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群星之诗（3）
斯特拉的意志朝那个死寂之地的深处追寻过去。她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那种冷因为过于极限，反而不能被人第一时间感受到。如果要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找到与之相类似的感受，大概可以比喻成人在冬天出门却没有戴手套，回到屋里洗手的时候，发现水龙头里面出来的冷水温度比自己的手温还要高，甚至有种温暖的感觉。然而在此之前，她却根本没有感受到自己的手很冷。
斯科拉最开始的时候根本没有感觉到冷，她是在把意志收回到身体里的时候，才意识到之前所感受到的是怎样一种寒意。
然而此刻斯特拉并没有心思去考虑那道寒意。因为她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她被看到了。
意识并不能被“看到”，而归零者其实也并没有眼睛。祂的形态构造之诡异，甚至无法被斯特拉或者是宇宙中任何一个任何的智慧生物所理解，它仅仅只是存在。因此与其说祂看到了斯特拉，倒不如说祂是感觉到了斯特拉那道来自比x远隔千里更远的地方的意识。
而那种被归零者察觉到自身存在的感受，让斯特拉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混乱中。仿佛对方的意志，只是轻轻地和她接触了一下，却像宇宙飞船与一粒尘埃擦身而过，在她的精神世界掀起了一阵风暴。
那粒尘埃因为在宇宙空间中无处借力，所以飞散到不知哪里去了。而斯特拉的意志回到了她的身体中，无处排解她方才所受到的那种狂暴的冲击。这种强烈的动荡几乎让她精神图景中的一切都没法再保留在原地。
斯特拉用一种人类所不应该具有的坚定暂时稳住了自己的精神。然后，她对罗茜说：“快跑！”
罗茜没有跑。
并不是因为她不懂，这个时候与其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去联系贤者会，或许能找到一些方法。而是因为她根本动不了。
有一种恐怖的压力降临在了这个小小的棚屋，像是某种大到超越人的想象力的极限的灾难即将发生前的预兆。跟它比起来，所谓的那些天灾都显得像是些小打小闹罢了。
相比起无法动弹的罗茜，那只白羽鸡虽然也受到了印象，但并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她原本呆滞的眼睛忽然出现了一丝灵光，拼命地拍打着翅膀，终于从斯特拉的怀里挣扎了出去。
但她并没有第一时间逃走，而是站在斯特拉的面前，口齿清晰地说出一段身为一只脑子不太灵光的白羽鸡所绝不能说出的话。
她说：“由异界深渊投射而来的凝望，无人可阻拦，却有人能够加以蒙骗。”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不再言语，而是高昂着头，迈着傲慢的步伐走开了。
这时，罗茜感觉到，那股恐怖的压力消失了。最初她以为一切都已结束，直到一个发现让她意识到，结束是不可能的，只是恐怖的程度超过了可感知的范围罢了。
斯特拉的面容开始以一种挑战人类面部结构的方式扭曲。她的眼中充满了浓白的雾气，那雾气一层一层向外扩散，使得这个小棚屋就像是处在云层中一般。
那些云雾最初仅仅是无规律地浮动着，后来，它们渐渐变得凝实。
有什么东西，就要在这个小棚屋里凝结出实体。
此时此刻，斯特拉的脸上有两个存在叠加在一起。其中一个是她本身的意志在挣扎着，要罗茜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另一个则是一道冰冷毫无生气的意志，并没有任何伤害或是侵入的欲望，只是平静地要借助斯特拉的意志为桥梁，降临在这个小棚屋里。
斯特拉的意志艰难地坚持着没有消散，但这就如螳臂当车，究竟能起到多少的阻拦作用呢？
罗茜的身体依然没有办法聚集起足以让她站起来，迈开腿逃出去的力量。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膝行到斯特拉面前，抬头直视她的双眼。
她感觉到了。
那道冷得彻骨的意志，隔着斯特拉的一层聊胜于无的阻隔，朝她投来了注视。
尽管不是直接面对祂，那依然让罗茜的大脑产生了缴械投降的欲望。她简直是把毕生的力量全都倾注在此时此刻，才没有真正的停止思考。
当罗茜的大脑几乎完全把注意力集中在抵抗屈服的欲望的时候，一条信息忽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那就是刚才白羽鸡离开前所说的那句话：由异界深渊投射而来的凝望，无人可阻拦，却有人能够加以蒙骗。
由异界深渊投射而来的凝望，不就是归零者吗？
罗茜没有更多思考的空间，此时此刻无论白羽鸡所说的是否真的指的是归零者，无论她说的话靠不靠谱，罗茜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归零者会被活跃程度高的地区所吸引，并且吞噬它的活力因素。”罗茜的大脑疯狂运转着，“此刻祂想要降临在这个地方，是因为古怪多是个活跃的小镇。”
“要蒙骗祂，就是要让祂相信，这里没有祂想要的东西。”
罗茜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说罗茜有什么独特的本领，那就是她非常擅长一本正经地瞎编。虽然这事儿有违新闻道德，但罗茜确实曾经在某次快要赶不上死线的时候随翻出兜里的一张购物清单，并以此为灵感，现编了一篇报道出来。
