忘记了。”
“也没有多久,不过才一年而已,是阿笙病得太久了。”齐文越走到了容笙身边,肩膀有意无意地蹭到了他。
容笙对从他口中念出“阿笙”这个称呼感到不悦,微微蹙了蹙眉头错开了身子,“不知小侯爷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只是瞧你一个人在这儿,怕夜寒露重你再着凉了。”齐文越说着就要脱下自己身上的裘衣。
容笙看了全德一眼,全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道:“夜深了,殿下该回去用药了。”
齐文越动作一僵,解下的披风放下不是,再穿起来也不是,不过容笙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咳咳——”容笙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本王何时与那安阳侯府的小侯爷如此熟稔了?”
“殿下有所不知,在先帝还是草莽的时候与安阳侯的关系甚笃,又恰逢侯夫人与太后娘娘有孕,说两个孩子结为娃娃亲,谁知道太后娘娘先生了陛下,这话也就没人再提及了,后来陛下登基为帝,侯夫人与太后娘娘闲话之时提到了当年的约定,说家中嫡次子尚未娶妻,又与殿下年龄相仿……”全德眼观鼻鼻观心,见容笙面露不悦便也不再继续说了。
“当年约定的并非本王与他,也不该由我们来承担这门亲事。”容笙凉凉道。
“谁说不是啊,不过是个嫡次子,连承袭爵位的机会都没有,哪里配得上咱们风光霁月的殿下呢。”
第48章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容笙都不大爱出门,经过两个月的调养生息,他的身体已经痊愈了,还是需要吃药膳继续调养,但他一直懒懒散散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是在院子里看雪景,就是卧在寝殿内的小榻上看书。
寝殿内燃着地龙,哪怕是赤脚踩在地上也不会感觉寒凉,容笙身着轻衣薄纱半倚在贵妃榻上,悠哉悠哉地翻阅着话本,手边就放着果盘,全德在一旁伺候着茶水,够着脖子和容笙一同看话本。
茉莉推门而去,掸去了身上的水珠端着点心进来,“殿下,小厨房又新做了龙须酥,您尝尝。”
容笙直起身子,尝了一口后就又放下了,“不好吃,一点滋味都没有。”
“这两个月来殿下已经把宫里御厨的手艺都尝了一遍了,就连从前殿下爱吃的那位老师傅也是,手艺一直是这样的,从来没有变过啊。”茉莉泛起了难。
全德眸光一闪,道:“宫里的菜色都是固定的,手艺也都有一套他们固有的规格,所以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大差不差的,倒不如去宫外找找,奴才听闻高手隐于民间,说不准就有合殿下口味的呢。”
“就按你说的办。”容笙慵慵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本王累了,先睡会儿。”
“殿下这才醒了一个时辰啊,天天这么睡着,头会痛的。”茉莉都怕自家小殿下睡傻了,虽说要好好静养着,但哪里吃得消天天睡啊,总要活动活动的。
“是嘛,本王竟然睡了这么久,”容笙呆呆地想,也觉得自己不能老是这样,“那本王去瞧瞧皇嫂吧,他身子重了都不大爱动弹的,一个人待着许是也无聊。”
“哎,好。”全德连忙去拿衣服配饰给小殿下打扮。
茉莉又找出了披风给容笙披上,“殿下,外头还下着小雨呢,多穿件衣裳,免得着凉了。”
初春还是有些寒凉的,但凤凰殿内温暖如春,容笙一踏进去就觉得热烘烘的,把披风都脱掉了,叮呤咣啷的环佩作响,坐在了方衾之身边看着他圆鼓鼓的肚子。
内室暖和,方衾之只穿着薄薄的里衣,披了一件兔毛毛毯,八个多月的肚子跟揣了一颗大西瓜一般,容笙情不自禁地抚摸着,“他会动吗?”
“偶尔会的,夜里动得厉害,是个会闹腾的小家伙,要和他好好说说话才能安静下来。”方衾之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小腹。
容笙的眸色中闪过一丝动容与柔软,“真好,再过一个多月,我就有小侄子了,皇兄盼了这么多年算是得偿所愿了。”
方衾之和容简是年少夫妻,两人十分相爱,但方衾之自小就体弱多病,身子骨不好,成婚多年都未有所出,还好经过多年的调理,方衾之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顺利地怀上了子嗣。
“皇嫂要多注意,后期是最关键的了,御医说我就是早产才落下了病根,身子断断续续地不好。”容笙的神情变得落寞了起来。
不过是一个素不谋面的孩子,竟然也能在心里留下一道痕迹,酸涩难受不已。
方衾之面露哀伤,“如果你想找,还是可以的,至少能带回来好好安葬……”
“不,我不要,我无法面对,也不要面对,失去的记忆是上天对我最大恩赐,我不想回忆起。”容笙心里堵得慌,可是依旧嘴硬,连态度都异常的坚决。
全德过来道:“殿下,太后娘娘传话来,让您过去用晚膳。”
容笙对这位太后娘娘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幼年时她忙着和妖妃争斗,忽视了对自己的照顾,他是跟着容简长大的,心里渴望着母爱却又觉得母亲疏远。
太后一个劲儿地给容笙夹菜,“这些都是你素日爱吃的,多吃一些,回来的时候瘦得我瞧着都心疼。”
“多谢母后。”容笙每道菜都尝了一口,最后吃着一道清口的萝卜豆腐汤最好,多喝了半碗。
“母后听御医说你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容色也比两个月前好太多了,现在也已经开春了,总不好老是在宫里待着闷得慌,到不如出门踏青得好,前两日安阳侯府的小儿过来宫中请安,母后瞧着过那个孩子也是好的,同你年纪相仿。”太后怕容笙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憋坏了,身边也没有一个贴心的人陪着。
容笙脸色微变,放下了汤勺,淡淡道:“母后,儿臣刚回来不久您就要把儿臣打发出去吗?”
