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先生的马甲(25) 如果能这样结束,……
赵原眼前屏幕的画面变成了灰色, 他骂了一句脏话,甚至有点想摔键盘。
阮长风听到动静,探头问:“又输了?”
“这什么垃圾游戏, 艹, 老子不玩了!”赵原把鼠标一丢:“天际已经不要脸了吗,捞钱捞到完全丧失游戏平衡性了。”
稍微冷静一点后, 赵原去游戏论坛看了下, 发现天际最近的骚操作果然为《长安》收获了大量差评,引起了一小波卸载热潮。
但天际也不在乎损失这么点硬核老玩家,在更年轻一代的青少年中热度依然非常高。
华灯初上,小米刚刚下班回到事务所。辛苦工作了一天的社畜看到赵原又玩了一天游戏, 顿时不爽。
“天际研发的新游戏需要快速回笼资金,我觉得捞点钱没什么。”小米说:“之前为了盖那个数据中心, 还欠银行一屁股债。你不知道, 天际内部现金流很紧张的。”
“所以这就是他放弃老玩家的理由?”赵原咂舌:“找一堆那些个网红主播,一天到晚和这个联动和那个合作……就不能专注于游戏本身嘛。”
“不喜欢玩就不玩啊,谁逼你了不成?你们这些玩家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小米冷笑:“你有本事现在把游戏卸了,我敬你是个硬核玩家。”
“卸就卸!这游戏老子早就不想玩了!”赵原很吃激将法,头脑一热居然真把电脑上的《长安》卸载了:“反正马甲计划也失败了……”
“这就对了, ”小米笑盈盈地说:“年轻人不要只关注网络, 要多把注意力放在现实世界中嘛。”
赵原被小米拉到窗前,看着这个城市灯火通明的辉煌夜景:“你看,多漂亮?游戏里上哪找这么美的地方?”
他瞪着死鱼眼看了半天:“光污染哪里美了?”
然后悻悻地回房间:“我继续研究委托人的资料去了。”
由于本书的故事时间线往往拉得很长, 每个故事只写于一位委托人。所以读者可能会产生误解,认为赵原在这大半年里一直在打游戏。
实际上本书的很多故事,时间线是重叠的, 在晓妆这漫长的减肥过程中,事务所还在继续接委托,赵原也没闲着。否则动辄数年的攻略时长,阮长风他们早就饿死了。
赵原回房间后,阮长风也来到窗前,捧着热茶看夜景:“《长安》出什么问题了?”
小米轻叹:“果然瞒不过你。”
“天际收购红豆直播你知道吧?”
“知道。”
“石璋打算在游戏里娶个美女主播炒热度。”
阮长风脱口而出:“那个樱桃甜甜?”
“预热和宣传从今晚开始,”小米说:“婚礼在下一周,天际的意思是把它打造成《长安》的世纪婚礼。”
阮长风抹了把脸上的虚汗:“果然还是不要让小赵知道比较好。”
小米气哼哼地说:“他明知道解红是女孩了,之前还那么撩人家……现在说结婚就结婚,都不带知会一声,当赵原是什么了?果然对他好就是为了让小赵以后死心塌地为他管征衣楼么?”
“这破游戏,不玩也罢!”小米越说越气:“老板人品有问题,做出来的游戏能好到哪里去?”
阮长风则看着看着赵原紧闭的房门,忧虑地说:“我怕小赵已经陷得太深。”
“他要是走不出来……”小米咬牙:“我就把姜煦的照片印出来放大贴他门上!经历过姜煦那么好的人,他怎么会为了石璋这种渣渣伤心难过?”
“你趁早打消这个主意。”阮长风冷冷地说:“即使是为了渣男伤心也好,总归是个活人。只要是活人就有希望,总是向前看的。”
“死人再好再完美无瑕,也比不上品性最差劲的活人。”
“赵原就算忘不了姜煦,也不能让他继续这么挡在前进的路上。”
把一切交给时间,让岁月潮汐冲淡沉痛的过往……让男孩继续走下去吧。
为了分散赵原的注意力,接下来几天阮长风甚至特意带他出差。去了远方新攻略对象出生的小县城,没有多少工业文明的痕迹,风景秀美如画。
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好几天,直到无法忍受偏僻地带糟糕的网络信号,赵原去了县城唯一一家网吧处理信息。
网吧很昏暗,弥漫着浓重的烟味,设备也落后,环境还非常嘈杂,倒是勾起了赵原年少时的回忆。
十几岁的时候,在这样的网吧能待上整个通宵……当时怎么没觉得难受,反而乐在其中?
因为那时候他一侧头,身边就坐着姜煦,他身上有青草的气味。
他玩累了的时候,还可以枕在姜煦腿上睡一觉。
而现在,赵原看了眼自己左边机位满脸横肉的纹身大汉,只能闻到浓烈的孜然味,显示出大汉刚刚吃了烤肉。
快速处理完公事,本来想抓紧走人,赵原看到了桌面上《长安》的图标。
输账号和密码的时候,赵原还告诉自己,就是看一眼,随便上去看一眼罢了……也许醉太平歌找他有事呢?
网吧这个旧电脑挺卡的,加载了很久,才刷出被红绸覆盖的长安城。
【系统】:喜报!武林盟主【醉太平歌】和红豆直播【樱桃甜甜】世纪婚礼,三日后在征衣楼总部举行!全体来宾均可获赠元宝2000个,大号血瓶25个……
赵原把这段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看懂什么意思。
醉太平歌要在游戏里,娶一个他最看不上的网红女主播了。
居然是这种展开么?
赵原幻想过这段奇怪关系的结局,在石璋和洪晓妆的婚礼上,循环播放游戏里解红和醉太平歌的相处日常,大唐风物迷人,红发的刀客与白衣剑士并肩站在太极殿屋顶上,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婚礼司仪会问晓妆当时为什么要注册一个男号,晓妆会幸福地笑着说,当初只想专注于游戏本身,没想到会在游戏里找到一心人。
石璋会接过麦克风说,无论游戏角色的性别与相貌如何,我爱解红背后的那个灵魂。
而他会混在新娘的亲友团中喝得大醉,抱着个乱跑的不知谁家的熊孩子,指着屏幕上的红发刀客说:大屏幕上那个解红和醉太平歌,我可太熟了……
如果能这样结束,倒算有始有终。
可他就这么娶不是洪晓妆的别人,甚至没有通知他。
解红传送到征衣楼,这里已经作为婚礼场地布置了起来。中式风格,挂满了红灯笼和绸缎,满目繁花似锦。
【帮派】【和鸽子】:解红来了……
【帮派】【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哎呦我的红姐啊,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帮派】【一速达】:红姐这几天有事么?好久没上线了。
征衣楼的新成员加入时,醉太平歌已经半退隐,很多都是解红一手带起来的。所以不知道以往醉太平歌和解红的互动,但老成员大多是知道的。
那时候解红恨不得把全游戏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醉太平歌面前,加上后来又发现解红是个声音好听的小姑娘,资历较老的成员都能品出点味道来。
解红喜欢醉太平歌,醉太平歌却要娶樱桃甜甜。
多么俗套的三角恋故事,总能激起了人民群众无穷无尽的八卦欲望。
婚礼的消息公布后,解红一直没有上线,是不是为情所伤?
赵原翻看着论坛里目前最热的帖子,是细扒解红、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恋情的,讲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动人心魄。
赵原叹气,罢了罢了,各个都想看我反应是吧?我该有什么应对?
我们在游戏里合作这么久,就算没有擦除火花,没有帖子说的那么狗血,至少应该……算是朋友吧?