此刻正是生死攸关的时候，罗茜的大脑转得快要冒烟，因为她知道，归零者随时可能收回落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必须要尽可能快地完成她要做的事情。
她开始在大脑里瞎编。以斯特拉之前的那个梦，以及她自己的梦中的那幅褪色的水彩画结合起来作为灵感来源，她构造出一个小镇的模样。
那是一个平庸无奇的小镇，居民们以旅游业为生。里面有着各种人穿皮套假装的魔法生物，也有着背后有人工远程操控的机器人，图书馆里的奇幻景象实际上是投影伪造的，会自主活动的植物，如果拆开看，就能看到里面的机械结构。
罗茜越编越流畅。她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居民们开会的场景，她们以最理性也最无趣的方式讨论目标受众与市场倾向，关于如何让小镇的奇幻气氛更加真实，如何让主题餐厅里的特色食品卖出更好的销量，以及如何编写一本对话指南，好在作为景区npc与旅客们对话时，让对方真正有自己在跟魔法世界居民对话的感受。
编到后来她自己都相信了。罗茜看似是古怪多小镇的报社主编，实际上不过是这里的一个演员。而古怪多日报这份报纸也是这个大型主题乐园中的一个道具，帮助游客们更加体会到这个地方的真实性，或者说，奇幻感。
到最后，罗茜能够感觉到，归零者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但并没有继续之前的降临的动作，而是缓缓地撤离。祂再度以斯特拉的意志为桥梁，回到了那个祂原本所在的遥远的地方。
罗茜筋疲力尽，倒在了地上，终于昏了过去。
“这么说来，主编你当年也是拯救过古怪多的人喽？”
凯西一边说着，一边用既像叉子又像勺子的东西戳弄着面前餐具里的食物：它们看上去颜色和形态都十分诡异，至少与地球人认知里的食物差之甚远。
罗茜面前摆放着跟她一样的餐具，但已经空了，可以看得出她相对于后辈在食物方面的接受度要高得多。她说：“算是有一小半的功劳吧。科斯莫女士肯定是承担了更多的，如果不是她阻拦了归零者绝大多数的压力，我这个普通人类的承受能力根本想不出那个办法就直接发疯了——当然，那之后我也不能算是人类了。”
凯西若有所思。她试探地叉起一块食物送进嘴里，露出“这玩意儿还真能吃啊”的表情。
过一会儿，凯西问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是说，就这样一夜之间改变了物种。”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罗茜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我并没有多根胳膊少条腿，也没有忽然产生什么特别的能力。我仅仅是成为了古怪多对于归零者的一个屏障，让祂对古怪多的认知保持在‘是个无趣的地方’。就这样，还只有在祂距离古怪多非常远的时候才有效果，现在祂离地球越来越近，我也就起不到作用了。”
凯西和罗茜此刻并不在古怪多，也不在地球上。
不久前宇宙治安总局与菲比警长取得联系，表示宇宙中一个以吞噬文明活力的存在似乎盯上了古怪多，并且正在朝那里移动。目前她们暂时没有消灭或阻止该存在的有效方法，因此她们提出帮助古怪多居民暂时从古怪多移居到别的星球，以避开这一危机。
古怪多的居民被分散到不同的星球，彼此相隔甚远，以确保活力因素较为均衡地分布着。否则，如果她们全镇人移居到同一个星球，只会让归零者再度盯上她们，除了换个地方没有任何变化。
凯西和罗茜正好被分在同一颗星球上，所以她正好能听自家主编讲讲过去的故事。
第102章 群星之诗（4）
凯西跟罗茜现在待着的星球叫做文嘉星，以出版业闻名，走在街上每十步就能遇到一家出版社，出版的内容包括文学类，社科类，教辅类，等等等等。有的出版社出版在宇宙所有地区逃票的方法，然后在封面写上“请勿模仿”；有的出版社专门出版与宇宙绝大多数智慧生x物体型相当的巨型精装书；有一家出版社只出版标题里带蓝色的书籍，并且所有书的封面设计都是以红色为主体。
当然，这样一颗星球上不会只有出版业人士居住，还存在着大量的创作者。她们当中有的刚出版第一本书就一炮而红，没过多久就要靠版税购买自己的独立星球搬离这里；有的创作多年还默默无闻，只是作为书海中的一滴水存在；有的还奋斗在出版之前的阶段。
某天凯西在街上瞎逛，抱着一本《宇宙葬礼观察手记》打算回临时住所去了，结果发现一个外形类似金色甲虫的生命体在路边趴着一动不动。她正担心对方是否身体不适甚至更糟，想着要不要报个警，结果没等她去按路灯下的报警器，金甲虫忽然动了动。
“你好，陌生人。”她透过翻译器对凯西说道。
凯西眨眨眼：“你好。”
金甲虫颤了颤头顶的触须，朝着她手里的《宇宙葬礼观察手记》说道：“那本书是你写的吗？”
“呃，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今天在街边待了一整天，遇到了八个抱着书路过的人，其中有七个是拿着自己出版的书的样书。你是唯一的例外。”
“是吗？”凯西起了兴致，“有意思。你是在做什么街头调查吗？”
“不，我是一个拙劣的写作者，刚刚被第七家出版社拒绝，阴暗地在街边观察所有路过的人，猜想她们是否比我幸福。”
“刚起步总是会很难的，我为了找我现在的这份工作写了七版简历，还背井离乡去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每天都有怪事发生，我在那里待了一年多，感觉自己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而现在，我不得不从那里暂时搬离，跟我的搭档分开，和我的上司住在一个地方，不清楚是否还能回去工作，还要假装自己只是在星际旅游度假。”
