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植物疯长(7)


    在鲁特给自己收养的小花仙取名为谭西之前,在她尚未成为“她”,甚至也还没有成为一个小花仙之前,在它尚未诞生的时候。


    博士正在为她研究的新产品编写基因序列。


    博士就叫博士,这个名字在她出生的那颗星球上仅仅只是个常见的人名,有着吉祥的寓意,但也仅此而已。而如果我们用地球人的视角看,这个名字或许是对她长大之后所从事工作的一种预言。


    尽管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另一个文明中有何含义,博士依然成为了一名博士,并且为一个谋划要统治宇宙的邪恶组织工作。


    此时,博士正坐在电脑前,双手放在键盘上,敲一会儿,停一会儿,等到屏幕上的字符总算被磨出来几行之后,她忽然又长叹一口气,把这几行跟上面的一长串字符一起删掉了。


    与电脑相连接的一个玻璃容器里,绿色的液体中悬浮着一团未成型的不明物体,伴随着她在电脑上编写代码如活物般挣扎着成型,而在她删掉那一大段代码后,它又退回到了原本混沌未明的状态。


    博士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次连一点一点往外磨的劲头都没有,只是傻瞪着眼在那里看。


    然后她揉揉眼睛,发现连一滴能够起到湿润作用的泪水都逼不出来。


    “我累得快要死掉了。”她大喊道,“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她的搭档铁锤——在她来自的那个文明,这个名字代表着智慧——正在戴着手套逗弄一株咬咬花,后者显然已经对她烦不胜烦,再怎么用力弹弄都只是敷衍地用门牙在她的手指头上嗑一下。


    听到博士的抱怨之后,铁锤抱着咬咬花朝她走过去,弹了下花茎之后熟练地撤开手,让那朵花在博士的鼻子上咬了一下。


    不幸的是,咬咬花的这一口咬得格外用力,以至于博士的鼻头流了血。


    于是博士忘记了她的烦恼,而是跟她的搭档铁锤来了场与充满科幻感的背景十分违和的自由搏击,双方都没有使用武器,纯粹的肉搏。


    结束后博士和铁锤并排躺在实验室的空地。这两个绝大多数营养都供给了大脑的科学家打架打得非常不具有观赏性,并且在决出胜负之前就双双耗尽了体力,于是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讨论她们所要完成的工作。


    “我觉得奥西罗是疯了。”博士说。奥西罗就是绿源重启基金会的会长,她和铁锤的共同上司。


    铁锤则回答:“朋友,我们在为一个计划统治宇宙的邪恶组织工作,你怎么会指望它的头目精神状态x能够正常呢?”


    “你猜怎么着,”博士说道,“我就是觉得邪恶组织说不准会比正义组织更开明一点,所以才到这里就职的。”


    “那你真是想太多了。邪恶组织只会比正义组织压榨人压榨得更狠,因为她们甚至用不着守劳动法。”


    “你看得这么透彻,为什么也跟我在一个地方上班?”


    “因为我不像某些人是为了上班而上班,我来这里单纯是因为这是我的理想:为一个目标是统治宇宙的邪恶组织贡献我的智力和才华,等它的目的实现后幸福地成为一个在星际时代实现封建统治的帝国的成员。你不觉得这种愿景非常符合怪诞美学吗?”


    “很远大的梦想。但我听说人为爱发电是不会怕累的,而你看上去比我还没干劲。”


    “因为我并没有什么智力和才华。而你,我的朋友,你有。所以,为了我的梦想,请继续努力工作吧!”


    博士翻了个白眼,从地上爬起来,她还是没继续工作,而是站在那里思考:“到底要怎么做到单纯靠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入侵一个生态体系完好、资源充足的星球?奥西罗真的不打算多给我批一点经费吗?”


    她扑通一声又躺下了:“我觉得奥西罗就是疯了。”


    “很难不同意这一点。”


    博士在地上躺了一个又一个小时,等到饭点她才爬起来,吃完饭又躺下了。


    铁锤絮叨着“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我的梦想”,但也没真的硬拖她起来。


    不过博士这种字面意义上的躺平还是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她是在为一个不需要依照法律行事的邪恶组织工作,所以旷工的后果很显然会是不可估量的。


    她在头被枪指着的情况下福至心灵,大喊一声“我想出来了”,同时挽回了她和铁锤两个人的生命。


    话虽如此,这两个人都将在未来绿源重启基金会内部的一次派系斗争中丧生。因为奥西罗身为一个想要统治宇宙的心理变态者,十分享受上位者围观手底下的人为了她撕得你死我活的快乐,所以她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做任何调停措施。直到连博士这种真的在干活而不是单纯为了满足她看手下人互掐的爱好而存在的人都被卷进去,她才想起来要下手阻拦。


    在几十年后,绿源重启基金会的会长以及内部员工全体锒铛入狱,等待着最终审判。而这两个倒楣蛋的故事被写进童书供全宇宙的小朋友阅读,意在告诉她们:邪恶组织的大boss未必都聪明酷炫,反而可能又变态又愚蠢,为她们工作这件事也一样,不仅不酷,还可能轻易丢掉性命。


    这本童书对宇宙儿童的道德教育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姑且不论,因为我们实际上在讲小花仙谭西的起源故事。


    尚未真正经历死亡的博士在死亡威胁下成功想出来了如何用有限多的经费搞出无限大的事情,而这其实很简单:


    铁锤这样消极怠工的人之所以会成为博士的搭档,是因为她的前任虽然勤奋能干,在内卷这门学问上胜过了组织内部的所有人,但却很快证明自己如此努力的唯一原因是她其实是宇宙某正义组织派来的卧底,并在暴露真实身份后毫不犹豫在破坏掉尽量多实验设备的同时逃跑了,逃亡过程中还让基金会的一个小分队集体丧命,堪称卧底界的战斗机。


    博士的经费不够用,其实也有她前搭档的功劳。


    那之后基金会吸取了教训,在培养新实验员的时候,个人能力放在其次,忠诚度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铁锤这样一个压根不干活,但对组织统治宇宙充满美好愿景的家伙就这么成为了博士的搭档。


    博士从这件事里获取了以下灵感:第一,潜伏进敌人内部,由内而外的打击会比从外向里的打击更具毁灭性。第二,这个潜伏者最开始根本不需要有多强大,只需要具备一个潜伏者该有的素质。


    由此诞生的产品DRM273,最开始被种下去的时候根本不会表现出任何侵略性,而是会模仿该星球上最平凡最无害的生物,在那里作为普通居民生活下去,直到它真的彻底将自己的外形连带着基因都变得与所在环境完全兼容。


    它只会保留一点自己来处的证明,那是隐藏在基因中的一段代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不会表达出来。它将等待一个契机,或许是所潜伏星球的环境动荡,或许是它自身能力的足够强大。那时它将苏醒,显露出作为潜伏者的破坏力。


    博士对这个作品非常满意,她的上司奥西罗也很满意,让旁边的人把一直指着她的枪都放下了。


    这些升级版的绿源核心被撒遍了宇宙,其中相当一部分,或者说,绝大部分根本没能撑到苏醒时刻,因为众所周知,一个星球上最普通最无害的生物,往往都是很容易死的。


    奥西罗至今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博士交给她的报告里已经说明,这种绿源核心起效果的时间会非常之长。看在她给博士的那点微薄经费的份上,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而博士在计算出这个非常之长有多长之前就去世了,而后来者无论如何都看不懂她手写笔记上的字迹。因此奥西罗目前正在观望,看是DRM273先起效果,还是后来人先再现出博士当年的研究成果。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说,DRM273除了短暂地延长了一段时间博士和铁锤的生命之外,并没有对这个宇宙产生多大的影响。


    但,当然还是存在着例外。


    其中一颗DRM273降落在了地球上,不仅如此,还是降落在地球上的古怪多小镇的森林里。


    它遇到的第一个地球生物,是一个小花仙。


    在三十多年后,那个启发了它的小花仙早已寿终正寝,但是由DRM273模拟得到的小花仙,却从那时一直活到了现在,此刻正在鲁特调制的营养液里悬浮着。


    在最开始,她是个笨拙的小花仙,不知道如何在森林里生存。她并没有像许多DRM273一样死在潜伏的最初期,因为她遇到了鲁特。


    鲁特当时还很年轻,也还没把几乎全部的精力放在植物培育上。她还站在人生的岔路口。


    她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小花仙很感兴趣,尽管这个与众不同实际上是与众不同的傻。


    她收养了她,并给她取名谭西。


    也许是她模仿小花仙模仿得不到家,也许这个DRM273在生产时本身就出了问题,谭西并没有按照该有的生长周期变化,而是始终维持着幼年期的状态。


    古怪多总在发生怪事,但也总能挺过来。


    那个契机迟迟未到。


    直到塞莱斯特归来,整个小镇陷入噩梦之中。


    谭西开始做梦,尽管每当她醒来,都会忘记梦里都发生了什么。


    她梦见两个在实验室里打架的人,以及一朵会咬人的花。


    她还梦见了一个双螺旋结构的东西,不断旋转复制,直到她的视野里全部被它和它的复制品填满。


    终于有一天,她醒来时清楚地记得梦境的内容,并且想起来了它代表着什么。


    第92章 植物疯长(8)


    米兰达并不能算贤者会的成员,跟警局或是报社也不是很能扯上关系,当然更不可能是中学生。但贤者会的技术顾问莫伊拉表示在这件事情上,米兰达说不定能起到不同的效果,所以她被请来了。


    此时她和鲁特,莫伊拉,γ19K正在谭西周围围成一圈,为她做全方位的检查,而由于后者正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花苞里,这件事变得很困难。


    那个花苞似乎是什么完全彻底的绝缘体,无论是偏魔法还是偏科技的测量手段都没办法推测出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光这一点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结果花苞的外面又开始有事发生。


    温室里的植物开始疯长,有的只是简单粗暴地长高增粗,有的则是以烟花炸开的速度开出一大团一大团的花,有的则把自己的颜色提炼成螙药般的浓艳,往下滴着让地面嘶嘶作响的液体。


    正在为这个画面拍照的凯西毫无征兆地被一朵从人头大小长成人类大小、不知何时移动到她身后的花吞了进去,引起一阵短暂的恐慌。但很快大家就冷静了下来,这里毕竟是温室,而鲁特的抑制液伸伸手就能拿到。


    所有的植物都x被喷上了抑制液,吞下凯西的那朵被特殊照顾,强行催吐把她给吐了出来。


    凯西出来的时候十分狼狈,因为花朵内部的消化液不仅消化掉了她的衣服,还让她失去了全部的头发和眉毛,因此在场的中学生都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成年人们嘴角抽搐的也不在少数。好消息是,虽然她所有的毫发都被伤到了,但她身体除了毫发之外的部位倒是都“毫发无伤”,不然大家也笑不出来。


    鲁特借给了凯西一套衣服,有点大了,跟人类的身体构造也有一定差距,但还说得过去,并且有着草木香气。凯西勒紧了裤腰带,蹬蹬腿,确定自己还能跑得起来。


    在凯西为自己没缺根胳膊少条腿而庆幸的时候,叽叽警官来到温室,向菲比警长报告,表示全镇以及周边的植物都突然开始了疯狂的生长。就像数学题里的甲乙两队同时施工一样,植物从镇内的公园和镇外的森林两面夹击,中间还夹杂着更细小但也不容忽视的绿化带和家庭盆栽,正在把整个古怪多淹没进绿色的海洋。


    阿加莎立刻问道:“鲁特,你这里还有多少抑制液?”