“母后不是这意思,只是你年纪也大了,母后该为你的终身大事而好好考虑。”
容笙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母后若是觉得儿臣碍眼,儿臣明日就出宫,荣王府已经修整完成了,儿臣可以住进去。”
太后慌了,连忙摆手,“罢了罢了,母后不提了,母后还想留你在身边几年。”
“儿臣吃好了,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了,母后慢用。”容笙直接站起身离开了。
初夏时节,君后诞下了一位小皇子,龙心大悦,当即就立他为太子,朝臣们亦是松了一口气,不再催促皇帝纳妃了。
春去秋来,夏炎冬寒,四季更迭,一年又一年,元和三年夏季,齐文越邀他泛湖赏荷,容笙在床上躺得骨头都要酥了,要是再躺下去去怕是得瘫了就答应了他的邀约。
江昭到了京城,手里牵着三岁的江念念,他从浮玉村一路打听过来,都没有找到容笙一丝一毫的消息,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但江昭依旧不放弃。
这些年,在寻找容笙的途中一边照顾念念一边当厨子,他的手艺好,无论是中规中矩还是濒临闭店都能在他手里起死回生,生意变得红火起来,所过之处不知道养活了多少的饭馆酒楼,每次要走的时候都会被店家挽留,渐渐地打出了名声,荣获“烹饪之圣的外号,也因此积攒了不少的家当,只是无法落脚,在不停地游走之中。
江昭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屋子,天香楼的掌柜的赵成天得知“烹饪之圣”来到了京城,立刻就寻了过来,生怕晚了就被别的酒楼给抢走了,并开出了可观的月例将人留了下来。
江昭早起做好饭,把念念从被窝里抱了出来,熟练地给她擦脸洗漱换衣服。
“阿爹,我要穿那条新买的粉色裙子。”念念抱着阿爹黏黏糊糊道。
“好好。”江昭宠溺地应着念念的一切要求,还梳了一个漂亮的总角,挑选了两支和粉群相称的绒花戴上,把小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江念念长得可爱,和容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嘴巴像江昭,圆溜溜的小脸儿跟只包子一样,明眸皓齿粉雕玉琢,一瞧就是被精心养着的。
江昭把江念念抱下床,“阿爹带你去天香楼,还和小香一起玩啊。”
“好~”江念念乖乖巧巧着。
赵成天家有个小闺女叫赵小香,江念念和她玩得很好,赵成天就让江昭上工的时候把念念带来和小香一起玩。
江昭抱着江念念要出门,念念忽然想起来什么,急急忙忙地手舞足蹈着,“阿爹阿爹,我今天还没有看小爹爹呢,我要先去瞧一瞧。”
江昭的卧房里挂了一副容笙的画像,念念每天都要去看他,要和小爹爹说好一会儿的话。
临近中午之时,天仙楼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客人,三五成群便簇拥在一起玩乐玩笑。
“今年咱们的新科状元郎是一位寒门子弟,已经被任命为翰林院修撰了,得是多优秀的青年才俊才会让陛下刮目相看啊。”
“定是有过人之处了,陛下如今重视寒门,有意抬高他们的身份地位,说不准将来还能尚公主呢。”
“咱们当今圣上的后宫里哪里有待字闺中的公主啊?”
“你忘了陛下的亲弟弟荣王殿下了?若论尊贵天下女子小哥儿的能比得上他啊,若是能娶了他想必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大好事。”
“不过这位荣王殿下从来不在人前露面,我有个表妹就在荣王府做事,都不知道这位荣王殿下长得什么模样,高矮胖瘦美丑一概不知呢。”
“说不准是长得丑陋不堪呢,哈哈哈哈。”
“就是啊,不然藏着掖着干什么,身子骨还不好,身份高贵又能怎么样啊,貌丑体弱也不成啊。”
“啧啧啧,说得跟你能娶得上荣王殿下一样,对皇亲贵族还挑剔起来了,人家荣王殿下还瞧不上你这样的呢。”
“好好好,瞧不上我,能瞧上你最好,苟富贵,勿相忘啊,哈哈哈哈……”
……
宫外湖泊,容笙和齐文越泛舟。
容笙撑着脑袋欣赏着满湖连绵的荷花荷叶,无聊得要命,还不如在屋里躺着,他顺手摘了一只莲蓬下来,熟练地剥开莲肉,掐着小缝的位置轻轻一捏,莲心就被剔除了,将将要把白软软的莲肉放进口中。
齐文越见状,“脏啊,殿下还是不要吃了。”
而容笙只是淡淡地望着他,莲肉放进口中咀嚼,“味道不错,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样洁净的东西在小侯爷眼中竟然是脏的吗?”