金甲虫沉默了一会儿，凯西不太能分辨出她这种脸部构造所能流露出的表情。总之，她沉默了，然后语气生硬地说：“噢……我是说，这听着真糟。祝你尽快搬回去。”
“很抱歉我说着说着就拐到自己身上去了。”
“不，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才是那个莫名其姼跟你搭话的怪人。”
“不，我觉得我正需要有个人莫名其姼跟我搭话。”
她们就这样展开了一段充满了道歉与感谢，伤感与尴尬的对话。最后凯西对金甲虫的作品产生了好奇，顶着翻译器的生硬晦涩读完了这本文笔稚嫩逻辑生硬结构头重脚轻可能唯一的优点就是足够真诚的小说。她调动自己的创造力写出一段文字，告诉金甲虫进第八家出版社的时候可以背一下这个，虽然不保证有效，但都被拒绝第七次了，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也没什么。
金甲虫接受了她的提议，并且跟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她的本名当然不叫金甲虫，而是一段地球人类声带难以模仿的嗡嗡絮语。凯西跟在她后面尝试了很久依然没法准确地发出那些音，最后她们都觉得一人一虫站在路边轮流发出奇怪的声音这件事多少有点尴尬，尤其对于金甲虫来说，她一直都在念自己的名字。于是她们都决定这事暂时放一放，干脆就用金甲虫这个称呼好了。
没过多久，凯西收到一条来自金甲虫的消息。她非常激动地告诉凯西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出版她的小说，会在半个地球年后出版。她打算到时候寄一本书给凯西。
凯西当然在回信中恭喜并感谢了她。此外她还以一种自己也无法描述的心态告诉金甲虫，等到寄书的时候，请不要寄到她现在在文嘉星的地址，而是寄到地球古怪多小镇的活屋。
“半年后，我应该已经回去了。”她在信中写道。
如果换一个故事背景，上星际学校这么酷的事情卡翠娜绝对不会抱怨一句。她肯定会在至少前一个月出勤率拉满，每堂课都认真听，还会跟莉娜比赛谁记住的知识点更多。
但是，唉，连莉娜都不在这个地方呢。
莉娜被安排在另一个星系的另一所星际学校就读。虽然来这里的路上卡翠娜就领到了一只电话手表，打星际电话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但她跟莉娜的相处方式从来不是语言能够概括的，而是夹杂着大量的肢体冲突，甚至可以说后者才是主要的。
现在她跟莉娜远隔星海，连聊天都变得让她提不起精神来了。
所以，卡翠娜最近正在专心致志地逃课。
为什么要说是专心致志地逃课呢，因为绝大多数时候，逃课这件事都是卡翠娜顺手就做了的，目的是逃课后要去做什么，而不是逃课本身。但现在卡翠娜并不明确知道逃课之后自己想干什么，她就是一心一意想逃课。
星际学校抓逃课比古怪多中学要更严格，因为都星际了，学生逃课能折腾出来的物理距离就相当可观了，指不定搭辆宇宙飞船逃出几百万光年去了。
其实真要告诉老师自己不上课的时候都在干什么，请假的条件完全算得上宽松。问题是卡翠娜不想请假，就是要跟学校斗智斗勇。
她先是摸清了学校中所有摄像头的死角。这些摄像头都是三百六十度可动的，不存在绝对的死角，但它们的旋转也都需要时间，彼此之间又不完全同步，因此卡翠娜硬生生规划出来一条需要精确踩准每一个点并在173秒内走完的逃生路线。
这条逃生路线指向学校墙壁的一块故障处。星际学校的墙壁具有智能识别功能，从上面飞过去会留下记录，但是这里不会。把这个故障摸出来并不比找出摄像死角更容易。
从墙壁飞过去就万事大吉，天高任鸟飞了吗？当然不是。因为星际学校的保安在发现单纯调监控记录没法找到缺席的学生后会亲自出马，依靠自己的侦察本领把逃课者抓回去。
卡翠娜在星际学校读书的这段时间，同时也是跟学校的监控系统以及保安斗智斗勇的一段时间。
某天卡翠娜施施然逃完课，费了点功夫把跟在后面的保安甩掉，然后在路边的一个报刊亭看漫画《星际大盗α李》。报刊亭老板对她早就眼熟了，看在她看书从来不损伤书页的份上，倒是一直没有对她只看不买的行为表示什么不满。
卡翠娜正看到α李与星际警探呼噜塔大战三百回合，眼看就要抓住机会逃走，老板跟她搭话，说道：“你还是学生吧？”
卡翠娜还是很感谢老板让她在这里看漫画的，她放下漫画书回答道：“是的。”
“那你的学校是天天放假吗？”
“不是。只是我天天逃课而已。”
卡翠娜觉得没必要在对方肯定知道的事情上撒谎。
“你为什么逃课呢？”
“因为我不逃课也学不进去东西。”
“这样啊。其实我听说，青少年在学校学不进去东西，未必是因为不爱学习，也有可能她的学校没有提供适合她的课程。有些青少年看起来天天缺勤无药可救，其实反而是其她领域的天才。”
卡翠娜说：“有这回事？”
“比方说你，你能在学校管得这么严的情况下还能天天逃出来看漫画，不就是一个反侦察领域的天才吗？”
卡翠娜笑了：“你还真会找办法夸人。”
“这是事实，”报刊亭老板正色道，“你是有天赋的，并且这份天赋非常珍贵，可以为这个世界做出非常大的贡献。”
然后，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还有点窝囊气的中年人，忽然跟开了什么滤镜似的带上了坚毅冷硬的气场。她向卡翠娜展示了一枚徽章，解释说这是星际秘密警察局的标志。
她们隐姓埋名，为保护宇宙做贡献。
“我观察你很久了。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给你们学校的保安支招，想看你是不是还能再逃出来，结果你每次都给了我惊喜。你愿不愿意接受我们的训练，并成为我们的一员？”
卡翠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伙。