一声不吭就要结婚,也太不拿他当回事了。
赵原心里泛起酸涩的滋味,看着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手拉手走进征衣楼,突然感到没来由的孤独愤懑。
都喜欢狗血剧情是吧,那我给你们看看真正狗血的。
【解红】: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此言一出,频道里一片静默,人们的视线放在醉太平歌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每一双八卦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有幸围观者都录屏录得不亦乐乎。
【醉太平歌】:我做的决定,不需要你同意
【解红】:你都没有告诉我
【醉太平歌】:解红,搞清楚你的身份。我没有义务通知你任何事情
赵原拿起手机拨通了小米的电话:“小米,石璋有没有被绑架?”
小米沉默很久:“没有……我亲眼看着他在办公室登了醉太平歌的账号。”
最后一丝侥幸被磨灭了,赵原看着白衣剑客头顶的名字。
“醉太平歌”这四个字他非常熟悉,甚至在很长时间里,这个名字是他玩《长安》的意义。
但他好像突然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眼前这个说“我做的决定不需要你同意”的人,和之前那个说“手下高手云集,缺一知心人”的醉太平歌,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那个在除夕夜对他说“年年岁岁,愿你平安喜乐”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冷酷呢?
之前的醉太平歌,全是他的伪装?
都是……骗人的么?
赵原觉得喉咙梗住了,有什么汹涌的情绪一路从心底向上冲……反应了片刻后才明白,原来是委屈啊。
【解红】:我不同意会怎样?
几秒钟后,只听叮咚一声响,赵原眼前出现一条系统消息。
【系统】:您已被征衣楼楼主【醉太平歌】移出帮派,请重新申请。
赵原脑子轰一声炸了。
“征衣楼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兄弟姐妹,不违反帮规绝不踢人。除非你自己要走,我不留。”
他揉揉眼睛,在帮派列表中找到征衣楼,点击【申请加入】。
【系统】:您加入【征衣楼】的申请已被拒绝,请重新申请。
【申请加入】。
【系统】:您加入【征衣楼】的申请已被拒绝,请重新申请。
【申请加入】。
……
“即使诸位以后不玩了,无论什么时候登录你的账号,征衣楼永远有你的位置。”
赵原停止了申请。
征衣楼,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作者有话说:听说有人想把小赵拉出来溜溜?
邪魅一笑。
第62章 先生的马甲(26) 风流子弟曾少年,……
赵原甚至直接被传送到了征衣楼总部门口, 如果想要进去,会被无形的屏障拦住,系统提示非帮派成员, 未受邀请, 禁止入内。
界面右边邮箱的小按钮一直在闪烁,赵原打开了樱桃甜甜的私聊对话框。
【樱桃甜甜】:解红你要点脸好不好?趁早放弃对大家都有利, 马甲都和老大吵起来了。
下一个会话。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红姐你千万别生气, 老大今天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线了,真的就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我正在劝老大呢
【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他马上就回心转意了……
……
赵原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却发现打火机没气了。
哑着嗓子拍拍身边机位的烧烤男:“大哥,借个火。”
壮汉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了。
赵原坐在位置上, 看着头顶征衣楼气派的牌匾,抽了半根烟, 给阮长风发了条信息。
“老板, 我在外面有点事情,晚点回去。”
才发现小米打不通他的电话,给发了一长串信息。
“小赵,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和老板本来想瞒着你,显然是瞒不住了。”
“小赵, 他之前对你的那些好, 只是因为他想给征衣楼找个死心塌地的管家,他对你和对晓妆的策略是一样的……”
“石璋这样的人只会爱他自己。”
还有很多话,赵原懒得再看, 直接关机图个清静。
烟抽完了。
赵原离开征衣楼,去接了个任务。
然后再次回到征衣楼前。
【系统】:玩家【解红】向征衣楼帮众发起【闯山门】挑战。
【解红】:我来闯山门。
【解红】:有没有人应战?
片刻后马甲冲了出来:“红姐红姐,冷静啊忍住!你这样会让老大下不来台的!”
解红拔出刀, 遥遥对准赶到门口的征衣楼帮众。
【解红】:你们中很多人是我带出来的,以后也没机会聚这么齐了。今天大家各自尽全力,陪我痛快打一场,算是全我一桩心愿吧。
然后,他提起【血色誓言】,向着征衣楼里冲了过去。
解红的红发仿佛快要烧起来了。
征衣楼的每个人都知道,此刻不放水才是对这位高手最大的尊重。
每个人都使出全力去战斗,也没有人能拦住他突破征衣楼三道山门。
一个小时零五分,破了上次【句读】闯山门的记录。解红打到了令旗底下。
满堂张灯结彩,守住令旗的只剩下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
樱桃甜甜拿起法杖一挥,在令旗周围布下一大片绿色的毒雾。
解红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樱桃甜甜】:这不可能!你怎么会完全没有中毒反应?
解红一步一步走到醉太平歌身前。
【解红】:灵犀腰带,佩戴者百毒不侵,你送我的,还记得么?
如果是现实中,腰带是不可以随便送的。
当初你用这条腰带约束住了我,现在便还给你吧。
【系统】:是否将【灵犀腰带】移交给【醉太平歌】?
赵原点击【确认】。
解红双手将腰带平平举起。
赵原轻轻咦了一声。
他不是应该潇洒地扔到地上,等对方来捡的吗?
“讲真的,天际不考虑改一下玩家之间互相交付道具时的动作么?非得我扔到地上你才能捡起来?”
“我也觉得别扭,所以你别再送了。”
赵原的心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居然真的把动作改了啊。
把他随口一句话当真的人,怎么会同时把他的一颗心踩在脚下?
赵原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自作多情。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家只是顺便随手一改而已。
而且这改版后的交接动作,看上去礼貌十足,完全不适合现在这种分手决裂的场合。
醉太平歌那边点了【接受】后,也是双手从他手里接过腰带的动作。
这边厢游戏人物动作文雅潇洒,赵原都狠话都放不出来了。
【解红】:呃……闯山门还有一个原因,要把这个还给你。
赵原打开随身背包开始找【征衣楼监事腰牌】,但这个腰牌很久都没有用过了,怎么也找不到。他找了很久,想起来被他放在仓库里了。
【解红】:那块腰牌,我放仓库了……回头发邮件给你。
【醉太平歌】:不用还了,你回来吧。我吓唬你的,征衣楼少了你可不行。
【解红】:你取消婚礼,我就回来
【醉太平歌】:不让我娶她,难道要我娶你?两个男的怎么结婚?
赵原哑口无言。
【醉太平歌】:女孩子还是矜持一点比较好,别闹了,回来吧。
【系统】:【醉太平歌】邀请您加入帮派【征衣楼】,是否接受?
赵原毫不犹豫地点了【拒绝】。
【解红】:不娶我可以,但你不能娶她。
赵原之前就听晓妆说过甜甜的娇蛮,如果让她在游戏里得逞了,现实中铁定会踩晓妆一头。
【私密】【醉太平歌】:解红你讲道理好不好?我和甜甜结婚关系到天际和红豆两边很长久的策划和大量前期投入,不是你一个人反对就有用的。
这话果然只能悄悄讲,否则网上的cp粉心都要碎了。
【私密】【解红】:有她没我,你选吧。
【私密】【醉太平歌】:你何必逼我?这只是商业合作
【私密】【解红】:如果我一定要一个答案呢?
【私密】【醉太平歌】:她。
他先是成功的商人石璋,然后才是醉太平歌。这场婚礼是天际收购红豆直播后关系重大的一步棋,这是他必然的选择。
赵原想,果然这样的人才能把生意做这么大。
解红慢慢举起【血色誓言】,丝丝缕缕的真气灌注进红色的刀身,天上的阴云沉沉压了下来。
【血色誓言·刀意】。
这一刀劈下,能不能斩断不合时宜的情丝?
能不能劈开醉太平歌的胸膛,看一看那里面有没有心?
