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群星之诗(完)
这一天,星际养老院驻吉尔乔星分院的愉乐大厅坐着许多老人,全息投影放映机正在播放一档网络直播节目,以归零者不可名状的形体缓慢而平静地在太空中穿行作为画面的中心,而作为背景音,一个音色明亮宽广的声音正娓娓道来。
“在茫茫宇宙中,归零者是一个无人能够理解的幽灵,遵循着无人能够再次发出、无人能够对其修正的指令,无休止地运行着。它是否感到孤独?它是否感到困惑?还是说,这些疑问不过是我们这些具有情感功能的生物以自我为唯一的标准模板发出的无知言论呢?”
“让我们放下这些多愁善感的思索,正视这个事实吧:归零者是一个扰乱了我们定义下的宇宙和平的存在,我们并不在意它的感受,或是这种行为在它的视角看是否是正当的,我们只在乎怎样才能使它终止这种扰乱行为。”
“无论如何,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本次宇宙治安总局针对归零者的抓捕工作即将开始。请在你们的电视机前、全息投影中、商场大屏下,观看这场万众瞩目的行动吧。我是主持人,η盖兰特的右脑,在我身旁的是本次节目的特约嘉宾,η盖兰特的左脑。”
另一个声线类似的声音说道:“大家好,非常荣幸能够来到这里为大家解说本次捕获行动。”
“左脑女士实在太谦虚了。其实关注我们账号的朋友应该知道,左脑女士一直都有参与到本次捕获行动的研发工作中,可以说在其中贡献了非常重要的一份力量,她作为特约嘉宾出现在这里绝对不至于用‘荣幸’二字来形容。”
“哎呀哈哈哈……”另一个声音发出一阵受到恭维后难以抑制的笑声,“……话也不能这么说,参与到研发工作中的研究员有很多,我在其中并不算突出的。说我在这里是荣幸绝不是在谦虚。”
这两个人,不对,这两个属于同一个人的脑袋十分轻松愉快地聊着客套话,与此同时,归零者继续在太空中移动着。
星语者坐在愉乐大厅中一个不甚起眼的座位上,当归零者的全息投影刚好从她面前经过时,她眨了眨眼,抬起一只手,视觉效果上穿过它,触觉上则没有碰到任何实体。她收回手。
这时,η盖兰特的右脑娓娓道来、令人心生宁静之感的声音再度响起:“此时,归零者的周围并没有一个活跃程度足够高的目标令它为之驻足,它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太空中移动。当然很快,一个‘目标’就会从天而降出现在它的面前。”
话音刚落,一个球形物体就出现在了归零者的前方不远处。它的颜色在黑白之间高频闪动,释放着同样时黑时白的电流。它发出的震动给人一种微姼的违和感,带有人造物特有的冰冷与生硬。
但那依然是极为强力的震动,尽管为了照顾老人的神经,养老院播放的版本已经是受到同步削弱以后的,星语者还是有种血流奔涌的感觉,浑身都热了起来。
“由宇宙治安总局研究部全体成员共同研发的外高活跃里负活跃子空间被成功投放在了宇宙空间中!”右脑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兴奋,“我曾见证过它在实验室中的诞生,那场面宛如超新星爆发。左脑,想必你对这件事只会印象更深吧。”
“恐怕我到死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不过,我更不可能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实际上,我已经紧张得全身冒汗了。归零者是否会被它吸引,无论在此之前经过多少次预演都不过是理论而已,此时此刻,才是真正获得验证的时刻……”
左脑的声音有着些微的嘶哑,让人不由得感觉自己也要跟着冒汗。
宇宙之中,有亿万双眼睛通过不同媒介关注着这个时刻,她们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从指缝往外偷看,有的把脸埋到抱枕里只敢用耳朵听解说。
而在所有注意力的聚焦处,归零者原本平静而迟缓的动作稍微卡壳,然后,它目的明确地扭转了方向。
——它朝着外高活跃里负活跃子空间的方向疾驰而去。
右脑发出一连串无法称之为语言的欢呼声,然后她才口齿清晰地解说道:“是的!正如大家所看到的,归零者被这个明晃晃的目标所吸引了。它并没有犹豫,也没有怀疑,现在想来,此前它的行为模式也向来都是这样容易预测,而我们也从不是因为它的不可捉摸而忌惮它,我们所忌惮的只有它的强大。”
“正因如此,尽管本次捕获行动的第一阶段目标‘诱导’已经成功,紧接着还有第二阶段的悬念在等待着我们。这个为归零者量身定做的陷阱是否真的能够困住它?还是会被它简单粗暴的强大所轰塌?没有人能够给出明确的答案。所以,尽管我们已经得到了足以为之欢呼的成果,但是此刻,让我们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等待答案的揭晓。”说x到句尾,右脑的声音变得非常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之前说到,星语者坐在愉乐大厅里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座位上,此刻这个座位却变得不再平凡,因为归零者转向后,它的影像恰好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然后穿过,然后离开。
她依然坐在那个座位上,被留在那里。
在那强大的冲击感轻拿轻放般掠过之后,她被留在那把平平无奇的椅子上。
背景音还在念,尽管此刻的星语者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归零者不假思索地朝陷阱越靠越近,享受着投了毒的美餐。那是多少人战战兢兢,捏着冷汗造就的成果。这并不是一场平等的较量,我们处心积虑,它却毫无防备,我们婉转曲折,它却直来直去,我们已失去太多,而它,谁知道它是否有失去这个概念?”