她在接受完这一重大冲击后的第一句话是：“如果我加入你们，是否可以知道更多有关归零者的事情？”
老板抬高了眉毛：“有意思……你已经在关注祂了？祂是我x们最近的重要关注对象。应该说，你应该担心加入我们之后，除了祂还能不能听到点别的消息。”
那就不用犹豫了，卡翠娜伸出一只鸟爪，放在老板岩石般粗糙开裂的手掌上。
“我会给你学校的老师发通知的，”老板说道，“现在嘛，你就在这里看漫画就行了。”
于是卡翠娜低下头，迫不及待地往下看α李要如何戏耍呼噜塔。
第103章 群星之诗（5）
星际养老院驻吉尔乔星分院的护工贝尼塔关注着那位新来的老人。资料上说她的大名是斯特拉科斯莫，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她对这个名字很少有反应，叫她星语者她会更加习惯。至于什么时候才算不是绝大多数情况，写注意事项的人表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贝尼塔对于资料上模棱两可的话语感到十分不满，但她对星语者本人却充满了好奇，因为这老人像极了小说里象征着智慧和预言的角色：眉发皆白，被雾气填充的双眼显得神秘诡异，智者式的薄而锋利的双唇则总说出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语。即便她知道那些话不过是神志不清下的胡言乱语，但贝尼塔是个幻想文学爱好者，会为每一个受她照料的老人编写传奇故事，所以管她呢，星语者就是个随时可能吐露末日降临日期的预言师。
此刻，这位预言师正在院子里晒月亮。
吉尔乔星有两颗月亮环绕其运转，一颗红月，一颗蓝月，它们大部分时候交替出现，从不共享天空，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出现双月凌空的奇景。不过老人新来不久，并没有机会见到那样的景象，她所见到的，是月亮刚从东方降落，下一刻又无缝衔接地从西方升起，并且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红色。对于习惯了仅有一颗银白月亮的地球人来说，这画面想必十分奇怪和陌生。
星语者凝望着这片与她所熟悉的那片相异的夜空，微微皱起了眉毛。
“星空变了……”她喃喃着，然后又摇摇头，“没有变……是我变了。”
星语者痛苦地说道：“是我迷失了，迷路了……我回不去，再也回不去了……”
她哭了。
贝尼塔赶忙凑上去，为她擦干眼泪，温柔地说道：“星语者，你怎么了？是月亮让你想家了吗？来，我们回屋里去——我带你回家去。”
养老院的老人很多并不是吉尔乔星本地人，思念母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因此但凡资料齐全的老人，资料上都会附带一份其家乡附近地区的全息投影数据，以便在老人想家时作为一种慰藉。
贝尼塔带着星语者回到她的房间，扶她坐好，然后按下房间里的全息投影仪。她们立刻身处在一座破旧的小棚屋里，头顶的破洞可以看见来自宇宙另一个地方的、与吉尔乔星系完全不同的星空。唯一的一轮月向大地洒下清辉。
星语者依然微微摇着头：“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但泪水已经止住，也不像之前那样焦躁不安了。她只是紧皱着眉头，尽力思索着。
贝尼塔又陪了她一会儿，确定她的情绪已经稳定，才转而去照看别的老人。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ζ大天使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仓库管理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搬搬东西写写清单，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实际她的大部分日常生活也确实是这样，但也有很多时候，她管理的货物中会出现一些不得了的东西，有的贵重到她怀疑迟早会有人为此蹲大牢，有的诡异到她怀疑会有人为此蹲大牢。
后者的例子正有个现成的，躺在仓库的一个小单间里。
那是一口棺材。
ζ大天使收到的要求是棺材必须放置在阴凉通风的环境中，而且“一丝一毫的阳光都不能照进去”。后面那段被加粗加黑放大且有下划线。
如果不是出于职业道德（以及注意事项里的“打开棺材可能产生生命危险”），她真的很想把那口棺材撬开来看一看。毕竟以她搬运棺材时对里面的物品的推测来看，那里多半是个人，至少是个大型动物，而且没死，是柔软的，有弹性的。
那到底装的是什么呢？从未读过来自地球的任何书籍，因而也无从知晓吸血鬼这一物种的ζ大天使满心遐想，做了一大堆恐怖怪诞而又瑰丽的梦，关于一口棺材，和里面装着的东西。
在永夏星，有一半的人患上了食物恐惧症，另一半则患上了食物狂热症。
她们都去过同一家餐厅，不久前刚刚开业，并飞快地成为了星球顶流。
餐厅名为群星呢喃，老板兼主厨名叫赛拉菲亚。关于这位满脑奇思妙想的厨师，就这么说吧，她在用美食给顾客或给自己带来快乐中显然倾向于后者。
在餐厅刚刚开业的时候，因为好奇过来尝试的顾客们并不知道，这次经历即将颠覆她们对于食物的认知。
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
每天都有新的顾客带着惊恐万分的表情从餐厅里逃出来，并吸引到外面人的注意。每天又有新的被这种过分夸张的反应吸引，想要试一试的顾客走进去，然后以同样的姿态逃出来。