“没有,只是殿下金尊玉贵,恐会吃坏了肚子。”
容笙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地剥莲肉,尽数吃进了嘴巴里,但莲肉性寒,不宜多吃,剥完一支后就不吃了,“好了,本王乏了,回吧。”
全德搀扶着容笙下船,“殿下总是拘在府里,今儿怎么不多玩玩啊,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不了,我看见人就烦,还不如回去和彦儿玩。”容笙上了马车,厌烦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齐文越最近老是邀请他,安阳侯府夫人时常来宫里和母后说话,其心思昭然若揭,母后明里暗里都提点过,被自己一一地堵了回去,就再也不说了,如今皇兄重用安阳侯府的长子,过分拒绝不大好,这才来赴约的。
江昭到了换班的时间,去念念接了回来,回去的路上碰到了钟上清。
“念念,瞧钟叔叔买了什么?”钟上清轻声细语地和江念念说话,拿出了一兜子果脯。
江念念嗅到了味道,惊喜道:“杏干!”
“对喽,念念真聪明,吃吧。”钟上清轻柔地揉了揉念念的小脑袋。
“刚从宫里出来?”
“嗯,最近陛下让重修典籍,格外忙碌一些。”又看了看念念,“我的人也在找了,只是还没有什么音讯,你那儿可有夫郎的消息了?”
江昭眼底尽是落寞,摇了摇头。
说话间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江昭把念念抱了起来避到一边,马车擦身而过,一阵清风袭来,撩起了窗帘,露出了一张惊世绝艳的侧颜。
江昭匆匆一瞥,心脏猛地一跳,倏地瞪大了眼睛,急急地跟了上去,可是窗帘已经落下,什么都瞧不见了,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紧了一样,激动得连呼吸都开始急促。
“阿爹,你的心跳得好快哦,像是打鼓一样“扑通扑通”的。”念念啃着杏干眨巴眨巴着眼睛。
“怎么了?”钟上清追了上来询问道。
“那辆马车是谁?”江昭呼吸一滞。
钟上清望了望,辨认道:“那是荣王府的车驾。”
“荣王?”
“对啊,他可是陛下的亲弟弟。”
“你可有见过他?”江昭急急忙忙地问着,心中渴望着答案。
钟上清摇了摇头,“这位荣王殿下不轻易出在人前的,甚少有人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模样。”
是了,如果钟上清见过,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阿笙呢。
江昭整个人又如泄了气一般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微蹙眉头眼圈泛红。
“究竟怎么了?”钟上清不明就里。
“我刚刚看见了他的侧颜,和阿笙很像。”江昭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什么?”钟上清震惊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睛都睁得溜圆,“我听说这位荣王殿下自陛下登基之后就一直病着,直到元和二年,到底和你家夫郎失踪的时间对得上,可是……可是他是身份贵重的皇亲国戚啊,不应该的……”
皇帝的弟弟流落在外,听起来多么荒谬啊……
第49章
“殿下,听说天香楼新来了一个厨子,有个烹饪之圣的名号,最近在京城十分盛名,您不是总说宫里御厨的手艺中规中矩,尝不出新鲜吗?正好今日得空出来,要不要去尝一尝新厨子的手艺?”全德看出来自家殿下心绪不佳,于是提议道。
容笙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好,回头,我记得皇嫂最爱吃他们家的烤鸭了,正好带一只回去给皇嫂。”
车夫调转车头,江昭眼见着马车又徐徐驶来,停驻在天香楼楼下,一只玉白色的手先从帘子里伸了出来搭在了太监的手腕上,紧接着一位容貌明媚的美人款款地走下来。
江昭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血液再次澎湃起来,这次就是钟上清都认出来了,“……”
“小爹爹?”念念眨巴眨巴了两下眼睛,连手里的杏干都不啃了,呆愣愣地望着,不明白画像里的小爹爹怎么跑出来了。
江昭抱着念念再次返回天香楼。
掌柜的亲自出来迎接,直接迎上了楼上的雅间,点头哈腰恭恭敬敬着,“荣王殿下驾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好了,我们殿下饿了,赵掌柜上些新鲜的菜式,让我们殿下尝尝鲜。”全德挥了挥手。