解红落刀,甜甜急忙撑开防护罩,刀势一沾就支离破碎。
刀继续落下,破开醉太平歌巨大盾牌,落在他肩上。
轻轻一点,爆开。
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全都化为白光消失。
【咔】一声裂响,解红手中的【血色誓言】上最后一枚红宝石碎裂,随后,刀身出现无数裂缝,瞬间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没有巨刀辅助站立,血条和体力值全部见底的解红跪倒在地上。
缓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征衣楼总部里,面前是飘荡在风中的令旗。
当然只是看上去空无一人而已,在挑战中被他杀死的玩家,会转为旁观者视角跟在他身后,直到【闯山门】结束为止。
征衣楼几百名帮众都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解红】:各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对着空气一抱拳。
没有动那面令旗,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
为你守山门,为你带新人,为你的荣耀和梦想殚精竭虑,换来的不过是一言不合就驱逐的结局。
只是吓唬一下?只是开个玩笑?
真欺负他单纯好骗呢。若没有他随后闯山门显示出的强悍实力,若不是今天旁观者太多,传出去影响不好……解红真能换来醉太平歌的挽回么?
解红根本不是无可替代。
他慢吞吞地走过三道山门,走过十里红妆,走过一路的红灯笼和绫罗。
解红走出了征衣楼。
风流子弟曾少年,多少老死江湖间。
明镜不须生白发,风沙自解老红颜。
赵原笑了笑,【解红】这个名字,阮长风起得也太不吉利了——
作者有话说:晓妆黑化进度条:30%
作者:为什么你没有出场还在黑化啊!
晓妆:因为没有出场机会,不能暴打石璋,气的
第63章 先生的马甲(27) 他的前半生看上去……
解红走出去挺远的时候, 突然感觉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和ID。
【云帆】、【一速达】、【枝江】……全是征衣楼扩招后加入的新成员。
【枝江】:红姐, 征衣楼对你不厚道, 我们全都跟你走
【云帆】:我们这些人全都一起退出征衣楼了
【一速达】:反正我们这些新人也受那些老家伙歧视
【23333333】:醉太平歌压根没管过我们,从我加入征衣楼起, 都是红姐你在照顾我……
……
赵原发现自己眼眶湿润了。
被醉太平歌驱逐时他不哭;【血色誓言】碎了他不哭;孤身一人走出征衣楼时也没有哭。
但此刻, 这些人站在他身后时,赵原想哭。
一开始他确实看不上这些氪金玩家,嫌他们操作烂、爱骂人、损害游戏公平性,但他们也是有正常情感的人, 也会做出这么温暖的决定。
如果是日漫,解红现在应该眼含热泪, 轻轻念道:“米娜……”
但眼下他只能挠挠头, 干笑一声。
【解红】:谢谢大家的仗义,但千万别跟我走
因为他接下来要去做一件非常非常羞耻的事情。
身边哪怕只跟了一个人,他都干不下去。
解红去仓库取出自己的全部家底,然后开始一封一封发邮件。
马甲、枝江、一速达、数字哥……把自己珍藏的家底统统分了出去。
最后只留下两瓶血和一把八十级的短刀。
在东海和蛟龙缠斗一大圈,取了海参花后,解红又去极南的酷热之地取了无根真火。
然后马不停蹄传送去了西域。
大漠孤烟, 黄沙漫天, 他在沙漠中跋涉很久后,终于来到一座土黄色的迷宫前。
解红孤身走进迷宫。
中间遇到若干小BOSS就细说了,他现在没了【血色誓言】, 八十级短刀只能算凑合用。这段时间老是PVP被气得够呛,现在来打怪甚至觉得挺轻松的。
但毕竟刚刚完成难度巨大的闯山门挑战,一人单挑了一个门派, 精力的消耗巨大。此时早就过了晚饭的点,赵原从中午起什么都没吃,身边孜然味的大叔却吃了顿火锅回来继续奋战,浑身浓烈的气味快要把赵原熏晕过去了。
这个迷宫的设计非常别扭,光线昏暗,土黄色墙壁上遍布密密麻麻的沙粒,还会毫无征兆地转角遇到怪,脚下踩陷阱——堪称精神污染级别的迷宫。
一路磕磕绊绊打到迷宫中央,游戏人物和真人的体力也都差不多到极限了。
“看来真是老了……”他喃喃:“玩不动喽。”
旁边的大汉听到后嗤笑一声。
赵原一眼就看到迷宫中央的巨大古铜色鼎炉。
旁边还站着一只长着翅膀的四足神兽。
这个鼎炉叫【阴阳炉】,能炼制许多神器仙丹,极少出精品以下的产物。但由上古神兽穷奇看守,外面还套了个恶心的迷宫,所以个人玩家几乎没有机会用阴阳炉。
穷奇原本趴着,看到有生人接近,站起来嘶吼一声。
解红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穷奇看了他一眼,又悻悻趴回了原地。
赵原愣住了,随后才想起自己还有个【怪物之友】的鸡肋称号。
得益于当初征衣楼招新时,给那只穷奇送血瓶,从而获得了它们这一族群的友谊。当时赵原还在吐槽整个游戏里有几只穷奇啊,穷奇的友谊又有什么用?
至少那之后,他一次穷奇都没遇到过。
没想到这里藏了一只。
也没想到这个称号真有用处——他现在是肯定打不过穷奇的。
解红用无根真火点燃了【阴阳炉】,又投入了海参花,炉子汹涌地烧了起来。
【系统】:警告,您的行为将产生不可逆的严重后果,是否确认?
赵原看了眼脚下安静的穷奇,没想到最后是你陪我走这一程。
赵原按下确认。
系统的警告连续弹出三次,像是在尽力阻止他。
赵原三次按下确认。
然后纵身跃入熊熊燃烧的鼎炉。
阴阳炉,最本质的作用,当然是逆转阴阳。
这也是《长安》的玩家创建角色后,唯一一种修改性别的办法。
此前,曾经有个少年出于某种猥琐目的注册了个女号,结果爱上了帮派的大师姐,毅然攒齐配方,跳入阴阳炉。
三天后走出来,终于是个可以和师姐成亲的男孩子了。
改变性别的代价是现有的人物数据清零,装备清零,称号清零,技能清零,仓库清零……你玩这个游戏积攒的一切,全部清零。
你将一无所有。
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只为了改变性别,还不如删号重练来得方便。自然很少有人这样做,甚至配方都很难找到。
解红的装备已经尽可能送掉了,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和角色绑定的,没办法交易,只能和他一起在炉中化成灰。
赵原不会问自己这是否值得。
他从天下最黑暗的地方走出来,却一直被姜煦保护得很好。
后来读书,原本愤世嫉俗,却遇到了最好的老师。
伤人,入狱,名校的出身在监狱里继续庇护他。典狱长怜惜,让他得到了一份维护监狱管理系统的工作,每天在电脑前编辑内部杂志,免去很多劳役之苦。
被网瘾中心调教出来的人,面对本该最残酷的监狱,居然可以游刃有余。
出狱后差点走投无路,又被阮长风捡了回去,在事务所里有了一个家。
他的前半生看上去无比坎坷,却在山穷水尽处屡屡遇到贵人,多年痴迷于技术和虚拟世界,无欲无求,以至于至今保持着少年般执拗纯粹的心境。
一个姜煦就能困住他十几年,这些年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入眼不入心。
现在难得看上一个醉太平歌,也不为别的,为他此前处事言行,像姜煦。
眼看注定是一桩悲剧,一盘死棋,又该如何破局?
他这样的俗人,哪里能做出壮士断腕的决定。
如今毅然跳入阴阳炉,其实心里知道已经不能挽回,但还是想尽最大的努力。
甚至不是为了一个所谓好结果,只想见他的心意。
躲在虚拟的游戏角色背后,是我的怯懦。
可如果我变成女孩了,你会接受吗?
