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潮汐之声(20)


    米兰达想得很简单。卡翠娜没有动用或者拿走山洞里的任何一块金币,足以证明她所在意的并不是金币本身,而是她利用这些金币创作出的作品,以及承载在那些作品上的故事。雕像不能拆散,是因为在故事的结尾,为了纪念勇者卡翠利亚的功绩,人们立起了这样一座塑像。那么既然她想要拆开雕像拿出金币,所要做的就是给故事添加一点东西,让拆开它变成一个合乎故事发展的事情。


    “我觉得,既然卡翠利亚是这样一个英勇善良的勇者,那么,她难道会愿意让自己打败恶龙获得的金币仅仅只是用来给她铸造一座塑像吗?”米兰达有理有据地说道,“她一定会认为,把这些金币送给需要它们的人,或是还回到金币原本的主人手里,是更好的选择。现在,一个孤苦伶仃的旅人来到了山洞前,想要找回被恶龙夺走的金币……”


    卡翠娜跟着入了戏:“可是,她看到的只有一座高大的黄金雕像……”


    名叫米利安的旅人看着眼前的雕像,它金光灿烂,气势恢宏,所描绘的乌鸦勇者用智慧而慈悲的目光看向远方。


    这是一座伟大的雕像,描绘的是一位伟大的勇者,可米利安却无法为这份伟大而感动。


    我的金币,她想。她打败了恶龙,她被人们崇拜,她的雕像在这里被立起,可这依然是我的金币。


    我才不在乎这背后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


    米利安这样想着,下定了决心。


    她爬上那尊伟大的、神圣的雕像,拿出一把普通的、上面锈迹斑斑的锤子,开始从上面往下敲金币。


    在她做这件事的过程中,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做得好。”


    那声音太过缥缈无踪,因此米利安只能把它定义为幻觉。


    这个故事让卡翠娜大受感动,不仅同意了拆掉雕像的提议,甚至认为这完全合理,不这么做不行。


    于是米兰达见证了一只乌鸦站在乌鸦雕像上往下啄金币的有趣画面,这太有意思了。她请求旁边拍照的记者凯西,务必要照片印一份给她。


    “你可以订一份古怪多日报的报纸,”凯西向她推荐道,“那上面会刊登我几乎所有的摄影作品,还有更多更有趣的东西,全镇的镇民都会订阅它。如果你喜欢更潮流,更激进一点的风格,还可以试试青春版。


    “我两份都订。”米兰达思考后表示。她正需要对这个小镇进行初步的了解,订阅当地的报纸肯定是有帮助的。


    卡翠娜从雕像顶上朝她大喊:“别忘了古怪多中学校报!我是这份报纸的副主编。”


    她又补充道:“本来我该是主编的,但我把这个头衔礼貌地让给莉娜了。”


    “那挺好的,谦让是美德。”米兰达微笑,然后顺着她说道,“我会订阅的。”


    莉娜,那个鹰身女妖混血,正抱着双臂观看山洞里的壁画,听到关于主编头衔归属的话题时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


    米兰达因为刚被一帮中学生围着问了一堆关于旧海洋王国历史的事情,所以很怕再被记者采访这方面的话题。好在凯西似乎对这方面兴趣不大,倒是问了她不少她是如何在上世纪的地球上四处敛财的故事。


    “我到处回收旧物,”米兰达说道,“总有些不识货的人会把好东西当成普通破烂卖掉。有些看上去是旧的瓶瓶罐罐,实际上是珍贵的古董。有的看上去像普通的风景画,背面却夹着一副藏宝图。”


    “你会觉得这样不道德吗?用低廉的价格买到这些东西。”弗莱姆插嘴道。


    米兰达说:“她们因为眼光不足而受到损失,我则因为眼光犀利赚到钱。不过如果你很在乎这一点的话,我很少访问真正贫苦的家庭。”


    弗莱姆点点头:“这确实是一种解释。”


    米兰达继续回忆她的过去:“除此之外,我还干过一些确实有点像在骗人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山洞里所有的生命体都默默地竖起了耳朵。


    “我在普通人类的世界冒充神在人间的代行者。因为我会魔法的关系,这件事很容易。有许多高官达贵愿意给我大笔大笔的钱,就为了避免某种她们相信必将降临的厄运。我发现那个群体很容易走极端,有的人完全不信神,有的则信得要命。后者是我主要的收入来源。”


    “酷。”莉娜说。


    卡翠娜则把金币啄得叮铃当啷的。


    记者凯西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牵动了一下嘴角,在注意到米兰达的目光后,她简短地解释道:“我认识一个像这样利用信息差赚钱的人。”


    “我也认识一个,”乌曼说,语气里透露出刻意表现的轻描淡写,“不过不完全是人类就是了。”


    凯西的笑容更深:“我觉得我们说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不完全是人的家伙。”


    米兰达为她们的对话感到有些困惑,同时意识到她们其实在讨论某种半公开的秘密而非真正的骗局。


    与此同时,在古怪多的夜之呢喃餐厅,魅影正在为晚上的演出准备“魔术”道具,她突然打了个喷嚏,奇怪自己是否吃了赛拉菲亚研究的新菜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因为作为一个半恶魔,她很少感冒。


    “我还很好奇你跟莫伊拉的研究工作,”凯西的采访还在继续,“你们没露面的这段时间都在讨论什么问题?”


    米兰达回答道:“涉及到我们各自擅长领域的结合。最开始是因为我对莫伊拉二号的兴趣,我以为她身上会有一些仿生结构,但莫伊拉给我的图纸显示她只是外形上与人类相似,内里的结构完全是纯机械的。我提出是否可以尝试用生物魔法的思路制造一个人偶,她认为有一定可行性。最近这段时间里,我们一直在讨论这个问题。”


    “这样制造出来的人偶会有什么不一样吗?更灵活,还是更人性化?”


    “不确定,”米兰达摇摇头,“可能会更好,可能更糟,也可能没有任何改变。我们并不是在明确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的情况下做研究的。”


    “我明白了。”凯西说,“那么,你现在决定从莫伊拉的家里搬出来,这会影响你跟她的合作吗?还是说这仅仅是因为你想保有一定的个人空间?”


    “……我想我依然对她的头脑感到奇姼,不可能放弃继续跟她合作。但我x们的作息习惯实在相差太多,一直当室友只会是一种折磨。”


    采访结束后,卡翠娜已经成功从雕像上啄下来了一些金币,刚好是乌鸦勇者头戴的桂冠的顶部。这个改动并没有过于影响雕像整体的效果。


    米兰达捧着金币,显得有一点局促。


    “你们谁有多余的口袋吗?”她问道。


    周围人都面面相觑,直到莉娜从她的挎包里找出来一个用过的信封:“这个可以吗?”


    “完全没问题,谢谢你。”


    “你应该在奇巧魔法道具店买个收纳口袋,”米兰达往信封里装金币的时候,凯西告诉她,“镇上的人都用惯了。非常方便,买过之后基本就很少再有这种收纳方面的问题了。这次推荐绝不掺杂任何利益相关,是真的非常好用。”


    米兰达意识到这个店名很熟悉:“奇巧……这不就是莫伊拉开的店的名字吗?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如果不是你要装金币,我估计也想不起来要跟你提这件事,这对我们来说几乎已经是一种默认设定了。”凯西说着,耸了耸肩。


    于是米兰达带着金币来到了奇巧魔法道具店。在莫伊拉本人完全没有要照管店铺的意思,真正管事的莫伊拉二号又忙着处理新海洋学院的各种事务的情况下,店里现在没有任何活的或者死着的员工,仅仅有一个安放在柜台前的自动售货机。而它的造型,当然了,依然是莫伊拉自己的头颅的样子,只不过更偏塑料质地。


    如果有一天莫伊拉统治了世界,会把自己的脸贴满全球各地,直到它成为地球人共认的某种标准模板,想到人脸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莫伊拉的脸。所有服装店里的模特,急救课上的假人,美术课上的石膏人头像,都会长着她的样子。谁能说,一个像莫伊拉这样的人不会为了这种原因而想要统治世界呢?


    米兰达问售货机:“收纳口袋在哪里?”


    售货机说:“你想要新版还是旧版?”


    “它们有什么区别吗?”


    “新版更大,也更贵。”


    “大多少?又贵多少?”


    “大无数倍,贵两倍。”


    “嗯,好吧。我要新版。它在哪里?”


    “在右手边第二个货架,旧版收纳口袋旁边。”


    “……呃,那旧版在哪里?”


    “在新版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米兰达觉得自己从售货机无机质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理所当然和鄙夷,像是在暗示“你怎么这都不懂”。


    她耐下性子,继续提问:“给我一个坐标。不要相对位置,坐标。”


    售货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被烦透了,然后报出了三个数字。米兰达很快找到了挨在一起的两款收纳口袋。她拿了一个新版的。


    付款时,米兰达给了售货机一枚金币,这次它没有说任何话。但它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诡异的方式让米兰达感受到了它的恼怒与烦躁。从它的内部发出许多不同面值的纸币刷拉刷拉、硬币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它花了好一会儿功夫,往外吐大量的钞票和硬币。


    米兰达发现,她买收纳口袋之后的第一个用处,其实是用它装买它后售货机找给她的零钱。


    第82章 潮汐之声(21)


    从莫伊拉家搬出来之后,找个地方住成了米兰达迫在眉睫要解决的问题。


    凯西向她推荐阿加莎的活屋:“虽然活屋的脾气真的很烂,但住在这里有种没有后顾之忧的感觉。我以前经常因为担心起不来而每隔五分钟定一个闹钟,一口气定上十个,然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还是会发现自己一个接一个地把闹钟按掉了继续睡。活屋就不一样了,它真的会持之以恒地折磨你直到你起床。”


    刚刚从过劳死边缘幸存的米兰达听完这段推荐语后表示谢谢,但她恐怕无福消受这样的好处。


    她在刚刚订阅的三份报纸上翻阅是否有房屋出租的消息,发现有一条看着还不错,就是里面提到屋主家有两个孩子让她多少有点警惕。她决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早中晚分三次从那栋房子前路过,看看会不会有难以忍受的噪音。


    考察期间,她暂时借住在了古怪多中学校报的编辑部。


    卡翠娜很大方地表示米兰达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操心房租的事情。她在不经意间提到她们报纸有意开一个历史专栏,不知道米兰达愿不愿意在上面聊聊旧海洋王国的故事。米兰达说专栏的事情听上去很有意思,她很乐意试试,不过她并不打算占用太久这个另有用途的地方。


    米兰达没说出来的话是:可能卡翠娜身为禽类,对于住宿的要求会不太一样,但在她看来,那个歪歪斜斜、堆满报纸、晚上还漏风的地方真不是人能住的。


    并且,自闪烁弗莱姆乌曼三个养成在校报编辑部开讨论会的习惯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把教学楼楼顶当成一个共用的讨论区,尽管不是人人都会对世界本源真相之类的问题感兴趣,但中学生们也总是会有聊不完的话题,哪怕仅仅是讨论转笔的各种诀窍。


    当米兰达发现她还没醒,就有学生爬到顶楼讨论如何安全有效地翘课之后,她决定仅仅把这里当成暂时的落脚点,宁死也不可能有长住的打算。


    过了几天,米兰达对那家租户的考察有了眉目:屋子总共有两层,都有各自的洗手间和浴室,打算租出去的那个房间在二楼,装修跟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差别不大。她们家确实有两个孩子,但都已经上了中学,并且其中一个并不能算传统定义上的“生物”,所以并不会出现深夜乃至任何时段的童声二重唱。