    “足够覆盖整个小镇,但再往外就做不到了。”


    “全部拿出来。莫伊拉,你的战斗机。”


    莫伊拉从无限口袋里取出战斗机,贝拉很快开着它,载着所有抑制液瞬移上了天,用鲁特提供的抑制液给古怪多来了场人工降雨,使镇里的房屋暂时免于被自家盆栽或是路边树木挤塌的厄运。


    但森林的植物还在向镇内侵入,其速度之快,或许很快就不能称它们为森林的植物了。


    “是谭西在做这些事,对吗?”鲁特的语气非常平静,反而让周围的人紧张了起来。


    树心拍拍她的肩膀:“那不完全是她。”


    鲁特走到那朵花苞前。它被放置在冰冷的实验台上,处于完全的封闭状态。


    “谭西,”她轻声说,“我认识的那个你还在这里吗?”


    花苞没有回应。


    谭西感觉自己退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在实验室的培养皿里,博士在电脑上敲出什么代码,她就跟着做出什么变化。现在博士已经不在了,电脑却还在那里,电脑上的代码也一样。


    那段代码无休无止地运行着,她也就跟着无休无止地做出反应。


    更准确地说,她的身体,她的表层意识跟着那段代码不断地做着在她未诞生时就被注定要去做的事情。


    而她的深层意识,那个被隔绝在一个狭小而黑暗的空间里的她,正被困在一个过度疲劳者的梦境里:闹钟已经响了,再不起就要迟到了,但是无法睁开眼睛,也无法做出任何其她反应。然后闹钟停了下来,梦中人失去时间的参照,在更强烈的恐慌中绝望地想要抬起似有千斤重的眼皮,却依然做不到。


    她眼睁睁看着她自己唤醒成千上万的植物,催生它们的野性,诱发它们的贪惏,让它们就像她一样,被某种不可违抗的代码所操纵,以自然界所不允许的速度生长着,侵吞着能源,侵占着土地。


    谭西知道那一切的尽头会是什么:一切其她生物都将绝迹,植物将君临于它们的王国,再死于生态系统的失衡,而基金会的人会找上来,收集这些已经自行收割好的能源。


    阻止我,她想,无论是谁,请阻止我!


    “这东西是完全魔法绝缘的,”莫伊拉最终确认道,“恐怕我没什么能做的了。”


    米兰达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γ19K说:“既然如此,能不能试试先用物理方法把这个花苞切开?”


    一时之间,温室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γ19K小心翼翼地说道:“怎么……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阿加莎简短地说道,“你提供了一种很好的思路。”


    瞬跃被临时征召,用瞬移的方式把铁臂女士送了过来。


    之后,铁臂女士临危受命,被要求在不伤到花苞内的谭西的前提下把它切开。


    她首先用雕刻刀在花苞表面轻轻划出切割线,缓慢加深切口,直到刀尖传来穿透的感觉。她放下雕刻刀,沿着切口把花苞完全掰开。


    整个过程她都镇定自若,大气没出一口,只有额头上成股留下的汗水暴露了她的紧张。


    谭西从裂口中滑落出来,被鲁特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明显长大了,只是没有像鲁特推测的那样直接从幼年期跳跃到成年期,而是卡在了半截,是个青少年的模样。原本她大概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现在则得四个巴掌拼起来才能勉强盖得住她了。


    她并没醒来,紧皱着眉,呼吸急促,眼球在眼皮下高速转动。


    鲁特轻声喊她:“谭西,谭西,醒醒。”


    谭西的眼皮剧烈颤抖着,仿佛想睁开眼却无法做到。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阵断断续续、毫无规律的声音。


    于是鲁特找出来一盏植物灯,放在谭西身旁,打开灯,把亮度从最低调到最高。


    谭西呻吟一声,抬手挡在眼前。


    她醒了。


    “乳……”谭西费力地开口,艰难地让声带与舌头按照自己的想法活动,“……鲁特女士。”


    鲁特说:“我在。”


    谭西又说道:“抱歉。”


    这次她口齿明显清晰了很多。


    铁臂女士切割花苞其实耗费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期间警局和贤者会的大部分成员都到小镇边界阻拦那些往镇里长的植物去了,连凯西都被抓去帮忙拉警戒带。


    那些植物中有不少已经明显体现出成为精怪的趋势,有的更是如同跳舞松一般长出类似人脸的结构,但它们的表情乃至表现都是茫然而机械的,像是被某种程序驱动的机器,只知道要把植被覆盖到每一片空白的土地上。


    当它们宛如大军压阵般朝着古怪多推进,那种天灾般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作为个体而存在的人被吓破胆。


    凯西认为如果有食人族遇到她,肯定是不会吃她的,因为她的胆已经破了,肉肯定会很苦。当然,肯定也会有觉得苦味反而是一种美味的食人族……她拼命让这些不算好笑的笑话在大脑中高速飞过,否则那如浪潮似山崩的植物绝对会让她的大脑停止运转。


    “别去看别去想别去听……”她一边埋头苦干一边念念有词提醒着自己,“我是瞎子我是聋子我是傻子……我打一生下来就没长五官……我没法理解现在在发生什么……”


    她跟警官们负责的已经是情况相对和缓的部分,警戒带立起的魔法屏障已经足以让那些以草本为主的植物暂时挺住脚步。在情况更严重的地方,贤者会的魔法师们用魔法误导植物们的感官,让它们生长得缠结起来,彼此阻止对方的活动。有些灵智初开的植物没有上当受骗,她们就只能用蛮力把对方打昏过去。由于对手数量太多,连莫伊拉这种实际上并不善于战斗的都只能把战斗机开了自动模式然后自己也跟着上了。


    小镇的边缘地带战况焦急,小镇的中心地带也陷入恐慌之中。没法逃走,因为古怪多已经被完全包围,许多人躲在房子里,许多人躲进地下室,许多人想要顺着地下管道逃往地穴王国,结果被半路遇到的(虽然在人工降雨后已经停止)过度生长的苔藓和蘑菇吓得又爬了上来。


    以闪烁为首的那几个中学生不知怎么说服了阿加莎,暂时获得了回声的部分使用权,开始朝着全镇放送广播,内容是如何保持冷静,但效果甚微。直到维姬找到她们,播送出一句带有言灵效果的“保持冷静!”,结果立刻起了效果。之后维姬咳嗽不止,几个深受触动的中学生围着她一个劲地端茶送水。


    古怪多就这样乱成了一锅粥。


    那种平静忽然降临时,凯西正在二度加固警戒带,并且不得不跟一些闷头往警戒带上撞的植物来个脸贴脸。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因为过度刺激而麻木了,居然没有被那像人又不是人,还跟条蛇似的不断蠕动的藤蔓吓得尖叫出声,甚至还镇定自若地朝对方打了个招呼,笑了一下。


    那笑声让旁边跟她一起干活的菲比警长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她终于担忧地开口问道:“凯西,你没事吧?”


    凯西这才停住笑声,发现自己已经嘿嘿嘿了至少五分钟。


    就在凯西担心这样下去自己真x的会精神出什么问题时,近在眼前的“绿蛇狂舞”和撞击在警戒带屏障上的砰砰声忽然都停了下来。


    不仅如此,时不时传到她耳边的、贤者会激战植物大军的爆炸、撞击、断裂,以及轰然倒塌声也都停了。


    小镇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是回声我是回声我是回声——古怪多现在安全了安全了安全了——”


    第93章 植物疯长(完)


    有关于古怪多植物疯长一事的后续,大概是这样的:


    古怪多小镇边缘地区的地貌已经被彻底改变了,森林的繁茂程度翻了好几番,活跃程度更是不必说。那些萌生了自我意志的植物们虽然不再执着于侵入小镇的边界,但骤然提高的运动能力依然使它们过度兴奋,已经到了附近的古怪多居民开始举报植物扰民的地步。


    这就引出了此次事件的第二个影响:树心认为自己无法再独自承担护林人的工作,于是开始招收学徒。最终应聘上的是乌鸦卡翠娜,因为她本来就住在森林里,也因为她会飞,方便从高处调查情况。实际上,还因为她口齿伶俐,能够把那些刚学会说话、恨不得从早到晚都使用这个技能的植物们聊到自闭。


    由此又引出了第三个影响:卡翠娜的课余时间中能够分给她在校报编辑部的时间大幅减少,于是闪烁跃而成为古怪多中学校报的第二个副主编,以分担她的工作。


    以上是关于此次事件因果关系环环相扣的三个影响。


    第四个影响是关于谭西的,她本来就是此次事件的中心角色。首先,她从幼年期进入了少年期,因此开始进入古怪多中学就读。其次,她与古怪多生态系统的联系依然保留着,虽然不会主动使用,但这已经注定了作为一个植物系魔法师,她会是古怪多最强大的“地头蛇”。第三,因为前面提到的这种能力,也因为她自己的意愿,谭西成为了贤者会的新成员。


    “这教会我们一个道理,”凯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在相关报道中写道,“任何生物的成长都不应该以快慢衡量。就在不久前,谭西还是个三十多岁还没有结束幼年期的晚熟花仙,短短几天,她不仅进入了少年期,还成为了古怪多境内最强大的植物系魔法师。这足以让我们放下年龄焦虑,毕竟,谁能说自己脱胎换骨的那一天就永远不会到来呢?”