这种精神状态说好听点叫少年般的勇敢执着,说难听点,我们可以毫不怜惜地称之为犯贱。
赵原年少时遇到一个太好的人,那样的爱哪能容于世间。
有姜煦珠玉在前,他再不会轻易心动。
可万一动了……他决意要燃尽整个生命。
做完这一切,赵原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掏出手机,开机,发现小米一个人就给他发了上百条信息,实在没眼看。
他收拾好东西,穿过狭窄的过道,浑噩间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眼前到处晃动着斑斓的色块。
每个人都在玩游戏,每一块电脑屏幕上都播放着不同的游戏画面,像是打开另一个虚拟世界的窗口。
那样的世界多美丽,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现实的苟且污秽。
可有网络的地方就有人,众生藏在电脑后面,人心每一点千回百转都会被放到无限大。
推开这扇窗户看出去的世界,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美丽与繁荣……赵原却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她的危险与残忍。
赵原迷迷瞪瞪地撞到什么人,感觉好像撞得不重,嘟囔了一声对不起。
他现在血糖极低,思考也迟钝起来,听人说话都模模糊糊的,所以直到被不依不饶的人揪住衣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惹事了。
几个小混混围上来,拳头招呼到他身上,似乎也不是很痛,身体疲惫到极点后知觉都麻痹了。
赵原看着领头的小混混,忍不住想笑。
“喂……”他低声道。
“这孙子说啥?”对方凑近了一点。
“我说……上一个招惹我的混子……现在还在轮椅上坐着……”
不分场合地大放厥词为赵原换来了一顿爆锤。
真是老了,也太累了,完全没有还手的想法和动力。
赵原慢慢被锤倒在地上,网吧的地板很脏,到处都是垃圾和烟灰,赵原却突然觉得这样躺着挺舒服。
打吧打吧,打到你们开心为止。
我是不想反抗了。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睛,意识朦胧间,好像听到了阮长风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避雷警告,接下来两章会讲赵原和姜煦在网戒中心的年少往事
嗯,个人感觉有点小虐
不看也基本不影响理解剧情,如果不能接受这种的可以不买哈
第64章 先生的马甲(28) 我不会再让自己受……
“知道错了吗?”有人问他。
赵原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艰难开口:“我没错……”
“那就再加半个小时。”
长久的绵密的刺痛再次袭上手臂,而且电流又一次加大,他在漫长的电击中抽搐战栗, 眩晕恶心几乎无法忍受。
半个小时结束了。
“知道错了吗?”一成不变地问法。
“知道了……”
“错在哪里?”
“我不该玩游戏……”
“还有呢?”
“我不该离家出走……”
“还有呢?”
“我不该偷爸爸的钱去上网……”
“等下出去的时候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道了。”
对方关掉仪器, 手臂上漫长的麻痒刺痛的酷刑终于结束,男孩软绵绵地栽倒在地上。
他被治疗师搀扶着走出13号治疗室, 门外等着应该被他称为父母的男女。
十四岁的赵原像落叶般跪倒在地, 用仅剩的气力死死抱住母亲:“妈妈对不起,妈妈我再也不上网了……我错了……带我回家吧……”
治疗师对他的父母说:“您看,初次治疗的效果就这么显著,您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 三个月后绝对可以戒除网瘾。”
他声嘶力竭地大哭:“妈妈我已经改好了,别把我丢在这里……”
母亲冰冷的眼泪落在他头上, 父亲则咬着牙一言不发。
“身患网瘾的孩子说谎成癖, 您也是知道的,为了逃避治疗他们会一直撒谎……千万不要一时心软,前功尽弃啊。”
最终,父母还是去财务室交钱了。
赵原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哭得声嘶力竭。
强壮的治疗师提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把他送到了宿舍楼的三楼的一个房间里。
房间收拾得非常干净, 摆着八张铁架子床, 七个男孩一齐扭头看着他。
“这是新来的赵原,大家好好相处。”
宿舍门关上了,赵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唯一一张空床边, 把自己扔了上去。
“我叫李成阳,宿舍长。”有个虚胖的少年蹭到他身边:“呦,你这是被电了多久?”
“两个小时……”
“啧啧啧, 这下马威够狠的,我们一般都是半个小时。”
赵原不想说话,闭着眼睛忍受天旋地转的后遗症。
“既然进来了,就好好改造,你乖乖听话,他们不会电你的。”
赵原恶心反胃地更加严重,翻身想吐,被李成阳死死按住嘴:“去水房吐!把地面弄脏要扣分的!”
赵原在水房吐得天昏地暗。
走出水房,体内电解质紊乱让他手脚乏力,正要摔倒,一双手扶住了他。
“小原?你怎么会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瞬间有了力气:“煦哥!”
剃着寸头、穿着军训服的姜煦就站活生生在他面前,赵原一把抱住他,委屈极了:“煦哥,你也被关进来了?”
少年无声地揉他的头发,眼神又惊又痛,最终全化为沉沉的叹息:“我的男孩啊……真不想在这见到你。”
姜煦比他来得早很多,已经在训练营里混到了元老级,有他罩着,赵原顺利度过了最艰难的新人期,没有被人欺负。
训练营的日子非常单调枯燥,每天用大量的时间跑操、背国学、打扫卫生、静坐忏悔、写日记、分享日记。
此外还伴随着不可计数严苛的规则,包括宿舍地上不能有超过三根头发,吃饭时不能说话,异性学员之间不能接触等等。
姜煦和赵原在密如凝脂,繁如秋荼的规则夹缝中悄悄相伴,在极端压抑变态的环境中,他们孤独地只剩下彼此。
第二个月,赵原宿舍的一个男孩被父母接回去了,姜煦搬了过来,就睡在他的上铺。
他们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相处,姜煦却像是在畏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小心翼翼维持着彼此的距离,甚至不许旁人知道他们此前相识。
赵原那是还太小,终日沉浸在被父母抛弃的苦闷中,迷茫于姜煦忽冷忽热的态度,凭添许多烦恼。
姜煦已经在网戒中心待了九个月,平时的表现非常乖驯,按理说早就达到了“治疗”成功的标准,不知道为什么,却迟迟没有出院。
他们的治疗成果是由宋院长决定的,要想早点出去,每个孩子都得尽力去讨好教官、治疗师和院长。
赵原心中堵着气,最初表现颇为桀骜,也没少被教官打,或是被电疗。
他偏偏倔强,浑身是伤仍死不悔改,那时候少年一腔孤勇,以为自己是和全世界对抗的战士。
每次挨完打,姜煦都会从医务室给他讨点药,去食堂给他要碗粥,他的牙齿被打松了,食堂的干饭吃不下去。
发现自己受伤后,姜煦会格外照顾他。出于某种隐秘不可言的心思,赵原有时甚至会故意犯错惹怒教官,换来姜煦手法温柔地给他上药。
“这一瓶又用完了,我明天再给你要点。”
明天是周三,姜煦每周三下午会被叫去打扫医务室。
那个周三的下午,直到天全黑下来,姜煦才回到宿舍。
他的脚步很重很沉,可面对赵原仍然笑得很轻松:“打扫完医务室,又被叫去食堂帮忙了。”
姜煦在赵原床边蹲下,掏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赵原:“这两个是我包的,肉馅特别大,特地做了记号,才从那——么——大——的蒸笼里挑出来的。”
他双手平举,夸张地比划着笼屉的大小。
“那你有没有吃?”
“我当然吃了,”姜煦笑嘻嘻地说:“这是食堂上班的好处,你看那几个打饭阿姨多胖。”
他又掏出一瓶药来。
赵原默默脱下衬衫,男孩瘦削苍白的脊背上满是青紫。
姜煦给他上药,手掌温热干燥,温柔如抚落玫瑰花瓣上的灰尘。
“痛不痛?”