“得嘞。”
楼上雅间最好的位置,从内可以看见大堂,从外可以望见神武大街的光景,容笙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瞧着楼下形形色色的人。
楼下有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一闪而过,怀里还抱着一个粉嫩嫩的女娃娃,容笙的心忽然被抓了一下猛跳起来,但渐渐地又恢复了平静,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揉了揉,还以为是错觉。
“殿下先喝点茶水润润喉。”全德精细地伺候着自家小殿下。
容笙看着清亮的茶水出神,忽然道:“再添一道莲子羹。”
没一会儿菜就上齐了,都是新品菜式,色香味俱全,容笙的视线落在了莲子羹上,全德心领神会地盛了一碗出来放在了他的面前。
容笙尝了一口就瘪起了嘴巴,再也没有喝过了,什么烹饪之圣啊,也不过如此了。
雅间的不远处,江昭注视着荣王殿下的一举一动,小动作小表情都和阿笙一模一样,就连哥儿痣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小爹爹……”念念伸手朝着容笙的方向够了够,颇为兴奋地念叨着。
江昭紧紧地搂着念念,情不自禁地眼角泛红,沁出了泪花。
念念愣了一瞬,赶忙抬起手笨拙地给他擦拭眼泪,“阿爹,不哭不哭,小爹爹在哪儿呢,我们去找小爹爹吧。”
江昭抬步就要往容笙那儿走去,可是刚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不敢轻举妄动了。
如今容笙的身份不一样了,他是天下最尊贵的荣王殿下,是世人都不可轻易攀得上的荣王殿下,是任何人都配不上的荣王殿下,若是让人知道他有丈夫有孩子,还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无名小卒,世人该如何议论他呢,自己的存在只会是容笙无比灿烂的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江昭沉默了,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身就走,抱着念念的手越发紧了。
念念一直盯着小爹爹看,眼见着小爹爹渐行渐远,小嘴巴一瘪就开始掉眼泪珠子,“小爹爹小爹爹,念念要小爹爹,呜呜呜……”
“不哭不哭,乖宝,我们以后再见小爹爹,好不好?”江昭的心一抽一抽地疼,轻轻地给念念擦眼泪。
江念念哭得小脸儿通红,不停地抽噎着,“不好不好,念念要……要小爹爹,为什么不可以……不可以现在就见?”
“今天我们来得太匆忙了,都没有给小爹爹带礼物呢,等下次我们买了礼物再去见小爹爹,好不好?”
念念吸了吸鼻子,好歹是不哭了,只是眼睛还通红着,“好,我要把我的小兔子送给爹爹。”
小兔子是婴儿时期江昭给他缝制的毛绒玩具,从小就抱着睡觉,宝贝得不行。
“好,念念想送什么都可以。”江昭掂了掂小家伙走出了天香楼的大门。
容笙莫名地抬起头,可是对面空无一人,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
容彦虚岁两岁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爬到容笙的身上就开始玩他的头发,咿咿呀呀着说着话。
容笙喜欢容彦得很,揉着他的小肚肚,软着嗓音和他说话,“哎呦,彦儿的小衣服怎么破了一个洞呢。”
“他爱到处爬来爬去的,衣服都没个干净整洁的时候,不是这儿破了就是那儿破了,妥妥的一个小脏孩。”方衾之笑着摇了摇头。
“是吗,我们彦儿怎么这么调皮啊,小叔叔给你缝一缝好不好呀,小叔叔可以绣一只小白兔哦。”容笙脱掉了小家伙的衣服,让全德把笸箩拿来。
熟练穿针引线,撑起绣绷,以线起形,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轮廓就跃然其上了,连方衾之都惊奇着,“你日日闷在府里在精进绣工吗,绣得可比从前像模像样多了。”
容笙在府里不是睡觉就是看书,闲暇之余就遛遛狗逗逗猫,从来没有做过绣工,可是一上手就犹如神助一般,连他自己都有些惊着了,一不留神就刺破了手指,血珠冒了出来,吓得全德赶忙被帕子捂住。
方衾之笑得道:“你啊还是那么的不经夸,”他顺手从容笙手里接过了绣绷,温柔道:“好了,别绣了,这事儿还是交给宫中绣娘去办吧。”
晚上,容笙就在宫里住下了,让全德找了些绣样过来,可是刻意地去绣却怎么绣都绣不好,把自己的手扎破了不说还惹得人心烦意乱,往旁边一甩,“什么破东西啊,不干了!”