有关群星呢喃的传说愈演愈烈，有的说那会摧毁一个人的灵魂，有的说那能涤荡一个人的心灵，但所有人都认同一个说法：当你从群星呢喃走出来时，你已不再是进去时候的你。
有趣的是，群星呢喃除了给永夏星的人们带来欢乐和恐惧，让她们平淡无奇的生活多了一丝活力，还带动了这颗星球的经济发展。
这个气候炎热，又缺乏优美景色或是发达愉乐设施的星球从来不是个旅游业发达的地方，却因为一家餐厅在星网上的意外火爆而吸引了大量游客。
那段引起上亿转发的视频内容是这样的：一个貌似蟾蜍的游客在吃下一块骷髅造型的巧克力甜品后忽然失去了所有的皮肤肌肉等身体结构，仅仅剩下一副骨架。
在此之后，又陆续有关于群星呢喃餐厅的各种视频被发到星网上，使它真正成为了一家网红餐厅。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为了尝试这个餐厅的菜品流入永夏星，于是永夏星的酒店宾馆等行业瞬间被盘活，许多家里有空房间的家庭纷纷做起了恐怖主题民宿。绝大多数旅客都不止在这里住一天，因此当地的餐厅也被大大注了一管血，这方面倒是没人跟群星呢喃选材撞车。至于顺势而起的各种愉乐行业更是不必多说，各种鬼屋冒出来的速度远胜雨后的蘑菇。还有人贩卖带有重生标识的各种面具，推销给刚刚走出群星呢喃的游客们。
就这样，赛拉菲亚以压倒性优势被评选为永夏星一大杰出青年。
她非常感动，但还是说道：“我的年纪已经不适合被称之为青年了。”
永夏星居民纷纷表示，人生至死是少年！你现在多大年纪又能怎样！
不过这句话倒是给了永夏星人启发，于是赛拉菲亚很快又获得了永夏星一大杰出中年，杰出老年，甚至有人推荐她为永夏星杰出幼年……在她非常顽强的拒绝和反抗下最终作罢了。
于是，除了最开始因为没反应过来而颁奖成功的杰出青年之外，赛拉菲亚拒绝了所有的其她荣誉。
“我不应该抢占不属于我的名额，”她说，“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厨子，唯一的爱好就是做菜。我不应该获得这么多的荣誉。”
她确实没撒谎。
有星网上的视频为证，当看到顾客吃下自己研发制作的菜而如醉如痴，或是鬼哭狼嚎时，赛拉菲亚露出的笑容远胜过领奖的时候。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菲比警长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卡翠娜问道。
这对养母女在工作场合狭路相逢，因此做母亲的感到万分惊讶。
她说：“因为你是未成年，因为你应该在学校，因为你身为非专职人员根本不应该掺合到这种事情上。”
卡翠娜摇了摇她的右侧翅膀：“妈妈，这三句话里只有第一句是对的。”
她得意洋洋地用翅膀尖指着自己胸前的一枚徽章：“我已经不用上学，也不是什么非专职人员了。而且，我们现在还成了同事。”
菲比警长说：“宇宙治安总局难道是个会雇佣童工的地方吗？x维护宇宙和平是这么维护的吗？”
这段时间一直跟她在一起工作的星际警探胡鲁塔说：“我们当然是不招童工的，但秘密警察那边并不归我们管。”
发掘了卡翠娜的报刊亭老板，同时也是负责管秘密警察那边的尼尔，解释道：“我可没说她现在就要出任务，只不过她既然有这方面的才能，而且也确实不适应传统式校园教育，我觉得倒不如先让她来我们这边接受接受训练，体验体验我们的实际工作，看到底她适不适合，愿不愿意干这一行。”
菲比目光锐利地说道：“什么程度的体验？”
“就是我能承受的体验而已，”卡翠娜提高声音说道，“妈妈。如果发生什么我承受不了的事情，我肯定比你先知道。”
这句话让菲比的眼睛瞪大了，然后，她的神态柔和下来：“我知道了。”
她转而向尼尔点点头：“请你务必照顾好我女儿。”
尼尔说：“责无旁贷。”
她们郑重其事地握了手，然后开始观看此前一直被忽略了的墙上的大屏幕。
第104章 群星之诗（6）
显示屏上正定格在一个画面：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甚至也不能在大脑中形成具体认知的存在，正在浩瀚星海之中穿行。
画面的上半部分用加粗字体写着标题《归零者的起源》，正中则有一个被圆形外周框起来的向右的箭头，也就是播放键。
胡鲁塔找到显示屏下方的一个鼠标，点击了播放键。
“归零者的起源。”从音响中传来一道标准的女声，以实验室制取二氧化碳的语气读出这个标题。
与此同时，显示屏上大大小小的星球，和不可描述的归零者，分别朝画面的左右方向平移离开，只留下纯黑的背景。过了一会儿，点点星光飘进画面，有的渐渐扩大面积，有的反其道而行之，有的则保持不变，显示屏中呈现的是一片与之前略有不同，但又大差不差的星空。
卡翠娜觉得这个意义不明的转换简直已经持续了一整年的时间，她忍不住问道：“我们在看纪录片吗？”
菲比警长严厉地看了她一眼，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还是让卡翠娜立刻噤声，然后低下头用口型无声地说道：但这确实很像纪录片啊。
小插曲过后，画面继续变化，观者跟随着镜头掠过一颗又一颗星球，镜头拉近到可以看清每颗星球的表面，有的面临着旱灾，有的正遭遇水患，有的山崩地陷，有的野火四起……满目疮痍，几乎每一颗星球都处于灾难之中。
“在很久很久以前，”画外音不紧不慢地说道，“几乎所有的星球都发生着剧烈的大灾变，宇宙的智慧生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画面一转，朝着一颗星球快速拉近，冲破外围包裹的大气层，可以清楚看到星球表面的情况。相对于其她星球，它显得格外安静祥和，没有什么非常严重的灾患，地表活动的生物也都较为强壮。在一段画面加速后，星球上的智慧生物开始使用工具，发展科技，甚至向太空发射火箭和飞船等航空设施。
