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潮汐之声（10）
在欧珀出任海妖国元帅之后，一个海妖和海魅不再势均力敌，而是一边倒的时代开启了。
在魔法界的战争中，个体的影响力有时可以被放大到接近无穷。拿不久前的噩梦事件举例吧——这不失为一场发生在古怪多的小型战争——魔法道具的应用其实已经极大程度上降低个人能力在战争中的重要性，贤者会并非人人都善于战斗，但都能拿着能量枪清理四处作乱的吞噬者。但即便如此，恢复魔力后的塞莱斯特依然可以凭借一己之力令整个小镇陷入绝境。因为梦境魔法的作用暂时苏醒过来的斯特拉，也同样是凭借一己之力唤醒了镇民们。
并不能说其她镇民们在其中没有起到作用，而是说，在魔法界，一个足够强大的个体可以在战争中起到弱小者组成的群体所无法达到的决x定性效果。
历代海妖全族同心都无法打破的平衡，在欧珀上位后以惊人的速度终结了。
“我有一点看法想要发表。”听到这里，弗莱姆举手示意，发言道，“纵观古怪多的历史，一个经验之谈是，在某一领域的现代化进程达到某个程度之后，它就会变成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够轻易掌握的事情。贤者会的成员并非人人都是战斗专家，但拿起能量枪之后都是一样地清理入侵的吞噬者。也并非都是园艺高手，但都能用温室买来的营养液促进自己家花园里的植物的生长。
“之前的噩梦事件仅仅只是揭示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古怪多的现代化建设完全不够全面。梦境魔法是一个冷门且小众的领域，到目前为止，本镇在这方面的专家也只有精神失常前的科斯莫女士，而在她之后，再没有人投身到这一领域的研究中了。正因如此，才导致了在这个领域，个体影响力放大到无限的情况出现。
“排除掉这一点，总的来说，魔法界的发展一直都是朝着个体影响力逐渐降低的方向走的。所以我很好奇，在海洋王国，事情是怎样的。”
珀尔皱了下鼻子：“……嗯，行吧。我在这里添加一点背景介绍。”
与陆地不同，海洋王国的魔法几乎在任何领域都没有什么成体系的理论可言。国民们信仰着神明艾弗西安，认为一切魔力都由她赐予，一切魔法因她实现。所谓的对魔法的研究，实际内容是用一套代代相传、繁复冗余到令初学者神经衰弱的吟唱文字，尝试何种方式最能够引起艾弗西安的喜悦之情。
因为这种落后的魔法体系，海洋王国的现代化迟迟未来，所以在这里，个人能力的影响力依然可以被放大到无限。
欧珀就是那个强到足以左右整个战局的人。在她参战的战役中，她手下的士兵多数时候只起到仪仗队的作用，而对面的军队中的将领要么直接投降，要么抵挡不了一会儿就彻底落败，其余那些则投不投降都无所谓，因为连个小水花都无法激起。
在她的带领下，海妖几乎没受什么波折就将海魅驱逐到了海洋王国的边境地带，之后的很多年里也都再难聚集起反扑的力量。
而在既自恋又慕强的海妖国民的拥护下，欧珀也同样是没受什么波折就登上了王位。
关于她登基的全过程，有各种传闻，最广为流传的是她直接头戴王冠手执权杖，一步一步朝王位的方向走去，每向前走一步，就有一排原本站在那里的大臣向她躬身行礼。等她走到所有大臣的前面，与王座上的前任国王对视时，她仅凭一个眼神就让对方败下阵来，不仅毫无反抗地让出了王座，甚至还做了个“请”的动作。
而在欧珀当上国王之后，除了常规的任命亲信，平衡各方势力，大赦四海以及排除异己之类的举措，她还颁布了一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法令：禁止一切与陆地发生接触的行为。
因为大部分海妖本来就不怎么跟陆地接触，所以这条法令对她们的影响并不大，日子还是照样地过。小部分比较有反抗精神的，觉得你不让我干我还偏要干，但最后都因为打不过欧珀被镇压下去了。
实际上，欧珀镇压不听话的臣民的方法相当过激，无愧于暴君之名。
除此之外，她还颁布了一条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的法令，涉及到进一步加强学校对于那套令人头疼的吟唱文字的教学，包括抄写背诵默写和灵活运用，务必让所有学生都烂熟于心，不达到某个标准通通留级。
那之后，欧珀的统治就这样一直固若金汤下去，并且在很多年里都没有发生改变。
但是，不知何时开始，一个问题摆在了欧珀的面前。
那就是继承人的问题。
首先排除母位女传这个选项。海妖的自恋在生育方面有两种表现，一种人很愿意有个跟自己血脉相连、多少会有点相似的孩子，一种人则想到这种事就膈应。欧珀属于后者。因此她自己是没有孩子的，也并不想要有一个。
既然如此，那当然是要从海洋王国的优秀青年里选了。
其实欧珀并不乐意自己人还活着就考虑继承人这档事，因为她的人生规划其实是在王位上待到死。
但是一方面，尽管欧珀很乐意让子民们神话她，渲染出一种她还能再活五百年的氛围，但海妖确实不像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有三百年好活。所以如果欧珀不想某天她自己撒手人寰，她的国家陷入混乱，海魅逮住机会大规模反扑——她对自己打下的这片江山还是很有感情的——那她还是趁着自己尚处壮年，意外不至于明天就来的时候把这件事准备一下为好。
另一方面，在不是她的孩子的年轻海妖里，确实已经存在着一个确实合适，但又让欧珀体会到了那种她尽力避免的膈应的选项，而且不少海妖已经认识她了。实际上，她有名到欧珀如果想假装自己不认识她，会显得太过刻意的程度。
那就是卡罗尔。
卡罗尔出生的时候，产房外发生的事情跟欧珀类似，鱼群环绕，水母齐舞，并且她的母亲老卡罗尔也没有在生下孩子后二次发育，可以证明那些异象确实是为她而来。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跑题了，”凯西说，“你说过海妖都很自恋，很多都喜欢给自己的女儿取跟自己一样的名字，并且你姐姐和你妈妈确实都叫卡罗尔，那你为什么……”
珀尔说：“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就不是她亲妹妹。我是领养的。”
凯西说：“但你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
珀尔说：“是这样的。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陆地人除了种族特征非常明显的之外，也都长得非常像。我都是靠气息分辨的。”
“原来如此，你继续吧。”
和欧珀一样，在童年期，卡罗尔也喜欢学习魔法多过玩耍。进入寄宿制学校，她的成绩也名列前茅，周围同龄人也都对她又喜爱又敬畏。
虽然现在没有什么战事，但卡罗尔在各种体育和魔力竞技类的比赛中屡屡夺冠，已经到了需要禁止她在某个已经夺冠超过三次的项目参赛的程度，因此她在海洋王国中的知名度并不比战时的一些优秀将领低。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没有海魅让她打，欧珀觉得，卡罗尔也很有可能会在十五岁那年参军，之后步步高升，某天国民们都认为只有这么强悍的海妖才配当我们的国王，然后拥护她取代年老体衰的老国王。
但是，让我们再强调一遍，欧珀的人生规划是在王位上待到死。
可想而知，每当欧珀看到卡罗尔的时候，她的内心活动会有多矛盾。
在海妖的脑回路里，国王这个东西就是最强的才是最好的，所以既然欧珀不想自己一死国家就乱成一锅粥，那么选卡罗尔当继承人准没错。
但欧珀回忆起自己当年的事情，以己度海妖，觉得没有哪个年富力壮的海妖能安安分分当个几十年的继承人，等着老国王驾崩才接下这迟来的王位。
因此，欧珀一看到卡罗尔就觉得心烦。
欧珀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探望她的良师益友米兰达。
欧珀的身边有很多追随她的人，她们崇拜她，忠于她，有的甚至愿意为她而死，但在她眼里，都比不上米兰达。因为米兰达和她成为朋友的时候她还很弱小，也因为米兰达现在处于封印状态，外界对她起不到影响，当然也不能对外做出任何反应。
欧珀很喜欢对着无法动弹的米兰达得吧得吧说一大串真心话。
也是因为见到了米兰达，欧珀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件事欧珀一直铭记在心，但又刻意不去想它，但又不得不时时刻刻想着它。就是这样一件在她心里九曲十八弯的事情，欧珀把它在大脑中单独放在一块区域进行处理，以免影响自己的心情，甚至于可能影响她思路清晰地考虑别的事情。
但在米兰达这里，因为心情舒畅的缘故，欧珀的思考方式没有那么泾渭分明。于是她把这件事跟她正为之头疼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尽管她们的天赋可能相当，但卡罗尔其实不可能跟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一样强。
第二件事是，她知道该怎么做，能够让卡罗尔心甘情愿当几十年的继承人了。
第72章 潮汐之声（11）
“你到x底什么时候才能吃完？”弗莱姆问道。
她提问的对象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一份金枪鱼罐头三明治，吃相十分斯文，每一口都充分咀嚼，显然是在就餐规范上受过严格的教育。
弗莱姆好不容易才等到珀尔咽下嘴里那口，只听见她平静地说道：“吃饭吃太快对胃不好。”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对话，是因为就在抛出上章结尾的那两个悬念之后，珀尔忽然停了下来，然后说：“我饿了。”
正听得入神，恨不得拍桌子打板凳催她继续往下讲的闪烁和弗莱姆分别把自己面前那盘“焦糖炭烧风味”曲奇推到珀尔面前，表示食物有的是，你赶快往下说。
但珀尔说她不想吃饼干，她想吃鱼。
闪烁一边浑身冒电火花一边说：“行啊，我给你烤个电烤鱼怎么样？”
珀尔谨慎地后退了几步，说：“海妖只有其中一个形态是鱼，跟鱼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最后常年在外面买两个面包糊弄肚子的凯西站出来说：“你想吃鱼是吧，那我就给你做鱼好了。”
但她的厨艺其实仅限于能包出来个稍微像样点的三明治，硬要说的话，她的牛皮纸包折得很漂亮。
因此珀尔吃到的就只是个金枪鱼罐头做的三明治。
珀尔对此倒是接受良好，并没说这东西太简陋吃不下去。
她只是吃得非常慢，慢到急脾气的弗莱姆忍不住开口催促。
但催完了还是只能安安分分等。
在等待她吃完三明治的过程中，凯西出于一种又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的心态，把吞天给薅了过来。这家伙完全就是果冻手感，凉凉的滑滑的弹弹的，不管是摸是戳是揉，给人的感觉都非常舒适。
凯西一上手就根本停不下来，还把它往佩妮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她也试试。
佩妮比较谨慎地戴了手套。
等珀尔把三明治吃完清清喉咙开讲的时候，吞天已经被揉成一团完全摊开的半流体，占地面积至少是之前的三倍。
据说凡是当国王的人都有点疯，即便本来不是，在这个位置呆久了多少也会变得有点疯起来。
而欧珀的疯肯定是登基之前就有的。
在米兰达研究出来海妖的两颗心脏决定了她们在使用魔法方面的先天条件之后，欧珀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种条件是否可以在后天上加以强化？”
米兰达最开始并没有理解欧珀这句话的意思。
于是欧珀更详细地解释了一遍：“我是想问，如果对一只海妖的心脏进行改造，是否可以使她们变得更强？”
米兰达说：“理论上是可行的。但这要怎么办到？难不成要把海妖的心脏挖出来？我觉得那太危险了。”
欧珀说：“其实没那么危险的。毕竟我们有两颗心脏，挖一颗，留一颗，剩下的一颗足够维持我们的正常生活了。改造完前一颗，安回去之后再把后一颗挖出来……其实是有操作空间的。”
米兰达说：“这好像说得也有道理，毕竟我们人类也是有两颗肾，少一颗也不会怎么样……”
她忽然停下，仔仔细细地盯着欧珀看：“等一下，你为什么会想得这么详细？”
欧珀非常自然地回答道：“因为我想知道这种可能是否可以在我身上实现。”
虽然米兰达跟欧珀认识的时间相当长，对她的性格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但还是对她的这个想法感到了震惊。