全德眼疾手快地接过,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殿下多厉害啊,没绣过的东西还能绣得这样惟妙惟肖,瞧瞧这小鸡崽子游水多可爱啊。”
容笙睨了他一眼,“那是鸳鸯戏水。”
“……”全德咽了咽唾液,把眼睛都贴上去了都没瞧得出来是鸳鸯,哄道:“都怪绣样不好,等回了王府奴才再寻些好的过来。”
“罢了,无趣得很。”容笙躺在了床上裹着薄毯翻到了床里,“灭烛火,本王乏了。”
第二日,容笙陪皇兄母后用了午膳,皇兄说起西域送了一匹红鬃烈马的小马驹过来,念着容笙喜欢就送给了他,在荣王殿休息了片刻才回了王府。
齐文越又递了帖子来邀他去参加诗会,容笙烦不胜烦,直接让全德对外宣称他病了,无事不要来打扰,然后美滋滋地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揉猫猫逗小马驹,又翘着腿躺在邻床的贵妃榻上悠哉悠哉地看小人书,好不惬意。
躺得累了就趴伏在小榻上练字丹青,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茉莉端着一盘子点心进来了,“天香楼送了一碟子龙须糕过来,说是新厨子做的,让殿下尝尝鲜。”
容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放那儿吧,本王待会儿吃,去把本王的雪团抱来。”
小猫儿被抱到了榻上,性情温顺地露着肚皮让容笙摸。
茉莉听着屋内“喵喵喵”地叫声,不禁道:“殿下从前都不养猫逗狗的,这两年倒是改了性子。”
其实从失踪回来之后,容笙的行为习惯品味爱好都不大一样了,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都能感觉得到,不知道是突遭变故还是什么人改变了他。
程澈不发一言。
“木头。”茉莉没好生气地低声骂了他一句。
容笙趴着累了就抱着猫儿睡了一觉,大概半个多时辰才醒来,怀里的猫儿不知所踪,自己的手臂也被压麻了,爬起来揉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着,把小桌子上的龙须酥端过来盘着腿就开始吃。
糕点入口的那一刻容笙就觉察出了一股浓浓的熟悉感,让他心潮澎湃胃口大开了起来,一不留神间一碟子甜腻的龙须酥竟然全部吃完了,嘴巴上都粘了糖霜。
进来换茶水的茉莉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殿下怎好把一整盘都吃了,不腻得慌吗?快喝些茶水解解腻!”
“这个好吃。”容笙喝了半杯茶水,舔了舔唇角,“这是哪个厨子做的?”
“好吃也不能这么吃啊,说是天香楼新来的。”茉莉又添满了茶水递给容笙。
容笙刚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全德就进来回禀,“殿下,小侯爷来了。”
“他来做什么?本王不是说病了吗?”容笙紧蹙着眉头,刚刚那点子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了。
“小侯爷说就是因为殿下病了,要来探望一二。”
“不见,就说本王病得起不来身了。”容笙往榻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他还带了大夫过来。”全德又补充了一句。
容笙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去了,坐起身沉沉地盯着全德看,凡事都事不过三。
全德被看得心里发毛,惴惴不安。
容笙冷冷地开口,“全德,你忘了现在究竟谁是主子了吗?是本王这些年随性散漫惯了让你觉得本王是个好性的人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带到本王面前来吗?”
主子发怒,在场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全德更是慌张不已,连声道:“殿下恕罪,老奴该死,老奴这就打发他走。”
容笙不耐烦着,“滚出去。”将将想躺回去又想到了那碟子熟悉的龙须酥就坐了起来,“茉莉,本王要去天香楼。”
赵成天笑脸相迎,还是上一次的雅间,容笙点名要让今天下午送点心的人做,赵成天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怎么了?这很难办吗?”茉莉问。
“不难不难,只是那厨子换班回家了,他家在城西,赶过来需要不少时间,恐会让殿下久等,我楼里还有不少的厨子可供挑选,不如殿下……”
“本王就要他,无论多久本王都等他。”容笙想要的自然要得到,何况第一次遇到这么合胃口的厨子,必须得尝尝。
从日头没落的时候就等着了,到了夕阳西下才收拾出来三菜一汤,看来是真的住得远,容笙没有点菜,也没拘着他做什么,只说做些拿手的家常小吃就好了。
一道糖酷小排,一道莴苣炒肉片,一道菠菜炒鸡蛋,一碗螺肉虾米豆腐汤。
都是平民老百姓家吃的寻常菜色,但容笙吃得很好,比平日里多吃了半碗米饭,小肚子都圆溜起来了。
他满足地擦了擦嘴巴,“把这厨子带来过来,本王要赏。”
没一会儿,一个壮实的黑汉子走了出来,容笙怔了怔,随即拧紧了眉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罗大壮。”汉子声音洪亮,一看就是人如其名。
容笙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心里莫名地像是被压着一块石头一样难过,点头示意茉莉,淡淡道:“赏吧。”
“多谢荣王殿下!”
容笙不欲久留就起身下楼了,走到正堂时心血来潮地看向他们的值班表。
这也是天香楼的一大特色,将每个厨子的排班都写得一清二楚,只有够有银子就能指定厨子来做指定的菜,可今夜值班的人分明就是罗大壮,何来路途遥远之说。
这群人居然敢骗他,容笙捏紧了拳头,但是没有当场发作,就想瞧瞧在背后故弄玄虚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一连两个月容笙都在天香楼吃饭,都吃成了这里的常客,人人都知道荣王殿下极为喜欢一位叫“罗大壮”的厨子的手艺,都纷纷效仿专门加钱让罗大壮来做,毕竟“烹饪之圣”每月的排班是固定的,不多不少,更是千金难求,大家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找罗大壮了,只是一个月全天无休,可辛苦死大壮了。
做完最后一顿的罗大壮仰天大笑一声,“今天我终于解脱了!我快累瘫了,下次再让我做可不能了啊。”
赵成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点好的,你这两个月不是挣了很多吗?”