“在当时，只有极少数星球没有被这场整体性的灾难裹挟。那些星球上的居民不会被频繁的灾难打乱进化进程，因此得以发展出了当时宇宙中最先进的科技。她们就像任何已经在自己的星球有了立足之地的智慧生物一样，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好奇，并向外迈出了第一步。”
火箭和飞船在宇宙中分散开来，降落在不同的星球上，并吐出一个个小小的火柴人，在地面上跑来跑去，见证风暴与雷电，火山喷发与海啸肆虐。过了一会儿，她们的头顶都纷纷冒出一个云朵对话框，框里是一个简笔画的哭脸。
卡翠娜又忍不住说道：“这个纪录片貌似经费不是很足。”
她在菲比发出任何声音前先（狼）人一步做了个给自己的鸟喙上拉链的动作，话到半路被憋住的菲比只好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盯着屏幕看。
画外音说道：“然后，她们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地方都并不安宁，甚至陷在苦难之中。”
火柴人们聚集到一起，云朵对话框们合成一个大号的云朵对话框，框里是一个大号的简笔画电灯泡，最初颜色暗淡，在火柴人一段叽叽喳喳的讨论后亮度惊人地闪烁起来。
“她们想到了一个主意。”
接下来，镜头又切换回之前的那颗星球表面，只见一台台挖掘机，推土机，起重机聚集在一块空地上，一座极具现代化气息的实验室拔地而起，无数火柴人吭哧吭哧搬运着仪器进入实验室。
镜头穿透建筑的墙壁，只见火柴人们正在把一些分开铸造的零部件像拼接玩具一样拼在一起，最终拼成一个状如爬虫的东西。
爬虫很快被送上太空，以一种蠕动的方式在星际间穿行，遵循某种特定的规律在一个个星球上降落又离开。
“她们创造了一个名叫‘摇篮曲’的装置，用于吸收那些受灾星球上过剩的能量，让星球平静下来。”
伴随着经历过的星球越来越多，爬虫状物体开始发生一些变化：能量变强，速度变快，移动方式更合理。它开始主动为自己更换零部件，稍有磨损就会进行更换甚至改进，在不知不觉中，最后一枚来自它的创造者的螺钉也被更换掉。它甚至开始改装自己的结构，变得越来越跟原本的模样脱离。
这时，卡翠娜再去回忆它原本的模样，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而在最初的那个星球上，火柴人们利用通讯装置朝太空发射卡通化的声波，却都得不到回应。
“然而，吸收了大量能量的‘摇篮曲’却并没有止步于它最开始的定位，伴随着系统的不断自我进化，它变得越来越强大，并且很快脱离了最初创造它的那个文明的控制。”
摇篮曲继续在宇宙间穿行着，它像条贪吃蛇，每吃下一口食物就进化一点，只是它不会像贪吃蛇似的一个劲儿往长了长，而是多方面地发生着变化。
这时，显示屏上的画面开始加速。作为背景的星空飞快地向后移动，一颗颗星辰留下线状的虚影，摇篮曲本身则开始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进化成语言无法形容的样子。
最终，画面的加速停止。这时，镜头掠过的星球表面都已经十分平静，上面的文明也都发展到了相当水平。
摇篮曲就像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在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改变的宇宙中不断徘徊着。
“经过上亿年的进化，宇宙不再像过去那样灾难频发，而摇篮曲已经彻底脱离原本的形态，成为了在星际间寻找过剩能量的不可名状之物。”
显示屏上开始出现许多文明刚刚开始爆炸式发展，就被摇篮曲截断的画面。
“然而，在绝大多数文明都尚在萌芽之时，过度活跃的环境确实会使她们难以起步，摇篮曲也确实具有它存在的意义。而在宇宙脱离幼年期，走向高速发育阶段时，这个从远古时期遗留下来的‘保姆’，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它不仅不再是文明的保护者，反而成为了文明发展的阻拦者。”
开始有星球派出舰队阻止摇篮曲的靠近，但都在它强大的能力下被平庸化成一艘艘毫无攻击力的太空航船，那些星球也当然没有拜托被平庸化的命运。
渐渐的，一些标有宇宙治安总局徽章的飞船在宇宙中来回穿梭，降落在一颗颗星球上，转移走那里的居民。
“人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它已经变得过于强大，阻止它变得几乎不可能。于是她们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既然它必将降临，那我们就先它一步逃走。无论哪个地区的活跃度高到足以吸引它的注意，都提前将那里的居民转移走，将受害者的数量降到最低。”
“事已至此，曾经带着一丝柔情的‘摇篮曲’这个称呼早已显得讽刺起来。越来越多人称它为‘归零者’：它平静而冷漠地将整个宇宙拖入平庸，叫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显示屏上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孩子离开故土时含泪的回眸上，在她鼻子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圆形外框里装着个头尾相接的箭头的图案，也就是重播键。
会议室里暂时地安静了一会儿。
卡翠娜缓缓开口，说道：“所以这真的是个纪录片。”
胡鲁塔点x点头：“这是我们在探索归零者起源时获得的全部信息，也确实算一部较短的纪录片了。”