她问欧珀：“你认真的？”
欧珀当然是认真的。
虽然米兰达认为欧珀的天分已经够高了，用这么危险的方法再做提高着实没有必要，但欧珀说：“难道你是因为自己太穷了才到海里寻宝的吗？你留下来是因为缺学术成果吗？”
米兰达听懂了。
她不再反驳。
改造开始了。
她们最开始取出的是欧珀的两颗心脏中承装魔力的那颗，因为它相对于承载灵性的那颗构造稍微简单一些，改造起来难度没那么大，不至于出太大的问题。
米兰达看到这颗心脏后的第一反应是莫名的惊喜，类似于当医生的看到有人按照教科书上的案例生病。
别的海妖心脏长什么样，米兰达是不知道的，但欧珀的心脏给她的印象是，它看上去并不像一个由人体（鱼体？）组织构成的器官，而是澄澈透亮，像一大块水晶。
——并且形状非常类似米兰达所知道的，理论上的最高效率魔力容器。
第一颗心脏的改造根本没费多少功夫，因为需要改动的地方本就不多，本来长得就很教科书，按照教科书上的来改就是了。
第二颗的麻烦可就大了，因为心脏上天然生成的魔法回路本来就很复杂，想要使它变得更加复杂和高效，还要考虑到新添的魔法阵和原有的魔法阵彼此兼容性的问题，难度绝对是几何级数的增长。
米兰达殚精竭虑地完成了这份工作，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欧珀的这颗心脏，作为一个微缩版的魔法阵非常完美，但作为一颗心脏来说，它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功能。
意思是，它安不回去了。
在宣布这一事实的时候，米兰达已经做好了面对欧珀狂风骤雨般的怒火的准备。但欧珀表现得相当平静，表示自己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必然要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在一起开始前，她甚至做过为此失去一颗甚至两颗心脏的心理准备呢。
虽然米兰达依然对此事耿耿于怀，但欧珀这个心脏的主人都表示这事直接翻篇就好，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并且她们现在还有别的问题要解决：当心脏没法再安回去的时候，怎么能把它一直带在身上。
在绝大多数提出的方案都被证明既不方便也不安全之后，她们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路子：直接把心脏安在欧珀的魔法杖上。
“我有问题想问，”凯西举手，“我知道魔法杖是用来帮助施法的，所以为什么不直接改造魔法杖，而是要改造心脏呢？”
闪烁立刻说：“这个我知道。天生刻在体内的魔法阵与人造的魔法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一个自身魔力属性不带水属性的魔法师不仅无法使用水魔法，也没办法激活需要注入魔力来触发的水系人造魔法阵。魔法阵是没办法做到无中生有的。”
弗莱姆接着说道：“打个比方就是，可以用各种外附机械装置强化一个生命体的肌肉强度，但如果这个生命体不具备肌肉这一构造呢？那就完全起不到作用了。所以这里米兰达改造欧珀的心脏，就像给这种生物植入肌肉。”
凯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听懂了。谢谢你们。”
一个魔法师法杖不离身本就不是件奇怪的事情，所以这个操作看上去其实很自然。
米兰达还对欧珀的法杖做了一些改动，让它的施法能力得到放大。
在她的一整套工作终于完成——中间还写了一堆比她人还高的论文——之后，欧珀动手封印了她。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米兰达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这样维持着如释重负的神情被封存到了魔法版特大号琥珀里。
一封就是几十年。
欧珀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心情多少还是有点复杂，鉴于这件事客观上大幅提高了她的实力，她其实并不觉得有多后悔。但自己的其中一颗心脏从此再也安不回去了，这肯定也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
不过此时她想起这件往事，在乎的就不是它本身是让她高兴多还是让她后悔多了。
这件事给了她一个灵感。
几天后，卡罗尔被叫到国王的办公室。
她很紧张，因为就像所有的海妖一样，她对欧珀既仰慕又恐惧，在她面前会失去所有理性思考的能力。
而之后欧珀所要谈的事情，直接让卡罗尔连感性思考的能力都一起失去了。
欧珀说：“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太多年了，也是时候考虑一下继承人的事情了。”
卡罗尔立刻说：“您身强力壮，还能在王位上再坐五百年。”
欧珀笑了一下：“就算这样，那五百年后呢？总还是要考虑一下将来的。况且现在正好有一个继承人的合适人选，我觉得我也不能假装她不存在。”
卡罗尔对问题的答案多多少少有了猜测，但她还是问了：“那个合适人选是谁？”
欧珀说：“就是你啊，孩子。”
那一刻，卡罗尔的灵魂从她的身体中脱离出去，一路狂奔到宇宙边界，狂呼乱叫了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胡话，然后又飞x奔回来，正好赶上身体的僵直刚刚过去。
卡罗尔的灵魂操纵着她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的身体说道：“我？陛下，我如此平凡，怎么配得上这等殊荣？”
欧珀说：“谦虚是美德，可过度谦虚就不是了。我说你合适你就合适，别的话都是废话。现在，跟着我念，‘我配得上做这个继承人’。念。”
卡罗尔念道：“我配得上做这个继承人。”
“很好，这不就行了吗？有什么难的。”
欧珀笑着说完，举了举她放在手边的法杖，办公室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消失，她和卡罗尔都悬浮在一片茫茫海洋之中。
“每代国王都会给她定下的继承者留下一样东西，”欧珀信口开河，“这是一种传承，海妖一族因此而得以延续。”
实际上，没有哪任海妖国王是真的自愿退位，只是海妖国民自会拥护最强者，所以也不可能对下一任国王看得顺眼，给她留下什么东西。
但是欧珀撒谎不打草稿。她知道卡罗尔还很年轻，对国王这个遥远的位子还抱有幻想，觉得当国王的人不可能仅仅只是实力最强这么简单，一定还有更多更高尚的美德和使命。真要说起来，这个年纪的海妖说不定还在相信“一个人在某方面表现杰出，那她的精神道德品质也多半不会太差”呢。
欧珀想想对她帮助颇多，并且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却被封印了那么多年的米兰达，就觉得自己的道德品质可绝对算不上良好。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对她提升实力意义重大的米兰达，她根本不记得那些因为她死于非命的海洋王国国民了。）
不想那么多了，欧珀集中注意力，对卡罗尔说：“我为你准备了一个幻境，进入它之后，你的灵魂会得到锻炼，你的心境会得到提升。它不仅仅会提高你在魔法方面的造诣，也会让你在其她方面更担得起国王这个位置。”
“我明白了。”卡罗尔的声音难掩激动。
她毫无反抗地接受了欧珀施加在她身上的幻境魔法，意识深深陷入幻境之中，不再能够感知到外界的状况。
——然后欧珀就开始挖卡罗尔的心脏。
第73章 潮汐之声（12）
无需惊慌，欧珀并没有任何要伤害卡罗尔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给她的心脏动点手脚罢了。除了在里面藏了点随时能让她心脏停跳的小法术之外，她还是给卡罗尔做了点正向改造的。甚至在技术上比几十年前米兰达给她做的要好得多，至少卡罗尔不用知道其中一颗心脏离体是什么体验。
从她的角度看，她其实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双赢的大好事，卡罗尔在这之后实力可以更上一层楼，她也可以为自己死在王位上的计划多加一层保险。
甚至她暗地里还忮忌卡罗尔生在了好时代，她那个时候这套技术还在研发阶段，一个不注意，心脏就会取出来容易放回来难。
至于给人做手术签没签知情同意书啥的，欧珀表示那是啥玩意儿，听着有点太超前了，不是我们封建制国家该考虑的事情。
与此同时，幻境中的卡罗尔当然对现实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自己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万籁俱寂的巨大水域中游动，因为缺乏视觉和听觉上的参照物而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在朝同一个方向游，但某种模模糊糊的直觉告诉她要一直游下去，而游下去又会怎样，她其实并不知道。
——欧珀则正一边做手术做得热火朝天，一边顺带分出一点精力维持着超简易版本的幻境，除了剥夺五感没有任何作用。卡罗尔在幻境里做了什么，其实她既不知道也不关心。
“反正不管幻境里发生了什么，等她醒过来发现自己变强了，都会觉得是对她的磨练的。”欧珀愉快地想道。
她还真没猜错。
卡罗尔醒来之后，恰如那些前往高原地带朝圣，自认为洗涤了心灵，实际上只是因为那些地方氧气浓度低没法想太多的游客，一脸“我的灵魂升华了”的表情。她的种种表忠心和溢美之词听得欧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得不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她支出去。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或者海妖，或者任何物种，都不要对年纪比自己大的存在有什么滤镜。这种心态很容易让你跟骗子双向奔赴，你的角度可能觉得“我就是因为你年纪大才相信你的”，对方何尝不是觉得“我也是因为你年纪小才骗你的啊”。
总之，那之后，卡罗尔正式成为了欧珀钦定的继承人，海洋王国就这样安稳太平地——按照欧珀的定义——过了若干年。
就像欧珀早就想到的一样，在卡罗尔过了得中二病的年纪之后，她对一直当个只能等待王位传到自己手上的继承者这件事多少产生了一些不满。当她看到欧珀的时候，比起过去的敬畏和仰慕，还多了一些她什么时候能死于背后受到魔法攻击的自杀的期待。
卡罗尔是个很谨慎的海妖，所以在她产生这种期待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付诸行动，而是选择跟踪欧珀，看能不能找到伪造，啊不，成为自杀现场第一目击证人的机会。
她发现欧珀经常背着所有亲信独自到一艘沉船里去，虽然为了防止被发现一直只是远远地跟着，但她对这个地方留了心。后来她趁欧珀不在的时候溜进去，对整艘沉船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最终确定那里最重要的物品就是那个被封印的陆地人。
卡罗尔知道那个被封印的家伙的长相具有陆地人的特征。海洋王国过去虽然与陆地联系不紧密但也并非毫无来往，因此有不少书籍都提到过陆地来客的故事。这些书在欧珀登基后当然都被禁掉了，但有心人自会知道如何找到它们。卡罗尔在有心人中也算得上有手腕的，毕竟一个没通读过国王禁阅书籍的继承人不是个好篡位预备役。
她略一思索，权衡利弊后在离陆地人的咽喉只差半厘米的位置构造出来一支水锥，然后解开了封印。
从米兰达的视角来看，她上一秒还在跟欧珀说话，下一秒就被水锥指着，这种跨度极大且没有反应时间的究极境况转换，比起害怕更多唤起的是她的迷惑。
再然后她认出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海妖并非欧珀，而是另一个强大的青年海妖，就变得更迷惑了。
等到她从卡罗尔口中得知自己已经被封印了几十年，欧珀平定了海魅异族，欧珀登上了王位，欧珀现在都有继承人了……
米兰达的心情，就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了。