“多是多,可是累人啊,我家妞儿都说好几天没见着阿爹了。”罗大壮一阵懊恼。
“好了好了,你赶紧回去陪女儿吧。”赵成天哭笑不得,又走到了默默无闻的江昭面前,“这几个月来你总是变着花样地往荣王府送餐食,荣王殿下过来吃饭也都是你一手包揽,怎么殿下要嘉奖你了反而还躲着不见了?”
江昭默然一瞬才缓缓开口,“我面子皮薄,看见天家威仪就两股战战,恐在贵人面前失了分寸。”
第50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容笙病倒了,自回来之后,虽说身子骨已经调理好了,但生产时受了不少苦楚又没有好好将养着,还是落下了病根,见风就倒淋雨就病,不过才几天,人都瘦了一圈。
容笙一睁眼便看见容简坐在榻前面色沉重,太后娘娘坐于另一端忍不住地垂泪。
“该死的容符,他就是死一万次被挫骨扬灰都不足惜!”容简恶狠狠地道,“如若不是他,我的笙笙也不会受这么多罪,身子骨都垮了!”
“母后差人送了人参和鹿茸过来,给你好好地补补身子,御医说你的身子太弱了,要好好养一养。”太后用帕子擦拭着泪水。
“是啊笙笙,这段时间就让柳院判住在王府里。”容简的声音轻柔,抚慰着容笙。
容笙扯出了一个笑容,动了动微白的嘴唇,“不过是一场风寒罢了,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啊。”
“呸呸呸,”容简眸色一敛,“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你很快就会好的。”
容简和太后离开之后寝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可怕,容笙的脑袋混沌,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可又什么都不记得,大团大团的黑雾压得他喘不过气了,容笙害怕得裹紧了锦被。
江昭一如往常一样等着容笙过来,或许等着荣王府差人过来,可是一连三日过去了,不仅没有看见容笙的影子,就连荣王府的人都没有看见一个,他心中不免担忧起来,去稍稍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容笙病了。
回来之后就一直坐立难安,来回转悠得连念念都头昏眼花了,“好爹,你转得我都头昏啦。”
江昭把念念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对不起啊宝宝,是阿爹不好。”
“阿爹在烦心什么呀?”念念奶声奶气地问着。
“是小爹爹病了。”
“那我们去看看小爹爹吧!”念念晃了晃小腿,一提到小爹爹他就开心。
“小爹爹要好好休息,不能过多打扰的。”
念念瘪着嘴巴,不开心了起来,但隐藏住了没让江昭看见,“那怎么办呢?生病可难受了,念念生病的时候要喝好多好多的苦药,还不能和小香他们一起玩儿,只能待在屋子里,可憋坏了念念呢。”
“我们给小爹爹做饭吧,兴许吃了饭,小爹爹有力气了就恢复得快一些了。”
“好啊好啊,我要给爹爹捏小兔子!”
江昭只做了简单的家常小菜,都是容笙素日里爱吃的,还有一道枣泥山药糕,病中的不宜吃太过甜腻的东西,江念念把糕点捏成了小兔子的模样,看起来憨厚可爱,江昭把提盒交给了赵成天。
赵成天是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你自己送去不是更好?”
“我面皮子薄,你只说是天香楼送的就好。”
“我真是搞不懂你了,赏赐赏赐不要面也不见,还每次坚持不懈地给荣王殿下送饭,究竟是图什么?”赵成天不解地望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你莫不是对荣王殿下起了什么心思?江老弟,哥劝你一句话,不是哥有意贬低你,只是荣王殿下那可是天宫的谪仙人,任何人都攀不上他的一片衣角,连安阳侯都不放在眼中,何况是你呢。”
“我知道的。”江昭垂下了头。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配不上容笙,所以不敢也不能有非分之想,容笙从来都是九天上的月亮,只可远观而不可触碰,只要能远远地瞧上一眼就足够了。
赵成天让人以天香楼的名义把饭菜送去了荣王府,由于之前一直有送饭的例子,门房直接就让人进来了,送到了全德面前。
这两日殿下病着,胃口不佳又身子懒散,就没有再去天香楼,他们也不会再擅作主张,如今看着送来的饭菜心里泛起了难。
可全德也实在是心疼殿下不吃饭的行为,身子哪里熬得住了,于是又大胆了一回收下了饭菜,试过毒之后才送到了荣王殿下跟前。
“都说了不想吃了。”容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是天香楼送来的,说是知道荣王殿下一直病着没有胃口,所以做了一些清口的小菜过来。”全德道。
容笙这才有了反应,缓虚弱无力地搭着茉莉的手起身打开了食盒,只有一碗小米粥,一碟子酸菜炒肉沫,一碟子醋溜菜心,还有一碟子兔子糕点,跟哄孩子一样。
茉莉见殿下有想吃的欲望,赶紧开始布菜,容笙尝了一口酸菜,果然是清新爽口,不咸不淡味道正好适中,一吃就知道是哪个厨子做的,漫不经心问道:“又是罗大壮做的?”