    除此之外,非传统生物的那个孩子住在二楼。


    “这栋房子最开始是一帮合起伙来搞创作的艺术家合住的,所以大得出奇,根本不适合一般家庭住。”名叫谢丽尔的房主说道,“后来她们散伙了,谁也不愿意再在这里住下去,因为着急脱手分钱,所以卖得很便宜。我当时买它是因为我快有孩子了,希望她能有更大的活动空间,屋子的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画说不定还能对她有点艺术熏陶的作用。”


    她把那些或精细或凌乱,或过繁或极简的墙上涂鸦指给米兰达看,然后接着说道:“结果艾弗里对这些毫无兴趣,只喜欢在她的小房间里鼓捣各种奇奇怪怪的小装置,连上二楼的楼梯都懒得爬。所以楼上渐渐成了杂物堆,直到我们有了阿尔巴,得给她专门腾出一个房间。于是我顺手把整个楼上都清理了一遍,其中一个房间给她住,另一个空着似乎有些浪费,我想了想,决定把它租出去。”


    “阿尔巴很少用楼上的洗手间和浴室,即使是用也不是出于一般人的需求。所以它们即使不算作你的个人专用,也差不太多了。”


    考察完毕之后,米兰达觉得这房子没什么大问题,付了定金之后很快住了进去。


    这个家庭里的两个孩子都是非常安静的类型。艾弗里恰如谢丽尔所言,一回家就扎进房间里几乎不出来,偶尔会来二楼找阿尔巴讨论问题,不过她显然还是更习惯一个人,所以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阿尔巴的活动范围倒是不局限于自己的房间,但她比起扬声器显然更偏好使用自己的摄像头和麦克风,如果不是出于极端必要,或是有人主动跟她搭话,她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因此,虽然这个屋子里住着四个人,但绝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得出奇,比米兰达最初预想的还要好。


    她很快重新开始了跟莫伊拉的合作工作。莫伊拉精力旺盛,注意力集中,而且聪明得出奇,米兰达不在的这段时间,她把镇图书馆所有涉及到生物魔法的书籍都借阅了一遍,俨然已经成为这个领域的半个大师。


    “但我依然需要你的知识,”莫伊拉说,“尤其是你那些没来得及发表的经验。”


    何止是没来得及发表的经验,米兰达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心痛。在欧珀心大地把心脏交给她之后,她写出来的笔记堆起来能高过她自己的身高。结果等她从封印里出来之后,这些研究成果全不见了。据莫伊拉二号说,海洋王国并没有找到疑似是她笔记的东西,所以它们大概都被欧珀毁掉了。因此米兰达几乎是要靠她的x记忆把当初的心得默写出来,而她很快意识到,这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莫伊拉二号上次回来的时候把欧珀的法杖带过来了,所以米兰达多少能顺着倒推出来一些自己当初到底都干了些什么的回忆。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把处在封印状态的欧珀胸腔里另一颗心脏也挖出来。虽然听上去很缺德,但欧珀自己也不是什么有德之鱼,所以管她呢。


    但是一方面,欧珀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尽管米兰达进出封印两回之后,发现这孩子已经比她还大了,尽管她关了她几十年,尽管她毁了她的笔记,但真要米兰达来到那艘她们相处了十几年的沉船里,从那不会对外界有反应的身体里挖出一颗活生生的心脏,多少还是有点下不去手。另一方面,留在欧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本来就是复杂度更低,技术含量也更低的,如果她用手上这颗心脏推不出来答案,那一颗也不会有多大帮助。


    古怪多禁止对囚犯施以私刑是另外的原因。


    因此她非常需要参与到莫伊拉的新型自动人偶的研究当中,在同这颗灵光四溢的大脑相碰撞的同时,把自己对于生物魔法的理解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尝试用这种方式唤醒曾经的记忆。


    米兰达不在的这段时间,莫伊拉的新型自动人偶已经有了雏形,除了脸不出意外地跟她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之外,身体的其余部位目前都只有骨骼。


    “我打算在这上面铺设仿制的血管和其她组织,”莫伊拉说道,“安放人造的器官,看它能不能活起来。”


    米兰达意识到灵感正在她的脑海中冉冉升起:“关于人造器官,我有一些想法。”


    “这么说,你们是有意识地在创造一个生物?”来自古怪多日报的记者凯西说道。


    “我想是的,”米兰达回答,“用人造的手段去拟合天然的生命体。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无论是对生物魔法,还是对生物本身,都必然会有更深一步的认识。”


    凯西露出古怪的表情:“听上去很不错。不过如果你们真的成功了,那个被创造出来的生物,你们打算如何对待她?我是说,那可不是什么算力超强的机械装置,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体。这里肯定有非常多的伦理问题。而且说起来,你们有谁做好了当母亲的准备了吗?”


    米兰达一时无法回答她的疑问,因为它太过沉重,而她此前居然没有意识到它的沉重性。


    而当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搭档,很快从莫伊拉的表情看出,她甚至没理解到问题的关键。


    “当母亲的准备?”她重复道,满脸写着困惑,“我已经是一个母亲了啊。”


    这句话让米兰达的下巴差点追随地心引力而去:“你?母亲?”


    她的语气就像是看到地球突然脱离原本的轨道,随后开始绕月球转动,而月球则以螺旋形轨道逃出太阳系,朝着半人马星座进发。


    也不怪米兰达震惊到如此地步,任谁见过莫伊拉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活法,都不会觉得她还能抽出空闲时间关注一个未成年人的身心发展。而以她的年龄来说,她绝不可能生得出来一个已经成年的孩子。


    莫伊拉则非常坦然地说道:“我确实有孩子了啊,她还跟你是室友呢。”


    米兰达石化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什么?”


    最后,还是亲身报道过当时那个新闻的凯西,比较有条理地把莫伊拉参加社区劳动导致阿尔巴意外出生的故事给米兰达讲了一遍。


    “……所以,莫伊拉是阿尔巴的生物学,呃,莫伊拉是给了阿尔巴生命的那个母亲,而谢丽尔是真正养育了她的母亲。”凯西最后总结道。


    莫伊拉在旁边点点头:“我有时候还会去看她,给她做身体检查。很奇怪的一点是,她的内部结构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至今为止,我都没能研究出她的自我意识究竟来自何处。不过我想,米兰达或许能从她身上看出来点什么。就我目前了解的知识来看,生物魔法遵循着一种跟机械魔法差别很大的逻辑,而她在这方面比我更在行。”


    米兰达干巴巴地说道:“……呃,可能是这样吧。”


    第83章 潮汐之声(22)


    采访的后半截变得有一些尴尬,因为米兰达被她新知道的真相所震惊,而这个真相的主角莫伊拉本人则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记者凯西尽管努力保持专业态度,但还是时不时表现出对她们所要研究的项目的怀疑。


    而最大的问题恐怕是,米兰达自己也开始怀疑她们要做的事情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谨慎对待这件事情,就是说,造一个生物出来什么的。”凯西离开后,米兰达对莫伊拉说道。


    莫伊拉正在专注地看一副医学专著上的插图,以此作为她给新型自动人偶铺设血管的参考。


    她连头都没抬:“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很严肃。一个生命的诞生是很严肃的事情。”


    “我不明白,”莫伊拉还是没有抬头,“我们的人偶会不会真的成为一个‘活’的生物还是个未知数,为什么要还没开始就去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我们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所以不到那个‘她’被造出来,我们是不会停的。如果是那样,我们就是注定会成为‘她’的母亲。而一个人,无论是否开始妊娠阶段,只要她做下了成为母亲的决定,都必须要做好准备。”


    米兰达说完,发现莫伊拉这次倒是抬了头,但她脸上茫然的神色告诉她,她依然没听明白。


    阿尔巴在傍晚时回到家。她跟艾拉每周末都会森林观察植物,那头大象挤不进普通人家的房门,所以从来没进来喝过茶。但阿尔巴有时候会端点水果,陪着她站在门口。


    米兰达本来已经习惯了这个画面,现在她知道了阿尔巴的生母——她决定姑且使用这个词语——是莫伊拉,它忽然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在艾拉离开,而阿尔巴走进家门后,米兰达忍不住凑上去问道:“这个星期你们有什么新发现吗?”


    阿尔巴的面部显示屏上的“:)”被“?”取代,似乎是奇怪她为什么忽然找自己搭话,然后又恢复成“:)”。


    她回答道:“我们发现森林的植物生长速率都比之前提高了百分之五,似乎有某种因素刺激了它们的生长。之后我们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鲁特女士,她现在怀疑谭西的发育突进并不是因为之前的噩梦事件,而是跟这种植物的集体生长加速有关。我问鲁特女士会不会植物当时也做了噩梦,但她说普通植物是否会做梦目前还是个未解之谜。”


    “听上去古怪多正在面临一些比较大的变动。”


    “古怪多总是处在变化之中。”阿尔巴简单地说道,“米兰达女士,我不知道生物魔法是否涉及这种内容,你觉得植物会做梦吗?”


    米兰达说:“很难说。生物魔法发展至今,意识的成因始终是个难以解答的话题。或许所有的生物都有意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也可能一些我们并不认为是生物的物体实际上也是拥有生命的,而她们也同样有着自己的意识。”


    阿尔巴的显示屏持续地显示了一段时间的“正在加载中”,然后说道:“就像我一样吗?斯佩尔女士说我完全不具备传统定义下生物所应该具备的结构,但我就在这里了。”


    米兰达正在纠结于要不要,以及如何把话题引向这个方向,没想到阿尔巴自己提出来了。


    “正是如此,”她最终回答道,“你是一个生物魔法学上的奇迹,阿尔巴。”


    “也是一个重要研究案例。”阿尔巴说道。


    米兰达意外地眨了眨眼:“这个要看你自己的意愿。你愿意参与到我的研究中吗?”


    “我愿意,”阿尔巴说,她的表情变成了更严肃的“-_-”,“我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是那样,我们可以试试。”米兰达思考着。这显然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我听说你在研究海妖的生理结构时,把那只海妖的心脏挖出来了,”阿尔巴说道,“这是你做研究时的常规操作吗?”


    米兰达立刻做出了否定,甚至显得有些着急:“我不会对每个研究对象都做这样的事情。实际上,目前x为止只有欧珀。她是个特殊的海妖,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承担任何风险。”


    “我没有那么勇敢。”


    “那未必算得上是种勇敢,阿尔巴。过分程度的不计代价有时会导向疯狂,欧珀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我们可以从最常规的测量工作开始。”


    这种确实相当常规的测量工作让米兰达想起她最开始认识欧珀的时候,糟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她给欧珀测量身高,体重,头围,体温等一系列的身体数据。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回忆过去,会有种非常奇妙的感受。


    “你跟斯佩尔女士很不一样,”中途阿尔巴说,“你的做法更人性化,我能感觉到你的手的温度。斯佩尔女士……她会让我躺到一个大型机器里,对我进行全方位的扫描。那种感觉是完全机械化的,很冷。”


    米兰达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尔巴,你是怎么看待莫伊拉这个人的?”