“唯一让我觉得庆幸的是，”在听完卡罗尔对当下情况的介绍后，米兰达说道，“我当初把所有的货币都兑换成了金条，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出新版的货币，但金子的价值总是不会变的。”
卡罗尔说：“你……你很乐观。”
“有吗？我只是习惯从实际的角度思考问题。世界老了好几十岁而我维持不变，总比倒过来好。当然两样都不发生肯定是最好的，但是我早在把欧珀的心脏搞出问题她却没有生气的时候就应该计划逃跑的，毕竟一个人居然能够在这么严重的事情上原谅你，那么比起她是个心胸宽广之人，更大的可能其实是她想坑你个更大的，这不是什么难想通的道理。不过我认识她太久了，还是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了，因此才放松了警惕。唉，所以我多少有点活该。”
米兰达说完，收拾东西就要走，结果被卡罗尔拦住了：“你不能走。”
她眯起了眼睛：“为什么？”
“我不能让陛下知道你逃走了，并且还是被我放走的。”
米兰达说：“呃，那我该怎么办，写张纸条留给欧珀，告诉她‘我逃走了，不是你的继承人干的’？好像也没什么用吧。”
“所以你应该留下。”
卡罗尔说着，手掌开始发光。她打算如果米兰达执意要逃，就把她重新封印回去。
鉴于把米兰达放出来的也是她，卡罗尔觉得自己无需愧疚。
米兰达看出了卡罗尔的意图，而她（在她自己的视角）刚刚才因为审时度势失当吃x了教训。所以她十分从心地放下了手中的所有东西，然后说道：“我忽然觉得这么着急离开也没什么必要，毕竟大海如此广阔浩大，我对它的了解不过是管中窥豹，不如留下来继续研究。要知道，做学问本就应该善始善终。”
卡罗尔听完十分满意，停下了手中蓄势待发的封印魔法。
之后卡罗尔跟米兰达进行了一段十分亲切和深入的谈话，内容涉及到她对欧珀的种种认识，欧珀的童年少年青年经历，欧珀的弱点和软肋，在得到“欧珀的其中一颗心脏并不在她的体内”这一信息后，卡罗尔大喜。
米兰达犹犹豫豫，吞吞吐吐，不知道该不该打断面前的国王预备役脑补现任国王死于自己误伤自己心脏的雅兴。
最后她还是说了：“你的心脏也有问题。”
卡罗尔不笑了。
在米兰达把她从卡罗尔身上看出来的不对劲说了一遍之后，卡罗尔很快把这事跟欧珀给她的“东西”联系在了一起。
卡罗尔问：“这东西能去掉吗？”
米兰达摇摇头：“欧珀下的是死咒，你现在过去问她本人都未必能解开。”
卡罗尔意识到自己的性命被欧珀捏在手里，只能老老实实当她的继承人。并且从欧珀的健康状况上说，这个继承人何时能真正实现继承之名着实不好说。
一个人在少年时就当上了继承人，却说不定要熬到中年甚至老年才能当上国王，这是何等的悲剧。
卡罗尔立刻觉得生无可恋。
反手就把米兰达封印回去了。
米兰达保持着说出真相后战战兢兢的神态，被冻结在那里。如果她再被下一个来的什么人放出来，并得知自己又栽了个什么跟头，想必会感慨地说：“我早该知道，欧珀什么样，她的继承人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但至少第二次她不是因为心大没跑成，而是单纯跑不了，这算得上是个进步。
卡罗尔把米兰达封印回去以后，又费了一番功夫把她摆回原样，表情也捏得跟之前差不多，沉船里其她的东西也都恢复进来前的样子，连块海藻都不能有疏漏。然后离开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卡罗尔都很安分，也不盼着看到欧珀后背受伤死于自杀了，也不跟踪人了，甚至作为一个继承人该做的工作——指背着现任国王笼络人心——都做得没那么起劲了。
她甚至提高了回家的频率，时不时帮她妈带带孩子。
珀尔是她的养妹，本来比起正常姐妹就晚认识三年，加上卡罗尔常年不在家，相处的时间只会更短。
所以她俩不要说亲近了，根本就不怎么熟。
卡罗尔的帮她妈带孩子也就只是珀尔玩游戏的时候在旁边看着而已。
珀尔不属于那种天赋异禀从小就朝着伟人的方向努力的小孩，但她也并不怎么需要人管，自己就能玩得挺开心，所以卡罗尔能一边看着她一边出神地思考自己当初是多么的年少无知，那么轻易地就跳进了一个大坑里。
某天珀尔抓住了一只狗鲨，这种小型鲨鱼性格凶猛，背鳍带毒。
卡罗尔陪着她把鱼带回家，象征性地关心道：“你不怕它攻击你吗？”
珀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我都抢先一步把它干掉了，它拿什么攻击我，灵魂魔法吗？”
卡罗尔恍然大悟。
她给了珀尔一个大大的拥抱，在她看疯子的眼神中兴高采烈游出了家门，并再次过上了成天不着家的生活。
卡罗尔从珀尔不经意的一句话中悟出了先下手为强的道理，试想如果她在欧珀反应过来之前就直接把她干掉，她的心脏有没有被动过手脚还有什么影响呢？
第74章 潮汐之声（13）
卡罗尔说干就干。
不久之后，珀尔迎来了她的六岁生日。海妖在童年期的每个生日都被认为十分重要，因为她们根本没有年满七岁后还要过生日的传统——这当然是漫长的战争留下的影响——因此在她们的文化中，说一只海妖“生日过一次少一次”并不会被认为是不吉利的，仅仅是事实而已。
而六岁生日对海妖来说重要程度仅次于最后一次的七岁生日，因此一般会有非常盛大的庆祝仪式。
对卡罗尔来说，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很少有海妖会拒绝参加别人家孩子的生日宴会，即便是欧珀，或者说，尤其是欧珀。
欧珀是那种隔着安全的纸页、无需面对她本人的读者在阅读她的相关史料时会用“真性情”来形容的君主，因为她确实是个鲜活的形象。她热衷于夸耀自己强大的能力，她从来不掩饰自己残暴的个性，她对真正在意的海妖从来都有任何要求都尽力满足。
——米兰达和卡罗尔的遭遇算得上这其中的例外。不过她们的存在实际上证明了欧珀也具备着一个君主所应该具备的忍耐、伪装、六亲不认等一系列才能和品质，只是她很少使用罢了。
但在下过保险之后，欧珀对卡罗尔也确实称得上毫无保留，勾心斗角毕竟不是她习惯长久维持的状态。
总之，卡罗尔邀请欧珀参加珀尔的生日宴会，而欧珀欣然答应了，并且带来了丰厚的礼物。
而在生日宴会上，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珀尔拆完欧珀的礼物——其中囊括了一个六岁孩子用得着和用不着的一切——之后，收到了来自卡罗尔的礼物。
那是一种名叫留影贝的贝类，产出的珍珠可以记录倒映在上面的影像，堪称海洋版天然摄像机。
珀尔收到礼物后，很自然地撬开贝壳，然后——
她没在贝壳里看到珍珠，而是看到一道亮瞎眼的光芒从当中激射出来，朝着欧珀的方向直射而去，击落她手中的法杖，紧接着又从光线变形为一块闪光的薄膜，将欧珀笼罩其中，并且与包括她的法杖在内的一切隔绝开来。
“让我猜猜，”一边听故事一边补了不少魔法学知识的凯西说道，“那块薄膜阻断了欧珀和她的心脏的联系，而她的心脏是她使用魔法的媒介。魔力必须要有魔法回路的引导才可以产生效果，单纯地释放魔力，即使量再大也只能引起小范围内的魔力波动，而这对卡罗尔这种等级的魔法师来说是不可能有任何影响的。”
珀尔象征性拍拍手，表示鼓励：“完全正确，你已经入门了。不过有一点，卡罗尔的封印可不仅仅是隔绝魔力那么简单，它还同时在持续不断地向外抽取魔力。魔力终归是魔法之源，只要欧珀还有魔力，她就有翻盘的底气，她甚至可以在结界里现刻一个魔法阵，然后把魔力输入进去。”
“原来如此，”凯西说道，“真是面面俱到。”
闪烁插话道：“问题在于，欧珀既失去了承载灵性的那颗心脏，又无法保留自己的魔力，她最后是怎么逃出去的？”
弗莱姆也发言道：“所以你姐姐在你的生日宴会上，用你的生日礼物做文章，把你的生日全毁了？”
珀尔一前一后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我还来不及知道更多就逃上来了。不过贤者会倒是有一个推测，认为这件事跟月圆之夜的空间波动，以及它有关。”
说到“它”的时候，珀尔抬手，指了下已经被凯西揉成一滩烂泥的吞天。
听到这话，凯西立刻收回了手，从椅子上跳起来，躲到了椅背后面。
“不是说它主动做了什么，”珀尔翻了个白眼，“据贤者会确定，这种生物在未经外力操控的情况下攻击性是很弱的，即便是变异版也是一样。吞天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应该也只是在海里边游动边吸收维持生存所需的魔力罢了。但是月圆之夜，你懂的，什么都可能发生。很大可能是空间波动把它送到封印内部去了，结果正好给欧珀送了一波魔力来源，直接吸收了它一大半的能量。所以它的体型才比普通吞噬者要小——这点并不是变异的结果。”
于是凯西又坐了回去，伸手再薅了两下吞天，然后说：“所以它虽然什么都没做，但还是算个导火索？你不会……我的意思是，稍微有点迁怒它吗？毕竟你的姐姐可是因为这件事处于危险之中啊。”
“我觉得这件事它也算受害者，如果不是因为封印解除后它及时从海水中吸收到魔力，x它很可能会死掉。”珀尔说，“并且我又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海妖，让卡罗尔身处危险的是欧珀不是它。非要追根溯源的话，如果欧珀没有对卡罗尔的心脏动手脚，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的，以及，不。她确实在我的生日宴会上干了那些事情，但并不能算毁了它。她很快把真正的礼物拿上来了，宴会照常进行，除了她现场登了个基有点喧宾夺主之外，一切都很好。”
“而且，”珀尔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切都是在封印里欧珀阴暗的眼神下进行的，不管这期间发生了什么，都完全能值回票价了。”
“我要忮忌你了。”卡翠娜说，“如果我的生日当天能发生这么多事，我肯定会高兴死的。”
弗莱姆则说：“而我恰恰相反，如果我的姐姐——虽然我并没有姐姐——这样利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我会恨死她的。这不是有不有趣的问题，也不是能不能值回票价。我会认为她根本不够尊重我。”
“等等，”她终于反应过来，“你——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知何时躲在玄关里的莉娜，和站在她肩膀上的卡翠娜，就像综艺角色老面孔回归一样，带着笑容，大摇大摆地向客厅内的诸位展示她们或是手臂，或是翅膀上的羽毛。
“只比你们稍晚一步，”莉娜回答道，“毕竟对于这个镇上的事情我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活屋里多了两个有趣的房客这件事，我们又怎么会不感兴趣呢？整理完今天交上来的投稿以后我们就过来了。你们听故事听得很起劲，所以我们想看看你们什么时候能发现我们。结果啊，还是得我们主动出声。”
“你们真幼稚。”弗莱姆说。
莉娜耸耸肩：“我不否认这一点。”
卡翠娜则飞到了珀尔的椅背上：“故事还有吗？还是已经完了？别告诉在你姐姐登基和欧珀复辟中间就什么都没发生了？”
“中间……”珀尔沉默了一会儿，“中间没什么故事，而且也不太愉快。”
卡翠娜意外地说：“难道前面的故事就很愉快了？”
珀尔说：“……对我来说不愉快。我想回去了。”
她站起身，一路走到楼上。
卡翠娜忽然反应过来，扑棱棱飞过去：“不好意思，我问了不该问的。其实我来是想送你礼物的！”
珀尔接过她鸟爪抓着的东西，一看，是个亮闪闪的金属片，用某种尖锐的东西仔细地戳出象征海盗的骷髅头，背面则是象征财宝的藏宝箱。
“海盗金币，”卡翠娜介绍道，“专门为你准备的。”
珀尔拿着礼物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她走进房间，关上房门，之后里面再也没传出什么动静。
弗莱姆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口说：“她刚才讲故事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其实卡罗尔跟欧珀真的很像。”
“我懂你的意思，”闪烁说道，“都是富有魔法天赋，都那么野心勃勃，连行事风格都很相似。尤其是米兰达两次被封印的部分……有种她们先后走进了同一条道路的感觉。”
“可能国王这种东西就是哪一个都差不多的吧。她们难道会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弗莱姆说。