“来,来,让它来。”
“……它来了。它碰到了陷阱的边缘,那闪烁黑白两色的电流映得它时明时暗,那远超你我认知的形体也有了轮廓。时至今日,我们仍能从轮廓依稀辨出它最初的形态,一个爬虫状的雏形,在漫长时光中演变成如今的模样。”
“陷阱的光暗下去,暗到几乎不可见。这是可以预料到的……因为所有能量这时都用在引它往里走……”
η盖兰特右脑的声音带着强烈的窒息感,她几乎要说不下去了,麦克风传来无法压制的喘息声。
“……是的,引着它往里走。那里是一片全然的寂静,能让这上亿年未曾休憩过的幽灵也能得以安睡……睡吧,睡吧。”
暗下去的画面没有再亮起,人们等待着,等待着。
画面陷入纯粹的黑暗。
右脑的声音非常温柔,像是一声叹息:“——它睡着了。”
古怪多的镇民们散落各处,想要统一回地球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实际她们也没这么干,而是不约而同为永夏星的餐饮愉乐产业冲了波业绩,然后再搭星际大巴一起回去。
永夏星对赛拉菲亚一再挽留,表示就算她对杰出中年杰出老年什么的不感兴趣,她们也有永夏厨神的头衔可以颁发给她。她们表现得过于不舍,倒是惹得赛拉菲亚难过起来。其实身为一个恶魔,她向来是无所谓的,既然古怪多已经安然无恙,而永夏星倒是还需要她这个网红主厨拉一波流量,她不由想着暂时先别回去了。
但古怪多也缺不了夜之呢喃,许多打工人还靠她们的特色饮品每天续命。赛拉菲亚思来想去,把魅影叫到自己面前。
“魅影,”她说,“你为我的餐厅工作也有很长时间了。一直以来,你都以变魔术为业,其实在我看来,你在厨艺上或许更有天赋。”
魅影茫然地说:“为什么?我都没帮你研发过新菜!我甚至自己平时都不做菜,全靠员工餐活着!”
赛拉菲亚神秘地摇了摇食指:“是否有厨师的才能并不是这么算的。你有着身为恶魔的才能,而夜之呢喃需要一个恶魔主厨。”
魅影说:“我只是个半恶魔。”
“这就对了。你像恶魔一样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又能够天生知道人心为何物,你会做得比我更好。”
“除此之外,”赛拉菲亚说了重点,“古怪多老一辈还好些,现在上中学的那群孩子可没有多少还相信你的‘魔术’了。你不继承我的衣钵,以后怎么混饭吃?恶魔活得比一般生物要长,要学的技能也得比一般生物要多才是。”
魅影恍然大悟,同时又受宠若惊:“你是想让我学一门新手艺,那直说不就行了。而且你一上来就让我当主厨,我怎么好意思呢……”
赛拉菲亚无情地说道:“谁说要你上来就当主厨了。回去以后你就是所有员工共同的学徒,怎么做饮料,怎么做甜品,怎么做主食,你都要跟在后面学,她们教什么你都要听。别跟以前去外面学魔术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回来还是只能拿恶魔的那套糊弄人。”
魅影被贬得头都抬不起来:“我知道了……”
“好了,”赛拉菲亚的语气温柔下来,“现在回去吧。”
魅影转身要走,又有些不舍,回头说:“老板,你真的打算留下来,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魅影有些失落,但她很快振作起来,摆了一串花里胡哨的手势,从怀里拿出一支玫瑰,递给赛拉菲亚:“既然如此,就祝你在永夏星生意兴隆,有一天把分店开遍整个宇宙!”
赛拉菲亚笑着接过那枝玫瑰:“谢了。不过你啊,魔术不会,魔法也荒废好久了吧。刚才的魔力波动,有点明显。”
“不在古怪多的时候,我确实没心情练习。”魅影说着,又朝身后挥了挥手,终于走出了群星呢喃。
门外站着闹哄哄一群人,她们本来已经要走了,因为魅影忽然被赛拉菲亚专门叫过去才等在这里,所以早就都等得急了。
卡翠娜首先飞上来啄她的帽顶:“你这家伙,竟敢让本星际警官等这么久,该当何罪!”