“送来的小厮没说是说,只是说是天香楼送的。”
“哼哼,装神弄鬼。”
这些日子来,容笙每天都会去天香楼吃饭,就算人没到也会让人安排着送过来,他就是想看看对方究竟能憋多久才曝露出来,为什么要隐在“罗大壮“的名字之下装神弄鬼,就没有刻意去打听这么个人。
自从病了之后,整日脑袋都是昏沉沉的,就没再提这回事儿了,谁知道隔了三日天香楼就自主送来了饭菜过来,搞不懂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给他做饭送菜就是不肯露面,还不肯透露姓名,他倒要看看究竟能坚持到几时。
可这人是真的沉得住气啊,每每都是同样的说辞,气得容笙从第五天不肯吃了。
容笙缠绵病榻半个月,骨头都要躺酥了。
“殿下,天香楼又送饭菜过来了。”全德壮着胆子,“你好歹吃一些吧。”
容笙支起身子,看着这一桌家常小菜,还是有一碟子捏成小兔子形状的糕点,依旧每日一问,“谁做的?”
“是……是罗厨子。”
“不吃。”容笙又重新躺回了床上裹紧了被子。
生病的人是脆弱,神经是敏锐的,容笙越想越是生气,没耐心再和他玩什么猫捉耗子的游戏了,“去给本王查查……查查那个给本王做饭的人究竟是谁!本王倒要看看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什么来头!咳咳咳……”
“殿下,您消消气消消气啊。”茉莉忙不迭地去拍殿下的后背给他顺气,还倒了一杯枇杷梨水过来喂给他喝,容笙这才缓解了一二。
天香楼本就是属于皇家,连赵成天都是从宫里走出来的御厨,还是太后娘娘的人,十几年前一手创立了天香楼,名为酒楼暗为打探消息的秘密之所,生意做得倒是红火,一跃成了京城的天字号招牌,所以全德打听个人并没有什么困难。
回来禀报说一直给他们做饭的和“烹饪之圣”是同一个人,叫“江昭”。
容笙的心尖猛地一跳,直接从床上直起身子,迫切地再次重问了一遍,“你说他叫什么?”
“江昭。”
“江昭,江昭……”容笙喃喃地念叨着,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他紧紧捂着心口,实在是太奇怪了。
全德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殿下认识他?”
“不,不认识。”容笙不认识他,这个名字太陌生了,可是从口中念出来的时候又如一股暖流流入了心尖,传达到四肢百骸,好似大地逢春一般。
“咳咳咳……”容笙又咳嗽了起来,用帕子捂着嘴巴,双颊可得通红,瘦削的脸庞显得虚弱无比。
茉莉端来了汤药,容笙忍着苦意一饮而尽,看向全德,“母后的寿辰要到了吧?”
“是,就在下月初六。”
容笙用帕子擦着嘴角的药渍,随手放到了茉莉的手里,沉沉道:“告诉礼部,这次的宴席全权由天香楼操办,必须是江昭为主厨,告诉赵成天若是再敢骗本王,就算是有母后撑腰本王也不会放过他。”
就着全德的手缓缓起身坐在了椅子上,指着莴苣丝炒肉丝,“本王要吃那个。”
“唉唉唉,好勒。”
中秋佳节之际,容笙的身体才刚刚恢复过来,吹不得风也受不得寒,只在府里度过,看着满池的落叶伤春秋悲。
“殿下,太后娘娘、陛下和君后携小太子来了。”茉莉一脸的喜气。
容笙回笼思绪,“厨房都备好饭菜了吧?”
“备好了,就等着开席了。”
一人在府中过节心中难免寂寥悲伤,所以容简他们过来陪着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小彦儿会走路了,宫女太监们在旁边护着,他踉跄走来走去,一下子扑进了容笙的怀里,咿咿呀呀地乐着,摸着容笙的脸颊,“苏?”
“是小叔叔,不是苏。”
“苏苏?”