她们就封建社会对人的异化展开了深入的讨论，后来渐渐谈论起古怪多究竟该不该插手这件事情，毕竟这本质上是海洋王国的内政，不管谁赢都只会是一个封建君主的胜利。当然，珀尔说欧珀是个暴君，这或许是应该纳入考虑的，但卡罗尔就真的会是一个明君吗？她跟欧珀有那么多的相似点，也许还会有更多相像的地方……
凯西则想起了之前摩根说过的话。“从海底浮出来的海妖的……身体”，摩根用了这个比较委婉的词语，“频率忽然提到前所未有地高，随后又很快地降到前所未有地低的水准”。
那是突然的大规模流血事件，大概率就是卡罗尔刚登基时的事情，也很有可能就是它们让珀尔不愿意去回忆。
感觉正在面对着什么特别沉重、特别残酷的东西，凯西想。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尽管古怪多也会发生可怕的事情，但海洋王国的一切似乎都散发着不一样的气息。就像卡罗尔跟小镇的几次对话，尽管她其实非常礼貌随和，但依然给人一种“这不过是因为她性格上平易近人，并不代表她真的跟你们在同一级别”的印象，而卡翠娜无论再怎么把所有镇民都划归为由她治理的子民，都不会给人这种感觉。
第75章 潮汐之声（14）
卡罗尔，我们所说的并非那个在上上一任，同时也是现任海洋王国国君欧珀复辟后沦为阶下囚的卡罗尔，而是她的母亲，在女儿成名后渐渐被人称为老卡罗尔的那个卡罗尔，正在目睹她的女儿游上刑场。
她待着的地方是欧珀给她安排的特等席，也可以这么说，欧珀在策划这场令她兴趣浓厚的处刑时一时兴起，说了句：“她的妹妹虽然逃了，可她的母亲还在这里。我要她的母亲站在视野最好的地方看着她受刑。”于是她的亲信们就十分殷勤地照办了，甚至不是在已有的空间里找到最适合观刑的地方，而是赶在行刑前特地造了一个。
有必要在此处介绍一下这位卡罗尔，相比起她拥有传奇经历的女儿，她的过去要平凡得多。虽然说实话，也没那么平凡。
她的年纪比欧珀略小一些，年少参军，卡在了一个恰恰好的时间点，见证过战争的残酷，但不足以令她对战争的概念本身感到厌倦，反倒更衬托出之后欧珀率领海妖军团将海魅打得节节败退的神勇，是对这位铁血君主的崇拜之情最为强烈的一代海妖。应该说，她代表了海洋王国一整代海妖的心路历程，同时她又是她们当中不一样的那个。
对于卡罗尔来说，见证自己的女儿推翻年少时的偶像是件令她心情复杂的事情，而看到那位偶像再度以王者之姿归来，并即将对她的女儿施以刑罚，只会让她对造化弄人（海妖）这件事有更深的体会。
但，其实责任并不在造化本身，卡罗尔对此已经隐隐有了感悟。
她看着更年轻的那个卡罗尔在众目睽睽下停住，脸上一片空白。那种空白让人想到并没被人往上写字，但是放置太久变得脆弱不堪的纸张，稍微抖动一下就会碎成粉末。
欧珀对自己曾付出过心血的海妖一般都会宽大处理，此次刑法所为的仅仅是剥夺小卡罗尔的声音而已。但失去声音在很多海妖眼里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声音在海妖文化中是她们的骄傲来源之一，不少学者耗费一生写出一本专著，只为证明海妖的声音比海魅的更接近人鱼本源。
至于那些在声波魔法方面有较高天分的，自不必说，声音本就是她们的魔法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失去它等于被砍掉一半战斗力。小卡罗尔正是那种在声波魔法上天赋超群的海妖，这点从她出生开始就是如此，伴随着年龄增长逐渐加强，等到她成年之后，她甚至开始有意识地避免用声音和非海妖类的生物对话，而即便是海妖，也很难有谁抗住她刻意加强效果后的声音。
卡罗尔曾为她的女儿有那样的声音感到骄傲。她曾为她的很多事情而骄傲，直到她不再那么感觉。
欧珀站着的位置正好能让她居高临下地朝卡罗尔施法，她挥挥法杖，层层的波动先是扩散然后聚拢，大大小小的气泡勾勒出魔力的流向，它们朝小卡罗尔的咽喉流去，附着在上面。一层一层的气泡，看上去像是某种瘆人的皮肤增生。
卡罗尔没有闭上眼，因为这是不被允许的。
实际上，这么多年以来，每场欧珀亲自动手的刑罚都不允许有人闭眼。别人的目光似乎对她来说很重要，起到某种兴奋剂的作用。不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这种强制性的旁观似乎也扭曲了一些海妖本就不怎么健康的心灵。
所以卡罗尔眼睁睁看着，看着小卡罗尔空白的脸寸寸碎裂，露出恐惧，绝望，以及仇恨，而欧珀回以高高在x上的同情，怜爱，以及嘲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奇怪的东西出现了。
那是一个过于规则、因此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椭球体，由某种带有强魔力波动的金属拼接而成。体型庞大，几乎与一条姥鲨等同（即7到8米）。几乎完全不但又有点像人类用作科研用途的潜水艇，但更像一个学前年龄的孩子看到它之后在纸上画出，又由她的母亲在不知道那是何物的情况下完善出来的版本。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不仅没有海妖看到它的行动轨迹，甚至也没有谁感受到它出现前引起的海水波动。它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欧珀是所有海妖中反应最快的那个，她举起法杖，在不清楚来者是何方神圣的情况下选择了直接使用最大规模的水锥攻击。
但她还不够快。
从金属椭球体中释放出古怪的波动。
那波动对绝大多数海妖来说，仅仅只是引起头晕恶心罢了，在欧珀身上则效果显著。她捂住心脏，痛苦地蜷起身子。
如果珀尔在现场的话，她就会想到，这跟她逃走那天所看到的，欧珀控制住她姐姐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
非常巧的是，珀尔确实在现场。
她在那个忽然出现的金属椭球体里。更准确的说法是，她正坐在这艘由莫伊拉制造的潜水艇的副驾驶上。
贤者会的会其实没开多久，珀尔在活屋等待的那几天，主要是在等莫伊拉的工作完成。贤者会对于在海洋这样绝对的海妖主场打败她们中的最强者并没有太多的把握，或者直白地说，完全没有。而莫伊拉在听完米兰达、欧珀、卡罗尔对水魔法和生物魔法做出巨大贡献的科研故事后，积极发言表示她能搞定这件事，然后一头扎进实验室三天三夜没出来。
等她完成她的“对生物魔法改造后器官特攻震荡波仪器”后，她就开着潜水艇，带着珀尔瞬移到了海洋王国。
等等，潜水艇其实不是莫伊拉开的，是莫伊拉二号开的。
莫伊拉本人则在后排座位上睡得很死。鉴于她是字面意义上三天没睡，她就算字面意义上猝死了似乎也不奇怪。好在有莫伊拉二号一直监管着，不至于让本书的一号天才以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方式丧命。
在放倒欧珀之后，莫伊拉二号操作着一个抓杆，把欧珀和卡罗尔（刑场上的那个，不是观刑的那个）抓取进了潜水艇，然后又“啪”地一声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有一艘古老的沉船，童年时期的欧珀在这里遇到了她最好的朋友米兰达，青年时期的欧珀则在这里封印了她。后来的卡罗尔在这里暂时地释放了米兰达，然后又把她封印了回去。
这个有一点贪财，同时也确实非常热爱魔法科研的陆地人，就这样在海底里被封印了几十年，中途还遭到过两次来自海妖的愚弄。
莫伊拉二号按了手腕上的一个按钮，全身都被一层薄膜包裹住后，她离开了潜水艇，一手一个地把欧珀和卡罗尔拖在身后。
她把这两个曾在海洋王国的最高位待过的海妖整整齐齐摆在米兰达的旁边，让后者显得像三个人形玩偶中格格不入的那个。她用她带有摄影功能的眼球为这个莫名喜感的画面拍了张照片，然后把米兰达的封印解除了。
米兰达恢复行动能力后发了会儿呆，然后发现先后封印她的那两个海妖就在她旁边。
尽管她们显而易见已经失去了活动能力，她还是吓了一大跳，随便找了个人抱住，躲到了她后面。
然后她发现自己抱着的貌似不是个人。
米兰达以学术的眼光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形体，它木纹质的外部图层，关节处裸露出的金属结构，隐隐能够感觉到安放在对应着人类脑部位置的魔力核心。
她立刻忘记了刚才吓得她魂飞魄散的两个仇人，开始琢磨要怎么把这个陌生的自动人偶拆开来研究一番。
“现在的自动人偶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米兰达激动地问道，“你的制造者是谁？你的动力核心用的是什么结构？我能看看吗？”
莫伊拉二号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并不是所有的自动人偶都达到了与我等同的技术水平，应该说，我身上所表现的技术水平代表了当代自动人偶的最高水准。是最先进的自我校准式魔法动力核心。需要店长同意。我带你去见她，她正好也很想要见你。”
莫伊拉确实对这个在故事中表现出与所在时代不相符的先进魔法思想的魔法师很感兴趣，感兴趣到莫伊拉二号喊她起来，并说“米兰达女士正在等你”的时候，她一点没赖床，直接爬了起来。她头发油腻成一绺绺的，四处乱翘，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眼睛则亮得让人害怕，仿佛饿了八百年的乞丐见到一桌盛宴。
米兰达并没有被莫伊拉蓬头鬼般的造型吓到，因为她同样迫切地想要跟对方交流，想了解几十年后的现在，魔法理论的最前沿究竟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
这或许能够算一场世纪性的会面，对于米兰达来说，她有着超越时代的生物魔法才能，她的研究成果却因为外部原因被冻结几十年。而对莫伊拉来说，她生在一个魔法理论发展更完善的时代，但她的才能依然在普通人中显得格格不入。这两个人注定会是一见如故的。
在她们进行这场历史性的对话的同时，珀尔正在看她的姐姐。
她姐姐保持着紧绷的姿态，被冻结在封印之中，看上去跟摆在她身旁的欧珀前所未有地像。
有趣的是，珀尔此前经常觉得当国王的人都像是某种戏剧演员，以装模作样为习惯为乐趣，现在这两只海妖真的以最具戏剧性的方式被定格在这里，冻结在这艘承载着她们力量背后最隐秘，最不具传奇性的故事片段的沉船中。
莫伊拉二号选择这么做很大概率是因为本来就要过来释放米兰达，所以这样最方便。但在有心人眼中，这完全像是一个隐喻。
一个与故事埋下的伏笔相呼应，嘲弄式的隐喻。
距离珀尔的六岁生日没满一年，即便按照海妖的标准她也还只是个孩子，但她却觉得自己长大了很多。她还记得自己六岁生日宴上觉得被困住的欧珀很好笑，现在卡罗尔也被一起困住了。
也许在更早以前，卡罗尔就已经被困住了。
珀尔觉得这不再好笑。也可以说，它真正展露出了最幽默的一面。
她移开了视线，然后游走了。
此时更老一些的那个卡罗尔依然在刑场上，听着海妖们尽管先天条件出色，但汇聚在一起依然显得嘈杂和引人烦躁的声音。
施刑的和受刑的都不在了，现在只剩下观刑的还在议论纷纷，她们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并没能讨论出个结果，并且很快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眼下最大的那个问题上：她们现在没有国王了，该怎么办？
有海妖说，在原本的继承人卡罗尔篡位又被夺位之后，欧珀陛下没来得及再定新的继承人，现在我们根本没有合适的人选，由此可见，我们海洋王国真的完啦！
有海妖反驳说，蠢货，我们海妖哪有正儿八经从继承者上位的国王？哪怕是卡罗尔这种当了那么多年继承人的，最后还不是要篡位。现在也是一样，谁最强谁当国王！
那么，谁最强呢？
大家经过讨论，一致认为，那个制服了欧珀，并且把她和卡罗尔一起带走的大家伙，或者说，操纵那个大家伙的不管什么生物最强。
这么说来，那就是她们的新国君了？
可新的问题摆在她们面前：新国君到哪儿去了？
第76章 潮汐之声（15）
莫伊拉和米兰达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相见恨晚的时候，莫伊拉二号在干她的活。
之前的两次瞬移多少有点赶时间的意思，现在并没有阻止刑罚或是把被封印了好几十年的倒楣蛋放出来这么紧迫的事情要去做，所以莫伊拉二号决定趁这个机会恢复一下潜水艇的能量储备，用速度慢一点，但在运转的同时能够从周围x海水中吸收足以覆盖甚至多于消耗的魔力的常规方式开到目的地。