    阿尔巴隔了很久才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在此期间,她的显示屏一度变成空白,之后又是持续了相当长时间的“……”。


    “一个大孩子,”她最后说道,“我认为她的身心发展在某一方面是迟缓的,有些问题她就是没办法理解。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坏人,而古怪多能够包容她这种程度的异常。”


    “她同时也是给了你生命的人,但却并不真正理解这件事的意义。你……你觉得这会有很大影响吗?”


    阿尔巴又“……”了一会儿。


    她说:“其实还好。很奇怪,我知道是她给了我生命,但我没办法视她为我的母亲。或许是因为我有谢丽尔妈妈,也或许她在我眼里一直心智不全。说到底,我的诞生纯属意外,而我的困惑全来自于这种意外性,至于制造意外的人是谁,并不那么重要。”


    “我明白了,但其实……”米兰达思考了很久,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阿尔巴,“其实有一件事,明天说不定你就会在古怪多日报上看到。”


    她把新型自动人偶的事情讲给阿尔巴听,最后说:“它可能完全不具备生命力,也可能会成为‘她’。后者的可能性非常小,但并不为零。”


    然后,米兰达等待着,等到阿尔巴显示屏上的“……”转变为“-_-”。


    阿尔巴非常、非常、非常认真地说道:“我希望她不要这么做。”


    “我想也是,”米兰达说道,“我正在努力阻止她,不过她似乎没完全理解为什么。”


    “别让她做她不理解的事情。”


    “当然。”


    “米兰达女士……谢谢你。”


    “我没什么可谢的,阿尔巴。我也做过错事。”


    晚上,米兰达去了海底,她不是第一次去。那艘沉船里,欧珀在封印中紧闭双眼。


    “我当时应该做些什么的,”米兰达说,“后来的你不值得同情,但当时的你只是个孩子。我介入了你的生活,却没有主动地做出任何事情。”


    其实,即便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欧珀身上也表现出许多与未来相联系的特质。但童年时期的特质伴随着成长会有不同的表现,骄傲既可能成长为傲慢也可能转变为自尊,对力量的天生向往既可能指向对权力的渴求也可能变成对强大本身的追求。


    欧珀的生长环境显然一直把她朝着未来的那个方向牵引,而米兰达在其中仅仅只是起到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其实我当时也根本没做好准备。我根本不明白,身为成年人而参与了一个孩子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其实我应该做些什么的,无论能不能做到。”


    米兰达叹了口气:“不过我后来也过得挺凄惨的,所以就不跟你道歉了。我只是觉得很遗憾,也觉得后悔吧。再见,欧珀。”


    她离开了。


    古怪多的这个晚上,不止有米兰达还没睡。


    阿尔巴正在教学楼的楼顶仰面躺着,这里的地理环境正好方便她给自己的星际笔友写信。


    莫伊拉出现了。


    “你好。”她用那种不善社交的人特有的别扭语气向阿尔巴打招呼。


    阿尔巴朝她看过去:“你好。有什么事吗?”


    “二号今天跟我提出了辞职。”莫伊拉在她身旁找了块空地坐下,连张纸都没垫,“其实她已经不是二号了。她说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零。”


    阿尔巴的显示屏显示着“!”。


    “我很意外,”她说,“我一直以为她是完全为你工作的。”


    “我之前也这么想,现在看来她其实有自己的想法。”


    “……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产生了自我意志,但她确实是有了。”


    “然后她决定从你这里辞职?”


    “是的。她告诉我,在跟新海洋学院的那些学生接触之后,她意识到了一个人没有自己的想法是件非常可悲的事情,然后她就决定,从此之后不再为我工作了。”


    “她是对的。”


    “我也觉得她是对的。”


    她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阿尔巴说:“其实刚才,我收到了我的笔友的一封信,她对她的工作感到疲倦和排斥已经很久了,但在今天,她才真正告诉我她已经递了辞职信。多奇妙,在这个宇宙中,在这一天,同时有两个人决定辞职。我希望她们能够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衷心这么希望。”


    莫伊拉抬头。天空中有那么多星星,但在绝大多数时候,这些对她来说都不过是可测量的数据罢了。但在此时此刻,它们也是阿尔巴的笔友,一个刚刚辞职的外星人可能在的地方。因为这个事实,星星忽然变成了非常真实,非常亲切的东西。


    “我本来打算做一件事情,”莫伊拉说,“非常有挑战性,非常有研究价值,非常能够激发我的灵感。”


    “它对你一定非常有吸引力。”


    “实际上是过于有吸引力了,以至于我根本没有考虑过它可能引发的连带问题。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来不是个做研究会思考附加问题的人。”


    “你有你的生活方式。”


    “我忽略了绝大多数问题,只关注我在意的。但事实上,我不在意的那些问题也真实存在,甚至可能比我在意的事情更加重要。”


    “所以你……”


    “我决定放弃那件事。”


    阿尔巴的屏幕空白了很久,久到莫伊拉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是死机了吗?需要我帮你做系统杀毒吗?”


    “不用,”阿尔巴恢复了“-_-”的状态,“我只是发了会儿呆。”


    她继续说:“我要给我的笔友写回信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了。”


    于是,这里只剩下阿尔巴,仰躺在教学楼的楼顶上,面朝着有她刚辞职的笔友存在的星空。


    尽管没有任何人看到,她露出了一个“:)”。


    第84章 潮汐之声(完)


    有一天,活屋的静心莲开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吞天。它习惯性地爬到花盆附近喝水,然后一股扑鼻但不刺鼻的香气让它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是缓缓在茶几旁的空地上软化成一滩比起胶质体或许更像液体的东西。


    凯西路过这一块地面的时候差点踩到它。她正想不轻不重地拍它一下,教训它“别随便乱躺”,但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她收住了手。她屈起食指,像人们刮小孩子鼻梁一样轻轻地在软瘫瘫的吞天身上刮了一下。


    “不要躺在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她非常温柔地说,“可能会绊倒别人,也可能会被别人踩伤。”


    吞天模糊地咕噜了一声,蠕动着离开了。


    凯西欣慰地看着它的背影,一团半透明的胶质体,在阳光的照射下会显得晶莹剔透,无光的环境则会自行发光,不仅美丽,而且让人身心愉悦……


    她沉浸在这种舒适惬意的精神状态中,朝着厨房走去。


    一抹白色从她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凯西在厨房找到将在今晚十二点过期的牛奶,搭配保质期未知的曲奇。因为那曲奇真的非常、非常甜,所以它应该不至于太快变质。不管怎么说,凯西现在饿得要死,必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才能睡得着觉。


    她以不亚于一只成年棕熊的速度吃下那些食物,走出厨房,越过客厅,朝着上楼的楼梯走过去。


    白色的影子再度一闪而过。


    凯西迷惑地眨眨眼,终于意识到这个屋子里多了什么之前没有的东西。


    她扭过头去看。


    一丛光从茶几上的花盆里溢出来。


    凯西对那些莲花的第一印象甚至不是花,而是一丛光,浮动着的霜气x,然后她才渐渐看到花的本体,那纤柔地舒展开的花瓣,其中的花心是一种极淡的黄,与花瓣的白似乎是月光在艺术作品中的两种不同处理方式。如果用散瞳的状态不经意地瞥过,它们就像一轮又一轮微型月亮。


    两种想法同时在凯西的脑海中浮现,一种告诉她应该立刻回房间拿相机,一种则让她更想就地坐下什么也不做。前者更符合她惯常的形式逻辑,后者则更合她现在的心意。


    然后,第三种想法冒了出来。


    她问活屋:“佩妮跟阿加莎都还醒着吗?”


    一分钟后,有三个人拖了小板凳坐在茶几对面看那丛花。


    “我感觉我忘了什么。”凯西说,语气里并没有平时发现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时的烦躁和焦急。


    她眉头舒展地继续思考:“感觉还有一个人应该看到这个。”


    佩妮慢悠悠地说道:“我也觉得……”


    阿加莎用非常柔和的、一点螙刺不带的语气说道:“你们是不是把珀尔忘了?她在这里住过,还照顾过这盆花。”


    “对哦。”凯西恍然大悟,她的语气强烈程度甚至不足以让写作者在这里添个感叹号。


    阿加莎继续温和地说道:“我可以让回声通知她。”


    “不,”凯西想了想,“我开车把花带过去。今晚没有月亮,但是有‘月’可赏。”


    “我们。”佩妮补充道。


    于是,在古怪多夜间寂静的街道上,一辆小破车载着三个人一盆花朝海边开去。尽管古怪多的道路并不宽敞,但夜间无人,还是可以做到畅行无阻。


    半路她们遇上了正在一边吃甜甜圈一边遛弯……巡逻的查莉。


    凯西说:“查莉警官,我想问你借个东西。”


    查莉用尽量快的速度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借什么?”


    “借你。”


    话音刚落,坐在车后座的阿加莎把车门打开:“我们要去看珀尔,她应该很愿意见到你。”


    查莉眨眨眼,把手里剩的半个甜甜圈塞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然后口齿不清地说:“……可以。但是我要通知菲比一声,让她重新分配负责区域。”


    “去的路上托回声告诉她就好了。上来吧。”


    于是查莉就这么上车了。她一进车厢,就被那盆被某种防护魔法保护着,漂浮在后座上方的花给吸引了。它持续不断地释放着宁静的香气,同时也放射出柔雅的微光。如果她此前对自己莫名被叫上了车这件事感到困惑,那么现在也烟消云散了。


    小车一路向前,夜风流入车窗,令人心旷神怡,凯西开始播放一盘磁带,一边操作方向盘一边跟着《夜空飞行》摇晃身体。


    “道路空旷,街灯昏黄,吹来的晚风混着花香。我要开着汽车追逐风的方向,看它会带我去往何方。去往何方,我心惆怅,车边的影子碰不到月光。我要丢下汽车徒步走在街道上,让月亮为我的皮肤镀层霜……”


    在这首歌即将播完的时候,她们到了码头,正好听完最后一句“……我一步就要走到月球上。”


    “我一步就要走到月球上。”凯西哼着歌给车熄火。


    摩根会在傍晚把渔船拴在码头,珀尔最近总是习惯在这个地方落脚。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坐在船沿上,低头可以看到平静的水面,思考那之下会是什么。


    她看到了开来的那辆车,她认得那辆车。她曾经在一个位置坐标十分复杂的地方,跟那辆车的主人有过一段奇怪的对话。


    “珀尔,”凯西向她打招呼,“你还记得那盆花吗?”


    然后,在这个无月的夜晚,车后座的阿加莎从车里捧出了一盆月亮。


    “我们都想着你也照顾过它,应该把它带过来给你看看。”


    凯西说完,又把几乎在后座睡着了的查莉拉了出来:“除此之外,瞧瞧这是谁?本镇的人气天王水豚警官!我们特地把她请来参加此次赏花活动,为本次活动增添巨星气派。”


    “我倒是不知道我有什么巨星气派……”查莉打着哈欠,在凯西从口袋里掏出的庆典装置喷出的金纸雨环绕下,朝珀尔举了举爪子,“不过,晚上好,珀尔。”


    珀尔的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她小声说了句:“你们在干什么啊……”


    然后她忽然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那盆莲花前,指尖离其中一朵花靠得那么近,几乎就要碰到了。但始终没有真的碰到。


    她的指尖在微微地颤抖。


    这是一个非常安静的时刻,连呼吸的声音稍大一些都会显得冒犯。


    珀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真的会有眼泪从中流淌出来。但她眨了眨眼,什么液态的东西都没有。


    “花很香,很漂亮。”她最终说,“也谢谢你能过来。其实我以为你不会很喜欢我。”


    后一句话珀尔是看着查莉讲的。查莉摊了摊手,什么也没说。


    珀尔又走到码头前,说:“我也有东西给你们看。”


    她纵身一跃,在海面上开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在水下,珀尔朝更深更远的水域发出一阵高频率的声波。它以海水为介质不断扩散,最终传递到她所想要的地方。


    而水上的人等待着,尽管她们并不知道要等的是什么。


    过一会儿,珀尔游了上来,脑袋浮出水面,喊道:“上船!”