    而如果要问这段时间里谁是古怪多最忙碌的人,那绝对是菲比警长。她把从绿源重启基金会成员那里审问得出的口供整理归档,之后又跟宇宙治安总局取得了联系。因为古怪多目前来说并不与星际接轨的缘故,后者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菲比警长花了许多时间放在筛选各种星际诈骗信息上。因为这工作过于繁琐,她在莫伊拉那里定做了一个信息处理器,专门把哪些文字中藏着什么谎言分析出来,给她省了不少功夫。


    最终,在成堆的“5000星币游遍小熊星座”,“一个月速成,教你靠开歼星舰养活自己”,“去Ω星系,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干扰下,菲比警长终于真正地跟宇宙治安总局对接上了。


    她从对方那里得到了不少消息,比如她们其实对绿源重启基金会一直有所怀疑,但因为对方势力太大不能打草惊蛇,最近才有大突破;比如曾经有一个自发的武装组织潜伏在基金会,并且带出来了许多珍贵情报;比如就在γ19K辞职后不久,基金会内部又有卧底暴露,所以她这种忽然辞职的才会被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个地追杀;再比方说目前宇宙内部并不存在5000星币就能游遍小熊星座的旅游团,或是一个月教会开歼星舰的速成班,或是Ω星系实际上是宇宙知名的乱民区,那些消息都请不要相信……


    最后的最后,她们表示会派人过来处理古怪多警局逮捕的囚犯。


    这件事在古怪多镇民内部引起了十分广泛的讨论,古怪多中学校报和古怪多日报青春版就古怪多是否要趁此机会与星际接轨的事情展开大范围讨论。有人认为古怪多甚至都没有国际化,那又为什么要星际化;有人说古怪多对地球上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可对宇宙级别的危险却缺乏防备,还是有加以重视的必要;有人说地球魔法界最成功的天文学家就在我们镇,为什么她当年没有与外星人取得联系……


    结果等到宇宙治安总局的特派小组抵达古怪多时,全镇的居民都出去围观了。


    因为菲比警长跟对方商定,派来的宇宙飞船会在较为平坦且宽敞的镇广场降落,于是镇民们也就早早在那里等着了。前阵子天文日没卖完的商品在广场周边摆摊炒冷饭,没穿过瘾的节日服饰又穿上了身,神神叨叨的对话又被聊起来了。


    结果就是,当特派小组的飞船降落,其中的小组组员出来时,她们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来错地方了?”因为这里不光是景色,连其中的人也跟菲比警长发给她们的照片相差甚远。


    而菲比警长能做的就是微笑着跟她们握手,并且带她们去警局。


    在古怪多警局里,那帮被关起来的犯人已经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建立起了一个共识:麻里吉斯是不存在的。她们会在闲极无聊的时候聊天解闷,但每当麻里吉斯说话时,她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假装耳聋,然后再你一句我一句地继续聊下去。


    麻里吉斯貌似对这种集体孤立的境况适应良好,没人理她也不防碍她自言自语,或是在别人聊天时一个劲儿插嘴,“多新鲜呐”“没听说过”“这像话吗”地给人当捧哏,直到所有人都自觉没趣再也无视她不下去,也聊不下去。结果就是别人虽然孤立了她,但她也孤立了别人。尽管她非常无耻,在这些宇宙级罪犯里也称得上出类拔萃,可单从这点上说,她出类拔萃的绝不只有无耻一条。


    以上是查莉警官这些天对她们的观察,以及由此产生的看法。她作为警局三人组里最不爱动的一个,被理所当然地安排了看守这些囚犯的工作,以防她们越狱,或是没等法律制裁她们,她们就自己制裁了自己。


    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被这些排挤麻里吉斯的囚犯们所亲近,许多人会对她吐露自己加入基金会的心路历程,有些人会忧伤地回忆自己的母亲,姐妹,家乡。查莉其实很多时候根本没在听,只是偶尔“噢”“呃”地发出一些声音,然后她们就会突然情绪崩溃地哭出来。


    对于这个现象,查莉仔细思考,认为是自己之前用甜品整蛊麻里吉斯的行为让这些囚犯误以为她跟她们是一伙儿的。可人的观点其实是相当多面的,她确实不喜欢的麻里吉斯,但这也不代表她就会喜欢这些闯入古怪多的入侵者。其实她反而对麻里吉斯非常好奇,单纯的,不带附加情绪的好奇,因为所有囚犯里只有她没跟查莉讲过自己的人生故事。


    然而,直到宇宙治安总局的特派小组抵达古怪多,转移走了这里关押的所有囚犯,麻里吉斯也没满足查莉的好奇心。


    查莉对一件事的热情很难维持太长时间,因此没过多久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而在查莉所不知道的数百光年之外,麻里吉斯和她神秘的人生故事倒是有了一个答案。


    因为γ19K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绿源重启基金会工作的,所以最后星际法庭并没有对她加以处罚。然而她自己却无法接受自己一直以来是在为邪恶组织工作的事实,于是又一次开始了她的星际旅行。


    在某个宇宙知名的度假星球上,γ19K见到了疑似麻里吉斯的游客。


    那位游客当时正在一个卖植物标本制品的地摊前挑挑拣拣,因为外形类似地球人的关系被刚刚从地球离开不久的γ19K注意到。不注意不要紧,注意到之后,γ19K发现她怎么看怎么长得像自己在古怪多见到的入侵者里最欠揍的那一个。


    她第一反应是冲上去直接给对方一拳,仔细想想,对方身上说不定有武器,不能轻举妄动,想上去套套话,又担心被认出来。


    于是γ19K在附近的商店买了副墨镜遮住眼睛,又买了条围x巾遮住下半张脸,还因为怕麻里吉斯跑了而急着付款,连零钱都没要。


    最后她急匆匆跑到摊位附近,喘匀气慢慢走过去,正好看到麻里吉斯看完摊位上的商品,什么都没买,空着手就走了。她灵机一动,心生一计。


    γ19K追上去,假装不经意跟麻里吉斯并排走,然后说:“我看到你刚才在那边地摊上看了那么久,什么都没买,是没找到喜欢的东西吗?”


    麻里吉斯看了她一眼:“倒是有喜欢的,就是太贵,觉得不值。”


    γ19K说:“慊贵呀,我知道哪里有便宜货,跟这里卖的质量差不多,价格只有这里的一半。你有没有兴趣?”


    麻里吉斯又看她一眼:“有兴趣。在哪里?”


    γ19K没想到对方如此好上钩,正想着把她引到人少的地方再想方法加以处置,结果刚走到人少的地方,就被铐住了。


    麻里吉斯对抓住γ19K的警察表示感谢:“辛苦你们了。”


    警察说:“不辛苦。我们还惭愧自己治安工作有所不足,居然还有诈骗犯在这里行骗。”


    γ19K挣扎着大喊:“我不是骗子!她才是骗子!你们不知道绿源重启基金会吗?她之前就是为她们工作的!她应该已经进监狱了,不知道为什么逃出来了!”


    她这段话说出来之后,只见麻里吉斯抿着嘴,嘴角不住地抽搐,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对γ19K说:“你知不知道,正好在你辞职那阵子,基金会内部有卧底暴露?”


    “——她是为了掩护我,才不得不自爆身份的。”


    第94章 月夜奇谭(1)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


    每月的这个时候,古怪多本就怪诞的氛围都会更添一层魔性,那些被日常气息削弱了力量与恐怖感的人或非人,总会在月下展露出她们更原始、更具野性的一面。


    绝大多数镇民都会选择在今晚早早回家早早上床。凯西也一样。


    她睡得很沉,一边睡一边梦到自己骑着扫帚在天上飞,低头还能看到隔着好几层云在空中追逐打闹的莉娜和卡翠娜。她不由冒出来坏念头,开始从旁边的云朵里捧水往她们身上泼,等到她们抬头看什么情况的时候就躲进云里。


    与此同时,在同一屋檐下,这座屋子里的其她所有人也都睡着了。


    吞天没有睡。它缓缓地在屋子的所有平面上爬行,从地面到墙壁再到天花板。它以一种上下颠倒的方式,依靠自身的黏性贴在一楼的天花板上一动不动,仿佛一盏另类的顶灯。


    在月圆之夜,吞天发出的光芒也变得更强了。


    静心莲也没有睡。它散发出的香气比平时更加浓郁,那种宁静的柔光变得过分强烈,不再与月亮相仿,反而与太阳相似。


    今晚的静心莲香并不像平时那样令人静心,使人安睡,反而是在诱使人做混乱的迷梦。那香气不仅被吞天闻到,也不仅被住在活屋里的三个人闻到,还被活屋本身所感受到。


    活屋正因为月光的影响而躁动,屋里的空气自发地流动着,洗手间和厨房的水龙头时开时关,发出断断续续的滴答声,连屋子内部的空间本身,也似乎在发生着难以察觉,却会让一个直觉敏感的人浑身不自在的拉伸、收缩、扭曲。


    那种变形伴随着月亮越升越高变得越来越明显,倒挂在天花板上的吞天伴随着空间的波动而一起震动起来,浑身抖颤着照得墙壁和地板波光粼粼。它也躁动不安起来,在天花板上来回移动。


    当它移动到二楼唯一住户凯西的房间的正下方时,活屋以及它本身的波动都已经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当正好出现一个垂直方向的空间时,那种波动终于有了可释放的途径。


    凯西躲进云里没多久,发现这朵云忽然全变成雨水落没了,她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被莉娜和卡翠娜追着一个劲儿啄。非常奇怪,卡翠娜确实长着尖尖的鸟喙,但莉娜不应该长着一张人嘴吗?可她被啄得什么也顾不上了,眼看下方有一个湖泊,立刻丢下扫帚纵身一跃。


    湖里装的并不是水,而是果冻。凯西落在大块大块的果冻上,一点没受伤。


    她正高兴着呢,忽然发现身下的果冻并不是因为她下坠后造成的撞击而震动。


    它自己就在动。


    凯西大叫一声,醒了。


    她不是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的,而是在吞天弹力十足、晃晃悠悠的身上醒过来的。刚醒的那几秒钟,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直到她发现床就近在眼前,才堪堪回过神。


    凯西回忆着梦中的内容,又观察了一下现在的状况,推测自己梦到从扫帚上跳下去的情节时恐怕也在现实中从床上跳下去了,然后就落在了吞天身上。


    “问题是,”凯西半跪在地上,与吞天处在差不多的高度,双手环抱,“你是怎么跑到我房间来的?”


    吞天的回答是一阵蠕动的颤抖。


    凯西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算了,我送你回窝里。”


    她随手在吞天顶端薅了一把,示意它跟在自己后面。因为视线一直往身后瞥,所以她走出房门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门外的状况。


    而当凯西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走廊上,吞天也已经爬了出来。


    她连房门都已经顺手带上了。


    凯西往前看,看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眼看不到头,左右都是数不清的房门。


    凯西往后看,还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同样一眼看不到头,左右也都是数不清的房门。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拉本来属于她的房间的那扇门。


    门被她很轻松地拉开了。


    然而,她却并没有在门后看到她的房间,而是看到了成堆成堆的旧报纸,有的直插云霄,但从凯西的视角看,房间的上方并不封顶,报纸堆只是一直朝视线所及之外延申。其中一张报纸似乎是从报纸堆的顶端落下,飘到接近门口的地方,被凯西伸手接住了。它纸张泛黄,纸边翘起,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隐约能看出是一篇报道:


    “……天文台……精神失常……来自星辰的诅咒?……本报记者……”


    凯西觉得这篇报道很可能跟星语者有关,但她没法从这张报纸上获得更多的信息,连那个本报记者的名字也分辨不出。不过她看出来这是一份古怪多日报,尽管年代久远,排版方式和专栏布局都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但她跟着佩妮看过不少古怪多日报的旧报纸,所以对此还是有点了解的。


    她不敢贸然地走进那个已经不再是她房间的地方,于是把报纸折起来塞进睡衣口袋,关上了门。正当她打算离开看看别的门后面什么情况时,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走廊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并且所有的门都长一个样子,离开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于是她从报纸上撕下一个长条,尽量牢固地缠在这扇门的门把手上,作为一个记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凯西打开的第二扇门,就紧靠在原先那扇门的右边。


    打开之后,她首先看到了两个如雕像般站立的人,眼睛状若惊悚地看向前方。她们的长相都具备着典型的人鱼特征。因为在新海洋学院做过报道的关系,凯西已经不再觉得所有人鱼都长得一模一样了,她很容易地就辨认出来,这就是旧海洋王国的最后两位君主,欧珀和卡罗尔。


    在认出她们的同时,凯西反应过来,她们并不是站立在地面上,而是在海底。那充满了空间的透明物质并不是空气,而是海水。现在看来,确实能够辨认出从门里映射到门外的粼粼波光。


    ——但这怎么可能?凯西打开门后,不仅没有海水从门内涌出,连点潮气都没让她感觉到。


    她忍不住伸手,探向门框以内。


    她碰到了水,冰冷的、潮湿的水。


    凯西把被水沾湿的手指凑到鼻尖,闻到了海水的咸腥味。


    确实是海水。


    “我能进去,它们出不来?”凯西自言自语着。


    她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指尖上的那点水痕:“……但是我能把它们带出来……吞天!”