卡翠娜嘟囔着：“我看不出来它短在哪里。”
“它用动画的方式简化了很多东西。”胡鲁塔说着，操作起显示屏下方的鼠标，叉掉了视频播放窗口。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正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因此镜头除了她蓬乱的发顶，并不能捕捉到她全部的面部特征。
尽管如此，卡翠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因为那是她在古怪多中学最讨厌的老师没有之一：她的空间魔法学老师，莫伊拉。
讨厌的老师莫伊拉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正被镜头另一边的学生用仇恨的眼神盯着看，只是一个劲儿地刷刷刷往下写，写着写着笔没墨了，她停下来开始检查起笔芯。
胡鲁塔趁着她开始放下笔满桌子摸笔芯的机会按下了显示屏旁的一个红色按钮，只见画面里，从莫伊拉的身旁伸出一个塑料道具模样的拳头，给她来了一拳，不重，不至于受伤，但足以让她从魂飞天外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莫伊拉，”胡鲁塔说，“你还记得我们在开会吗？”
莫伊拉迷迷瞪瞪地看向镜头，语气中带着困惑：“我记得啊，我只是忙着运算所以没说话而已。而且你们不是一直在放纪录片吗？”
胡鲁塔的表情让卡翠娜感觉到十分眼熟，后来她反应过来，自家老妈就经常在莫伊拉面前露出这样介于愤怒与无奈之间的表情。
愤怒又无奈的胡鲁塔说：“好的，现在纪录片放完了，轮到你说话了。请你解释一下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结果。”
“噢……”莫伊拉继续迷迷瞪瞪地点着头，“等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往下一蹲，彻底消失在了画面之外，只听到一阵悉悉索索，劈里啪啦，甚至砰咚砰咚的声响，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被歹徒拖走正在跟对方殊死搏斗。
等她爬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更加凌乱，手里则拿着一块千辛万苦找出来的白板和一支白板笔。
她的脸上还多了一道白板笔留下的笔迹。
卡翠娜没憋住，笑了。
这次菲比没瞪她，因为她自己也在笑。
第105章 群星之诗（7）
莫伊拉一如既往地忽略了自己的行为在外界引起了什么反应，卡翠娜和菲比警长一前一后两道“噗嗤”笑声被她过滤为无需在意的背景音。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向身后的一面墙走去，把白板挂在上面，然后开始写字。
她向后走的那段距离，与她写字时的字体大小十分和谐，刚好让另一边的人们都开始眯着眼睛看屏幕。因此在她写字的同时，胡鲁塔调整操作板上的旋钮，让画面以那块白板为中心放大，方便大家观看。等到她调整完成的时候，莫伊拉的字也写完了。
她写的是：《论捕获归零者的可行性》。
字迹非常狂野潦草，像是着急忙慌按着医生开的药方勉强照抄下来的。
卡翠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里漫上的生理性泪水让她把白板上的字迹看成了“论空间扭曲的多样性”。从那堂课开始，她就对听懂莫伊拉的课彻底失去了希望。
莫伊拉又画了个大括号，由上而下依次写道：诱导，控制，收容。“诱导”个字写得有巴掌大，写到“收容”的时候，已经缩得只有大拇指跟食指合拢所能圈出来的那么一小块面积。
卡翠娜彰显年轻人倒头就睡的精神面貌，两眼一黑睡着了。菲比伸出手，把她整只鸟倒提起来抖了两下，放归原地。于是她又精神抖擞地开始听课，啊不对，听莫伊拉发言。
莫伊拉写完这些字终于开始说话。她说话时背对着镜头，不刻意放大音量——胡鲁塔通过调整音响解决了这个问题——说话前显然也不考虑下一句要说什么。
“第一步，诱导。”她说，声音飘忽不定。
然后她停顿了差不多有半分钟，忽然梦中惊醒般浑身一颤。
“呃，嗯，诱导就是说，用归零者想要的东西吸引它的注意。比方说，活跃度高的物体，地区，一个地方。但是不可能真的把某个地区作为吸引它的诱饵，虽然那样最有效。因为，会有牺牲，不人道，不正当，嗯。”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非常标准的正圆形，人们很难相信一个写字连工整都算不上的人能够画出如此标准的圆。然后她以这个原的圆心为端点伸出去一条线段，线段的另一端写上“诱饵”两个字，想了想又划掉了。划掉之后，她十分慎重地在那块空白上写下：伪装的高活跃陷阱。
她又把那段字念了一遍：“伪装的高活跃陷阱。”
其她与会者以可怕的耐心等待着她说出下一句话。或者说，已经没有耐心了，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卡翠娜彻底睡得天昏地暗，而菲比思来想去，决定放弃把她叫醒。她最后还是会睡着的，所以何必呢。
莫伊拉说：“……意思是，一个人造子空间，对外表现出高度的活跃性，内部却是完全有序和负活跃的，并且与外部完全隔绝开来。”
她又发了一会儿呆：“在制作完陷阱之后，我们就可以把它放置在归零者正在活跃的区域，吸引它靠近陷阱。靠近之后……它是可进不可出的，于是归零者就被我们控制住了。”
又是一阵长到所有人都打过哈欠，所有人都假装自己没打，所有人还都假装没看到别人打哈欠了的停顿。