赵原摇摇头,差点睡过去。
上完药,姜煦却浑身汗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时候水房没有热水,但姜煦还是去洗澡了。
他洗了很长时间的冷水澡。
然后把自己丢在床上,蒙着头睡了许久。
赵原发现姜煦每周三打扫完医务室都会很累,都会冲很久的冷水澡。
夜深人静,室友都睡着后,姜煦敲了敲床板。
赵原轻轻“嗯”了一声。
姜煦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小原,以后还是……少受点伤吧。”
熄灯后说话是大错,会扣很多分,但赵原并不在意。
“煦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小原很好,你值得所有人对你好。”
“煦哥……”
“嗯。”
“煦哥也很好。”
“乖,早点睡。”
“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赵原说——
作者有话说:这个周六日更万字的活动……真是严重打乱了我的更新节奏呢
反正存稿就那么一丢丢,三次元的事情也忙起来了
我尽力写,希望各位读者佛系追文吧~
下一章会在周日上午十点发布,因为有点不和谐而不知道会不会被和谐……
毕竟新人拿不准晋江的尺度,现在又是一个阳光普照的三月
要是锁了就有点难办了……不知道会改成什么面目全非的样子
所以大家还是尽量早点看吧……
第65章 先生的马甲(29) 这世界是一片苦海……
那晚之后赵原就变成了比姜煦更乖的优秀学员, 再也没挨过打。
第三个月,例行心理测评,赵原取得了最高分, 院长表示只要他继续保持下去, 很快就能回家了。
而姜煦的测评得分继续吊车尾,意味着他还要继续待下去。
为什么从小到大每一次考试都名列前茅的姜煦无法通过心理测评那么简单的卷子, 这是赵原一直迷惑的问题。
“煦哥不想出去吗?”又是深夜, 赵原问煦哥。
“我不知道……”姜煦徒劳地睁大眼睛:“出去又是去哪里?”
“回家啊。”
“我不想回家。”
“你爸又打你了?”赵原看着头顶的床板:“我爸也打,但没你爸凶。”
“如果出去了……”姜煦没有说下去。
被称为“家”的地方搬到了很远的城市,如果从这里出去,就见不到赵原了。
“煦哥不想走, 我也留下来。”赵原突然爬起来,扒着上铺姜煦的床。
“你一定要走出去。”姜煦的双眸在黑夜中亮如寒星:“小原, 答应我, 一定要出去。”
他们闹出的动静有点大,只听李成阳翻了个身:“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赵原手忙脚乱地躺回床上睡好。
第二天,因为李成阳举报赵原和姜煦熄灯后说话,两人喜提小黑屋。
网戒中心鼓励学员之间相互举报,举报者可以获得加分奖励——这个平时表现分在月初测评时很有用。
管理者似乎是想营造出一种孤立无援的冰冷氛围, 友情在这里是不被期待的, 爱情更是避如蛇蝎。
赵原在小黑屋里关了三天,姜煦只关两天,因为他没有离开床铺——规则就是这么公平公正。
赵原从禁闭室里走出来, 姜煦等在门口。
他的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
“昨天是你生日。”他说:“今天补上。”
姜煦把点燃蜡烛的蛋糕举到赵原面前:“小原,生日快乐。”
他没有心思去想姜煦是如何从全封闭的网戒中心弄到蛋糕的,模模糊糊记得今天似乎是周三……
赵原双手合十许愿。
希望能和煦哥永远在一起。
然后睁眼, 吹灭蜡烛。
姜煦和他一起许愿:“小原,你要快点长大,再快一点。”
那时候赵原还不知道,自己有很奇怪的乌鸦嘴属性,他对于“未来”的预测,会以一种超出他本意的形式呈现。
比如将来他判断一个叫司婠婠的女孩会有大造化,而那个女孩则过上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离奇生活。
比如当他许愿,要和煦哥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姜煦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当然那时候他不知道。
他和姜煦坐在台阶上一人一口分食着蛋糕,姜煦告诉他,他也要出去。
“出去以后我就高三了。”姜煦看着铁灰色的天空。
“煦哥想考什么学校?”
“宁州大学。”姜煦说:“它的计算机专业很好。”
“那就可以光明正大玩电脑了。”赵原说:“我也要考宁大,当你师弟。”
“重要的是,要去大城市。”姜煦抿去叉子上的奶油:“听说大城市的人很忙,没有空关注别人在干什么,或者喜欢什么。”
“小原,这个城市真的太小了。”
居然容不下他们两个人。
“我们会一起走出去的。”赵原暗暗下定决心。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没有任何不详的征兆,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清朗无风的星期三。
起因也很平凡,李成阳拉肚子,赵原去医务室帮他拿药。
在医务室最里面的房间,透过门缝,他看到了本该在打扫卫生的姜煦。
他的煦哥,手持铃兰花的煦哥,月光般皎洁的少年。
还有女人,很多很多,不穿衣服的女人。
赵原认出其中有医务室的医生和护士,还有食堂打饭的阿姨。
他为什么总能拿到好药,为什么能给他变出一个生日蛋糕……都有了原因。
她们紧紧围着不着寸缕的姜煦,清美匀称的少年身体如纯洁无暇的美玉,在她们面前却如砧板上的鱼肉般无助诱人。
“睁开眼睛啊小煦,阿姨最喜欢看你的眼睛……”
“小煦小煦,你看看我啊……阿姨不好看吗?”
治疗师挑着姜煦的下巴:“你看,这么多姐姐和阿姨都在帮你……还治不好你的同性恋吗?”
“啊哟哟怎么哭了?别哭啊姐姐会让你很快乐的……”
女人化作巨口的兽,生生吞噬了他。
赵原一步一步退了出去,一直退到很远的地方。
然后蹲在地上呕吐,直到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那天姜煦回到宿舍,发现一片黑灯瞎火,以为没人在,正要找衣服去洗澡,却发现赵原蜷缩在床上。
“小原?”他摸到整个枕巾都湿漉漉的:“怎么哭了?”
“煦哥……”赵原哑着嗓子喊他:“你能……陪我躺一会吗?”
“我一身汗,让我去洗个澡好不好?”
赵原死死握住他的手腕。
“小原,”他漆黑的眼睛中显出无奈的悲凉:“小原,我身上很脏。”
“你一点都不脏!”赵原像困顿的小兽,用全力抓住姜煦,仿佛一松手他就会离开,哭得声嘶力竭:“煦哥……煦哥很干净啊……”
姜煦没有说话,默默脱了鞋在赵原身边躺下。
宿舍里一片漆黑,铁架子床非常窄,两人只能面对面侧身躺着,肢体相缠,气息交融在一起。
“煦哥……”
“嗯。”
“大人怎么这么坏?”
“所以我们不要变成那样的大人啊。”姜煦抚摸男孩柔软的头发。
“我们一起逃跑好不好?”
“跑去哪里呢?”
“去宁州,或者随便什么大城市,都好过这里,”赵原闷闷地说:“然后你读书考宁大,我去打工挣钱养你。”
姜煦被逗乐了:“真是傻孩子。”
他叹了口气,赵原从来不知道一声叹息里会包含那么多沉重的要死的东西。
“小原,我们会一起出去的,外面还有很大很大的世界在等着我们。”
“煦哥,你是同性恋吗?”
姜煦的手僵在半空:“小原觉得恶心吗?”
赵原摇摇头:“怪不得你治了这么久还治不好……原来同性恋比网瘾难治啊?”
“是啊,网瘾是因为在现实中找不到寄托和意义。同性恋是……”他低声道:“爱如跗骨之蛆,无法割舍。”
赵原懵懂不解其意,然后姜煦温热的手指抚上他的眼皮。
“我宁愿你一辈子不懂。”
“睡一会吧男孩……这一切都是个噩梦。”
赵原在姜煦怀里沉沉睡去,姜煦说那个噩梦,他是不信的。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睡得最安稳、最甜美的一觉。
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这糟糕的人世间,似乎从未来过。
直到日光灯亮起,他在李成阳的尖叫声中惊醒。
“你们在干什么!!”
姜煦焦急地翻起身,解释道:“成阳,不是你想得那样……”
“不是怎样?”威严的男声开口。
赵原心里凉透了,李成阳身后还跟着教官。
他已经回来过一次了,没有惊动熟睡的二人,而是悄悄去找了教官,以求抓个现行。
“我亲眼看到的!姜煦还在偷偷亲赵原!”