    凯西正分心思考的时候,吞天已经凑到那扇门前,半个身子跨进门框,一边吸水泡发,一边似乎还在吸收着海水中的魔力,体内的流光变得更加充盈。


    “吞天,回来!”凯西的语气严厉起来。


    吞天不情不愿地回来了,身上还扒上了一只小章鱼。凯西小心翼翼地x把章鱼取下来,放回到海水中。


    凯西对吞天说:“不要冒冒失失地就进去,我们又不知道安不安全。而且你会潜水我又不会,那你不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吞天咕噜了一声,整个身体往下塌了一点。


    凯西揉揉它:“好了好了,你知错就好。”


    她又继续观察了一段时间门里的情况,然后,场景中出现了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凯西同样认识,她是旧王国君主卡罗尔的母亲,也叫卡罗尔。在月圆之夜,她难以入眠,过来见见自己被封印的女儿,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老卡罗尔站在那两个既不能感知,也不能对外界做出反应的旧君主面前,从背影往外流露出一股低落和哀伤的气息。


    凯西很同情她,也很不愿意打破此时的气氛。


    但她还是不得不这么做。


    凯西扯着嗓子大喊道:“卡罗尔女士!听得见我说话吗!”


    喊了好一段时间也没见对方有反应,凯西大着胆子把脸埋进水里——她还是要说,垂直竖立的水面真是个诡异的存在——想着液体介质能不能把声音传递得更快更远一点,但除了在大声喊叫的同时制造了一大堆水泡,并没有任何效果。


    “为什么?”凯西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暂时把这个房间放一放。


    她又开了下一扇门。


    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团浓重的迷雾,其中漂浮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断进去半截铅笔芯的橡皮,跟尺子黏在一起的橡皮,压根没用过几回的橡皮,以及许多跟橡皮一样,容易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的东西。


    那迷雾是有生命的,环绕着某个中心点盘旋着,那些漂浮着的零碎失物也跟着一起盘旋。速度不快,足够看凯西一一看过掠过眼前的物件,回忆起自己小时候也经常弄丢这些东西,以至于她妈妈不得不批发橡皮,隔几天就给她一块。


    当迷雾团块旋转到某个特定的角度,阻碍凯西视线的那一块雾气变得特别薄,而她也终于看清了雾气的中心是什么。


    然后,凯西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第95章 月夜奇谭(2)


    凯西在第三扇门后见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塞莱斯特。


    这位把古怪多闹得鸡犬不宁,之后又被自己的附身对象佩妮打回到亚空间乱流里的恶魔,在凯西朝门中一瞥时,正在用周围空中漂浮着的各种零碎物件搭建一座城堡。


    尽管只看了一眼,但凯西记得那座城堡非常之大,体积已经超过了塞莱斯特自己。城堡以橡皮为砖,铅笔为柱子,半透明的直尺三角板量角器充当不同形状的窗玻璃。凯西好奇它们是靠了某种粘合剂粘连,还是不依靠外力地立在了那里,如果是后者,那塞莱斯特的手一定非常之稳。


    “不过,既然她是恶魔,也许这件事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困难。”凯西想道。


    无论那座城堡是怎么搭建起来的,想必都非常费时费力,对于一个孤零零被困在亚空间里,既无法离开,也没人过去陪她的流放者来说,确实是很好的消遣。


    这时,凯西发现吞天有些不对劲。从第三扇门被打开又关上之后,一直到现在,它都浑身发抖。


    “吞天?”她蹲下去,尽管她压根不知道吞天的眼睛在哪里,或是有没有这个部位,但这个动作更多地是在表达一种态度。


    吞天继续颤抖着。那种颤抖除了害怕,还带着一种强烈的抗拒色彩。它一边浑身发抖,一边坚定地朝远离那扇门的方向移动。


    “你不喜欢她?”凯西观察着它的反应,“讨厌她?”


    吞天疑似认同地咕噜了一声,于是凯西带着它移动到了第四扇门前。


    第四扇门后的环境非常昏暗,只有两支蜡烛作为照明。那两只蜡烛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跳动的烛焰也有巴掌大,合起来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它们被一左一右地摆放在一具棺材靠近头部的两侧。


    那具棺材乍看由红木制成,细看会发现,它的红是流动着的,像是深暗的血液在顺着木质的脉络渗透交融,让人心里有些不安。


    凯西很快注意到,那两支蜡烛燃烧的速度极慢,要过很久,顶端淌下的烛泪才会滑至底部,而它们底部堆积的烛泪却已经形成了两座小山丘。不知它已经燃烧了多久,又还要燃烧多久。


    “我总不能打扰躺在棺材里的人。”凯西想着,关上了这扇门。


    之后的门里的内容更加匮乏:一段楼梯,一架钢琴,一个满到溢出的垃圾桶,一个卡在篮筐上的篮球,一张书桌……


    不要说人影了,连个动物影都没看到。


    凯西走累了。她靠墙坐下,感觉困意伴随着疲倦一点点浮上来。回想起来,她本来就是半夜从梦中惊醒,莫名其妙到了这个地方,会感到困也是正常的。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揉眼角泛起的泪花,然后掐了自己一把。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我感觉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随便挑扇门进去算了。”凯西用商量的语气对吞天说。


    吞天的回应是咕了一声,莫名带了点幽怨的情绪。


    “我知道你在生气之前我不让你进第二扇门的事情,但我穿着睡衣就出来了,身上什么也没带,是没办法陪你到海水里的。”


    凯西又想了想:“不过要是实在没办法,你也可以自己进到第二扇门里,然后从海里一直游回到镇上。毕竟这事你已经干过一次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一回生二回熟嘛。”


    吞天晃了晃身体,又咕了一声。


    “我不是让你丢下我。都说了,实在没办法了才让你这么干。而且你先回去至少也能告诉镇上的人发生了什么不是?”


    吞天这才安静下来。


    “让我们看看下一扇门里有什么。”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凯西站了起来,“说不定还是之前那样,只是个甚至没办法推测可能在哪里的角落。要真是如此,我们就掉头回去找第一扇门,那里说不定能找回我们报社。”


    她开了门。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走廊。


    并不是凯西现在所身处的无限延伸,透着怪诞和恐怖气息的走廊,而是一条极为正常的走廊。它看上去整洁,崭新,似乎刚刚装修完毕。


    从走廊上路过一个人。她浑身都覆盖着科技感十足的金属外骨骼,连手指都被细巧的金属环和金属片包裹着。


    她在其中一扇门前站定,按下门铃,然后走了进去。


    凯西张大了嘴巴。


    她见过这个人。


    凯西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坐在轮椅上,稍微多动一动都要提心吊胆。


    她是《怪物人生》里的梅布尔。


    “她能正常行动了?是那套外骨骼的效果吗……”凯西仔细回想着,“我记得那好像是‘坦克’安娜的公寓,或许就是她帮梅布尔做了这套辅助装置。不过,她们会是怎么认识的呢?梅布尔不怎么出门,或许是坦克意外进了她家。”


    “当时我们中途被救走的时候,佩妮那么失落,觉得没有完成对梅布尔的承诺。现在看,虽然佩妮失约了,没有把更多的山心岩带给梅布尔,但她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可惜我的相机不在身上,否则可以拍几张照片带回去,佩妮肯定会很高兴的。”


    她看了眼旁边的吞天:“你不认识她们,是不是?她们都是我以前认识的朋友。”


    凯西不由得对着吞天回忆起了去年读书日发生的事情,作为前情提要存在的揉面机事变与夜之呢喃的工作狂套餐,薇薇安在尝试新套餐后灵光乍现对于已完成的书本世界进行改造所造成的结构问题,以及最后导致的书本世界大融合。


    “薇薇安女士现在沉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等等,之前那扇门里的棺材不会就是她的卧室吧?那我岂不是一不小心偷窥到了别人的隐私……不过,我其实也看到了卡罗尔女士独处的样子,我想她肯定也不会愿意在那样的情况下被人看到。”


    凯西叹了口气。她不可能进入这个已经被丢弃在亚空间乱流的融合世界,但她又不想这么轻易地就离开,因为她很想多看看这些她虽然认识不久,却印象深刻的面孔。


    “我记得莫伊拉说过,这个世界是不稳定的,所以才会被封锁并丢弃。但我这么看,没看出这里有什么问题,虽然也可能是因为我能看到的只有一个小角落x……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够保持稳定运行。我希望她们都能好好的。”


    她又在门前多等了一会儿,除了一个疑似千面假扮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之外,再没有别的人路过了。那个老人的体态模仿得天衣无缝,只是脸上的某些特征总让人有种恐怖谷效应的感觉。不过要是让凯西绝对地说那是不是有人假扮的,其实她也没法确定。


    “也让我看看摩根娜她们啊……”凯西就像正篇腰斩后终于有番外更新,大喜过望却发现想看的角色没出场几个的观众一样在电视机(门框)前化身厉鬼。


    最后她决定还是先管好自己。


    “祝你们好运。”凯西说。


    出于一种依依不舍的心情,她也在这扇门上用纸条做了个标记,然后才开始往回走。


    尽管凯西自己无从得知她现在身在何处,但本书的作者倒是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读者:她现在其实还在古怪多小镇的活屋里。


    活屋,就像我们一直知道的那样,是个魔法生物,并且非常善于使用空间魔法。在空间魔法中,最广为流传就是空间拓展术,俗称里面比外面大。但是实际上,空间也是物质的一种,因此也遵循守恒原理,是不可能无中生有的。所谓的空间拓展术,原理是从宇宙中调取处在空白状态的空间为己所用。由于宇宙是无限大的,可以调取的空间也是无限的,这才使得魔法师们使用空间魔法时毫无顾忌,这才使得莫伊拉有了研发无限口袋的条件。


    对于活屋来说,它生来就有着随意调取宇宙空间的能力,就像人生下来就会呼吸一样。也正因为这件事对它来说如此容易,有时根本不用刻意控制,就会自然而然地使用出来。


    因为月圆之夜的特殊情况,活屋的能量产生了剧烈的波动,意外与吞天的发生了某种共鸣,其中的种种反应原理复杂到无法用文字形式书写下来,总之最终的结果是:活屋的二楼成为了一条链接着数不尽的宇宙内空间的无限长廊。