容笙眼含笑意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苏苏就苏苏吧。”他亲了亲小彦儿软乎乎的脸颊。
太后不禁道:“瞧你这么喜欢彦儿的样子,也该成亲生孩子了,等过了年都二十有二了,年岁不小了。”
容笙的笑容淡了下去,容简和方衾之的表情都微微变了变,岔开了话题,“笙笙就是在府里一辈子,朕也是养得起的。”
“那不一样,就算是成亲了你也是得养着的,只是不能不顾及终身大事,笙笙身边不能没有一个贴心人照顾着。”
“母后,我这儿有侍女有太监有侍卫,有这么多人照顾我,不需要再多一个男人来惹我生厌。”容笙掀起眼皮淡淡地望着太后娘娘。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一个枕边人的。”太后自己的婚姻不幸福就希望自己的子女可以幸福,不要百年之后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艰难,连一个屋子里一点人气都没有。
一段婚姻就是应该夫妻敬爱相敬如宾,儿女成群承欢膝下。
容笙不语,只是一味地吃菜,可菜的口味不好,又放下了筷子喝汤。
“文越那孩子听说你病了又闭府不见客都问到了母后这儿来,关切你的身体状况,还送了不少补药。”安阳侯府世代功勋家底殷实,嫡子继承爵位承担重任,嫡次子就相对轻松不好,可以日日陪在妻子的身边,是最好不过得了。
“他若是真的关切,向荣王府打听即可,东西送到荣王府即可,何必送到母后面前博关注去表现他的体贴入微。”容笙不咸不淡着。
“你……”母后一时语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母后,好好地一个团圆夜,笙笙又刚刚病愈,说这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容简直接制止了他们的对话,再说下去就该吵起来了,又轻轻地拍了拍容笙的手,“只要笙笙高兴做什么都可以,将来笙笙若是有了心仪的人自然也是会让母后知晓的。”
“是啊母后,笙笙大了都自己的想法了,婚姻之事就莫要强求了,若是觉得好了,笙笙自己也是知道的。”方衾之跟着一起劝说。
太后只好作罢,“你们就宠着他吧。”
除却令人不悦的话,一家人倒也是亲亲热热地过了一个团圆节。
九月初六,正值太后娘娘寿辰,皇帝礼重孝道,每年的生辰宴都办得无比隆重,荣王金口一言直接定了天香楼来操办,皇帝还乐呵呵夸自家弟弟能干,礼部更不敢多说什么了。
秋季寒凉,杏林殿内却暖意如春觥筹交错,容笙甚少参加宫中宴席,自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二场,不少皇亲贵族新贵旧臣来敬酒,容笙也不拒绝,只是以茶代酒。
酒过三巡,歌舞表演热烈进行中,容笙觉得殿内有些闷热,于是起身出去透透气。
杏林殿外原是一处莲花池,只是秋季莲花凋谢只剩残枝,样子不好看,已经全部被清理了,池水中的锦鲤游动,划过了一道道水痕。
容笙坐在小凉亭,扯了扯身上的披风,望着一江秋水叹了一声气。
忽然,衣角一沉,容笙低头望去看见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
小姑娘红彤着眼睛,小鼻子小脸儿都冻得红红的,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翕动着鼻子,“小爹爹……”
容笙一怔,“你叫我什么?”
念念歪着脑袋,亲昵地抱住了容笙的大腿,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眨巴眨巴着眼睛,一派天真和喜悦,“小爹爹呀!小爹爹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念念啊。”她“嘿咻”一下爬到了石凳上伸出凉凉的小手抚摸着他的脸蛋,越发兴奋了,“是活的小爹爹耶!”
容笙被凉得一激灵,握住了江念念的小手攥进了手心里,不明就里地反问,“什么活的?”
“小爹爹呀。”江念念咧嘴一笑,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念念第一次见到小爹爹呢,阿爹还说小爹爹生病了,不可以打扰小爹爹,阿爹还给小爹爹送饭呢,小兔子都是念念捏得哦,小爹爹有好好吃掉嘛?”
一声声的“小爹爹”叫得容笙都软了心肠,不由得想起了他那个早夭的孩子,于是把可爱的小姑娘抱进了怀里,情不自禁地哄着她,“我有好好地吃掉呢,你冷不冷啊,先和我回宫好不好?我宫里有暖烘烘的地龙,一点儿都不冷呢。”
“好呀好呀。”念念紧紧地搂住了容笙的脖子,还忍不住地蹭了蹭,感受着他的温度。
这个小爹爹是暖和的是温柔的是会说话的,和冰凉凉的画像一点儿都不一样。
***
全德一直待在荣王殿,瞧着自家殿下出去参加太后寿辰宴竟然抱了一个小娃娃回来,小娃娃还特别黏着自家殿下,觉得稀奇得很呢。
“去拿个汤婆子过来,再熬一碗浓浓的姜汤,这孩子怕是要冻坏了。”容笙扯过一条小毛毯裹在了小姑娘身上,又接过全德递来的汤婆子,给她放在怀里,“暖和了吗?”
念念抬起小脑袋笑着,“暖和啦,小爹爹的怀里就是最暖和的。”
全德眉心跳了跳,这小孩怎么胡乱叫人啊,还叫“小爹爹”,而且自己小殿下还挺乐呵的,不由得打量起了小姑娘的样貌,惊奇地发现竟然和殿下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全德是照看荣王殿下长大的,对他幼时的容貌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连他瞧着都不由得惊叹一句,“小姑娘和殿下长得真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容笙的手顿了顿,这才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念念的样貌,确实是像的,特别是眉宇之间,怪不得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心惊不已,“你阿爹究竟是谁?”
“是阿昭啊,小爹爹怎么连阿爹都忘记了呢?”念念伸手摸了摸容笙的额头,“小爹爹的风寒还没有好吗?”
阿昭,阿昭,江昭,又是江昭……
容笙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沉声道:“去把江昭带到本王面前来,就说他的女儿在本王手上。”——
作者有话说:念念:阿爹实在是太磨叽了,还得是我亲自出马!这个家没我都得散了,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