    她们上了船,但是对如何操作这条船一筹莫展,珀尔在水里叹了口气,又念了句什么,就有一股强力的水流推着船动了起来,跟在珀尔身后一直向前开去。


    海上无月,海水本来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然而船越往前走,越能看到海水中晃动起粼粼的波光。起初她们以为是月亮出来了,抬头却依然没有看到,低头仔细观察,才发现光是从水中透出来的。


    那晃晃悠悠的光从朦胧到清晰,从稀疏到密集,最终明亮到把船上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凯西靠到船沿,冒着一头栽进海里的危险往下看,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大批发光水母,鼓动着它们如伞般的身躯,朝海面聚集而来。它们那半透明的身体,冷色调的荧光,在水波相衬下显得宛若仙灵一般超凡脱俗。这条渔船被如此多的发光水母围拥着,仿佛置身仙境。


    方圆超过百米的海面都被荧光照亮,珀尔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唱歌。


    海妖的歌声是她们与生俱来的财富,不需要任何后天技巧的学习,简单的吟唱就足以制造出近乎极致的效果。那不含任何歌词的纯粹的声音,在天水之间回荡,有着可怕的穿透力和感染力。


    原本没有风,现在有了风。


    原本没有浪,现在有了浪。


    原本相对安静地聚集在海面上的发光水母,忽然开始有规律地活动起来,围绕着渔船跳起了群舞。它们转圈,上下起伏,彼此交错,运动的轨迹汇成一幅繁复华丽的画。那水波荡漾,那荧光闪烁,那渔船被水和光环绕,却没有一滴水溅到坐船的人身上,而光从她们的脸上身上拂过,既明亮又惑人。


    那盆静心莲在这样的环境中却没有被吞没光辉,似乎它与发光水母发出的并不是一类光,并不互融。因此在这奇诡瑰丽的画面中,有一抹淡淡的柔光,坚定而持续地存在着。


    珀尔的歌声推到最高,发光水母的舞蹈也进入狂潮,海面上掀起水龙卷,立起水柱,把渔船推得越来越高,而水母顺着水柱继续环舞着向上游,直到那高亢的歌声终于落下。


    ——一切归于平静。


    珀尔气喘吁吁,朝着船上的人说:“谢谢你们把花带来,谢谢你们做的一切。”


    她没等得到什么回复,就没入水中,朝着海水更深处游去,发光水母们也随之而去,海面上恢复黑暗与平静。


    只有静心莲还在发光,像一盏暗淡而长久不灭的灯。


    “可我还是不会开这条船,”凯西忽然开口道,“我们现在怎么回去呢?”


    阿加莎说:“所以我说你们带我来是件明智的事情,我恰好也懂一些水魔法。”


    船朝着海岸开去,凯西无意识地哼唱了两句什么,似乎在模仿刚才珀尔所唱的歌,很快被自己难听到,停了下来。


    第85章 植物疯长(1)


    天文日就要来了!


    最近,古怪多小镇洋溢着一股神秘兮兮而又兴奋异常的氛围,所有人都在讨论星空,梦境x,命运。镇图书馆与星象和占卜相关的书籍借阅量翻了好几倍,奇巧魔法道具店的望远镜、塔罗牌、水晶球销量飙升,不少人甚至穿上了星月图案的长袍,用易容术让自己的眼球变成纯白色。


    实际上,由于年代并不久远,不需要费多大力气考证就能知道,斯特拉科斯莫设立天文日的时候,尚未自称为星语者,她的眼睛还是完全正常的,神智也是。星月长袍倒是正确的。除此之外,无论在她生命中的哪个阶段,她都绝没有使用过塔罗牌或是水晶球进行占卜。


    话虽如此,除非是意义极为严肃的节日,否则绝大多数人对于过节这件事所在乎的只有是否放假,是否会有与之对应的节日美食,以及以此为借口能够买哪些平时不会买的东西。质疑她们庆祝节日的方式与节日的起源不相符实在是过分苛责了,过节本就不是需要纠结太多的事情。


    凯西从未亲身经历过古怪多的天文日,因此对这个节日充满了好奇。她借阅的相关书籍量远远超过写新闻稿所需要的,还买了个水晶球摆在床头每晚都盯着看,因为每天要跑新闻的关系,她没法穿不方便行动的星月长袍,但还是买了那种星月图案的补丁贴贴在了自己的外套上。


    “一种可悲的跟风做派,”接受采访的中学生乌曼语气沉痛地说道,“追逐一种自己根本不了解的潮流。全镇上下都是如此,然而她们很快乐。”


    她要求凯西不要在新闻稿内提到自己的名字,并且盯着她把相机里拍到的照片删除。


    “真可惜,”凯西目送她离开,自言自语道,“那绝对是张好照片,多犀利的眼神!我听说乌曼从不拍任何照片,其实她非常适合当个模特,那种睥睨一切的气场非常抓人。不过或许正因为她是个不愿意留下任何影像的人,她才会那么有气场吧。”


    古怪多的中学生们,尤其是那些热衷于在教学楼楼顶讨论问题的,对于即将到来的天文日都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好学生维姬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让我们更进一步认识天文学这个学科。”


    她还说了更多官方口吻的发言,会让一个跟她同龄的孩子不知不觉听睡着的那种。与此同时,她没完全拉合上的书包拉链里露出一个骷髅头的空洞眼眶。凯西查资料时确实查到用骷髅头占卜这一流派,据说在荒郊野外亲手挖到的效果最佳,不知道维姬同学包里这个又是从何而来。


    “……以上,就是我对天文日的全部看法。”维姬说完,非常礼貌地向凯西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送报员莉娜回答:“我从来没在天文日学到东西,倒是听了许多恐怖故事。”


    她飞走的时候,挎包里的小说《跨越星际的恐怖》意外掉了出来,于是她又飞回来了一趟。


    镇长卡翠娜回答道:“这是一次重新发现小镇灵魂的旅程。它将织就联结社区的星光之网……”


    她打了一连串官腔,凯西敢肯定登在报纸上没有人会去看。


    最后凯西问她:“关于天文日对于小镇的意义,你已经谈了许多。这个节日对你个人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对于这个问题,卡翠娜未经思索就回答道:“每年天文日,图书馆的天花板都会挂满星星饰品,大大小小,非常美丽。”


    凯西问她是否偷走过一颗或几颗星星饰品,卡翠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从两年前开始,图书馆就开始给那些饰品添加防盗装置,会对尝试偷走它们的人施加电击。凯西会意,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愤青弗莱姆说:“它跟它的名字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当然,绝大多数节日都这样。”


    怀疑论者闪烁则表示:“天文日从一开始为了宣传天文学这个学科而创立,到现在娱乐成分越来越重,这当然可能是自然发展的结果。可如果它并不是自然的呢?如果有人在背后操纵,淡化天文日的学术气氛,阻碍古怪多天文学的发展,那难道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吗?”


    机器人阿尔巴说:“我最近每天都在过天文日。”


    关于她的星际笔友的事情,她对古怪多日报青春版的投稿《光年之外》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除了这帮中学生之外,凯西还采访了代理图书管理员金。薇薇安显然已经把管理工作全权托付给了她,自己则躺进某个具体位置未知的棺材里进行她一年一度的补觉活动。


    “跟往年一样,图书馆的天花板上会挂上星星和月亮形状的挂饰。”金侃侃而谈,“但它们将不再具备实体,而是改成来自书籍的投影。我们还会展出各种与天文相关的古籍,以及与古籍创作的时代所对应的星空投影。除此之外,还会有斯特拉科斯莫女士的作品专题展。迄今为止,她的著作依然代表了魔法界在天文学方面的最先进成就。”


    古怪多天文爱好者协会是主办了除图书馆以外的几乎全部天文日当天小镇活动的组织,因此凯西也跟她们的会长见了一面。


    “你好,菲比警长,”凯西朝狼人警长打招呼,“没想到你在业余时间还有着这样的爱好。”


    菲比说:“我的种族特性注定了我会对月球的运行感兴趣,由此又衍生出了对天文学的热爱。”


    “原来如此。那么,天文爱好者协会会在今年的天文日举办哪些活动呢?”


    “我们会在镇广场开设天文日主体夜市,开展‘星空会为个人的命运而变化,还是只映射群体的命运?’辩论会,还会组织镇民在天文台集体观测群星轨迹,并放飞环保星光灯。”


    离开警局后的路上,凯西问佩妮:“你对天文日有什么看法?”


    “很有趣,因为我还在地下的时候看不到星星,”佩妮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我来地表之前,从这里传到地下的书有很多根本看不懂,因为我不知道星星是怎么回事。当我想象它们的时候,脑海里只会浮现出沙地上的石子,按照特定的轨迹绕圈跑,但真实的星星比那要美丽得多。”


    她们路过镇广场的时候,发现闪电正在忙着给天文日当天的夜市做准备,她给各种摊位的棚顶挂上代表星光的小电灯泡,通上电之后会此起彼伏地闪烁。


    凯西问她:“闪电女士,你怎么看待天文日?”


    “没什么看法。平均下来每个家庭要比普通节日安装多一倍的小电灯泡,算吗?”


    “当然算。”


    玛吉正在忙着推出天文日主题的各种小甜点;波比的馅饼平时什么配方到时候还会是什么配方;铁壁女士正在为天文爱好者协会制作一批完全对环境无害的星光灯;露娜想要以星空和命运为主体创作一组作品;维洛已经做过月光能量的颜料,现在想试试星光能量的……


    结束一天的采访后,凯西和佩妮回到报社,开始写稿。


    “温室最近完全处于封闭状态了,”中途凯西说道,“不知道谭西怎么样了。我希望她能快点回来,最好能赶上天文日。还没到节日当天气氛已经这么热烈,到时候一定会非常有意思。”


    佩妮说:“是呀。她回来的话,温室肯定也会解封了。到时候,我可以跟桑莎和安布拉聊聊,对于星空,她们一定比我更加惊奇。”


    等她们把这一天的采访内容整理好交上去之后,罗茜主编读着读着,皱起了眉。


    “你们为什么没有采访科斯莫女士?她是这个节日的创立者,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忽略她的。”


    “其实,我们采访过她了,”凯西小心地解释道,“但是她的回答……有一点奇怪。”


    当时,在空有天文台这个名头的小棚屋里,星语者凝望着粗糙的墙壁,叽里咕噜念叨了一些谁也听不明白的话语,最后终于提高声音,几乎是在嘶吼地说道:“……祂就要来了!祂就要来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祂……我在做梦,我还在做梦……不,不!谁来阻止祂,谁来阻止祂!”