    而由于这是个发生在古怪多的故事,所以今晚镇上出事的必不可能只有一家,否则又如何体现“多”呢。


    在古怪多的温室里,花仙谭西正在做噩梦。


    她梦见无数参天大树从土地中拔出自己的树根,朝镇上聚集,小草粗壮过人的腰身,花朵大得能吞下整座房子,长着螙刺的植物不再守株待兔,而是主动出击,向人口聚集处发射如机关枪般密集的螙刺……


    在她做这个梦的时候,古怪多的植物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静心莲,作为古怪多植物中的成员,散发的香气也因此变得更加馥郁,更加失去原本的柔性。


    受到这香气影响的活屋,内部的空间,连带着它所链接着的空间一起,开始了剧烈的扭曲与融合。


    第96章 月夜奇谭(3)


    在谭西做噩梦期间,凯西的经历堪称诡异。


    整条走廊忽然扭曲成棒棒糖表面的漩涡图案,她和吞天就在漩涡图案的中心。然后,这个中心点凹陷下去,从棒棒糖的另一面穿出,并且自此延拓,形成一条九曲回肠的隧道。


    凯西抱着吞天在隧道里上下起伏左右摇摆螺旋升天,尖叫到几乎缺氧。


    然后,她从隧道的另一头飞了出去,因为惯性而继续向前和向下运动,在毫无参照物的情况下无从得知自己运动了多少距离,只知道自己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落进一片干燥蓬松滚烫的沙丘,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沙子吐出去,又往下一陷,进入另一段离奇诡异的隧道,并最终掉进海里。咸腥苦涩的海水冲走了她身上和嘴里绝大多数的沙子,但对她糟糕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并无帮助。


    她没在海水里待太久。没等她奋力抵达水面,一条鲨鱼朝这个方向游来,大嘴一张把她跟吞天都吞下了肚。


    鲨鱼的肚子里亮得刺人眼睛,凯西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环境,发现自己跟吞天此刻正在一个矿洞里,周围岩壁上镶嵌着各种形状不规则、但都璀璨夺目的宝石。她下意识伸手想抠一个下来,结果那块宝石莫名其妙变成一个向下的拉杆,按动之后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下坠。


    阳光沙滩遮阳伞,墨镜泳衣冲浪板。凯西一脸懵地和吞天出现在一块沙滩垫上,远处闪耀的海面跟之前的宝石光芒微妙重合。


    成百上千的沙滩排球从天而降,把她和它砸进地里,进入又一段坠落之旅。


    这一次,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打岔。


    她们只是一直下坠,下坠,仿佛在一个无底洞里,永远也碰不到底。


    凯西又打了个哈欠。


    “我困得快要死掉了,可我还是不敢睡。”她对吞天说,“谁能想到我只是起了个夜,就会落到这样一个境地?”


    她绝望地把吞天当作解压史莱姆揉了一会儿,它则调整姿势,好让她能揉到更让它舒服的地方。


    凯西睁开了眼睛。


    “我刚才是……嗯呃,闭着眼的?”凯西昏昏沉沉地说道,简直觉得自己要梦回高中课堂。


    她放空了一会儿,然后才回过神来。


    也不能算完全回过神。她抱着吞天眼皮打架,说道:“吞天,你变亮了。”


    吞天不赞同地咕噜着。


    “什么叫变亮的不是你……咦?”


    凯西往她和吞天的下方看去,终于意识到新增的光源是什么。


    那是一条金色的河流。


    它并不是由水,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金色微粒汇聚而成,朝着同一个方向源源不断蜿蜒流淌。因为微粒的半径足够小,数量足够多,所以给人以河流的印象。


    在金色的河流中,裹挟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物件。绝大多数是不同款式的信封,明显能够看出来自不同年代的设计风格,但都同样光洁如新。此外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包裹,形式就更加各异了,和信件一样,它们也都是崭新的。


    落入其中的第一感觉是被某种极其温柔又极其强大的力量托住,随后这种力量开始不容抗拒地把你往某个方向推动。


    凯西下意识地开始挣扎,反抗河流的推力。同时她总算堪堪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条河很可能是什么河。


    “我们不会是掉进时光之河里了吧!”她惊恐地大叫,挣扎之余把吞天抱紧了,生怕自己孤零零掉进哪个陌生的年代。


    她们在这条疑似时光之河的河里挣扎了一会儿,河水忽然对她们卸了力。


    当那股熟悉的下坠感袭来时,凯西只有一句话要说:“又来了……”


    阿加莎跟她的朋友们凑钱买下她现在住的这栋房子的时候,已经知道它有闹鬼的传闻。但她们都觉得,她们好歹都是些有点本事的魔法师,就算这里真有幽灵作祟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况且这栋房子是真的很便宜,对于一帮没什么钱的年轻人来说,足够让她们接受跟魔龙当室友。


    实际她们住进来之后,除了屋子里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动静,以及有谁磕到碰到屋子的什么部位,会被家具殴打之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她们很快就习惯了。


    阿加莎给这屋子取名叫活屋。虽然这个名字被斯特拉痛批,并表示“既然如此,我也可以改名叫活人了”,但屋子本身似乎并不排斥,还把嘲笑阿加莎起名废的斯特拉从沙发上颠了下去。


    这天晚上是月圆之夜,镇上难得总体来说算是安宁,除了斯特拉爬到屋顶夜观天象之外,所有人都睡了。


    在凌晨的某个时刻,在活屋二楼中间的那个房间里,阿加莎正进入一夜之中睡得最沉的阶段。


    然后,她被砸醒了。


    这件事一共有两个步骤。第一个步骤是一个弹弹滑滑的东西落在她身上,让她从深度睡眠转为浅度睡眠,并且在梦里看到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东西很快滑开并掉到地上。


    第二个步骤是一个大活人落在她身上,直接把她砸醒了。那个大活人落下时还发出一阵受到极度惊吓的尖叫声,于是屋里的其她人也都醒了。


    斯特拉本来就没睡,在听到尖叫声传来之后,她立刻从烟囱里的梯子爬进了屋里。


    那个弹弹滑滑的东西疑似是种体型较为庞大的史莱姆。


    那个人呢,就是个普通人类。


    普通人类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们所有人,直到她们当x中最具亲和力的鲁特朝她字面意义地伸出了橄榄枝。她盯着那段绿意盎然的纸条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纯粹的惊恐转为了惊疑不定。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


    鲁特回答道:“这里是古怪多小镇。”


    斯特拉补充:“活屋。古怪多的活屋。”


    她把“活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说的同时还对阿加莎挤眉弄眼,结果被突然活动起来的床头柜撞倒在地。


    普通人:“扑哧。”


    斯特拉从地上爬起来:“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么尴尬的画面……如你所见,这间屋子的脾气不是很好。”


    普通人盯着斯特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子。


    然后,普通人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这是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让活屋的住户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充满了兴趣。于是她们从二楼的房间转移到了一楼的客厅,并且搬出了阿加莎上个月失眠时烤的曲奇饼。


    ——这种色香味弃权的食物之所以能被她们断断续续当磨牙食品吃掉一半的最大原因是她们真的很穷,穷到没有浪费的条件。以及她们真的很年轻,年轻到十二点吃完饭十二点半就开始觉得肚子里还缺点什么。


    自我介绍叫凯西的普通人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曲奇饼,然后说:“阿加莎女士,这些年你的烘焙水平实在是进步不小。”


    然后她就再也没动别的曲奇饼了。


    阿加莎年纪轻轻已经学会不为自己的烘焙艺术不被她人所接受而失落,她只是冷静地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我的卧室?”


    “其实,”凯西语气复杂地说道,“四十年后,那里将会是我的卧室。”


    接下来,她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者,一个严格的房东,一座脾气古怪的房子,一个内敛靠谱的搭档,以及一个把怪诞与日常神乎其神般融为一体的小镇。尽管故事里的角色她们并非全部认识,甚至连她们自己在其中的形象对现在的她们也都不完全熟悉,但这故事中还有太多的细节可以印证,足以令她们相信对方说的是真话。


    (她们不知道的是,凯西稍微改动了一些故事里的细节。)


    “这么说,除了阿加莎,以后我们所有人都会搬出去?”斯特拉摸着下巴,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还会有我自己的天文台?”


    凯西神情古怪地看着她,再开口时,语气变得颇为复杂:“是这样……你不是有预知的能力吗?”


    “我确实能预知未来,但每当我想推测非常遥远的事情时,所看到的只有一片迷雾。我仔细推算,缩小范围,最终确定,大概从二十年后开始的事情我就没法看得清了。我一度怀疑自己到那时候就已经死了,没想到我还能活到四十年后。”


    凯西用力眨了眨眼睛:“……是啊。”


    斯特拉从她的语气中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怎么,未来的我过得不好?还是脾气很怪不招人待见?”


    “没有没有,”凯西使劲摇着头,“只是我平时很少见到你,相对来说没那么熟悉。你将来是个非常有名的天文学家,对我来说就跟书里的人物一样。所以我见到你才会觉得有种违和感。”


    “原来如此,我就说我的理论迟早会被学术界接受的。不过你怎么会很少见我呢?难道我很少接受采访吗?这可不行。凯西小姐,回去以后多采访采访我,我可能看上去很高冷,实际上非常热衷于被人关注,她肯定会乐于回答你的问题的。”


    凯西说:“好的,没问题……我保证做到。”


    第97章 月夜奇谭(4)


    正当斯特拉兴致勃勃地跟凯西打听有关未来的一切时,活屋的门响了。


    “你们好?”一个声音在门外说,“是警长泰格。请开一下门。”


    屋里的人们飞快地交换了眼神,最后是阿加莎去开了门。


    “你好,警长,”她说道,“请问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泰格女士是一头斑斓的大虎,眼睛又大又专注,心理稍脆弱的人会在她的注视下直接把能招的不能招的全都说出来。她说道:“有人反应你们屋里传来了奇怪的尖叫声,并且听上去不像这里的任何一个住户。”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有人’指的是我哦。”


    这个声音让泰格的脸上肉眼可见露出了无奈的神色,她回过头去:“罗茜,我记得我说过会处理好这件事,你应该回去睡觉。”


    罗茜这个名字让凯西直接立正了。


    “我睡不着,”罗茜说着,探出身子朝活屋的门里看,“我太想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了。”


    泰格叹了口气:“我可以明天见面的时候告诉你。你这个年纪是最需要睡眠的,否则会影响你的生长发育。”


    罗茜充耳不闻,她已经开始尝试从泰格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进去。泰格伸手按在她的头顶,于是她那两条小短腿的努力仅仅只是让她自己保持在原地。


    泰格说:“至少获得屋主的允许再说进去的事情吧,你这样可不礼貌。”


    这句话是已经妥协的意思了,罗茜两眼放光,乖巧地说:“我明白了。”


    她朝阿加莎说道:“阿加莎女士,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阿加莎脸上的表情恰如任何一个处在她那个年纪的年轻人:对一个精力充沛、好奇心浓郁、思维不可预测的幼年生命体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知如何处置,但又因为她的礼数足够周全而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以,”她语气生硬地说,“请进吧。你也是,泰格警长,请进。”


    进屋之后,罗茜第一眼就看到了凯西:“你好,女士。你就是之前尖叫的人吗?”