这个所谓的速度慢一点，差不多就是一个成年海妖能够跟得上、想快还能再快一点的速度。
于是分头寻找她们的新国君的海妖们当中，其中一支小分队找到了目标，开始边游边用一种特定频率的声波向海水中传递信息，告诉远方的同胞们，到这个方向来。
所以，当莫伊拉二号把潜水艇开到海洋王国的寄宿学校，就是所有海妖年满七岁都要前去就读的那所，与此同时，一大群海妖正在扎堆游过来。
说是学校，这里更像是个流水线式生产军人的工厂，还是那种比较凶残的类型。尽管战争年代已经过去了，但娱乐和人文氛围依然无迹可寻。显然欧珀以己度海妖，觉得所有人都会跟她一样打从生下来就立志当个成功学书籍里的案例并且自得其乐，不需要有任何干其她事的空间。而卡罗尔的风格略有松动，在体育课程中，把许多战斗教学替换成套了层游戏或竞技项目的皮的战斗教学，除此之外，她也是个对“人文”过敏的海妖。
莫伊拉二号操作从潜水艇里伸出去的机械臂，首先在校门口挂上“施工危险，请勿靠近”的牌子，随后开始对这所学校进行改造。改造的主要模仿对象是古怪多中学，并且融入了古怪多幼儿园、小学、大学的一些边角元素。
这种选材倾向部分是出于很奇姼的不明原因，古怪多的学生里，最活跃和富有创造力的是那些中学生，所以古怪多中学的建筑结构肯定有最多的可取之处。部分则是因为尽管其她学校同样能人辈出，但古怪多中学有着最好的媒体和宣传机构，那些学生的生花妙笔把思维活跃和创造力跟“中学生”打上了最深的联系。
用更互联网时代的语言解释就是，以闪烁和弗莱姆为首的一帮中学生影响了古怪多小镇的数据库。而莫伊拉二号，本质上以数据库为基础进行思考的。
不过我们扯远了。
因为改造的过程基本上是边拆边建，建造的时候使用的就是之前拆下来的材料，所以整个施工过程都既环保又高效。在没有使用任何额外建材的情况下，学校的空间扩大了一倍，而设计甚至变得更合理了。与此同时，莫伊拉和米兰达的讨论堪堪聊完莫伊拉二号的外部图层罢了。
游过来的海妖们已经在校门外熟练地排成了一个方阵。她们用一种敬畏的眼光看着潜水艇，这庞大、光滑、严谨的物体，对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发出惊呼，当中甚至没有谁想起来要阻止这个陌生的家伙对海洋王国所属财产动手脚，没人意识到它对海洋来说是个外来者，不应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莫伊拉二号继续她的工作，对建筑物的整体拆装重建之后，是对内部装潢的大范围修改。其中大部分仍然套用了古怪多中学的装修风格，不同在于，每个教室的讲台上都安放了一颗莫兰迪配色、五官与莫伊拉本人如出一辙的人头形状摆件。
因为显而易见，海洋王国不存在符合现代教育体系所提出的标准的教师，因此莫伊拉把古怪多获过模范教师奖的镇民的大脑中与教育相关的意识集合在一起，制造出作为集大成者的人造教师。莫兰迪配色则是对校园这种环境的适应，比起金属质感确实要合理一些。至于为什么人造教师依然使用了莫伊拉自己的脸模，可能是因为她真的是个自恋狂吧。
由于教室的内部装潢工作无法用潜水艇的机械臂完成，所以莫伊拉二号游了出来，一边工作一边从无限口袋里掏出与看上去的容量不相符的各种工具和材料。
一大群海妖在她工作时好奇地凑上来围观，但因为她们并不碍事，甚至还很积极主动地帮忙，所以莫伊拉二号并没有驱赶她们，并渐渐开始尝试着给她们分配一些工作，而她们很快用行动证明，自己非常善于执行命令。
对于海妖们来说，这个疑似是她们新国王候选人的家伙虽然长得奇怪了点，并且冷冰冰的，给人一种有点死了——实际上也确实没活着——的感觉，但貌似脾气不算坏，情绪非常稳定，整个观察期间既没过度兴奋，也没有因为某些颇具个性的原因生气。她们在欧珀的这个方面吃了不少苦头，因此很难不对此特别关注，不由得对她产生了好感。
除此之外，因为她们在卡罗尔初掌权时期尝到了教训，明白要是国君展现出了足够的实力，那就不要追究前国君是否还活着，现国君的登基是否具有正当性。只要现在王位上没人，只要眼前这位足够强大，那她们完全可以接受对方的统治。所以莫伊拉二号看上去岂止不像海妖，根本和海都不太沾边这件事根本没有人提，直接被全盘接受。
至于莫伊拉二号自己，她并不知道海妖们已经把她默认为了海洋王国的下一任国王，在装修工作结束后，她朝离她最近的海妖说道：“告诉你们国家所有的成员，下周一来这里报到。”
然后就游回了潜水艇里。
留下一帮海妖们窃窃私语，积极地讨论着她最后留下的话语。
“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她是打算在下星期检阅她的所有子民。”
“这么说，我们有新国王了！”
“我希望她别像欧珀陛下那样。我是说，人人都爱欧珀陛下，但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了她喜欢的那些，呃，游戏……”
“像卡罗尔陛下那样就差不多了。”
“是的。这次谁也别惹新国王生气了，她们当国王的上位方式正不正当，管我们老百姓什么事啊……”
她们七嘴八舌地聊着聊着，渐渐散开了，个个都装了一肚子话打算好带给家人说。
没当过陛下的那个卡罗尔则没有回家，而是跟在开始发动的潜水艇后一直游动，越游周围的光线越暗，海水越冷，海洋生物绝迹，一片荒芜之景。
噢，卡罗尔想，原来是这里。
海洋王国的边境，那些不再对海妖具有竞争力的海魅现如今所居住的地方。欧珀带领着海妖将她们驱逐到这个地方，虽然没有赶尽杀绝，但她们再无可能聚集起与海妖相抗衡的力量。
潜水艇开到这块地方的时候，似乎是刻意地制造出了比较大的波动，惊动了一些海魅出来查看。从样貌上看——其实不看样貌也是一样的——她们与海妖并无差别，只是蛰居避难的生活让她们显得更加苍白瘦弱，无论是神态还是肢体语言，都流露出长久的担惊受怕留下的怯懦和惶恐。
在潜水艇里，莫伊拉和米兰达的话题渐渐转移到莫伊拉二号的关节部位如何做到既牢固又灵活，十分投入，手舞足蹈，让她们中的谁出去跟海魅交涉显然绝无可能。于是她们的话题中心不得不再度孤身游出潜水艇，人造的肢体摆出对她自己并无真正意义的友好姿态。
海魅们胆怯地躲藏在礁石后，直到其中体型相对来说最健壮的那个率先游了出来，又有几个拖拖拉拉跟在她身后，缩着身子，恨不得从正前方看只能看到最前面那只海魅的身体轮廓。
最强壮的海魅游得很慢，但用坚强的意志力控制着没有颤抖，她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强装镇定地跟莫伊拉二号面对面。
“您好，”她说道，“我是厄科。请问您是谁，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外来者回答道：“我是莫伊拉二号，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们，你们很快就能回到海洋的中心了。”
她的声音丝毫不带感情，富有感染力，使其听上去更具说服力的感情没有。但是，刻意伪装出感染力，使其带有一种人造的说服力的感情同样没有。
这种怪异的冷漠感反而不显得可疑，厄科不由得相信了她。
“但是，”她并没忘记自己为何身处此地，“海洋中心未必会欢迎我们。海妖将我们驱逐到此地，她们还会再次这样做的。”
莫伊拉二号平静地说：“她们会欢迎你们的。下周一，去这个地方。”
她发出一道特定频率的声波，模拟的是人鱼族所共同擅长的那种高效交流方式，在一道声波中注入比之复杂得多的信息，精准地表达了海洋王国寄宿学校的位置坐标。尽管海妖们关于为什么海妖的声音比海魅的更功能强大可以写出一整个图书馆的书，但她们的声音确实没什么x本质区别。
“你是谁？”厄科忍不住又问道。
二号这次看她的时间久了一点，像在疑惑，实际只是系统自我校准：“我是莫伊拉二号。”
“我不是在问这个。我是想问，你的身份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来帮助我们？”
莫伊拉二号理解了她的问题：“我是贤者会的代表。我来帮助你们，是因为我们应该这么做。你们现在的处境，不符合贤者会所信奉的理念。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否则我们就无法认可我们的存在。”
她回答完后又等待了一会儿，见厄科没有问更多的问题，就道别离开了。临走前，她把一个看起来只有巴掌大的口袋递给厄科，告诉她里面的东西可以给海魅补充魔力，并且防止被周围的环境带走热量。
“只能维持几天，”莫伊拉二号说道，“不过足够你们用到下周一了。”
而当厄科打开那个口袋后，她发现小小的口袋里却装着远超其容量所能装得下的药丸，足够她分给所有的族人。
“她到底是谁？”躲在厄科身旁的一只小海魅天真地问道，“是神吗？”
厄科先是回答她：“神是不存在的，索纳斯，即使有，她也早就遗弃我们了。否则我们不会身处此地。”
但，她的心里也生出些许犹豫，神果真不存在吗？果真已经遗弃她们了吗？如果之前的那些痛苦遭遇不过是艾弗西安对她们的考验呢？如今她们在这样的苦难折磨中挺了过来，因此神明对她们感到满意，于是再度赐福于她们，这样的可能性难道没有吗？
她又回想起刚才与她对话的那个存在，从她身上没有任何活物所应该有的情绪起伏，或许她本就不是活物，而是神明的化身。她留下的口袋，能装下本不应该容纳得下的东西，因为它本不是凡品，而是神的物件。
莫伊拉二号，这个名字不就是最明显的暗示吗？
也许神明的真正名字并非艾弗西安，而在悠长历史中遗失了，她真正的名字是莫伊拉。这位前来降下福音的莫伊拉二号，既是她本身，又是她在凡间的倒影，还是她的使者。
“神明……”厄科紧紧抱住索纳斯，轻声说道，“神明没有忘记我们，她又再度眷顾我们了……一切慈悲，恩典，都来自莫伊拉。一切荣耀，神圣，都归于莫伊拉。”
索纳斯懵懵懂懂地跟着她念道：“……都归于莫伊拉。”
第77章 潮汐之声（16）
卡罗尔看完了她的海妖同胞们是如何讨论她们所谓的新国君，没有对此表现出丝毫的排斥，似乎都觉得有一个国王居于她们之上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
她又看完了，实际上同样也是她的同胞的海魅们是如何为着再度受到神明的垂怜这样一个幻景而兴奋和感激，似乎一切恩典都来自于神，一切痛苦都来自于神，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理由为她们的生活带来改变。
于是卡罗尔陷入了一个问题，究竟是先有了国王，才有被国王统治的国民，还是先有了认为自己可以甚至应该被统治的国民，才有了国王这个概念。同理，究竟是先有了神明这个概念，才有了信仰神明的人，还是说先有了想要把自己的情感和信念寄托在某个概念上的人，然后才有了神明这个概念。
尽管在外界的人看来十分不合理，但实际上海洋王国的人对于欧珀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她们一方面打心眼里明白欧珀是可怕的，是喜怒无常的，是随时会伤害她们的，同时也是真正的喜爱着欧珀这个国王，因为她强大，其实也因为她残暴。
之后的卡罗尔之所以没有得到国民们同样的爱戴和信服，并不是因为她初登位的时候所制造的那些流血事件在国民们心中制造了多少的恐惧，恰恰是因为她制造出的恐惧不够多，所以她需要那些流血事件稳固自己的统治。她的每一次发作都是有理由的，她的怒火覆盖的范围也永远都是可预测的，正因为如此，她缺乏大海那种神秘莫测的威严，而这正是海妖们对于国王这一形象的终极幻想。
这正是海妖这一种族的特性，她们慕强，即使这个强大的存在对她们来说并不友好，伤害她们比帮助和保护她们要多得多，她们也还是会因为强大这个理由而对那个存在抱有强烈的喜好和崇拜。这种盲目的慕强甚至会让她们也跟着包容起刻板印象上与强大联系在一起的种种劣习，包括喜怒无常和暴虐无道。
卡罗尔明白这种心理，因为她自己也曾经是她们中的一员。
正因为如此，卡罗尔会怀疑那个所谓的贤者会，即便她们到来了，能不能给这个地方带来真正意义上的改变？
她告诉自己，下周一，大概会有答案。
当下周一到来的时候，等待在海洋王国学校的除了负责这件事的莫伊拉的助手莫伊拉二号之外——很拗口，但莫伊拉本人确实因为忙着跟新朋友高谈阔论没来——还有古怪多日报派来的两位记者，凯西和佩妮。她们都穿着跟莫伊拉二号同款的薄膜状的潜水服。除此之外，凯西的照相机和佩妮的笔记本也都被那种奇怪的发光薄膜所保护起来。
曾经多年战争敌对的海妖和海魅，现在都整齐地排列成方阵，等待在校门外。她们之间的区别并不明显，硬要做出区分的话，大概是：海妖们表现出的是一种恭敬，郑重其事的态度，就像是一个军人面对阅军仪式的时候，所能表现出的最严肃庄重的精神面貌。而海魅们普遍带着一种如在梦中的神态，仿佛她们所要面对的是一个伟大的，甚至可以说神圣的存在，她们简直像是来参加朝圣的。