    她忽然开始用瘦骨嶙峋的拳头捶打墙壁,如果不是凯西和佩妮及时阻止了她,恐怕会一直捶打到拳头出血。


    听完凯西的复述后,罗茜皱了皱眉,最后说道:“就把原话写上去吧,反正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无论如何,这个节日都有她一份。”


    凯西表示明白了。


    办公室又只剩下罗茜一人。她出神地望着x窗外,此刻天已经微微暗了下去,几颗大星开始闪烁光彩。罗茜看着它们,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祂就要来了,谁来阻止祂?”她既像是复述星语者的原话,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询问。


    最后,她叹了口气,摇摇头,重新翻阅起办公桌上看不完的稿件。那是一个人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的表现。


    第86章 植物疯长(2)


    天文日当天晚上,古怪多的节日气氛强烈得无以复加。穿星月长袍的从有些变成了几乎所有人,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给那些星月图案施了法,使它们如自己所模仿的对象一样明灭闪烁。大街上满是纯白眼瞳的行人,对话时所说的内容也尽可能地非日常化。


    “以北斗七星之名,请告知我它们所指的方向(看在北斗七星的份上,北究竟在哪里?)。”


    “夜幕四合,吾肚甚饥,以何果腹,请告余知(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在浩瀚星海之下,在广阔大地之上,有一个影子,一个黑色的影子,携带闪烁的星光……”


    卡翠娜扑棱棱从天空降到一盏路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没有穿星月长袍,虽然商店里其实真的买得到鸟类服装,但她认为作为镇上最有动手能力的禽类,应该做到绝大多数东西都以自制代替购买,其中当然也包括节日装束。因此她今天在胸前佩戴了一枚星月图案的胸针,纯爪工制作,跟所有以她审美制作的东西一样,非常闪亮。


    凯西和派珀分别从不同角度给她拍了张照片,之后显然会在古怪多日报的正刊和青春版上发表。当她们各自离开之后,卡翠娜才没什么形象地搔了搔自己的左边翅膀,然后飞去找莉娜了。


    凯西举着相机一路走去,拍下了许多酷似魔法题材电影截图的照片,那些神情莫测,交换着意味深长对话的行人,星月长袍带着烟云般的特效,间或有人双手托着水晶球或是骷髅头神色如常地走过,更为这些画面增添了迷幻与诡秘的气息。


    她终于到达镇广场,这里已经化为一片欢闹的海洋。


    玛吉的天文日限定甜品包括但不限于行星造型的糖霜饼干,撒着可食用金粉或银粉的巧克力脆皮熔岩球,表皮带着月球陨石坑般的凹陷的曲奇饼干,浮着星图形状奶泡的咖啡饮品……


    波比,尽管她确实坚持了炙烤馅饼的原始配方,但今天的馅饼饼皮上还是被烤出了不同星座的图案,显然是她为这一节日作出的妥协。


    露娜和维洛的摊位双双空着,上面挂着“缺乏灵感”的牌子。


    铁臂女士的摊位挂满了星形的天灯,免费发放,每人限领一盏。凯西领了一盏,提在手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今晚,星语者的天文台的周围聚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星形天灯。而星语者本人则站在所有人环绕的中心,由菲比警长看顾着。


    菲比对星语者说:“科斯莫女士,请说些与天文日相关的话吧。”


    星语者迟钝地转过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怪诞的音节。


    菲比保持着微笑:“很好,还有什么别的吗?”


    星语者皱起眉,竭力思索着,然后说:“星星,闭着眼睛。”


    “很好,然后呢?”


    “无论闭上了多久,它们也还是会睁开。”


    菲比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足以让旁边角落里站着的查莉慢条斯理吃完一个带有星形巧克力涂层装饰的甜甜圈。


    最终,菲比确定星语者再也不会说出什么话来,于是提高声音说道:“各位,让我们感谢科斯莫女士的发言!”


    “感谢!”


    “太有哲理了。”


    “就像星空本身一样诡异莫测。”


    如果古怪多人平日里对星语者的胡言乱语有什么非正面的看法,在今天也绝不会表现出来。实际上,也没什么可表现出来的,因为她们确实觉得星语者的发言完全合乎节日氛围。


    菲比将星语者送回她的小棚屋,出来后告诉在场的所有人:“现在,大家可以放飞手中的灯笼了。”


    一盏盏天灯朝星空飞去,就像被桎梏在地面的星辰回应来自天空的呼唤,挣脱重力的束缚腾飞而去,与另一群星辰相聚会面。


    然而这样的相聚却被打断了,天灯们升到一定高度后,忽然都停止了向上的势头,仿佛撞上了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有的向侧旁滑开,有的干脆原路返回,原本抬头观赏夜景的镇民们纷纷在菲比的组织下四散开来,朝更安全的地方转移。


    正当菲比拿出高精度望远镜打算一探究竟时,那个肉眼不可见的东西以人耳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动静落在地面上,周围的人都连带着脚下震了三震。


    然后,那个东西忽然就变得可见了。


    一个体积跟星语者的天文台不相上下的奇怪物体,形状是不透明版电话亭长出了蜘蛛的八足,颜色类似于臭水沟漂浮的油污,也就是那种五彩斑斓的黑,像出故障的电视屏幕般高速闪烁着。


    总之,这东西绝不符合地球上任何一个地区居民的审美。


    菲比第一时间选择拔枪,狼化程度提高到月圆之夜水平。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着莹莹绿火,胆小的人远远地看到就足以害怕得扭头就跑。


    不透明电话亭的门被推开,从里面伸出来一把爬梯。


    一个生物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说是生物,其实也没谁能确信无疑地说这确实是一个生命体。ta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可见的肢体是灰绿色的,有种仿真皮革的质感,头颅上宽下窄,暗示着ta或许有大到与体型相比有些失衡的大脑和咀嚼能力严重退化的颌骨。眼睛非常大,眼角斜向上方,没有眼白,至少不可见,全黑的眼瞳与暗戳戳盯着ta看的镇民们全白的眼睛相映成趣。


    其实,ta倒是长得非常像科幻电影里会出现的那种外星人。


    ta环顾四周,发出一阵尖锐刺耳,同时又毫无规律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但比那还更让人不堪忍受。在场的人纷纷捂住耳朵,发现那声音的穿透力跟它的破坏性一样强。


    非常诡异的一点是,尽管ta的声音跟地球通用语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但当它传到人们耳中时,却自动在她们脑海中转换成了与之对应的通用语的意思。


    “各位,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呃,集会?我想知道这里是否是一个植物会攻击人的小镇,并且生活着一个爱好观察的小机器人。我是她的笔友,最近刚刚辞职并开始我的星际旅游。她不知道我要来,但愿这不会让她感到麻烦。”


    她——这时候多少能确定是“她”了——看到了菲比手里的枪。


    “噢,”她说,“请务必把它放下,不要对我做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否则我的防护服会反弹一切外来攻击。是的,这样就很好。”


    菲比放下枪之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群中走出去。


    “你是那个曾经在环保机构工作,现在已经辞职的旅行者吗?”阿尔巴问道。


    她的眼睛亮起来,反问道:“你是那个爱听故事,连我刷牙的时候先刷上排还是先刷下排都要问个明白的中学生吗?”


    她们朝彼此冲过去,交换了一个十分扭曲的拥抱,因为她们一个体型与普通人类相当,一个则只有适合孩子拿来玩的玩具机器人大小。


    “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阿尔巴激动地说,“我从来没说过我的具体坐标,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具体坐标没有,大致方位还是推算出来的。这块区域有生命的恒星其实并不多,我直接一颗一颗地实地考察确认了,运气不错,第三颗就是你的星球。其实我降落前就预料到这次应该能成功,你的小镇有着非常特别的能量波动。”


    如果说阿尔巴因为见到笔友过于高兴而忽略了她声音的刺耳,在场的各位无关人士可受了大罪,在菲比警长开始组织她们彻底撤离这里的时候,她们一个个跑得只比瞬跃慢一点儿。


    凯西和佩妮没有跑,因为她们是记者。


    她们甚至非常勇敢地走上前去采访这位天外来客。


    “女士您好,请问我们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外星人欣然回答道:“我叫γ19K,对了,”她转头看向阿尔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阿尔巴。”


    凯西发现了问题:“γ19K女士,请问您在此之前并没有跟阿尔巴交换名字,是x这样吗?”


    “是的,我们通信的阶段一直保持着匿名的状态。我们都觉得这样更自由,所以我来找她的时候才会担心她是否会不高兴。”


    阿尔巴插了一句:“没有。我非常高兴。”


    “原来如此。我注意到您所说的语言并不是地球的通用语,但我们却可以很轻易地理解您所说的意思,请问这是为什么?”


    “这个啊,要归功于我携带的通语器。”γ19K说着,指了指自己脖子上像是项圈的东西,“它能够把我的话语翻译成任何生物都能理解的电波,是我原来在那个宇宙连锁环保机构工作时发放的,毕竟我们的员工可能被分配到任何一颗星球上,学习所有那些星球上的语言是不现实的。”


    “真是实用的科技。话说,这种通语器能否在你不说话的情况下也能够传达你的意思呢?”


    凯西问这个问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她的神经在如此近距离地接受指甲划黑板的折磨下变得有些脆弱,甚至有一点想在撕碎对方的声带与戳破自己的耳膜之间二选一,她就是处于这样一种堪忧的精神状态下。


    γ19K听完,真的在不开口的情况下清楚地把话语穿到了她们的脑海中:“完全可以,没问题。”


    凯西长出一口气,立刻感觉自己头都不痛了。连佩妮那么不浮夸的人都偷偷地把紧攥着衣角的手指稍稍松开了一点。


    第87章 植物疯长(3)


    外星友人光临古怪多这件事同时引起了警局和贤者会的高度注意,因此她顺利成章地住进了活屋。


    活屋为此特地准备了一个外星人主题的房间,银灰色调,灯光炫蓝,金属质感的墙壁和天花板,床是悬浮的胶囊休眠舱,从各方面来说都酷毙了。


    凯西看了非常眼馋,表示自己也是外地来的友人,能不能把她的房间装修也改一下。


    活屋用灯光闪烁的莫尔斯码告诉她,想得美。


    γ19K本人似乎并不觉得分配给她的房间有什么特别之处,倒是对楼下客厅里的静心莲非常感兴趣,连带着对经常从花盆里喝水的吞天也产生了好奇。


    从目前的情况来说,吞天基本可以算活屋养着的。实际上这种以能量为食的生物,吃得又不多,完全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在贤者会确定它为无害,海洋王国那些事情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之后,它完全可以被放生了。但活屋把它留了下来。


    在凯西煞有介事地掏出笔记本和笔,问活屋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它先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完全静止不动,然后突然,从旁边的报刊架上掉下来一份报纸,无风自动刷拉拉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的大标题是:《近一步,远一步》。


    凯西不明就里,把报纸上的标题带正文通读了一遍,终于反应过来这其实是讲养母和养女之间应该如何拉近距离的。


    “它把吞天收养了?”凯西跟佩妮提起这一段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一座屋子,收养一只吞噬者?我刚来的时候还觉得一个狼人和一只乌鸦组建的家庭很奇怪呢。”


    佩妮实事求是地说:“它们本质上都是能量高度依赖的物种,可能确实存在一定的联系。”


    凯西想了想,发现这个设定并非不能接受:“原来如此。话说吞天的名字是我取的,我是不是可以算它的干妈啊?”