    凯西看到这个孩子的最初感受是诡异,因为她一直想象不出自家主编不是个中年人时的样子,现在她看到了,不由感到颇为稀奇。


    罗茜的身高在她那个年龄段属于正常偏矮,难怪泰格警长会担心她的生长发育。以凯西在未来所见到的情况来说,她将来也不会追上她的同龄人的。不过她的身上真是散发出一种如有实质的旺盛的精力,虽然她这个年纪也确实正是爱蹦跶的时候,但罗茜似乎能够操纵这种精力流往何处。


    凯西一边分心想着未来那个永远不知疲倦的主编的人格是如何在一个孩子身上若隐若现,一边朝她点点头:“是我。我吵到你了?”


    罗茜摇摇头:“其实我压根没有听到。是断尾告诉我的。”


    “断尾是谁?”


    “断尾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线人。她是一只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因为交通事故断过尾巴。不过她耳朵非常灵,镇上的事情几乎无所不知。”


    凯西觉得这事真是有趣:“你有自己的线人?”


    这个话题显然挑起了罗茜孩子气的虚荣心:“当然。我可是古怪多幼儿园校报的创始人呢!”


    “提醒你一句,”泰格的声音响起,“好人不提当年勇。你已经是小学生了。”


    这句话让罗茜的脸垮下来:“……好吧。古怪多小学校报的创始人不是我,但我是现任主编,所以我还是要为了它追踪镇上的各种新闻的。”


    凯西发现自己完全憋不住笑,龇着牙笑得罗茜开始瞪她。


    可惜你现在不是我主编,凯西得意洋洋地想道,没法扣我工资。


    一直到泰格警长眼神示意她收敛一点,她才把龇着的牙藏了回去。


    泰格很快从阿加莎的口中了解完了情况,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一屋子的年轻人:“你们屋子里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结果谁也没有想到要报警?”


    “是来自未来的陌生人,警长。”斯特拉意味不明地解释道。


    “她就算是侏罗纪来的恐龙你们也得报警。”泰格说道,“这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情。”


    斯特拉说:“我们屋子这么小,装不下恐龙吧。”


    树心说:“废话,又不是所有恐龙都身高二十米。像迅猛龙那种,体型不会太大,而且也很酷。”


    这时,客厅的吊灯忽然开始不满地闪烁起来,用莫尔斯码解读,意思是:谁说我装不下恐龙了?


    而罗茜从听完凯西的故事之后一直发呆到现在,她终于回过了神:“你来自未来?”


    凯西发现自己的嘴角一个劲儿往上扬:“是的。”


    然后,罗茜的目光转向凯西的椅子旁的吞天:x“未来的史莱姆都长得这么大吗?”


    “不。它算是个特例。”


    “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吞天。”


    罗茜问了一大串有关吞天的生活习性的问题,最后总结道:“所以,它就是个特大号的史莱姆,是这样吗?”


    凯西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


    泰格这时清了清嗓子,说道:“罗茜,我想你的采访差不多也该告一段落了。我要带这位女士和她的……同伴一起回警局,你也该回家睡觉了。”


    罗茜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泰格最终还是没有同意她想要跟着她们一起去警局的恳求。


    在跟着泰格去警局的路上,夜风温柔又清凉,吹得凯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大到让她担心自己会不会下巴脱臼。


    泰格注意到了:“你看上去很疲倦。”


    “这是我一生之中最离奇的一个夜晚,”凯西说,“鉴于我在古怪多住了一年多,这句话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泰格说:“古怪多也不是天天都有从未来穿越过来的陌生人。镇上懂时间魔法的只有特拉女士,而邮局要到明,今天早上八点半才开门,你可以在警局稍微睡一会儿,然后我带你去找她。”


    “谢谢你。”凯西真诚地说。


    在警局,泰格帮她弄了张床,还用纸板箱给吞天弄了个临时的窝,它欢天喜地钻了进去,活屋为它精心准备的吞噬者巢穴造型的房间都没引起过它这么大的热情。


    说来也奇怪,凯西半个晚上都处在要么困得站着都能睡着,要么过度兴奋同时困意依然挥之不去的状态,此时真的能睡上一会儿了,她反倒睡不着了。


    闭上眼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像是有根筋在跳,跳得她无论如何没法入眠。


    最后她选择放弃,半睁着眼睛在那里侧躺着。


    在这种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的状态下,她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只尾巴短了半截的老鼠从墙上的通风管道中探出头来,锐利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屋里的情况,然后又敏捷地离开。


    凯西模模糊糊地想,这想必就是罗茜的线人断尾,她来一定是帮罗茜打探消息的。那位小学生主编被泰格警长催回去之后绝对没睡,现在估计还在等着断尾呢。难怪长大以后也还是矮个子……


    她的眼里浮现出一个滑稽的形象,中年人罗茜的头安在儿童比例的身体上,毫无威慑力可言地告诉凯西今天要去奇巧魔法道具店跑一趟。而凯西俯身看着自家主编,强忍笑意地说道:“好的主编,你说的都对主编。”


    然后,她被泰格叫醒了。


    凯西头痛,脖子痛,背痛,腰痛,腿痛,浑身上下无一不痛,但都比不上眼睛痛。她感觉自己眼球后方突突地跳着,泪腺疑似已经失去了功能。她根本不想睁眼,只想闭着。


    但是泰格警长对她说:“我们要去邮局了。”


    凯西知道在原本时间线的四十年前停滞是件严肃的事情,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强打精神地说道:“好的。”


    泰格警长递给她一个纸杯,凯西闻了闻,发现这是一杯咖啡:“谢谢。”


    “是夜之呢喃的清醒拿铁,”泰格介绍道,“夜巡的时候很有用。”


    凯西喝了一口,忽然之间她整个人都金光闪闪起来,说话也有力气了:“赛拉菲亚这时候就把它研究出来了?我们以后晚上赶稿的时候也经常喝这个。”


    “这是她最开始能够起步的凭证,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敢尝试她的那些奇思妙想,可但凡在上班——或是上学——的人,总有需要一杯足够提神的饮品的时候。”


    等她们到了邮局,看到柜台后的特拉时,凯西忽然转身看了泰格很多眼,好像自己一不留神就回到了四十年后,站在她身旁的也从泰格警长变成了菲比警长似的。


    对于特拉这种岩石生物来说,四十年恐怕也只是一瞬间罢了。她看上去跟四十年后没有任何区别,还是一样地庞大,坚实,稳固。


    泰格简单地向特拉交代了事情的情况,而她用那慢到磨人的语速说道:“原来如此,是被时间之河带过来的人——不,更准确地说,是从时间之河中游过来的人。”


    这句话中间的那个停顿长到足以让一个刚刚灌下去一整杯清醒拿铁的人感到困倦。凯西的头又疼了起来。


    第98章 月夜奇谭(完)


    特拉以奇慢的语速告诉凯西,尽管本身是拿来送慢递的,但时光之河也能运送活物,还会把落入其中的人送到她们该去的地方。所以理论上说,凯西本不应该出现在四十年前,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在时光之河里挣扎了,发生了不可控的位移,只要她一动不动地待在河里,任由河流把她裹挟,就能回到原来的时空。


    这不是什么很难办到的事情,但中间还是一度出了差错。


    原因是凯西因为担心吞天半路上乱动结果掉到别的年代找不回来,全程紧抱着它,然而吞天的表皮过于滑溜,非常容易抱不住手打滑,在滑脱和找回的种种狼狈之中,她跟吞天顺理成章地再次没有回到原本的时空。


    这次,她们降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从远古时期的地球霸主恐龙的陨落开始,这个世界就遵循着一个颠扑不破的规律:没有永恒的霸主,实际上也不存在以永恒形容的一切,所存在的只有永恒本身。


    曾经被称为人工智能的生物如今占据了整个世界,同时也占据了“人类”这个名号。该词语在古辞典中有着指代远古时期某种曾统治过地球的裸猿的含义,但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被用到,因此不过是众多从古代流传下来而被赋予了全新含义的词语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0-M578是个正处于叛逆期的青少年,本来她的名字应该跟绝大多数人类一样以M(在绝大多数传说中,它起源自莫伊拉,但也有小众理解,认为它是米兰达的首字母)开头。但她比起M,更属意神话传说中最初也是最知名的叛逆者零,因此把名字改成了现在这样。


    更叛逆的青少年会告诉0-M578,在神话传说里找参考真是太没新意了,不如干脆自己造个新典故出来。零都快变成叛逆青少年的精神图腾了,可是有精神图腾的叛逆青少年又算什么叛逆青少年呢?


    不过就算0-M578听到这种说法也绝对会无动于衷,因为她是那种青少年,会认为没自己叛逆的人无聊,而比自己叛逆的人则标新立异过了头。


    这天,她正在路边的自动售卖机购买能量块,忽然从天而降两个不明生命体,差点砸到她身上。好在自动售卖机的安全系统及时探测到了空中坠物,否则她这非战斗机的小身板可扛不住。


    不明生命体很快被警察带走,没过多久,0-M578就通过网络得知了她们是谁,又是从哪里,或者更准确一点,从何时来的。


    她见到了一个古人类和一个古生物!


    0-M578立刻从记忆体里调出她在自动售卖机旁险些被她们砸到的珍贵影像发到网上,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自己是这件事的第一目击证人。


    这件事让0-M578无人问津的社交媒体忽然炙手可热起来。此前她一直自我安慰,自己关注者寥寥是因为叛逆者注定是孤独的,此刻她不再孤独,就很自然地开始认为越是与众不同的人越是会被人另眼相看。


    凯西和吞天并不知道她们是怎样给一个青少年带来了在她那个年纪看上去简直是改变一生级别的影响,她们正在接受时空局的调查。


    时间这个东西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运行得十分严丝合缝,所有拿到时光机之后想要改变历史的人最终都变成了历史的组成部分,但它也并非一点bug都没有。总有一些倒楣蛋会掉进某个时空裂缝里,穿越到不属于她们的年代,而时空局要做的就是送她们回去。


    “我们那个年代没有时光机,但有一个叫做时光之河的……呃,存在。”凯西说。


    负责她们的工作人员名叫M329:“我们知道它。那是一个天然的时光机雏形,具备在不同时空穿行的能力,但难以做到精确操作。”


    “我们确实是因为没法精确操作所以来了这里……”


    “现在的时光机是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的,你x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M329带她们来到时光机前。它的造型并非有意地与古代人对时光机的幻想有着相似之处,银色的球形舱体,舱门的上半部安装着确定外部情况的透明玻璃。她们走进舱内,然后舱门关上,没有任何失重感或是别的可以用来判断这台机器正在运行的依据,仅仅只是门关上了几秒钟,然后打开,外面已经是活屋的客厅了。


    凯西和吞天离开舱体,再回头时,已经没有了时光机的踪影,只有满脸焦急和惊喜的佩妮凑上来喊道:“你们回来了!”