实际上能够把这两个群体区分开的最明显的特征也就是这种玄之又玄的神态了。因为在重新获得神明的眷恋之后，海魅们挺直了胸膛，体型似乎也显得高大了一些，使她们和海妖之间体型和精神状态的区别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这些总体上都可以被分类在人鱼这一大类下的生物们，对之前没有见过的凯西和佩妮投去了奇异的目光。因为她们不像莫伊拉二号，莫伊拉二号虽然看上去不像人鱼，但同时她也不像任何活着的生物，正因如此，她的那种异类感强烈到完全陌生的程度，反而变得可以接受了。
而凯西和佩妮她们显然是非常富有生命力的存在。她们的长相与人鱼略有相似，但不同之处同样十分醒目。对于海魅来说，她们当中的一部分能够隐约辨认出她们身上有陆地人的特征。而海妖对此则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只有一些极个别的海妖具有一些叛逆精神，因此偷看过关于陆地人的禁书，所以她们看凯西和佩妮的眼神还带了一点看到禁忌之物的稀奇感。
两个记者对于这种眼神多少感到有些不大自在。尤其是凯西，她拍出来的所有照片，无论画面主体是谁，基本都在用一种看马戏团里面的猴子的眼神看向镜头，画面效果堪称诡异。直到这帮人鱼开始陆陆续续地通过莫伊拉二号进行登记，注意力不再放在两个奇怪的个体身上的时候，凯西才稍微拍出了一些比较像样的照片。
登记的过程本身也比较有意思。无论海妖还是海魅——因为她们本就同出一源——都有着母女共用一名的习惯，这就导致了登记时出现了大量的重名现象。为了防止姓名混淆造成管理上的问题，莫伊拉二号不得不做出一些措施。她的方案是这样的：把每个名字对应的学生归到一起，并且对她们进行编号。按照年龄的大小排列，年龄最大的是1号，次大的是2号，依次排列下去。
这个方案中间一度引发了一些矛盾。还是那句话，海妖和海魅本就同出一源，因此同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这两族虽然出于对莫伊拉二号的尊敬或信仰，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起排队，但这并不意味着多年来的纷争就这么轻轻松松烟消云散了。在几个都叫塔丽莎的人鱼在莫伊拉二号那里接受编号时，一只性格格外暴躁的海妖忍不住发了言。
“凭什么一只海魅能排在我的前面？她有什么资格？我们海妖的生日可都有官方文件作证，这x群流民空口无凭的，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刚好比我大一天。”
有她起了头，别的觉得不满的海妖也都纷纷闹腾起来。海魅们并不言语，而是用如梦如幻的信任的眼神看着莫伊拉二号。
莫伊拉二号的回答很简单：“第一，海妖和海魅在生物学上根本不算两种不同的物种，你们都是人鱼而已。第二，数字有大小排序的区别，但每个数字都一样重要，如果你觉得她排在你前面觉得不爽，你可以倒数，没人规定一就非得排在二前面。”
如果海妖们对这个解释并不感到满意，她们至少没有表现出来。实际上对于思维模式依然停留在过去的海妖来说，国王愿意费口舌向她们解释如何安排一件事情的原因本身就是很难得的。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已经习惯了国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高兴的时候绝不会有解释，高兴了也得看是哪种高兴法。
在登记结束之后，学生们开始进入校园。对于学校内部的构造和装潢，海妖们因为之前帮过忙的关系，多少都早已有了预料。海魅们则表现的更加惊讶，也可以说更加的惶恐一些，因为这里的环境非常的明亮，甚至可以说非常明艳。不要说对于在黑暗寒冷的环境中生活惯了的海魅了，哪怕对于日子普遍过得更好的海妖来说，这种审美倾向也是非常陌生的。
而在凯西的眼里，她觉得自己压根没有离开古怪多，还在古怪多中学进行她的日常工作。
接下来，问题来了，这帮刚刚开始接受现代化教育的人鱼们，她们的第一课会是讲什么的呢？关于这一点，贤者会联系格雷斯校长开了非常久的会议，就为了讨论这一件事。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如此的重大，让她们觉得绝不能轻率对待，新的海洋王国学院完全可以刚刚建好就直接开课的。
要知道，海妖绝大多数是接受过正儿八经的教育的，虽然与现代化的教育并不相同，但她们同样有着自己的知识结构，因此都是已经涂抹了色彩的纸张。而海魅呢，虽然因为条件艰苦，相对来说很难接受到系统化的教育，但也有着一些母亲教给孩子、姐姐教给妹妹、朋友教给朋友，这样口耳相传的经验式的知识。
这些知识，无论是海妖还是海魅，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呢？在于它们全部都建立在同一个概念上。就像珀尔之前所说的，她们都信仰神明艾弗西安，并相信艾弗西安即是魔法之源。尽管海魅如今念诵的已经不再是艾弗西安，而是莫伊拉的尊名，但本质并没有发生改变。人鱼们把魔法视为一种通过祈愿而实现目的的仪式，无论是所念的咒语还是搭配的手势，其逻辑都是先取悦神明，然后在受到取悦的神明的赐福下得以实现施法。
而现代魔法体系呢，则认为魔法是通过一种原理，一种因果关系，一种规律，或者说一种物质的力量来实现的。
在漫长的岁月里，海妖和海魅的魔法体系极度依赖个体的天赋与偶然性，以至于像欧珀或是卡罗尔这样强大的个体需要靠“等”才会出现，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她们对魔法原理的认识存在根本性的错误。她们将咒语的吟唱和搭配的手势视为取悦神明的仪式，而非操控魔力的工具。正因如此，她们的研究只停留在表面的规律上，例如如何优化咒文的断句，咬字的轻重，手势的幅度，双手的配合，却从未深入探究过这些仪式背后的原理。正是这种根本上的错误，导致了人鱼魔法体系的长期停滞不前。而陆地的魔法师们则对魔法的本质原理进行发掘，发现魔法的核心在于控制魔力的流向，吟唱的咒语和搭配的手势只起到辅助的作用，所以能够不断向前发展。
因此，新的海洋王国学院，第一堂课的主要目的就是彻底纠正学生们的错误观念。
这堂课的内容听起来非常“小学生”——实际上，它就是古怪多小学新生入学后，第一堂魔法课会教授的内容——人造教师首先让学生们施展一个在海洋王国最常见、连刚会说话的小孩子都会使用的魔法：操纵水的流向。水流的强弱没有任何要求，只需要构造出水流就行了。
由于海洋王国的魔法底层逻辑是祈福，而祈福的方式本就是多种多样、各家甚至各人都有自己的心得的，于是在教室里，一阵乱嗡嗡的、跟整齐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念咒之后，每个学生都构造出了各自的水流。
这时，人造教师向学生们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使用了不同的方式，却能得到同样的结果呢？”
海魅厄科举手回答道：“因为魔法的本质是通过向神明祈愿，让神明实现我们想要的结果。每个人取悦神明的方式不同，但只要内心足够真诚，神明就一定会回应。”
人造教师反问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施法？如果只要内心足够真诚，神明就一定会回应，那我们所有的需求不都应该在产生时就被实现了吗？可现实为什么并非如此呢？”
厄科哑口无言。
“实际上，”人造教师继续说道，“施展魔法所需要的魔力，以及引导魔力运行的回路，就在你们自己体内。所有的魔法，都是依靠你们自己的力量才得以实现的。”
由此引出了第一课真正的目的：让学生们学会感受体内魔力的流动。
在古怪多小学，所有新生都是先在老师的引导下感知到魔力在体内的运行方式，之后才去学习具体的魔法。
然而，对于这些已经用错误方式施法几年甚至很多年的学生来说，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她们已经度过了感官最敏锐的阶段。好在这个问题也有解决方法，因为即使在古怪多，那些在一张白纸的状态下接受这种教育的学生，也并不是个个都能够轻易感受到魔力这种不在常规感官所能感受到的范围内的抽象概念。而每当这种较为钝感的学生出现，小学老师们就会通过外界帮助的方式，放大学生体内魔力核心的波动，方便她们感受到魔力的存在。
这种帮助，一般被俗称为“开窍”。
而在这所特殊的学校中，开窍被批量地进行了。
第78章 潮汐之声（17）
关于新海洋学院开学之后都在课程上做出了哪些努力，是个聊不完的话题。魔法学相关课程自不必说，绝大多数都是回炉重造级别的难度。其余课程说是没那么麻烦，但也只是相对而已。
譬如说语文课。虽然海洋王国跟陆地一样，都说通用语，所用的文字严格来说也属于通用文字。但陆地所用的文字早已经过几度简化，对于依然在使用旧版通用语的人鱼们只能说是依稀可辨，并不足以支撑阅读的需要。因此无论她们之前的语文成绩怎么样，现在都暂时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鱼均半个文盲。
数学课相对来说问题没那么大，除了个别符号的变动之外，运算规律并没有发生改变。无论课堂的教学还是海洋王国本身数学的发展进度，都没有到会有人因为知道世界上存在无理数这件事而杀人或被杀的程度。
音乐课形同虚设，因为没人能在音乐方面教给人鱼什么东西。
凯西在这里的工作还是比较顺利的，无论人头形状的智能教师，还是讲台下因为需要大规模更新知识库而唉声叹气的学生，都是非常好的拍摄素材。
除此之外，她还把相当大的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莫伊拉二号这个校长身上。不仅因为她跟教室里的智能教师一样，从长相上就透露出超现实的气息，非常适合拿来拍照，还因为凯西对她本来就有很大的好奇心。
这个据说最初被设计为实验室助手，后来还承担了家政和看店工作的自动人偶，莫伊拉的得意之作以及能够顺利活到今天的最大功臣，她自己的意志一直是个捉摸不透的谜。尽管她总是把莫伊拉的一切放在首位，但她的智力显然是足够在服从命令之外拥有她自己的主张的。关于新海洋学院的事情，莫伊拉只在开头解决了难度最大的几个技术问题x，那之后二号是靠着自己的决断完成了目前为止大半程的工作。
凯西好奇，究竟莫伊拉二号只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自动人偶，还是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掩盖在了对莫伊拉言听计从的表象之下？
她会有这个想法，主要是因为镇上的另一个非自然生命体，机器人阿尔巴，最近有点引人注意。镇上有事情发生，而阿尔巴虽然不是主角，但多少也与之相关联。
自从阿尔巴上学之后，虽然学校的同学并不怎么把她当异类来看，但她不知是出于天生的性格原因，还是作为玩具生活的那几年养成的习惯，很少主动地跟人交流，而是更愿意作为旁观者去观察别人，因此也就一直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而在最近，情况发生了改变。
阿尔巴交了个笔友。
关于她是怎么交上这个笔友的，可就说来话长了。
前不久，因为噩梦事件的原因，阿尔巴把星语者当成了她的新观察对象，经常跟在她身后，连带着也养成了无论白天黑夜都爱往天上望的习惯。她的大脑记录下了每天星空的模样，并总结出了最近这段时间，有哪些星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其中一颗星星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按照某种规律持续地闪烁着，阿尔巴注意到了它的异常，于是将它的闪烁频率记录了下来，用好几种解密方法对其进行分析，最后解码出了这样一段文字：
致任何人：
我在一颗逐渐死去的星球上给你写信。这里的空气污浊到肉眼能够看到其中漂浮的杂质，而我的防螙面罩虽然能够滤走绝大多数有害物质，却仍然让腐败的气味流入我的鼻腔。那并不致命，可我感觉自己也要跟着腐烂了。
我来是为了拯救它，现在看来它已无药可救。