    吞天对凯西这个便宜干妈倒确实很亲近,上手摸或者揉都很配合,但它对几乎所有来访的客人都表现出一视同仁的好客品质,所以凯西的“它也认我这个干妈”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也着实说不准。


    它这种没人能放心让它看家的性格在面对外星来客时也并没有出现例外,γ19K奇怪的外形显然没有吓到它。


    ——或许也有古怪多当地的居民本身就经常在外形上不走寻常路的缘故。


    一个经典小灰人形象的外星人,像揉小猫似的揉捏一只史莱姆形态的生物,这画面无可避免地让后者看起来也没那么像地球生物了。


    说不定吞天压根就不是什么变异版本的吞噬者,而是某种与之非常相似的外来生物,通过某种特别的方式来到了地球,来到了古怪多附近的海域。凯西忍不住这么想道。


    γ19K终于揉完了吞天,看着它舒适地用差不多完全是液体的状态流淌着离开。她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朝玄关的方向走去,刚好赶上门铃被按响,于是她看了看猫眼里的画面,顺势把门开开了。


    阿尔巴和艾拉站在活屋的门外,一个举着胳膊,一个举着鼻子,朝她打招呼。


    在发现来了个体型比较庞大的客人后,活屋的门忽然向上向左向右扩张开来,正好能够让一头青春期的大象也能顺利通过。与此同时,屋里的凯西抬头,发现屋子的内部整体扩宽且拔高了许多。


    活屋的内部空间实在是个谜,她想。虽然古怪多里面比外面大的也不止一个活屋。


    值得一提的事情,阿尔巴跟γ19K约好今天要来看她是因为今天没课,那么凯西待在家里是因为报社放假吗?不,仅仅是因为阿尔巴的外星笔友拜访本镇成为了热点话题,因此罗茜直接把她拨过来专门跟进这件事罢了。


    所以说,凯西其实是以一种相当特别的方式体会到了何为居家工作。


    她给已经围着桌子坐下的阿尔巴和γ19K,以及倚靠在墙边的艾拉拍了张照片,并且拉了张板凳坐下,打算听听她们都会聊些什么。


    “你之前在信里提到,这个镇包括附近森林里的植物,生长速度都突然加快了?”γ19K朝阿尔巴问道。


    阿尔巴点点头:“是的。并且不是其中的一部分,甚至不是大部分,而是所有种类的植物,全部都进入了这种高速生长的状态中。我们怀疑过是否镇周围的魔法元素浓度又发生了变化,但经过测量,并没有足以改变植物生长速度的波动发生。并且这些植物里有亲魔法元素的,也有厌魔法元素的,有的喜欢高温,有的更适合低温环境生长,现在它们全都同等程度地被唤醒了。”


    “这确实很奇怪,”γ19K摸着下巴说道,“我对宇宙范围内的植物都或多或少有点了解,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是很难出现这种现象的。”


    “什么样的外力作用下会出现这种现象呢?”


    “这个嘛,你要知道我辞职之前在为一个叫绿源重启基金会的环保机构工作,我们的足迹遍布整个宇宙。我的日常工作是来到一个生态环境发生了退化的星球,实地考察这种退化是否可逆。如果它的能源枯竭到一定程度,那我们也只能放弃。如果它还有救,我们就会在合适的位置种下绿源核心。这是一种人造植物,种下后可以全面改造星球的生态环境,这时候就会出现整颗星球上所有植物都高速生长的情况。”


    “这份工作听上去很有意义,”墙边的艾拉说道,“为什么你会选择辞职呢?”19K回答道:“其实到现在我也还是很喜欢这份工作,但我没办法调整好工作中出现的很多心理上的问题。对我来说,目睹那些无法挽回衰败势头的星球逐渐死去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尽管我知道,还有许多星球在我的努力下复苏生机,但我确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心理状态低迷,一想到要继续工作就觉得精疲力竭。所以我决定辞职,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去考虑以后的事情。”


    “即使是自己喜欢的工作,也还是会这样吗?”


    “还是会的。”


    艾拉眨了眨眼:“这真让人难过。”


    “也没有那么让人难过,因为心理问题是在某个可脱离的环境中产生的,所以只要离开就可以得到缓解。如果那个环境强势到无法脱离,或是庞大到不可能脱离,那才是一件真正可怕的事情。”


    “听上去很像个鬼故事。”


    她们的话题很快又转回了小镇的植物生长异常可能是何原因,因为古怪多的生态系统并没有崩溃过,所以这里当然是不可能被种下过绿源核心的。为了确定这一信息,她们还特地请活屋把非魔法书版本的镇志找出来翻了一遍,确定古怪多虽然从未停止过异常情况,但这里的植物倒是一直都活得还好。


    “我觉得还是实地考察比较能看出问题。”γ19K最终说道,“干脆我们去森林走走,我用的检测工具应该跟你们的不太一样,或许能够有不同的发现。”


    行吧x,凯西想,然后换了双徒步鞋。


    “希望你们能带我一个,”她说着举了举手里的相机,“我能帮着拍点照片。而且我会弹尤克里里,如果在森林里遇到发疯的树什么的多少能起到一点安抚作用。”


    γ19K的眼睛亮了:“请务必参加!我来之前就对这里能被音乐安抚的植物很感兴趣。”


    凯西甚至能够感觉到,γ19K其实非常期待着能遇上树木发疯的事情。


    她们一行人顺着街道朝森林的方向走,走着走着,两个长着翅膀的身影从天而降。


    “本镇长下令:有外来人士在本镇出没,目的未知,必须严加防备!”卡翠娜站在莉娜的肩膀上,语气严厉地说道。


    γ19K意外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尤其是卡翠娜:“……镇长?你是这个地方的负责人……鸟吗?”


    卡翠娜得意洋洋地点头:“没错。外星人,你很可疑。本镇长会一直盯着你的!”


    “我做了什么可疑的事情?”γ19K疑惑不解。


    “你什么可疑的事情也没干,”莉娜笑嘻嘻地说道,“只是她总爱对新来的来点下马威,别在意她。”


    卡翠娜听完不屑地喳喳叫了一会儿。


    莉娜并不理会卡翠娜的不满,继续对γ19K说道:“我听说你是外星人,那你是从哪颗星球上来的呢?”


    “我来自飞鹰座γ星。”γ19K说道,“我出生的时候那里的生态环境已经濒临崩溃,绿源重启基金会也没办法拯救它。我跟我的大多数同胞一样,移民到了更为宜居的飞鹰座β星。其实我在β星生活的时间远比γ星长,但我还是更多把γ星当成自己的家乡。”


    “飞鹰座,”莉娜重复着这个名字,“真是个好名字。”


    她们也加入了γ19K的森林探索小队,因为好奇心,也因为古怪多中学校报的主编和副主编也决心要好好跟进外星友人这个热点话题。


    第88章 植物疯长(4)


    树心在树林里。她倒立着,用手臂代替双腿支撑全身。


    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很舒服的姿势。她能够感到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掌上,而她的手掌不仅强壮,并且结着一层厚茧,不会在走路时被陆上的小石子割伤。她的手臂充分发力,上面的所有肌肉都彼此配合,齐心协力完成这个小众的站立方式。


    奇奇和卡卡,两只淘气的小松鼠,攀附在她的两条腿上,就像那是两条粗壮的树杈子。


    γ19K第一次见到古怪多的护林人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你们的护林人,是颗树?”γ19K迟疑地问道。她弯下腰,与树心上下颠倒的双眼形成对视,然后意识到那确实是一双活生生的眼睛,惊悚地往后跳了一步。


    树心摆了摆腿,就像一棵树被风吹得摇晃起枝干来。


    奇奇卡卡从树心的腿上跳了下去,爬到旁边的一棵树上,很快不见了踪影。树心本人则恢复成头朝上脚朝下的状态,并朝γ19K眨了眨眼。


    “你好。”树心说。


    γ19K说:“你好。请问……”她明显地迟疑了,但还是把那个问题提了出来,“……请问你是一棵树吗?”


    “一棵树?我倒是求之不得,可惜我不是。”树心快活地笑了起来,“你真幽默。”


    其实γ19K并非在开玩笑,她确实对古怪多的植物囊括的范围究竟会有多广缺乏具体的概念,毕竟她跟阿尔巴的通信总归有限。


    她有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所以还是扯扯嘴角笑了回去:“很高兴认识你,我是γ19K。”


    “我是树心。”


    在她们对话的过程中,卡翠娜已经飞到了树心的肩上。γ19K意识到,这个老人尽管细看形态完全是地球人类的样子,给人的印象却依然像一棵树。


    她也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喜欢这个树一样的老人了。


    在得知了她们的来意之后,树心思考了片刻,然后饶有兴致地说道:“你们来考察森林植物的情况的话,我倒是想到有个东西非瞧不可。”


    其实,在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变化之力降临之后,古怪多的森林已经大变了模样,原本看起来像是植物的现在变得没那么像了,本来长得就特立独行的更是在彰显自己的个性。从这个角度来说,γ19K第一眼没法确定树心是否是一棵树也确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当她们走过这宛若群魔乱舞的森林,来到树心要她们看的地方时,她们还是吃了一惊。


    这是一块在此时的森林中算得上空地的地方,既没有大如人头、还往下滴落腐蚀性汁液的奇怪果实,也没有贪惏地开合着花苞、仿佛想要吞食什么的花朵,只有与人的腰部齐平的草坪。


    以及草坪上的一棵树。


    凯西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了这里在大变样之前应该是哪里,以及那棵树本该是哪棵树。


    但当她念出那个名字时,她还是犹豫了。


    “跳舞松?”


    树听到了她的声音。它微微地抖了抖枝桠,发出强烈的震动声。然后它的树干以之字形扭曲着,把高耸入云的树冠送到了贴近地面的位置。


    在跳舞松树干的最顶端,出现了一张脸。树皮本身的粗糙质感使它显得苍老,但那确确实实是一张清晰可辨的人脸,粗浓的眉毛下双眼紧闭,“肌肉”紧绷着,像是张正在做噩梦的睡脸。


    在降到地面后,那对浓眉深深地皱起了起来,然后下方的眼睛缓缓睁开。树皮的皱痕随之舒展和收紧。这画面人性化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跳舞松先是看了看树心:“树心。”


    那声音非常、非常浑厚,共振感极其强烈,开口时整个森林都仿佛在与之呼应,声音,回声,回声的回声无数层叠加,效果丰富和饱满到足以让人流泪。


    凯西暗暗在心里把古怪多声音最富感染力的居民榜第一名从星语者改成了跳舞松。


    随后被打招呼的是卡翠娜:“卡翠娜。”


    卡翠娜差点没从树心的肩膀上摔下去,她瞪圆了那双小绿豆眼,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好,跳舞松。”


    然后是阿尔巴和艾拉,不难想到她们每周末都来森林考察情况,早已让跳舞松看得眼熟了。而从她们的反应来说,至少在上周末,跳舞松还不是现在的样子。


    “跳舞松,你现在变得……很有活力。”阿尔巴说道。因为草深远超过她的身高,所以她现在是被艾拉用鼻子举到了头顶上,这才能看到跳舞松并跟它说话。


    跳舞松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也强烈得震动人(和非人)的耳膜:“我一直很有活力,只是现在变得更善于交流了。”


    它还跟凯西打了招呼,显然没忘记之前她和佩妮用音乐安抚它的事情。


    最后,它把目光落在了γ19K身上。


    “……陌生的家伙,”它低语着,“你是谁?”