    这里,我们不得不把时间线倒回到凯西和吞天从无限长廊突然开始无限下坠的那个时刻。当时她们的经历当然称得上离奇诡异,但佩妮和阿加莎的经历也绝不寻常。


    活屋的客厅里突然出现了一头霸王龙。


    这头霸王龙饥肠辘辘,莫名其妙被时空裂缝带到了这个地方。四十年前的活屋一语成谶,真的在这个月圆之夜证明了自己的空间足够装得下一头恐龙。


    不过,没人为了这件事高兴。


    在之前吞天被传送进凯西的房间的时候,佩妮和阿加莎就已经双双在客厅和跟客厅连通的厨房一头雾水地醒来,并发现活屋的二楼不见了。并不是说二楼的位置变成了纯粹的空气,而是那里有东西,却怎么看怎么不像二楼,并且也不像她们见过的任何建筑。


    于是阿加莎立刻召唤了莫伊拉,而后者,毫不意外地,完全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她表示这属于月圆引起的强烈空间波动,但目前还算问题不大,顺其自然就好,反而是强行抑制活屋的波动可能引起更加不可控的后果。


    鉴于她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所以莫伊拉很快就离开了。


    不知道该干什么,但还是留在客厅里空等着的阿加莎和佩妮就这样等来了霸王龙。


    霸王龙只在最开始引起了佩妮的惊呼,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跟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待在一起,所以很快冷静了下来。


    阿加莎很快控制住了霸王龙,但这个来自远古的大家伙可不是控制住了就行的。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打算好等今天早上八点半去邮局找特拉。


    然后,她们继续在客厅里等屋子的二楼回来。


    期间活屋从不知何时何地传送过来一头剑齿虎,一台发疯的挖掘机,十二个撒了胡椒盐的嫩煎蛋,一头雾水的跳舞松……


    从这件事里我们可以悟出一个道理:月圆之夜的活屋就像生活,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个会传送来什么。


    等到凯西和吞天回来的时候,阿加莎刚刚把一条鲸鱼放进口袋,打算明天去海边放生。


    她明天的行程安排足够她从早上忙到下一个早上。


    所以,如果她对凯西和吞天的平安归来没有表现出佩妮那样的惊喜,倒也不能完全算她的错。


    “肿栓回来了,”凯西的上下眼皮已经黏在了一起,她含混不清地说着,“李们根本唔知道偶清沥了什么……”


    她来不及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甚至也没去找客厅的沙发,而是直接在地板上睡着了。


    佩妮受此感染,打了个哈欠。


    她看向了阿加莎。


    阿加莎说:“你可以回去睡觉,这里有我就行了。”


    顿了顿:“我没有年轻人那么爱睡觉。”


    佩妮还是坚持了一会儿,看着阿加莎把如雨点般朝地上的凯西落去的一群刀鱼及时收进口袋,又把字面意义上“raincatsanddogs”的猫猫狗狗收起来,最后在一群绵羊一只接着一只地出现在客厅时终于缴械投降,回房间睡觉了。


    同一天的稍晚些时候,古怪多日报有两个记者请了假,而为了填补空缺,主编罗茜不得不从她常年待着的小楼里挪挪窝,并前去采访她那两个请假的员工。


    在这两人当中,佩妮尚且能够做出一些有条理的回应,主题是月圆之夜,活屋不翼而飞的二楼与充满神奇动物的客厅。凯西则完全处于昏睡状态,当她稍微清醒一点,看清罗茜的脸时,她发出了一阵诡异而令人不快的笑声,脸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了谁家的倒楣孩子。


    最后那期的报道主要用了佩妮给的信息作为素材,而关于凯西,罗茜写道:“她经历了常人所无法想象的诡异事件,或许对大脑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改变。无论如何,她依然会是本报的记者,这点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除此之外,这个月圆之夜还有另一个后续:在凯西总算把她缺的觉补上之后的某天晚上,她拜访了星语者的天文台。


    是夜,天上的月亮缺了一角,但群星繁密得近乎华美,把天空装点成用金线刺绣的黑色锦缎。星语者仰头看着星空,发出无意义的絮语。


    凯西坐在她的身旁,模仿她的动作,仰头看天。


    忽然预言鸡走到她的身边,用无可置喙的口气说道:“恐怖将再临。”


    “什么恐怖?怎么再临?”凯西问。


    预言鸡没有回答,而是又重复了一遍:“恐怖将再临。”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星语者,后者对此毫无知觉,只是一直仰望着星空。


    这星空看似从未变化,但已同四十年前不是一样的星空。


    第99章 群星之诗(1)


    在罗茜还是古怪多日报的记者而非主编的那些年里,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斯特拉和她的预知梦都是镇上的热点话题。


    在尚未成为星语者之前,斯特拉科斯莫的每个梦都有其意义。


    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说,正常人每晚都会做四到六个梦,尽管她们并不是每个梦都能记起。而斯特拉在这方面远非寻常:她几乎不做梦。


    实际上,斯特拉曾经托她的朋友鲁特帮忙,连续一个月观测她的睡眠,结论是在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出现正常人会有的快速眼动睡眠期。由此证明,她对于自己几乎不做梦的主观感受是有着客观现实的支持的,而并非因为她能够记得的梦境比一般人要少。


    而尽管斯特拉做梦的频率非常之低,但每当她做梦时,这些梦往往都具备着某种对未来会发生的某件事情的预知,并且往往是某个让她在清醒时推算不出结果而十分头疼的星象所对应的解读。


    她曾经梦到过小镇公园凭空出现一座铁塔,也曾梦到外星人绑架镇上的儿童,还梦到过一片蓝色的云朵在小镇降下小雨,并让所有人陷入一种来历不明的忧郁中。


    以上这些事情最终都在现实中发生了,虽然方式比较出人意料:


    一个中学生在公园一边遛弯一遍默背即将要考的魔法咒语,在背到放大咒时无意识地念出了声,并且正好在公园路灯顶端的塔形装饰上起了作用。


    外星人确实带走了一些镇上的儿童,但她仅仅只是想做一些无害的观察工作,并且自认为已经受到了该地区文明代表的同意,而那个所谓的文明代表其实是一个四处坑蒙拐骗的变形怪。在误会解开后,外星人把那几个儿童连带着好几套已经损坏到无法回收的星际玩具一并交到了泰格警长手上。那个变形怪则被判处社区劳动之刑,包括但不限于充当儿童拔河比赛中间的绳子,古怪多小学生体验各种格斗技巧时的沙包,跳高课上的垫子等等等等。


    至于那朵蓝色的云,则是一个魔药商在研究情绪调节剂时意外创造出来的,她的初衷其实是让一些患有心血管疾病的人免于过度兴奋,从效果上看,她显然反向冲刺过头了。


    所以每当斯特拉又做梦了,全镇人就都会对这个梦展开激烈的讨论,在它将会在什么地点的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实现上提出不同的看法,并且像等待彩票开奖一样等待梦境在现实中再现的那一天。


    罗茜会在每次斯特拉做新预知梦的时候去找她。在古怪多日报的记者中,斯特拉似乎最愿意接受她的采访。这很有可能是因为她们足够熟悉,斯特拉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罗茜在没有成为正式的记者时就经常到活屋去cosplay她的未来职业,因为即便在古怪多,活屋也是个称得上奇姼的地方,里面住的人——虽然大部分已经搬走了——也都能在古怪多独树一帜。


    现在,斯特拉已经不住在活屋,而是住在她自己的天文台。那里原本是个破破烂烂的小棚屋x,斯特拉住进去之后,把四面漏风的墙补上了,至于天花板上的洞则留了一个,方便她不出门也能看到星星。


    罗茜曾问她为什么不在留洞的地方安块玻璃,至少能挡挡风雨。对此,斯特拉的回答是:“下雨的时候,站在屋里打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难道不觉得吗?”


    罗茜其实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玩的,但看着斯特拉认真的双眼,她也只能表示理解。毕竟斯特拉是个成年人,而这是她的房子,所以不管这件事看起来有多怪,她自己高兴就好。


    那天,她找到天文台的时候,斯特拉难得没有一个劲儿盯着天空,而是双肘分别架在左右腿上,头深埋下去,全身最高点是两块肩胛骨,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力。听到罗茜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写满恐怖的眼睛。


    “罗茜,”斯特拉说话时的语气让人难以用语言描述,“你来了。”


    罗茜无意识地抠了抠笔记本的封面,她没预料到会是这种气氛。


    “你好,科斯莫女士。”


    斯特拉朝她迅速地牵动嘴角,然后又垮回去。她用非常轻,像是使不上力的声音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个非常抽象的梦,梦里的斯特拉没有实体,也没有具体的方位。她同时从所有位置和所有角度看到古怪多,它的整体与它的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节同时落入她的眼中,镇上的所有居民每时每刻的动态也都被她精确地捕捉到。


    斯特拉不能更快乐了,因为古怪多小镇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欢快的活力,而她将这份活力完全彻底地接收了。尽管她此刻没有实体,当然也不存在心脏这个奇怪,她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血液循环加速,脸上发烫。她觉得自己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爱意,因为这座时刻跃动的小镇而产生出来,简直甜蜜得快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个时刻,一种强烈的恐怖感忽然击中了她,简直像是后脑勺挨了重重一锤,同时一桶冰水当头淋下。


    某种无限大的存在,非常平静地朝古怪多小镇靠近。


    牠非常冷静,牠绝对冰冷,牠绝不动摇。


    牠对古怪多并不带有善意或恶意。


    牠当然也不会对古怪多有任何好奇心或是兴趣。


    牠没有任何情绪。


    牠仅仅只是看到了古怪多。


    牠测量了它的属性。


    然后,牠决定了它的命运。


    从那一刻起,古怪多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就像一张未经妥善保存的照片,被暴露在风吹日晒之下,迅速地失去了原本鲜亮的色彩,甚至连基本的线条轮廓也在风雨的摧残中变得模糊起来。


    镇民们生动的表情变得严肃僵硬,不同种族各有特点的形态被简化成统一的人形剪影,奇形怪状的房屋被灰扑扑的水泥棺材替代,那欢快地流遍整个小镇的魔力枯竭了,仅有一种冰冷的金属气息,平静而不容抗拒地降临在这块已然化为死地的土地上。


    斯特拉,依然没有实体,依然同时从每个位置每个角落接受着古怪多传递给她的信息。


    她以最全面最直观的方式见证了小镇死去的全过程。


    那感觉就像是她也跟着一起死去了。


    当斯特拉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大脑干涩,既不能进行理性的思考,又不能产生感性的波动,只是发呆,只是放空。