我是一个为某宇宙知名环保机构工作的庸人，怀抱着伟大的理想，却缺乏与之相匹配的才能。我会从每个我到过的星球上带走点什么作为纪念，当然，对于如我目前所在的这样的星球，我能带走的只有焦土。
如果有人能够解读这段频率，请告诉我一些与植物相关的故事，无论它是关于灰暗、衰败、死亡，还是关于绿色、富饶、丰沛。我的工作使我过多地接触了前者，但我又不愿意主动去搜索后者，因为我觉得那只会陷入围绕着另一个关键词的世界。
请给我讲讲真实的故事，无论它是美丽还是残酷。谢谢你。
解读这段信息费了阿尔巴很大一番功夫，因此她当然会给对方写信。她自制了一个信号发射器，在某天放学后从教学楼楼顶朝天空发射信号。
她的第一封信是这样的：
致寻求故事的人：
我在一个疯狂、怪诞、无奇不有的小镇上给你写信。这里植物繁茂，富有生命力，同时也非常有它们自己的主见。在被一朵长着牙齿的花朵吞下肚，最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排到土地里之后——虽然很对不起这株饥肠辘辘的植物，但我确实是无机生命体——我意识到必须把植物学课程当作生存课来听。
我是一个意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没有人在我出生前为我感到期待。尽管生活在一个不管缺什么都不会缺包容性的环境里，我仍然会感到格格不入。我观察认识的所有人，现在你也成为了我认识的人。
如果你愿意给我回信，请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任何细节都可以，从你走路习惯先迈哪只脚到吃饭喜欢用叉子勺子还是筷子。我经常困惑于自己是怎样的人，所以我会更好奇别人是怎样的人。作为回报，我可以把我在镇上关于植物的观察笔记以及我在植物学课堂上听到的东西整理给你。
请给我讲讲你的故事，谢谢。
那个无名的环保机构员工很快给她写了回信，于是阿尔巴又写回信，对方又再写回信，终于她们的通信频率达到了可以称之为笔友的程度。
阿尔巴把对星语者的观察工作暂时搁置了，她开始观察同班的艾拉同学，后者算是中学生里绝对的植物通。身为一头大象，她十分热衷于在闲暇时间里探索小镇周围的森林，记录植物的生长，水源的变化。
艾拉对身边总有个小机器人盯着自己看多少感到有点不自在，主动提出带着她一起去森林里观察植物。
“如果你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就应该多去寻求一些一手的经验。”艾拉用既温和又肯定的语气说道。
于是，周末的时候，她们就一起到森林里去了。
自噩梦事件过去之后，鲁特就很少回她的温室，而是成天地在森林里转悠，似乎是想把之前缺的“与大自然之间的联系”连本带利补回来。谭西也总跟在她身后，飘飘摇摇地飞着。
于是，当艾拉和阿尔巴进行她们的探索工作时，除了固定npc树心，鲁特和谭西也时常跟她们碰见。
这天，四个人——泛指，因为这里没有一个狭义上的人类——相遇刚好在正午，于是她们找了块阴凉的地方坐下休息，阿尔巴习惯性地用眼睛扫描鲁特和谭西，然后发现了一点变化。
“谭西好像长大了一点。”阿尔巴说。
小花仙本人对此的反应是意外地睁大了眼睛，除了惊讶之外，那里面还流露出不相信的意味。
鲁特则说道：“你确定不是你的测量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阿尔巴说：“稍等一下。”
她费了几分钟的功夫自我检测，并且没什么必要地更新了一次系统，再次扫描了一遍谭西。
“还是一样的结果，”阿尔巴说道，“身高比之前多了4.13毫米。之前她的身高波动幅度一般只在一毫米之内，我想她的真的长高了。”
这个发现让鲁特极为重视，她中断了自己回归自然的行动，带着谭西回到温室，开始对她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检查。
谭西看上去是个普通的处在幼年期的小花仙，但她其实跟普通两个字距离很远。
小花仙本身是种平凡的生物，没有强大的魔力，寿命一般很短，幼年期更不必说。但鲁特在三十多年前已经收养了谭西，当时的她就处在幼年期，这么多年了，谭西从未成长过。鲁特认为她其实一直在积攒能量，到达某个临界点后将会跳过少年期，直接进入青壮年阶段。
现在，那个临界点显然快要来了。
“或许是噩梦事件对她的精神产生了影响，”鲁特推测道，“精神又反作用于身体。”
她每天早中晚三次检查谭西的身体状况，并且给她配置专门的营养液，力图让她在最好的条件下度过即将到来的生长爆发期。
人类的青少年会在生长发育的高峰期体会到身体和精神双重的生长痛，那会是一段动荡不安甚至于痛苦的时光。但相对于谭西即将面对的那个阶段，她们的青春期还是太舒缓、太有铺垫了。鲁特因此对谭西是否能平稳进入成年期感到忧心忡忡。
这件事也成为了镇上的一个热点话题，盖过了正受到古怪多中学校报和古怪多日报青春版激烈讨论的海洋王国话题。
对于凯西来说，谭西是她进入小镇后第一个帮助她的镇民，因此她当然会对她感到担心。除此之外，当她放下相机，单纯地用眼睛看着鲁特给谭西配置营养液，而谭西则对事情的严肃性一无所知，还和平时一样坐在鲁特的肩头时，她也无可避免地会看到旁边认真地用双眼记录一切的阿尔巴。
然后她会忍不住走神：如果阿尔巴可以在莫伊拉的不经意改装下觉醒出自我意识，那莫伊拉二号这样一个被倾注了更多心血的是否也可以？
第79章 潮汐之声（18）
众所周知，莫伊拉除了在魔法研究上是个天才之外，其余方面只可以用白痴来形容，尤其生活自理能力，简直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并且，比起缺乏在这方面的技能，她更像是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么回事，即使这么回事指的是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吃饭睡觉。
与之相对的，最近借住在她家的米兰达，显然在这方面早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几十年前她曾孤身一人跨越沙漠森林进入海洋，在海上自己划船、撑帆。尽管最后因为风暴的原因，她落入了水中，但也能够看得出来她是能够照顾好自己的，至少不x会在大海尝试杀死她之前自己把自己饿死。
这样的两个人现在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并且由于掌管着莫伊拉生活上一切细枝末节的莫伊拉二号，因为要分出绝大多数精力在处理新海洋学院的种种事宜上，没办法再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看护她，所以情况就变得更加的极端了。
米兰达对于魔法的研究有着相当程度的狂热，这点无需质疑，在很多时候她甚至愿意把魔法研究放在她对于金钱的痴迷之后。所以在她住进莫伊拉的房子的前几天，她有点被莫伊拉带偏了，意思是她们两个都废寝忘食地研究着当初莫伊拉设计莫伊拉二号时留下的各种图纸还有各种零件。这些对于莫伊拉来说当然是刻在脑海里忘不掉的，如今重温只是为了跟米兰达交流其中的设计思路，以及向她介绍自己在这一领域的研究成果。
莫伊拉二号被称为得意之作是有原因的，她身上每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凝聚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高技术力。对于米兰达这样因为不可抗力没能目睹魔法界发展最快的几十年的人来说，莫伊拉对这方面的讲解就像一颗压缩胶囊，把她错过的那些重要事件一股脑儿全塞进她肚子里，而米兰达必须要把大脑的运转维持在极限状态才能跟得上这种高强度的喂食。
与此同时，米兰达高度亢奋的大脑也不断把她自己颇有心得的生物魔法抛出，与莫伊拉更偏向于机械体系的知识库相互碰撞，于是在米兰达走进当代魔法的同时，莫伊拉也对这个她并不熟悉的领域有了新的认识。
在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一段时间里，这两个人在实验室里朝着榨干脑细胞奋进，靠吃莫伊拉发明的一种能够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人粮活着，几乎没有踏出去过一步。
但正如之前所提到的，米兰达，她本质上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她知道可持续性发展是怎么回事，所以在最初的狂喜过去之后，她认为是时候从之前那种极限运转的状态中脱离，以防她还没把该补的课补上就因为疲劳过度猝死从而得不偿失。
也正是在米兰达从之前那种异常的精神状态脱离之后，她发现，这种没日没夜废寝忘食的状态，对于莫伊拉来说完全不是什么异常状态，而是一种常规操作。米兰达甚至严重怀疑，如果没有外力介入，莫伊拉完全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她的身体撑不下去。
“你认真的？”米兰达这样问道。
莫伊拉正在画一张全新的图纸，因为知识库的更新让她对使用跟之前不同的思路设计自动人偶有了兴趣。她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跟她说话，抬起了头：“什么？”
“没什么，”米兰达说着，把手臂穿过莫伊拉的腋下，然后把她往实验室外拖，“只是你再不睡一觉，吃点像样的东西，我真的会担心你死掉，或是进化成什么此前尚未出现过的物种。”
莫伊拉在脱离实验室这个环境之后直接在地板上睡着了，米兰达怀疑她的大脑对此有个开关。她在研究厨房的厨具时发现了一张用印刷体写的字条，落款是莫伊拉二号，内容是如何在古怪多点外卖。于是米兰达决定怎么方便怎么来。
名叫瞬跃的快递员用稀奇的眼神看着她：“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研究狂？”
“我不知道，毕竟我已经认识了莫伊拉，而她对于研究的狂热……相当惊人。”
瞬跃笑了：“这种事跟她比就没意思了。欢迎来到古怪多，米兰达女士。”
“谢谢你。”
瞬跃离开后，米兰达开始思考这种瞬移能力会对一个人的能量场带来怎样的影响，她还会想起莫伊拉那艘具有瞬移能力的潜水艇，这二者显然原理相通。但瞬跃并不是魔力非常强大的类型，却可以从事这种高强度瞬移的工作，而那艘潜水艇每次瞬移却都需要大量的魔力。这其中肯定会有体积的影响，但莫伊拉多半也还没有真正琢磨清楚如何降低瞬移时的能量损耗……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两份外卖中的一份放进保温箱，自己吃完了另一个据说驰名全镇的炙烤馅饼。确实非常美味，但米兰达现在已经疲倦到连味蕾都迟钝了的地步，吃再好吃的东西都像是硬塞进去的，甚至有点反胃。
吃完之后，她用最后的体力爬进莫伊拉安排给她的房间，然后进入了昏睡状态。
她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忘了留纸条告诉莫伊拉保温箱里有吃的的事情，她不会最后还是去吃人粮了吧……
莫伊拉醒来后确实没能意识到厨房的保温箱里有更像人饭的东西，并且她吃完一份人粮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对米兰达之前的行为如法炮制，把她拖进了实验室。
米兰达在被拖行的过程中醒来，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抛尸，在看清莫伊拉的脸之后稍稍放下心来，而等到她发现莫伊拉的打算是睁开眼睛就继续干活的时候，她多多少少产生了一些恐惧的情绪。
于是，米兰达下定决心，对莫伊拉说道：“其实，我想休息一天。”
她在莫伊拉“你在说什么呢”的目光中走了出去，走到了古怪多的街道上。
人在熬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照到太阳，会有种睁不开眼睛的感觉，晕眩感会从后脑勺翻出来，勉强适应亮度后看清世界，一切都自带柔光滤镜，梦幻得没边了，可这梦幻的画面却带着冰冷的温度，因为人自己身上是冷的。
米兰达在这种浑身发冷，一阵一阵泛恶心的状态下走了一段路，渐渐觉得身上回暖，终于像个活人了。
她想起来一件事情。