“……归零者，虽然它已经不是曾经的它了，但它的行动逻辑一直没有变：寻找宇宙中的活跃因子，然后处理掉它们。因此当它被封闭在一个完全负活跃的空间中时，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将令它的内部逻辑陷入混乱状态，并因此失去全部行动能力。这样的话，诱导，控制，收容，我们就讲完了。”
强行扣题之后，莫伊拉从墙壁上拿下白板，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又开始埋头写写画画起来。
屏幕的另一边，一阵无声的如释重负。
胡鲁塔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发言或提问，于是主动说道：“……这差不多就是我们目前对于捕获归零者拿出来的最好方案。实际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有学者提出类似的猜想，而斯佩尔女士的参与解决了我们的一个重要技术难题，使它变得可行了。”
显示屏里，莫伊拉完全没听到有人提到了自己，她开始咬笔头，因为咬错了方向吃了一嘴墨。
胡鲁塔选择把这个对话界面直接叉掉，她想这么干很久了。
她继续对发出极小音量欢呼的其她人说道：“捕获归零者的外高活跃里负活跃子空间已经制作完成，目前正在测试阶段。我不能确定地告诉你们还有多久，但距离我们正式实施对归零者的捕获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最近这段时间，莫伊拉一直跟宇宙治安总局研究部的那帮研究员待在一起。
研究员们既有科技侧也有魔法侧，来自的星系和所属的物种更是五花八门，其中当然有跟莫伊拉一样社会化程度堪忧的，也有让人感慨是不是文化专员走错了道的。η盖兰特就是后者中的代表人物。
η盖兰特非常擅长且乐于社交，哪怕在绝大多数人都困得跟鬼一样无力回应她的热情的研究部也不防碍她自娱自乐。
莫伊拉至今没有忘记她第一次见到η盖兰特的情形。那时她刚在研究部找了张桌子放好无限口袋，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场从门外传来。
只见一个从平平无奇，长着两条腿的下半身上生长出一左一右平行的两个躯干，其余的外貌特征都与地球人类相似的生物走了进来。她左边的脑袋带着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阳光灿烂宛如电影明星。右边的脑袋则两眼放光地看着左边的脑袋，脸上的欣喜之情就像见到了电影明星的影迷。
当η盖兰特左边的脑袋不断摆出各种可以登上愉乐杂志封面的姿势，搭配或深沉，或轻快，或忧郁，或愉悦的面部神态时，她右边的脑袋就十分配合地x举着相机随之调整角度，为她拍下一张张照片。
研究院的过道就这样被走成了红毯。
那些照片中效果较好的部分都被发到宇宙治安总局研究部的星网账号上去了。
顺带一提，该账号目前由η盖兰特右边的脑袋负责，尽管两个脑袋都活泼开朗。但右脑对网络的了解更深刻，也更懂得如何运营一个网络账号。
每当左脑从愉快的自拍中抽离出来，开始进入到严肃的工作状态——是的，抛开别的不谈，她其实是个正儿八经的科技侧空间学专家——时，右脑就会给她，以及周围的所有研究员拍摄各种富有科学氛围的照片，让蓬乱的头发反射出智慧的蒸腾，让浓重的黑眼圈展现灵魂的深度，最后挑几张最合适的发到星网上，并搭配不明觉厉的配文。
如：“宇宙是绝对的，因为宇宙是相对的。”
“如何定义宇宙的绝对与相对？”
“宇宙说得对！”
这个账号在星网上人气异常火爆，吸引了各路科学爱好者和非科学爱好者，直到最近才被“群星呢喃今日菜单”超越。
此外，η盖兰特右边的脑袋还负责了包括《归零者的起源》在内的许多纪录片的制作，这些纪录片也都发到了星网上，其中一部还被选入了网友评选的宇宙百大纪录片。
宇宙治安总局文化交流部的部长曾经感叹，如果不是因为右脑自己不愿意跟左脑分开，她在文化交流部恐怕能够大有成就。尽管如此，现在的她同样在大放异彩。
对于即将施行的针对归零者的抓捕工作，右脑提议，搞个全程直播，让星网覆盖的所有地方都能接收得到。
“到时候我们赚的钱绝对足够未来十年的经费支出。”η盖兰特的右脑兴奋地说道，“而且热度也能重归榜首。我就不信那个群星呢喃做的菜还能比归零者更吸引眼球！”
星语者正在对着天空发呆。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那片天空，她清楚这一点。护工贝吉塔会带她回房间，让她看另一片天空，那看上去更像，但也不是她所熟悉的天空，而是仿照它的模样生造出来的伪物。
她所熟悉的天空不在这里，在别的地方。
星语者知道那个别的地方在哪里。
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星语者都有一种感觉，许多复杂的问题其实她都知道答案。但她就像是把宝藏埋进地里，埋得太深的人一样，空知道宝藏的存在却难以挖掘出来。
此时，她觉得自己知道该去哪里寻找那片熟悉的天空，但她徒劳地挖着，所挖出的只有土，所看到的只有一个土坑。
星语者想，我的宝藏都到哪里去了？我的知识都到哪里去了？
她依稀记得，这个世界曾经是对她敞开着的，如今却变得不同了。
她感觉自己的胸前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在摸不着门路的盲目尝试中倒是打通了泪管。
星语者流着眼泪，飞快地擦掉了。她不想被护工看到她在哭，不想被带回房间。她情愿待在这片陌生的天空下，胜过那片熟悉却虚假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