姜煦的脸都白了。
教官大步走来,一巴掌重重扇在姜煦脸上:“我看你真的不知悔改啊姜煦!”
“不不不不是这样……”赵原急得磕巴了:“是我非要……”
“对,”姜煦突然冷静下来,轻轻拭去唇边的血:“我看到赵原在睡觉,所以想猥亵他。趁他睡着,我偷偷亲他,如果你们不来,我还会对他做更过分的事情。”
他瞳孔中倒映着教官盛怒中变形的脸:“所以,你又能拿我怎样呢?”
眼看教官又要动粗,姜煦淡淡地说:“我们出去谈吧,不然弄脏地板算谁的?”
姜煦就这么跟在教官后面走了出去,出门前略微回眸,看到哭得抽搐的赵原,弯了弯眼睛。
赵原永远记得他脸上那种悲哀又俏皮的表情。
“小原,等我回来。”
赵原没有等回姜煦。
他被关了三天禁闭,出来后,教官告诉他姜煦逃跑了。
可是姜煦怎么可能丢下他一个人逃跑呢?
赵原如发疯般在网戒中心寻找,连姜煦的影子也找不到半片。
所有整治的手段都用尽后,宋院长无奈,通知他父母来接他回家,说这孩子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和他父母同来的,还有李成阳的家人。
得益于上次的举报,他终于攒够积分,可以提前回家了。
宋院长亲自把两个孩子送到网戒中心门口。
李成阳的家人跪在地上感谢宋院长的再造之恩,李成阳笑容憨憨的,仿若新生。
临上车时,赵原一把抓住李成阳的袖子,眼神如刀:“要是能再见到你,我要毁了你。”
李成阳不以为意地上车走了。
赵原看着父母,胜他养他,本该最亲密的家人,三个月不见,怎么变得像陌生人?
母亲伸手想要抱他,他轻轻避开。
“妈妈,”他眨眨眼,眼中一片天真干净,仿佛仍是十四岁的纯白少年,又转向父亲:“爸爸。”
他已经很久没有喊过爸爸。
父母抱着他老泪纵横。
“妈妈,这里真的很好,”赵原在父母怀中说:“宋院长、李教官、治疗师……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在这里很开心。”
“这里就像家一样温暖。”他的笑容如春光般灿烂:“爸爸妈妈,你们再让我在这里呆一个月吧,我想彻底治好我的病。”
“可是妈妈听说姜煦跑掉了?”母亲紧紧抱住他:“都怪妈妈没有查清楚,如果知道姜煦也在这里面,怎么会把你送进来!”
“我和他不熟……”他垂下眼睛,长睫毛覆盖眼皮显得乖巧安静:“我也不知道,教官和院长对他这么好,他为什么会跑呢?”
他扭头看向宋院长,调皮地眨眨眼睛:“姜煦这人就是不知好歹,对吧?”
赵原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一口,两口,然后回头,一步一步,走回了这座人间炼狱。
一边走,他一边摸着兜里硬硬的手机,那是刚才从父亲身上偷来的。
这是他翻盘的,全部希望。
又是周三,赵原主动去打扫医务室。
他走进最里面的小房间,面对里面好整以暇的女人们,一颗颗解开衣服的扣子,挑眉笑道:“姜煦跑了,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十三号治疗室,赵原从电击的剧痛中回到现实,看着治疗师,满不在乎地说:“这就是最大电流了?”
他伸手指指自己的头:“怎么不电脑袋?这里面的思想,可是出了大问题啊。”
在治疗师都无法忍受漫长的无聊电击,而出去透气时,赵原挣脱了束缚带,忍住翻江倒海的恶心眩晕,在档案柜里找到了姜煦的每个月月初的测评记录。
那里详细记载着每一个问题和他的回答,赵原找到了姜煦无法通过测评,而在网戒中心待了九个月的原因。
因为每个月,院长都会问姜煦一个问题:“你现在认识到喜欢男生是错误的吗?你知道你的性取向是一种疾病吗?”
而姜煦的回答永远是一样的:“我有病,但我没有错。”
院长:“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我要保护他。”
“你以为你们两个能长久?”
赵原的眼泪落在纸上,打湿了姜煦的回答。
“我会保护他,直到我死为止。”
禁闭室,教官一脚重重踢在他的肋下,赵原咳出一口血,感受到肺里面撕裂般的疼,呼吸粗粝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喘着粗气:“你们他妈的没吃饭么?就这么点力气?”
后脑勺被磕在墙上,经历了长期折磨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赵原低声唤了句“煦哥”,便伏在地上,再无声息。
这世界是一片苦海,你走了,谁来渡我上岸?
网戒中心的后山,两个教官抬着一具尸体走到山坡上。
其中一个在挖坑,另一个在说:“妈的这些人真是不是轻重,闹出人命来还要我们收拾。”
“老李,你也没少打他啊。”
“呸,晦气,肯定是电死的!”
尸体突然睁开眼,双瞳染满血色:“煦哥就是被你们埋在这里了么?”
把两人吓得惨叫起来。
赵原已经连滚带爬跑出去很远。
“快追!这小子没死!”
这是赵原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他知道山下就有派出所,只要跑到哪里,他就安全了。
他握紧手机,那里面有所有的证据。
他一边奔跑,一边拆开手机后盖,扔掉电池,抠出储存卡,用小片的塑料布包了起来。
他想,如果被待会追上了,就把储存卡吞下去。
自己注定无法幸免,真相或有昭雪之日。
眼看教官越追越近,派出所也近在眼前,他撕裂般大喊,不得不弯下腰来,用吼出灵魂的力量:
“救命啊——杀——人——啦——”
那一声呼救穿云裂石,响彻云霄,竟然不像是一个单薄少年能发出来的声音,而是无数个被压迫的,在绝望中毁灭的灵魂的共鸣。
赵原尖叫着醒来,看到阮长风一脸惊恐地瞪着自己:“怎么了这是,谁要杀你?”
“哦没事没事,”赵原打量四周的环境:“我怎么在医院?”
然后慢慢想起来,他在某个偏远小县城的网吧被人打了。
阮长风忍不住笑起来:“小赵你挺厉害的,明明都是皮外伤,倒在地上那个架势就跟快死了似的,把那几个家伙吓得……”
“如果挨打快受不住了,就装死嘛,这我可有经验了。”赵原说:“我当时好像听到你的声音?老板你怎么赶过去的?”
阮长风握拳:“唉你当时可把小米急坏了,她在宁州又过不来,逼我出门找你呗。”
“怎么会那么巧……”
“哪里巧了,我早就找到你了好吧。看你玩游戏就没打扰你,结果去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就被人打了?”阮长风惊魂甫定:“就你当时瘫地上跟死猪一样,差点把我也吓死了。”
“噢噢不好意思。”赵原挠头:“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回宁州?”
“等我把那几个打人的收拾了再说。”
“不用追究啦老板,我已经完全没事了,”赵原说:“我们早点回去吧。”
检查后发现确实没什么大碍,当天下午两人就回了宁州。
路上阮长风说:“对了,晓妆上游戏,发现解红卡在什么全是火的地方了,动都动不了,重启也没用,怎么回事啊?”
赵原一巴掌拍在脑壳上:“啊!”
一时冲动搞出这么多事情怎么跟晓妆交待?他要怎么跟她说,解红不仅退出征衣楼,还闯山门,还把醉太平歌砍了,还把自己的角色数据清零了,居然连性别都变了?
艰苦奋斗大半年,一朝回到解放前,晓妆不得弄死他?