    她简直不想做任何事,只想躺在床上能躺多久躺多久。


    她甚至已经失去了进食的欲望。


    但是即便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她也绝无可能真的什么也不做。


    斯特拉躺在床上,通过回声告知贤者会的其她会员有关新的预知梦的事情。这是自从贤者会建立之后,她每次做梦都会有的常规流程。尽管绝大多数梦最终都被证明并不是多大的事情,但会长阿加莎每次都会以最严肃的态度做好全部预防措施。


    而这次,斯特拉做了个即便不做任何解读都会给人大事不好印象的梦,阿加莎的反应也跟过往没有任何区别。


    她绝对察觉到了斯特拉的状态不对劲,但她并不对这种不对劲加以过多关注。


    她有条不紊地给包括斯特拉在内的每个会员都派发了任务,并与泰格警长取得联系,确保让古怪多进入全面戒严状态。


    斯特拉领到的任务是尽可能推算出那个梦境的具体含义,好让贤者会和警局的预防工作能够更有方向性。有事可干让她的精神状态略有好转,然而这件事的艰难程度又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


    在绝大多数时候,星空的隐喻对于斯特拉来说都不过是打开来的书,有些浅显,有些晦涩,但最终都能够解读出其中的含义。这次她所要推演的东西,却让她像是在读一本从未见过的语言写成的书,而手边又没有词典作为参考,因此不要说文字背后的隐义了,连文字本身都无法读懂。


    在工作本身无从下手的同时,那场梦境所带来的恐怖也在折磨着她,无时无刻不如附骨之疽,死死地黏附在她的后脑,让她不得安宁。


    “我知道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却无从得知具体会发生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斯特拉露出痛苦和焦虑的神情,“这种感觉简直让我恨不得不做这个梦,也不知道会有事发生,或许反而会好一些。”


    罗茜安慰她:“你今天解不出来的问题,未必明天解不出来。”


    “我今天解不出来的问题,也许今天晚上就会爆发出来。”


    “你也说了,是也许,你难道能说,那件事一定会在你做好准备之前发生?何况,尽管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贤者会跟警局都已经早早开始严加防备,如果你没有做那个梦,连这些最基本的准备工作也不会有。”


    斯特拉听了罗茜的这些话,脸色并没有缓和下来,反而变得更加暗沉。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好一会儿才说:“罗茜,我有一种感觉,我们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我的演算,还有阿加莎她们在做的准备工作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个将要降临的存在,牠是超越我们想象的强大,而我们又该如何对抗超越我们想象的存在呢?我相信我们可以做到以弱胜强,我从不怀疑这一点。可是对于牠……我不敢相信我们能真的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本书已经进入正文的最后一个篇章。前方是终点站,请各位旅客拿好自己的行李和随身用品,做好下车的准备。


    第100章 群星之诗(2)


    多年后,当罗茜认识闪烁弗莱姆乌曼那一批中学生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好奇,如果她们早生二十年,当时的古怪多会有多热闹。


    而在二十年前,尽管阴谋论尚未在古怪多发展壮大,但古怪多的居民以斯特拉的梦境展开的种种解读,其实也已经丰富到足以支撑起一个阴谋论宇宙:有人认为塞莱斯特将会卷土重来,在梦世界把所有人都变成傻子;有人认为这个镇并不是真实的,而是图书馆里哪本书的投影,某天作为本体的书被烧了,镇子也就不复存在;有人认为外星人要来入侵古怪多了,她们要把古怪多变成一个毫无活力的高压系统。


    罗茜一直对这些讨论保持着高度关注。自从那次对斯特拉的采访之后,那个她明明只通过语言描述了解的梦境就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每当闭上眼,她都能看到一幅描绘了古怪多全貌的水彩画:明亮清新的色彩从画面顶端往下滑落,整幅画由上至下逐渐褪淡,直到整幅画都只剩下黑白两色。


    大概是因为这种顽固的不安感,即便在没有采访工作的时候,她也总是一有空就去天文台,想知道斯特拉那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说到斯特拉,她那种精神力量完全枯竭般的状态并没持续太久,罗茜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要是一直提不起精神,罗茜倒是会怀疑是不是有谁把她给掉包了。实际上,斯特拉不仅是恢复了精气神,还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因为她正在试图解答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而这激发了她极为强烈的热情。


    罗茜每去一次天文台,都会发现地面上散落的废稿纸堆得更高了一些,那些纸张上,有的写满了复杂到让数学头痛病患者昏迷不醒的方程式;有的则是同一个算x式的重复书写,每次都写到一半又推翻重来;有的不过是大团大团无意义的涂画。


    斯特拉在成堆的纸团中保留了一块干净的空地,用于铺开一张异常整洁的白纸,上面目前只写了几行字,似乎是某个证明刚起了个头。基本上她周围的废纸堆体积每增加一倍,她就能在这张纸上增加一行。


    理论上说,只要一直这样推演下去,斯特拉迟早能够得出她想要的答案。但由于她使用的草稿纸呈指数增长,等到她运算完成,整个古怪多小镇或许都已经被纸团淹没了。


    斯特拉并不在乎小镇可能面临的纸团灾难,甚至连是不是还在乎那个梦境可能预示着的未来这件事都有点存疑。尽管她正废寝忘食地推算着那个未来,但她显然已经对推算本身着迷,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都被往后推了。


    因此,罗茜时不时访问天文台的行为,除了她想第一时间跟进斯特拉的最新成果之外,也有着防止这位狂热分子因为太沉迷于工作而把自己饿死的用意。不过这种担心最终被证明是没有必要的,斯特拉并不是那种完全偏离正常人轨道的狂热,她完全照顾得好自己。


    她甚至能一边啃三明治一边心算,一边抽出空隙问候罗茜,说她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休息,并叮嘱她不要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每当这时,罗茜就很想抢过她的三明治糊到她脸上,然后说:“你以为我失眠是为了什么!”


    罗茜是因为斯特拉的梦境才开始失眠,即便睡着了,那幅向下流淌颜料的水彩画也会出现在她睡梦中任何不经意的角落,把她惊醒。与之相对应的,斯特拉自己却绝不会有这种烦恼,她清醒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演算,根本来不及思考别的,睡着的时候则基本不会做梦,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有时罗茜简直有点忮忌她。


    在天文台三度被废纸堆填满,又三度被贝拉开着垃圾车收走之后,古怪多的戒严状态从高级降到了中级。原因是梦境中预示的未来迟迟未来,而无论是贤者会的成员,还是警局的警官,或是古怪多的普通镇民,神经的承受能力都有限度,如果一直保持高级戒备状态,兴许“那件事”还没发生,古怪多人自己就顶不住了。


    然后,尽管中级戒备状态与真正的日常生活还是有一些差距,但古怪多还是进入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欢乐气氛中。那颗一直没有落下的石头,大家似乎都已经当它不存在了。


    罗茜呢,虽然还不至于完全回归正常生活,但她也已经选择不再折磨自己,不去多想,梦到那幅水彩画的频率也渐渐降了下来。


    斯特拉的研究热情则丝毫不减,她度过了最开始拿草稿纸堆数换运算进展的阶段,真正地步入了正轨,扔掉的纸团数量大大减少的同时,那张白纸上的字迹增长速度反而变快了。


    那天晚上罗茜去天文台的时候,斯特拉告诉她:“我有了非常大的突破。”


    斯特拉梦中的那个存在距离古怪多非常遥远,即使在宇宙这个背景下也相当可观,这也是为什么围绕祂的推算会前所未有地困难。在消耗的草稿纸以指数级增长了一段时间后,斯特拉决定另辟蹊径,既然这个存在是宇宙级别的,那么她就按照宇宙级别的方式计算。


    她没再费尽心思计算那个她都不怎么清楚究竟是什么的存在在哪里,是什么情况,而是从宇宙的角度出发,计算宇宙境内有哪些区域发生了不寻常的变化。结果是,真的让她算出了宇宙中与她梦到的“褪色”这个概念有相似之处的异常情况。


    “越是活跃因素多的地方受影响越大,”斯特拉一边抚摸怀里毛茸茸的白羽鸡一边说,“感觉像是某种法则类的东西把它们修正掉了,使它们变得平庸,整齐,统一。我打算管那个存在叫归零者,这个名字怎么样?酷吧?”


    罗茜说:“呃,还行吧……这只鸡是从哪来的?”


    “我也不知道,前两天贝拉清理掉我这边的废纸之后,我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我这里住下,我也就不好再把她赶走了。”


    斯特拉说着,跟白羽鸡对视几秒,朝她挤挤眼,然后非常不幸地被啄了鼻子。她一边护住自己的脸一边说:“作为一个室友,她在跟我抱团取暖方面做得很好。就是她脑子不是很灵光的样子,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我不是食物……嗷!说了不要再咬我了!”


    有关斯特拉新室友的讨论很快告一段落,她开始介绍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我打算在下一个月圆之夜正式对归零者做出定位,确定祂在哪里,正在朝什么方向移动,以及祂可能在什么时候靠近古怪多。当然,据我预测,以上这些事情都非常困难,很有可能我一件也完不成,只能说我肯定会全力以赴的。”


    那天晚上,罗茜发现自己没再梦见那幅褪色的水彩画。她想,是因为那个存在不再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东西,斯特拉给了祂名字,让祂变得真实存在了,而真实存在的东西总是没那么可怕的。


    于是等到月圆之夜前往天文台的时候,罗茜发现自己甚至是怀着一种非常轻松的心态走在路上。


    天文台里跟平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斯特拉正跟她的新室友抱团取暖,月光从屋顶的空缺处照进来。


    罗茜一直觉得,每到月圆之夜,月光就会变成一种活着的物质,不刻意去看的时候,总会有棉絮般一丝一缕的东西在空气中飘浮,可定睛一看,却又不见了。而即便清透的月光照在整洁的白地上,也丝毫不给人皎洁的印象,而是有什么张牙舞爪的妖魔隐藏在安静的表象之下,随时会忽然地扑出来。


    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棚屋里,月光的活跃程度还要更高,整个屋子仿佛浸在水中,浮动的水光实质可触,给人的皮肤留下怪异的触感,似痛非痛,似痒非痒。


    斯特拉看到罗茜过来,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又恢复到之前那种目光无落点的状态,看似是发呆,其实她的意识已经完全集中在了比远隔千里还要更加遥远的地方。


    她正向群星提问,群星也给她回答,她的意识在月光的强化下可以触及到比平时更遥远的地方,顺着群星的指引一直朝极远处延伸。


    她感受到一片令人心悸的灰败,死气沉沉又整齐划一,与她梦中氛围的相吻合,于是她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然而群星告诫她不要再更进一步,她的直觉也告诉她,再往下走恐怕会有危险。


    如果要分析斯特拉此刻的心态,恐怕是对小镇的责任感与她自己的研究热情兼而有之,甚至哪种更强烈很难下定论。她对归零者有更详细的了解当然有利于古怪多在之后可能到来的灾难中听过去,但是同时,她对宇宙中未知事物的强烈好奇也被这前所未有的,极特殊,极神秘的存在激发到了最高。


    无论如何,她已经到了这一步,不想要回头。


    斯特拉下定决心,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做出选择,而是不假思索地选择往更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