    γ19K深吸一口气,显然感到了紧张:“我是来自飞鹰座γ星的γ19K,来这里是想见见我的笔友阿尔巴。”


    “嗯……”跳舞松的树干向下弯得更深,几乎完全贴地了,仔仔细细地打量着γ19K的模样,后者肉眼可见地开始额头渗汗。


    “味道怪怪的,”它评价道,“但是没有蛀虫的痕迹。”


    然后,它脸上的皱纹忽然舒展开,露出一个微笑:“你好,γ19K。欢迎来到古怪多。”


    γ19K浑身肌肉明显放松,她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然后才说道:“你好,跳舞松。”


    然后,原本莫名紧绷的气氛立刻松懈了下来。


    “跳舞松,”凯西大着胆子走上前去,“你的新造型真是酷毙了,愿意配合我拍几张照片吗?”


    “没问题。”跳舞松爽快地答应了,“需要我摆什么姿势吗?”


    “不用。”凯西举着相机,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开始仰拍。


    她一边调整焦距,一边继续说道:“你只用自然而然地待在这里,就已经非常上相了。”


    凯西拍照的时候,γ19K哆哆嗦嗦地跟跳舞松搭话:“你好,跳舞松。请问你介意我测量一下你身上的生长指数波动数值吗?”


    她把研究植物生长提速的事情向它解释了一遍,措辞非常小心,尽显乙方文学风范。


    跳舞松只比答应凯西的时候多犹豫了一会儿:“没问题。我正好也想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其实很早就模模糊糊有了意识,也一直知道自己睁开眼睛是迟早的事情。但我醒得太早了,我的身体已经越过了临界点,可我的精神还没有准备好x,这让我很不舒服。”


    “我不保证能找到原因,但我会尽力。”


    γ19K开始从她的背包里取道具,这个动作本身在古怪多就很少见,但鉴于还有莉娜这样背着挎包满天飞的中学生存在,倒也算不上什么。除此之外,她拿出来的各种测量道具跟古怪多的普遍画风也大有差别,简洁而含蓄,古怪多人则早已习惯了莫伊拉的那一套。


    她和凯西分别以不同的目的绕着跳舞松转圈,同时在场的几个中学生,以及乱入的树心,则闲聊了起来。


    “天文日那天晚上,图书馆的活动已经结束了,”莉娜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说道,“我忽然发现自己把挎包落下了,于是回去找。”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灯光很暗,星空灯都已经拆掉了。你们知道的,鹰的夜视能力很差,而我又不敢在图书馆里用点火术照明,并且我的照明术那堂课翘掉了。所以我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摸进去,然后喊,‘金,你在吗?’。”


    “一个声音回答说,‘她回书里了’。”


    “我感觉这声音非常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我问道,‘谁在那里?’。”


    “‘是我,维姬。’那声音回答道。”


    “原来是学生会长维姬,我松了口气。我问她可不可以帮我照个明什么的,她答应了。”


    “然后,一道冰冷的荧绿色光芒从声音的方向传了过来。我的眼前一亮,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直到真正看清了光源才停下。”


    “那是一个颜色惨白的骷髅头,被捧在维姬的双手中,从其中一只空洞的眼眶亮起荧绿的鬼火,照亮它自己,也自下而上地照亮了维姬的脸。她的脸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甚至带着好孩子的微笑,可以作为词典里学生会长这个条目的配图。但是在那样诡异的光照下,她的笑容变得可怕起来。我忽然不想再继续往前走了。”


    “‘你怎么停下了,不是回来找东西的吗?’她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东西的?’我反问回去。”


    “正当这时,我的身后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正当这时,一阵树叶摇晃的悉悉索索声,混杂着枯枝败叶被踩碎的脚步声,从草坪之外的森林里传来。


    所有的脑袋都朝那个方向转了过去。


    跳舞松的反应最为迅速,它的树干扭动如蛇身,将在场的全部成员圈了起来,护在树干围成的保护罩中。


    刚好把一束不甚友好的激光炮挡在了外面。


    “树心,”跳舞松的声音不快地轰鸣着,“有坏东西来了。我闻到了蛀虫的味道。”


    树心的声音冷得往下掉冰屑:“我已经看出来了。回声!”


    “树心树心树心女士——你找我你找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通知所有贤者会的成员到这里集合,有敌人入侵古怪多。”


    “好的好的好的——”


    在利用回声传递完信息后,树心对跳舞松说道:“老树啊,活动活动筋骨,跳一支狂野些的舞吧。”


    “你猜怎么着,”跳舞松说道,“我正打算好要这么干呢。”


    第89章 植物疯长(5)


    在被莫名其妙跑进古怪多森林开枪的外敌激起怒火后,跳舞松首先把被它保护在树干环绕中的那帮体型或大或小、但对它来说都微不足道的家伙推进自己树干上的一个树洞里。然后,它把自己的树根从大地之中拔了出来。


    从它的视角,居高临下,能够很清楚地看到闯入者的模样。


    跳舞松没有见过γ19K刚下飞船的样子,否则它就会知道,这些人穿着的防护服跟γ19K当时穿的是相同款式,只是设备更精良一些。


    她们并没被体型庞大,动一动就能引起小型地震的跳舞松吓到,而是有组织地退开,躲避它此刻如同鞭子般抽打着地面的树根,同时不断地用激光炮朝它射击。那些攻击并不能在跳舞松的树皮上留下实质性的伤害,倒不是说它真的刀枪不入,而是它的恢复能力强到一定程度,所以激光束造成伤害的速度还比不上它恢复的速度。


    那种疼痛非但不足以影响跳舞松的活动,反而使它更加愤怒和兴奋,鞭打着地面的树根生长得更加粗硬,转变成了敲击地面的梆梆大锤。那些锤子四散开来,每一把都精准制导到其中一个防护服的方向。


    防护服们原本井然有序的阵列被打乱了,其中相当一部分被击倒。但这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所以并没有陷入真正的慌乱中。不仅如此,她们很快意识到,激光炮的攻击并非无效,只是不够有效而已。因此还具有活动能力的那些成员们做出调整,把激光炮的功率开到最大,从不同方向攻击跳舞松树干上的同一个点。


    跳舞松发出一阵悲鸣。它像商场门口的气球人一样疯狂地摇晃和扭动着躯干,一边躲避着那些高能激光束的攻击,一边试图反过来攻击它们的来源。但防护服们手中的激光炮显然也具备着制导功能,无论它如何躲避,无论它的反击如何影响她们的处境,激光束都精准地集中在它树干的一点上。


    它疯狂地跺起了脚,大地随之震颤,脚下伸出的树根不再目的明确,而是盲目地抽击捶打,尽管也击倒了一些敌人,但远不如之前效果显著。而激光炮对它的攻击眼看已经有了成效:它们就要在它的侧腹蛀蚀出一个真正的洞。


    眼看着局面朝着对跳舞松更不利的方向发展,从高处传来某种发动机的轰鸣声,以及相较而言没那么明显的射击声,随后,穿防护服的入侵者就全都被击倒了。


    自从把新型自动人偶的研究工作搁置下来之后,莫伊拉就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对于瞬移装置的改进上。潜水艇上的那台效果很好,但耗能过高,她费了相当大的力气降低能耗。


    瞬跃在这个研究项目中贡献了她的DNA和其她生物数据,莫伊拉向她承诺,研发出可以在瞬移过程中携带的无限口袋作为交换。


    而尽管制作难度十分之大,目前为止也仅有一台,但低能耗高效率的瞬移设备确实是被她造出来了。


    她就是开着一台安装有瞬移装置的战斗机,带着贤者会全体成员出现在了战场上空,并且给了那帮入侵者一人一发麻醉针。下一刻,战斗机瞬移到地面,安稳停好,她们都顺着爬梯下到地上。


    跳舞松在攻击被终止后很快恢复了冷静,它把树洞里的凯西一行人放了下来。经过刚才那么声势浩大的颠簸,她们当中无论是人的不是人的,地球土著还是天外来客,都趴到地上吐得昏天暗地。


    跳舞松显然感到有些尴尬:“抱歉。我忘了自己还带着你们了。”


    “没事的,跳舞松。你保护了我们。我们该说谢谢的。”凯西艰难地抬头说完了这段话,然后低下头继续大吐特吐,直到肠胃清空,只能吐出来一些粘糊的清液。


    γ19K在这些从树洞里出来的人里恢复得最快,或许跟她经历过星际航行有关。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下意识地朝那些被击倒的侵入者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我认得她们,”γ19K觉得自己的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发出来的声音怪怪的,“她们是绿源复苏基金会的高层成员,负责到更危险的星球上进行工作。”


    入侵者们被控制起来,并被带到警局去进行统一审理。而因为γ19K所说的那句话,她也跟着一起去了警局。


    在被剥下相同款式的防护服之后,这些人其实形貌各异,有的与地球人类极为相似,有的相较而言多长了一个脑袋或是一条胳膊,还有的完全不具备固定的形体,仅仅只是一团能活动会思考的肉块。


    当然,她们还是有一个非常突出的共同点的:她们都拥有进食的能力。并且也有进食的需求。


    而这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因为菲比警长认为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入手角度。


    她请这帮入侵者吃了顿饭,内容是夜之呢喃餐厅的主厨赛拉菲亚为了天文日研究的新菜品:群星的凝视。


    这种看上去跟普通的仰望星空派没有任何差别的食物,在吃下去之后会给人一种群星都具有自我意识,并且凝视着你的感受。那是一种庞大、冷寂、绝对的恐怖,在餐厅内部试菜的时候就有一半的员工为此请假。


    而到了天文日当天,许多天不怕地不怕的中x学生围绕这道菜展开了一个游戏:点一道群星的凝视,放在桌子中间,用摇骰子的方式决定谁吃多少口,能坚持到最后不崩溃的为胜者。


    侵入者们吃下赛拉菲亚提供的食物之后,一半发出疯狂的尖叫,惊恐地挣扎着想要在墙壁上撞出个洞逃出去,另一半则状若痴呆,朝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发呆,并且缓缓流下大彻大悟的眼泪。


    “这帮人的承受能力甚至比不上古怪多的中学生。”菲比感叹道,“就这还敢跑出来当星际反派。”


    在受到过群星凝视的洗礼后,无论菲比警长审问她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入侵古怪多,以及此外的任何问题,她们都再没有余力去抗拒或是撒谎了。


    真相十分简单,她们来并不是为了入侵古怪多,而是为了找到来古怪多看望笔友的γ19K。


    而她们找她的目的,则是为了杀掉她。


    “杀掉我?”γ19K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有什么值得你们来杀的吗?”


    侵入者当中最像地球人类的那个阴恻恻地看着她,然后说:“你知道的太多了。”


    γ19K更困惑了:“我知道什么了?”


    “你何必装傻,”类人者说道,“如果不是知道了基金会的秘密,你又为什么要那么着急想辞职?你明明一直非常喜欢这份工作,并且这份喜爱是能够多角度论证的。除非,有什么事情让你不再喜欢,甚至于害怕它。”


    γ19K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们以为我知道了什么,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辞职的唯一理由是我不想干了,我的精神压力大到辞职这么久了,晚上做梦还是会梦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星球上,但是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风化成沙……”


    她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向外辐射着一种濒于崩溃的绝望。


    “……我做不到,做不到继续下去。即使我明白,自己不应该关注那些完全没救了的星球,而是应该多去想那些重获生机的星球,但我还是做不到……”


    查莉警官友善地递给γ19K一个甜甜圈,而她盯着这个散发诱人甜香的物体,想起她工作过的一个星球,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腐烂着,越到后期,越是散发出一股激发人食欲的甜香,而那上面的所有植被,都会在轻轻一碰后被发现只不过是勉强成型的黏糊糊的糖浆……


    菲比警长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以γ19K为中心逐渐填满整个警局的伤感情绪:“不管怎么说,这位……”她费了些力气回想类人者之前给出的自己的名字,“……麻里吉斯大姥姥女士,你们认为的γ19K应该知道的事情是什么?”