“你退出征衣楼了?”阮长风问:“网上都传疯了。”
“对……对不起。”赵原低头认错:“是我冲动了。”
“退就退了呗,帮派而已,何况你之前连游戏都删了呢。”阮长风耸耸肩:“你不玩了都没关系,晓妆也没有多在意这些。”
“我还……把解红的性别改了。”
“改成女生了?”阮长风刮目相看:“那晓妆肯定更开心了啊。”
“我本来想去抢亲的,”赵原低声说:“我想去醉太平歌的婚礼上大闹一场的。”
“现在呢?”
“现在不想去了。”赵原情绪低沉。
“为什么?”
“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个梦。”赵原看着早秋时节过于明净清朗的天空:“是个很好很美的噩梦。”
“醒来之后我终于发现,煦哥已经死了。”
“我以前答应过他,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淤青:“遇到醉太平歌之后,我好像一直在受伤。”
“我之前觉得醉太平歌很像姜煦,现在又觉得一点也不像了。”
“老板,”他抬起眼睛,直视阮长风:“石璋连煦哥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不会再为他伤害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祝福小赵同学——收余恨,免娇嗔,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早悟兰因
阿弥陀佛,施主悟了
之前一口气写完回忆的这六千字后,整个人如同虚脱,情绪很久都走不出来
(求审核大大手下留情,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家庭幸福,美满安康)
第66章 先生的马甲(30) 洪晓妆活到二十三……
洪晓妆挂断阮长风的电话, 从床上翻身坐起。
她的房间很朴素,看上去没有太多的少女气息,最显眼的就是一台顶配台式电脑, 还有两个额外的显示器。
房间没有拉窗帘, 但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开灯, 双脚放在地上。
她正试图不依靠辅助站起来。
这是她第十七次尝试这个动作。
慢慢把全身的重量压到脚上, 洪晓妆闷哼一声,忍住疼痛,站住了。
下一步是行走。从床铺走到电脑桌前,短短六步路, 晓妆走了五分钟。
终于在电脑前坐下,晓妆疼出一身冷汗。
她卧床休养的时间还太短, 达不到恢复的标准, 但形势已经不容她躺下去。
她轻轻碰了碰鼠标,退出屏保,屏幕上出现了几天不变的熊熊烈火。
今天是炼化的最后一天了,也是醉太平歌和樱桃甜甜的婚礼。
阴阳炉里这把火就要熄灭了,怎么让这把火烧得有价值,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游戏里面结婚不算什么, 但她先天条件如此不利, 一步都不能出错。
解红被逐出征衣楼,闯山门,当面断刀……如此种种, 已经塑造出了一个敢爱敢恨的痴情女子形象。
人们永远爱看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尤其是真人演的。
这个故事,这个游戏, 赵原玩不下去,现在该轮到她接话筒了。
她要再加一把火,让这段互联网虐恋有一个轰轰烈烈的传奇结尾。
这时晓妆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甜甜的嘲讽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我也不知道你这三天是怎么了,怕你有事看不了婚礼,这是我直播间的房号,欢迎去围观打赏哦。”
晓妆笑着叹气,真是个教科书级别的恶毒女配啊。
但天际每年那么多合作项目,红豆直播那么多漂亮的女主播,偏偏是她和石璋走到一起……私下里肯定是极有手腕的。
甚至眼下这种肤浅的炫耀,也是一种伪装吧,石璋会觉得这是个胸大无脑的女人,很好控制。
“妈——”她对客厅喊道:“今晚我想吃米饭和烧鸡腿——”
“好嘞,马上做。”看到女儿终于肯吃东西,母亲激动地冲进厨房。
晓妆把三个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还就着汤汁扒完一碗米饭。
然后舒适地打了个幸福的饱嗝。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了。
米饭吃起来居然是甜的。
但今天晚上,有一场恶战要打,她要获得足够的热量才行。
天际和红豆直播都对这场婚礼投入了最高规格的宣传。
天际总裁和红豆的当家女主播,谁不得赞天造一对,地设一双。除了线上神仙眷侣恩爱无双,线下石璋和甜甜这段时间也是互动频繁,一起出席了若干商业活动,炒cp炒得热火朝天。
而在官方cp的空前热度下,还有一对邪教cp逆势随风而起。
眼尖的网友突然发现,征衣楼这位二把手/监事/全服第四名的解红,和醉太平歌的奸情简直不要太明显。
你樱桃甜甜人美胸大,人家解红声音也很可爱啊。
你樱桃甜甜在征衣楼和老大朝夕相伴日久生情,人解红守住了征衣楼的江湖地位啊。
既然能和樱桃甜甜结婚,为什么不选择默默守护在身后的解红呢?
难道一个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比不上个缩在身后嘤嘤嘤的小法师?
你说游戏里两人性别设定都是男性所以不能结婚?可石璋是天际总裁啊,改两行代码就可以取消这个限制,还能在LGBT群体中圈一波粉,何乐而不为?
因此,有人猜测,估计解红大佬长得不好看,入不得石璋的法眼。
可是不娶就不娶,为什么非要把人家赶出征衣楼呢。
替你守了这么久的江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寒了功臣的心?
而解红退出征衣楼后,还带走一大批帮众,留下的成员也颇有微词,昔日煊赫的征衣楼,是否已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解红自从三天前闯山门后,账号就一直处于比较奇怪的状态,显示在线,但头像是灰色的,无法发私信和对话,甚至从战力排行榜上凭空消失了。
让人怀疑莫非是醉太平歌的什么特殊惩罚?花式禁言?还是解红在憋什么大招?
总之,吃瓜群众都隐约预感到,有解红这个不确定因素在,醉太平歌的这场婚礼,不会太平。
晚上八点,樱桃甜甜坐着花轿来到了征衣楼前。
醉太平歌也是一身喜服,玉树临风般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新娘。
征衣楼门前两侧道路上挤满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反正在游戏中没有物理规则约束,即使放眼望去人叠人都数不清围了多少人,以每个路人的视角还是能看清全貌。
醉太平歌掀开轿帘,凤冠霞帔的樱桃甜甜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进征衣楼。
烟花凌空升起,将整个长安城的夜空染得姹紫嫣红,人们欢呼雀跃,歌颂这一场盛世的婚礼。
解红没有出现。
当新人牵着红绸夫妻对拜的时候,解红也没有出现。
直到大家开始围着司仪乱哄哄地领取观礼奖励,并开始陆续散去时,解红出现了。
她红衣上染满风尘,牵着匹瘦马,一步步走进征衣楼。
看到解红登场,吃瓜群众甚至在心里松了口气,啊,总算来了。
然后才发现,“他”已经变成了“她”。
性转后的角色相貌和玩家初始设定并不会有太多差别,鉴于《长安》的人物建模大都是美型画风的,所以女变男通常不会太难看。
男变女的话,就可能会出现画风比较清奇的产物了。
尤其,解红当初的形象是赵原摇骰子随机出来的,红发的彪形大汉突然娘化,还穿着件石榴裙,摇曳鲜艳的裙摆下露出粗壮的小腿和强健的臂膀……
具体效果建议各位读者自行想象。
而她姗姗来迟也不是因为架子大,纯粹是因为……路太远。
从阴阳炉里走出来,先被自己的形象吓了一跳,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没有放弃这个账号。
唉,毕竟玩了这么久,也玩出感情来了。
这和再建一个叫“解红”的ID从零开始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丑就丑点吧,再丑也是自家闺女。
然后才发现,由于角色数据清零,解红现在是个1级的废物。
使用传送技能都要5级。
就地升级显然是来不及了,西域的迷宫里的怪物没一个是她能招架的,稍微摸她一下她就回复活点了。
西域到长安,千里之遥,是解红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走到嘉峪关的时候解红捡到一匹被遗弃的瘦马,也是最初级的坐骑——等级高了她也做不了,速度才稍微提升了一点。
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
婚礼结束。
好在看客还未散场。
【马甲】:卧槽真的是红姐!红姐变成女的了!
【和鸽子】:妈呀今天这事怎么收场?