她最近老是把星际警官这个头衔挂在嘴边,显然已经膨胀到不能自已。唯一显得她还有点谨慎的是,她总算没把“秘密警察”这个词说出来。
莉娜在一旁拆台:“是实习警官啦。”于是吸引走了卡翠娜的大半火力。
阿加莎上来问魅影:“赛拉菲亚真打算留在这里了?”
魅影点点头:“我想她对这个地方也有了感情。”
一向对赛拉菲亚——实际上是所有恶魔——感官微姼的阿加莎出了会儿神,然后难得语气柔和地说:“她找到了新的可以为之付出热情的地方,这很好。”
这时,不远处空地上停放着的星际大巴上传出了贝拉老巫婆式的狞笑:“哈哈哈哈,让我看看是谁集合了还不知道有序上车?是谁不愿意当乖孩子?一,二,sa……”
“三”字还没说出口,尚在大巴外的人全一股脑儿挤了上去,并且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按顺序在自己的座位上做好。
贝拉笑眯眯地念完了三,还是给她们一人洒了些小雨点,引起一片装模作样的哀嚎。
“你是故意耍她们的。”一个声音从副驾驶上传来。那声音深沉,厚重,富有感染力,仿佛从人的喉咙深处震动而出。
贝拉又是一阵狞笑:“你猜怎么着,在古怪多住了这么多年,我最持久的爱好就是吓唬小孩。”
副驾驶上的人故作无奈地摇摇头:“唉,人老了,心也会脏吗?像我这种未老之人确实无法明白。”
后排的树心说:“你只是疯疯傻傻了二十年,老可是照老的,我看你的心也要变脏了!”
“怎么能这么说大病初愈的老朋友,”坐在副驾驶上的星语者,或者用她现在更倾向使用的称呼,斯特拉说道,并且动作浮夸地捂住了胸口,“你就不怕我因为心痛又病回去了吗?”
阿加莎说:“怕肯定是怕的,毕竟就算是莫伊拉,暂时也没那么大本事专门把好不容易弄沉睡的归零者放出来,就为了再吓你一下。”
树心说:“她又不是被归零者本体吓回来的,她是被全息投影吓醒的,到时候拿个录像带放一下不就行了吗?”
她爽朗的大笑与贝拉尖锐的狞笑还有斯特拉的抗议声发出共振,构成一首另类的奏鸣曲。
此时此刻的星际大巴上,魅影正在接受夜之呢喃所有厨子侍者的第一轮训话;维洛和露娜为她们分开时都各自产生了哪些灵感热切交流;莫伊拉在补觉,零号和阿尔巴就坐在她的后排,正靠数据交流对话;闪烁弗莱姆乌曼为了解放全宇宙的话题争论不休;莉娜和卡翠娜一如既往打得羽毛飞舞;派珀举着她的相机,一时兴起给分在邻座的维姬拍了张照,后者虽然不习惯,还是朝镜头露出腼腆的微笑;珀尔跟摩根坐在同一排,她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说;玛吉向波比抱怨自己被流放到了一个怎样的美食荒漠……
还有很多很多同时发生在这辆大巴上发生的事情,是一支笔绝对无法穷尽的。而实际上,这本书写到现在,又才展露了多少这些可爱的镇民身上发生的故事呢?
凯西和佩妮被分在最后一排,旁边放着沉睡着的薇薇安的棺材。
凯西盯着那具棺材看了又看,终于确定,对佩妮说:“我在月圆之夜的那个房间里x看到的真的是薇薇安的棺材!”
佩妮笑了,说:“你那晚还看到了多少有趣的事情啊?”
凯西说:“我不记得。我简直记不起来了。”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非常吵嚷的沉默,不单是因为现实中存在的噪音,还因为她们心中的不平静。
终于,凯西开口说:“等回去了,我得想办法给咱们镇前面的立牌修一修。”
“立牌?”佩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凯西解释道:“就是进小镇路上会看到的那块路牌,已经旧得不成样子,字都掉得只剩‘欠辶未至古圣夕’了。”
她一本正经地把偏旁部首都读出来,逗得佩妮忍不住又笑了。
“是该换一个。”她点点头说。
然后,不约而同地,她们都朝窗外看去。
窗外群星闪烁,或许,每一颗星星上都会有一个非同凡响的小镇,每一个小镇也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在那其中,其实没有谁比谁更重要。
凯西明白这一点,她明白所有的故事都有在乎它的人。
但是今天,今天凯西只在乎古怪多。
凯西看着窗外急速变化的风景,看着一颗颗星球向后退去,而那颗熟悉的蓝绿星球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非常轻声地朝自己说出那句话:
欢迎来到古怪多小镇——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正文部分到此结束。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鼓励支持批评指正,没有你们的陪伴,这本书绝不可能是现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