    同时,她其实正暗自思忖,一个人叫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是否天生就会在这方面高人一等,她上学的时候是会因此而被尊重呢,还是因此而被同学所排斥呢?她的老师是否会在正式场合称她为大姥姥女士呢?


    而麻里吉斯很快给出了答案:“这涉及到绿源重启基金会的真正目的。我们并不是为了让生态退化的星球复苏生机工作,而是为了统治宇宙而工作。”


    “你说什么?!”γ19K站了起来。


    麻里吉斯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原来你真的不知道。”


    γ19K声音发抖:“我确实不知道。”


    麻里吉斯摊摊手,耸耸肩:“这么说,一切都是个误会喽?别告诉我,我们白白为了一个误会跑这么大老远的,最后还闹了个蹲大牢的下场。”


    “继续解释你说的话。”γ19K说话时语气咬牙切齿,字完全是一个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麻里吉斯娓娓道来:“事情很简单,我们基金会是会长为了统治宇宙而搭的幌子。这个幌子搭得很像样,简直有点主次不分了,不单是像你这样对基金会真相一无所知的外围成员,连我们这些内部员工有时都会怀疑自己是否其实在做好事。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我们真正在做的事情是假借重塑生态环境的名义,榨干一个星球的全部能源。那些绿源核心种下之后,短期内看起来,确实会给人植物蓬勃生长的印象,但它们的作用其实是把星球地下的能源全部抽离到地表,方便我们对其进行收集。”


    “我们也绝不是只在生态环境退化的星球才种下绿源核心,这不过是骗你们这些外围成员的谎言。在环境稳定、能源充足的星球上我们照种不误,只是因为它们的构造更稳固,需要更高难度的技术,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能够完成的,我们内部员工干的就是这种工作。”


    麻里吉斯绝对是那种只要吃了一点苦头,能把自己组织头目中学期末考试作过弊都招出来的人。在身旁摆着一份尚未动过的群星的凝视的情况下,菲比甚至用不着旁敲侧击的引导,她自己就一个劲儿地把能说的都说出来了。


    而伴随着她说出来的内容越来越多,γ19K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即便再胆大的人看到她都会忍不住往后退半步。


    第90章 植物疯长(6)


    “我很抱歉,”γ19K说,“我想去下洗手间。”


    她像游魂般飘走了。


    然后在外面走廊的转角处撞上了一群鬼鬼祟祟的中学生。


    除了γ19K已经认识的阿尔巴艾拉莉娜卡翠娜,还有比较面生的三个,分别有着风格不同但都十分犀利的眼神:怀疑中透着探究,愤怒中透着专注,藐视中透着……呃,好吧,藐视中透着藐视。


    被这三道犀利的目光盯着看,饶是γ19K此时已经魂飞天外,精神也不由得为之一振。


    “你们是谁?”她问道。


    “我是古怪多中学校报的专栏作者闪烁。”


    “我是古怪多日报青春版的专栏作者弗莱姆。”


    “我是地下文学写作者乌曼。”


    “——我们是来了解不久前发生的外来者入侵事件的。”


    为了找个地方好好聊聊这件事,古怪多中学校报副主编表示她知道警局里有个好地方既能够放松,还方便她们聊天。


    五分钟后,五个古怪多的中学生和一个外星人,都泡在温泉里,语气轻松地聊着天。闪烁出于某种一目了然的原因没泡在水里。而阿尔巴,虽然她真正漏电的风险几乎为零,但还是决定小心为好,因此她选择跟闪烁一样坐在池子旁边,也算融入了这个烟气袅袅的环境。


    “警局里为什么会有温泉?”γ19K问道,她感觉自己被某种非日常的氛围包围,一时回不到刚才那种如遭雷击的精神状态。


    卡翠娜说:“之前有一次,查莉警官发现了警局地下可能有温泉分布,于是就在这里修了个小型温泉池。这可完全是她自己工作的成果,因为菲比警长觉得这件事很荒唐,拒绝给她报销。”


    γ19K说:“这确实很荒唐……但是也很有趣。”


    “所以,讲讲那些外来者都供出来了些什么吧,”乌曼把话题拉回到最开始,“你现在可能更愿意说一点。”


    γ19K惊讶地发现确实如此,她觉得是温泉水让她放松了,它本身的存在,它如此奇怪地出现在警局里的方式,明明是非现实的,却出现在了现实里。与之相比,绿源重启基金会的那些破事反而像是假的了。


    她决定之后一定要找机会感谢那位查莉警官。


    γ19K很畅快地说完了整个故事,除了麻里吉斯招供的内容之外,还有她幼年时是怎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星球死去,长大后是怎么加入了绿源重启基金会,又是怎么在工作中逐渐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怎么决定辞职,怎么在辞职后渐渐恢复热情和勇气,怎么忽然之间挨了当头一棒。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γ19K有点麻木地喃喃说道,“我以为这已经结束了,或者至少是告一段落了吧。结果发现不是的,总会有更新更糟糕的事情等着我,永远不会有结束的。”


    在场的其她人暂时都还没有足够的阅历对此发言,因此都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在想,”阿尔巴打破了沉默,“最近镇上的植物生长速度突然增长,很可疑吧?会不会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古怪多也已经被种下了绿源核心?”


    “你说得对,我应该在那里多留一x会儿的。但我承受能力太差了,听到后面再也听不下去,只想逃……”


    说到这里,γ19K的语气中,低落的情绪又突破了非日常的隔离,变得生动起来。


    乌曼用她无所谓的声音打断了施法:“没必要。你逃或者不逃,那个麻什么斯都是会招的。毕竟按你的说法,那是个吃几口夜之呢喃的新菜就会吓得屁滚尿流的懦妇。既然如此,我们是早一点还是晚一点知道也就无所谓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多在这里泡一会儿,等到她全部招完了,到凯西记者那里直接看她的笔记。”


    是的,凯西现在的工作从全天候跟着γ19K变成了跟进外来者入侵这个案子。镇上那些更日常一些的新闻则由佩妮和吱吱共同分担。


    γ19K刚刚冒了个头的自厌情绪被乌曼若无其事地摁了回去,她想想确实是啊,又放松地在温泉水里伸了个懒腰。


    “很能理解查莉警官为什么喜欢泡温泉,”乌曼感叹地说,“这确实称得上人间美事。”


    没法下水的闪烁说道:“哪天这里没人了,我也要下水试试,感受一下是不是真的跟你说的那么舒服。”


    她们在温泉里轻松惬意的时候,麻里吉斯正在继续往下招供更多详细设定。


    “对于那些生态环境本就濒于崩溃的星球,普通的绿源核心就足以把它们完全抽干。”麻里吉斯一边在菲比给她的白板上写写画画,一边侃侃而谈,她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了。


    “但如果是环境稳,能量足的星球,想要从中抽取能源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我们会选择使用更高等级的绿源核心。它们有着更强的适应能力和伪装能力,可以模仿所在星球上的某种常见生物而潜伏下来,直到整个生态环境将它完全识别为同类。这个时候,再想对这颗星球做出什么改动,就会变成非常容易的事情了。”


    “菲比警长,”凯西非常,非常,非常小心地开口,“我现在开始担心我们的一位镇民了。”


    菲比说:“我觉得我跟你想的是同一位镇民。”


    泡澡小分队中抽签抽中了出来望风的莉娜发现,菲比警长和记者凯西都开始朝警局外走去,立刻飞回到温泉池里,喊她们赶快跟上,一行人带着水汽追了上去。


    查莉警官被留下来,跟那些囚犯们大眼瞪小眼。


    麻里吉斯试探着问她:“警官,我可是能说的都说了,请问能不能对我都宽大处理?”


    查莉不紧不慢地问了回去:“这可是个宇宙级别的恶性案件,怎么样算宽大处理呢?”


    麻里吉斯想了想,又说:“我可以告发我们的会长,我可以把所有她为非作歹的证据交给你们,我脑子里有所有内部人员的名单,也都可以告诉你们。如果你们需要,我甚至愿意告诉你们她们各自都藏匿在哪些偏远星球。”


    其她被关押着的入侵者都对她怒目而视,但麻里吉斯显然没当回事。


    “如果是那样的话,”查莉说,“我想你或许能免去死刑。”


    麻里吉斯两眼放光:“那就好。我不怕任何事情,我只怕死。”


    查莉点点头:“这是一种需要普及的观念。”


    她从手边一个未拆封的纸袋里拿出一颗巧克力脆球,外壳用可食用银粉装饰得美轮美奂,递给了麻里吉斯:“吃这个。”


    “谢谢你。”麻里吉斯不假思索地把那颗脆球塞进嘴里。几秒钟之后,她的瞳孔放大,虹膜涣散,脸上的表情完全空白。


    查莉朝其她囚犯解说道:“这是夜之呢喃的天文日套餐中的甜品部分,浩瀚星海。吃下去之后,会让人感受到宇宙究竟有多么广阔,那种广阔根本不是任何生物的认知所能够穷尽的。”


    囚犯们发出一阵欢呼。


    “等到她消化完毕,这些效果就会消失了。”


    于是囚犯们又唉声叹气起来。


    “你们都是十恶不赦的家伙,但你们还是会敌视内部的叛徒,就好像她真的比你们更坏似的。而我,从解决案件的视角来说,应该感谢有她这样的人存在,但我其实也并不喜欢她。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查莉觉得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但她性格里万事皆可的那部分再次起到了效果。于是她放弃思考,开始继续吃甜甜圈,并且想:我可以把这个问题投稿到古怪多中学校报上去,那帮中学生有的是精力讨论出个结果来。


    在温室,鲁特正焦头烂额。


    谭西已经完全把自己藏在了一朵紧闭的花苞里。鲁特把花苞安放在高浓度的营养液里,时刻注意着它有何变化。


    这时,她雇佣的两个地穴人里性格更跳脱的那个,也就是安布拉,朝这里走了过来。


    她说:“鲁特女士,贤者会的阿加莎女士请求进入温室。”


    在谭西进入成年期的关键时刻,鲁特把跟回声的联系暂时关闭了,所以当阿加莎非见鲁特不可的时候,只能采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


    鲁特正要告诉安布拉让阿加莎先回去,后者却又补充道:“她说,这件事跟谭西有关。”


    来的不仅仅有贤者会的全部成员,还有警局的菲比警长,古怪多日报的记者凯西,外星人γ19K,以及七个中学生。温室里再度人满为患,鲁特只好又手搓出来一个多层茶桌,好让她们能够坐得下。


    阿加莎把麻里吉斯招出来的所有事情向鲁特解释了一遍:“……大概就是这样。”


    鲁特沉默了一会儿:“不难想到为什么你们在得知这件事之后选择过来找我。”


    阿加莎点点头,但没说什么。


    鲁特自己往下说道:“谭西很可疑,对吧?”


    她看着那朵悬浮在营养液中的花苞,它看上去就像任何一朵普通的花苞,完全安静,完全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