米兰达之前点外卖用的是她身上的一张旧钞，虽然时隔多年，但似乎还能派上用场。话虽如此，她身上剩的钱也着实不多了。虽然她在莫伊拉家的住宿费疑似可以用当保姆的工作抵消，但米兰达思来想去，在那里呆久了自己说不定会没命，所以还是搬出去为好。因此，她需要尽快对自己身上的金钱做出补充。
她依稀想起来，自己在附近森林的一个山洞里，似乎存放了一些金币，不知道洞口的防护阵是否还坚固，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当初没想到自己一去就是几十年，防护阵做的就是最普通的版本，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淋，说不定已经被消磨掉了。
一想到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可能就这样没了，米兰达立刻精神一振，之前因为过度疲劳导致的负面影响瞬间消失，召唤出飞毯，直接朝着印象中存放金币的方向飞去。
等她到达那个山洞前时，她发现洞口的防护阵确实已经弱化到连只麻雀都挡不住的地步。不止如此，洞口的顶端还挂上了一个用彩色包装纸和易拉罐拉环做成的飞鸟形状的挂饰，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米兰达顿觉大事不好，跳下飞毯，冲进山洞。
她的金币都还在，只是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米兰达当时存放金币时，只是简单地把不同类型的金币分门别类，堆成几堆，现在它们都被合在了一起。
实际上，它们被一种类似树胶的东西粘合了起来，十分用心地堆叠成了一只巨大的……呃，乌鸦。更具体地说，是一只身穿战甲，胸带徽章，威风凛凛的乌鸦。制作者显然精心搭配了不同金币的颜色，让这只乌鸦的配色杂而不乱，不仅保证了视觉上的和谐和耀眼感，甚至弱化了黄金有时无法避免的艳俗，透露出一股圣洁的气息。
而在米兰达从对这座雕像的震惊中脱离出来之后，她发现山洞的内部还有别的变化。
在山洞的内壁上，有人用明亮的色彩和稚嫩却富有灵气的笔触，画了大量的壁画。这些壁画显然是在讲述一个故事，米兰达费力观察，逐渐把这个故事梳理了出来。
这是一个乌鸦勇者打败恶龙，并且获得了宝藏的故事。其中的情节惊险刺激，时不时插入诙谐搞笑的桥段，还富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要是作为漫画出版，说不定会有很好的销量。
看上去，这个山洞里的金币堆成的塑像，以及内壁的壁画，还有山洞外的挂饰，都与那位故事中的乌鸦勇者相关。如果不是因为米兰达清清楚楚记得这些是她的金币，那么这个故事其实还挺有说服力的，她都要相信这些东西都是这么来的了。
“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有人把我的财产据为己有了。”米x兰达自言自语。
她并没生气，甚至有点觉得好笑。毕竟金币没被花掉，都还在这里，只是换了种保存形式罢了。她甚至觉得那些壁画，还有塑像本身，都挺好看的。并且透露出一种乐天的、洋洋自得的孩子气，很难让人真的产生负面情绪。
米兰达很想见见那个做了这些山洞改造工作的人，她觉得这一定很有意思。
第80章 潮汐之声（19）
虽然已经来古怪多有一段时间了，但是米兰达并没有真正在这个地方逛过，显然也对这里的居民毫无了解。因此，尽管她很想找到那个对她的藏品做了可爱改造的陌生人，却完全无从下手。
于是她思考片刻，又点了个外卖。
瞬跃出现在山洞门口，说道：“米兰达女士，你又饿了吗？还是在森林里走坏了鞋子，需要我替你去鞋店跑一趟？”
米兰达说：“我不饿，鞋也没出问题。就是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她向瞬跃展示了山洞的情况：“请问你知道附近有谁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吗？”
瞬跃低下头，肩膀抖动着，尽管她努力掩饰，但还是有笑声漏出来。她抬起头，揉了揉笑出泪水的眼角，说道：“绝对是卡翠娜。她一般行踪不定，但最近总是待在中学的教学楼楼顶。我直接带你过去吧。”
她一只手搭上了米兰达的肩膀，下一刻，周围就换了样子。
古怪多中学校报的编辑部同时承担着多种用途，它既是主编和副主编整理投稿的地方，也作为副主编偶尔来不及在天黑前飞回森林里的老巢时的临时住所使用。现在，它还是这份报纸的头号投稿人闪烁与对家报纸的专栏作者弗莱姆坐而论道的地方，曾经写寓言故事暗讽她们的乌曼同学有时也会加入其中。虽然她们经常吵得离打起来只有一步之遥，但因为最终还是没有打起来，所以这种研讨会还是一直办了下去。
最近这段时间，她们的主要话题围绕着新海洋学院而展开。
“……总之，从新闻报道的种种蛛丝马迹来说，几乎可以肯定，莫伊拉二号已经借助新海洋学院校长这个身份在海洋王国建立了极为骇人的威望。”闪烁一如既往地热爱把报刊杂志作为推理素材，“她想干什么？一个甚至难以确定是否算是自由个体的人偶营造这种个人崇拜氛围有何意义？我们是否正在面临着现代化以来的第一次智械危机？”
“你忘记之前的自动搅拌机事件了。”弗莱姆提醒她。
闪烁立刻改口：“我们是否正在面临着现代化以来的第二次智械危机？海洋王国是一片字面和象征双重意义上的蓝海。那里的居民刚刚从封建统治的魔爪中脱离出来，很容易就会被披着新外套的统治者所迷惑。而如果这个统治者别有用心……”
“你的担心确有道理，”弗莱姆沉思片刻后说道，“不过贸然把这件事定义为智械危机恐怕并不明智。有消息称人鱼中的海魅一族称莫伊拉二号为神使，至于‘神’，则指的是莫伊拉。比起一个人造产物是否能产生自主意识并谋划如此庞大的阴谋，是否应该先怀疑一下她的制造者？据我所知，在旧海洋王国历史造成过巨大影响的魔法师米兰达此刻正住在她的家里。”
“你说的有道理。莫伊拉白痴天才的形象让人们对她做的任何事都觉得习以为常，哪怕是一些不合理的事情。米兰达这么重要的人物，至少应该像之前的珀尔一样安置在活屋里才更合理。”
“我认为，还有一种可能，你们都想多了。莫伊拉和莫伊拉二号根本什么都没做，但人鱼们自己就产生了那么强烈的个人崇拜。”
乌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是一只毛色雪白的羊驼，有着犀利的眼神和同样犀利的性格，热爱写作的同时从来不在任何报刊上发表，但古怪多的中学生大多都曾传阅过她的作品。
她用藐视一切的语气说道：“在一个病态的环境中，同时存在着加害者和受害者，但唯独有一种人不存在，那就是无辜者。人鱼的同类相残使她们盲目地追求力量，而正是这种环境给了一个暴君稳坐王位的条件。海妖们并不恨欧珀。她们害怕她，并不恨她。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海洋王国始终保持着欢迎强大统治者的态度，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扭转她们的这种观念。而只要这种观念依然存在，即使原本的统治者不在了，她们自己会再找一个。莫伊拉或是莫伊拉二号，本质上都只是被她们寄托盲目崇拜的载体罢了。”
乌曼的观点在一定程度上说服了另外两人，讨论进入了更晦涩的阶段，于是她们都暂时没有发言，思考着接下来应该从哪个方向入手。
瞬跃和米兰达就是在这个时候，“啪”地一声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用麻烦了……”米兰达话音刚落，就略带吃惊地看向了周围。
“不用谢，就当是对新成员的欢迎仪式。”瞬跃做了个脱帽礼，虽然她并没有戴帽子，然后“啪”地一声又消失了。
“……好吧，谢谢。”米兰达朝着身边那团空气道完谢，四下张望，看到了鸟巢模样的校报编辑部。这座违章建筑的建筑风格莫名眼熟，尽管使用的材料从金币变成了废弃的桌椅板凳，但那种无论条件如何都不防碍设计者为自己的成果沾沾自喜的信心依然明确地传达了出来。
她也看到了坐在编辑部里的三个中学生，走上前去问道：“你们好，请问卡翠娜同学在吗？”
一只电精灵，一只蜜獾，一只羊驼，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她，看向了米兰达。这个旧海洋王国历史上的大人物，不久前还在她们的话题中出现过。
最后是弗莱姆首先开了口：“卡翠娜不在。她跟莉娜都去温室看望谭西了。你找她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米兰达解释道，“我曾经在贵镇森林的一个山洞里寄存过一些财产，但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去取。卡翠娜同学或许是把它们当成了无主的物品，对它们做了一些……改动。但我现在需要使用这些财产，所以可能不得不破坏她的劳动成果。因此，我想找到她说明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我们可以带你去找她。”弗莱姆站了起来，然后闪烁和乌曼也都跟着站起来了。
此等声势浩大的带队组合让米兰达受宠若惊：“其实你们给我指一下路就可以了，或者有一个给我带路也行……”
她在三双目光坚毅的眼睛注视下很自觉地闭了嘴。
在前往温室的路上，米兰达受到了源源不断的问题轰炸。
“您好，您跟欧珀曾经相处过那么多年，你认为欧珀是个什么样的人鱼？”
“据说您曾经在被欧珀封印前有所预料，却因为对她的过分信任而没有及时脱身，是什么让您对她产生了这种信任？”
“欧珀和卡罗尔这两任国王，你认为哪一任对海洋王国的负面影响最大？”
“……”
米兰达最开始还耐心地回答几句，“我认为她是个性格鲜明的人鱼，好和坏都是，所以她才可怕”，“正如之前所说，她好的那面给人印象非常鲜明”，“不是一个量级的，欧珀让海洋王国对国王这一概念的崇拜提升到最高，甚至某种程度上接受了国王≈暴君这个概念”。后来渐渐招架不住，不想再回答，尤其是当她意识到三个中学生正在自以为不露痕迹地带着她绕远路的时候。
“你们要明白，在欧珀那里吃过亏之后，我对小孩子这种生物就多了几分敬畏之心。”米兰达缓缓开口，“我不会默认未成年就是弱者，正因如此，当我发现她们在打歪主意的时候，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她的手掌开始缓缓亮起，闪过劈里啪啦的火花。
“你猜怎么着，”乌曼眼神犀利地说道，“在我们看来，正是这样的成年人才最值得尊重。”
米兰达很佩服这个中学生，她能够把给梯子就下表现得这么淡定从容，再次印证了她不能小看未成年x的观点。
然后，她们就飞快地到达了温室，速度之快足以让米兰达思考之前绕的远路究竟是何等程度的远路。
温室里有鲁特，有谭西，有佩妮桑莎安布拉三个地穴人，有凯西，有卡翠娜和莉娜，已经称得上拥挤。她们一行人来了之后，温室里又灌进去四个人，几乎要下不了脚。
鲁特操控藤蔓构造出一个螺旋上升的双层茶桌，好歹把这帮人都装下了。
“你好，卡翠娜，”米兰达朝茶桌第二层站着的那只乌鸦打招呼，“我是米兰达。请问你记不记得镇附近的森林里有一个山洞，洞里有一些金币？”
卡翠娜略一思考，坦然道：“是我的，怎么了？”
“实际上，它们并不是你的。”
米兰达仔细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关于她如何把金币暂时存放在了山洞里，如何几十年没能回来看一眼，甚至还给出了证据。
“虽然已经弱到连只麻雀都拦不住了，但我之前留下的魔法阵确实还没完全消失。你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去试一试，上面的魔力签名跟我的是吻合的。”
在听完米兰达有理有据的解释后，卡翠娜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身为一只由警长抚养长大的乌鸦，尽管她从头到脚无一不透露出野蛮生长的气息，并且也自觉信奉着“我看到，我想要，我得到”的原则，但对于别人的贵重物品，卡翠娜还是没办法那么心安理得地据为己有的。
同时，她确实在装饰那个山洞的过程中耗费了许多心血，从那座雕像上拆下来一块金币她都会心痛得无法呼吸。
米兰达看出了卡翠娜的为难，实际上，来之前她就已经想过了这种可能。
“其实，你那个故事还没有讲完吧？”米兰达说道。
卡翠娜迷惑地说：“啥？”
“乌鸦勇者卡翠利亚的故事，总不会到了她打败恶龙获得宝藏就完全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