……
没有看瞬间爆炸的公频,解红走到醉太平歌面前,看着面前珠联璧合的二人,盈盈拜倒。
晓妆打开麦克风,轻轻弹了弹,确认音量合适后,朗声道:“征衣楼弃徒解红,祝楼主和夫人——举案齐眉,情比金坚,长相厮守,只羡鸳鸯不羡仙。”
仔细想想,这是她第二次在醉太平歌面前说话。
上次开麦的时候他还不认识洪晓妆,所以后来这条暗线一直没有收回来。
这次,给他当了三个月的秘书,醉太平歌要是还听不出来,就该去医院看耳鼻喉科了。
【醉太平歌】:你是……
【语音】【解红】:是我,石总。
不知内情的旁观者都替石璋尴尬,晓妆简直无法想象对方现在的表情。
洪晓妆活到二十三岁,出了名的宽厚温柔好性情,如今发现妾意如绵终究抵不过郎心似铁,宽容忍让只会把自己变成两性关系中的炮灰而已。
一反常态地,晓妆更逼近了一步。
【语音】【解红】:石总可知我心意?
【醉太平歌】:……我知道
【语音】【解红】:那石总可愿意给我一个答复?
【醉太平歌】:晓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解决这个问题……
晓妆咬唇,知道自己终于把石璋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今天无论石璋选哪边都是错。
选了樱桃甜甜,那便是重色轻义负心人;选了她解红,更惨,婚礼上悔婚,是当面甩了红豆直播一记耳光,对两家的后续合作非常不利。
之前赵原操控解红的时候,醉太平歌也面临同样的选择。
当时他选择把解红逐出征衣楼,随后又加以安抚,再用征衣楼朝夕相处的伙伴牵制住他……如果当时是晓妆在操纵,可能就被他的温柔手段拢住了。
而现在解红已经一无所有,改了性别逼到眼前,还自爆身份两人相识,醉太平歌再无退路。
【语音】【解红】:石总到底喜不喜欢我?
晓妆仰起头,双手按住自己滚烫的脸。
主动热情,咄咄逼人,真不像自己啊……
那个羞怯腼腆的洪晓妆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醉太平歌看着她,久久沉默。
然后他也开了麦,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语音】【醉太平歌】:行了,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啊表妹,再不回去写作业,舅妈该杀到我们公司来了。
洪晓妆嗤笑,拍拍麦克风,果然没有声音了。
直接禁言?
还有这种操作??
晓妆试着打了一行字,果然发不出去了。
然后只见醉太平歌对众人一抱拳,潇洒施了一礼。
【语音】【醉太平歌】:让各位见笑了,这是我表妹晓妆,年方十四,金刚芭比,最爱开玩笑的。
然后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屏幕上真的出现了【解红】的发言。
【解红】:嘤嘤嘤讨厌啦表哥,人家才不喜欢这个表嫂呢
晓妆盯着自己老老实实垂在膝盖上的双手,冷笑。
要么,我的键盘有了自己的想法,要么,【解红】这个账号已经被天际全面接管。
樱桃甜甜配合无间。
【樱桃甜甜】:对不起啦晓妆,上次不该吃你的芝士蛋糕,明天赔给你好不好?
原来是调皮捣蛋的表妹啊。
这就是醉太平歌的回答。
也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的结局。
【速速年】:哈哈哈真是没想到
【键盘跑马灯】:表妹好调皮,这样下去小心嫁不出去哦
【马甲】:喂不要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啊
【和鸽子】:解红小表妹,敢不敢再发段语音来听听?
【深渊回眸】:表妹的声音真好听,要不要处cp?
……
各种乱七八糟的讯息充斥着频道,偶尔有征衣楼的成员提出质疑,但很快淹没在漫天飞舞的不着调的调笑中了。
晓妆坐在电脑前,看着【解红】真的变成了一个十四岁少女,对众人撒娇卖痴,只觉得浑身发冷。
甚至有点想吐。
这个角色里倾注了赵原和她的太多心血,不容他人玷污。
禁言就禁言,嘤嘤嘤什么的,未免太恶心了。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私聊对话框。
【醉太平歌】:晓妆别闹,你乖一点,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洪晓妆摇摇头,想把眼泪逼回去,还是簌簌落了下来。
醉太平歌今天的举动,已经断送了她成为石璋妻子的可能性。
否则到时候新闻会怎么写?石璋娶表妹?
他不会打自己的脸的。
今天给她安一个表妹的身份,算是权宜之计……可为了圆今天的这个谎,洪晓妆再也不能出现在阳光下。
这是石璋的惩罚。
罚她贪得无厌,不识抬举。
【醉太平歌】:回来吧,我身边没了你真的不行
【醉太平歌】:晓妆,你对我很重要,比十个樱桃甜甜加起来都重要
【醉太平歌】: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我是真心敬慕你的才华……
……
醉太平歌说了很多,晓妆哭得眼前泛花,半身麻木,根本看不清楚。
若能生一张如花美颜,勾一勾手指男人就来了,何必生出此等波折?
难道胖子的胸膛里跳跃的就不是心……
竟然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
晓妆用纸巾擤了擤鼻涕,然后把用过的面巾纸狠狠扔到垃圾桶里——
作者有话说:洪晓妆黑化进度条:50%
第67章 先生的马甲(31) 病毒的感染源…………
就在这么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状态下, 喜宴即将结束,围观了一场好戏的人们正在散去,场间异变陡生。
在场玩家突然发现自己的视角卡住了, 无法再进行操作。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自己电脑或者网络出了问题, 直到看见樱桃甜甜的直播间里,弹幕排满了问号, 才发现所有人都卡了。
不仅如此, 游戏中建筑物的场景贴图突然开始一片片脱落,繁华锦绣迅速消融于虚空,露出灰白的三维建模。
雕梁画栋的征衣楼,脚下青石的地砖, 甚至夜晚的天空……都在一片片剥落破碎。
那是在现实中绝对见不到的奇景,倒是有种诡谲的神异美感, 象征着一个虚拟世界的崩溃。
天际大楼总部, 因为加班而没有回家的石璋一巴掌锤在桌子上,把满头大汗的安全部主任吓了一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任颤颤巍巍地指着电脑桌面:“那个……您看。”
其实不用主任过多解释。
天际的每一台电脑屏幕上,都凭空出现了一条徐徐游动的卡通鱼。
雪鱼。
数个月前发来勒索信,让整栋大楼断电的黑客,到现在已经沉寂了太久,甚至让石璋以为已经战胜了对方……却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出手了。
石璋觉得自己最近流年不利, 抽空必须得去庙里烧烧香。
而雪鱼一出手就是雷霆手段,他不知如何,绕过了天际密不透风的防火墙, 此前从未见过的新型木马病毒在《长安》中肆虐。
不为牟利,只为破坏,用最高的效率, 把它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化为乌有。
“石总,病毒在破坏场景……还在破坏玩家的角色数据!”
“马上关闭服务器,重启杀毒!”石璋眉毛一跳,心中产生强烈的不详的预感。
“我们联系不上数据中心那边……”主任汗出如浆:“那边现在就留了两个小年轻值班,一时半会联系不上……”
石璋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追究天际内部管理问题的时候,必须要解决雪鱼的病毒。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客,就把《长安》搞得乱七八糟?”
“呃……这病毒虽然很强,但要是能找到感染源……应该可以针对性的查杀。”
“感染源在游戏里?”石璋连连摇头:“一棵树、一块砖都可能是感染源,这怎么能找得到?”
石璋焦虑地盯着屏幕,玩家控制的角色也受到感染,起先是装备一件件消失,然后是昵称、技能和称号变成乱码,土地支离破碎,天空从至高之处坠落。
“能承载病毒,数据强度必须得很高才行……”主任在系统中一遍遍检索,寻找可疑的漏洞。
【樱桃甜甜】:老大……我好害怕,你看,天塌下来了……
石璋几乎不忍心看到樱桃甜甜那张原本清丽绝俗的脸,如今变成了一堆模糊的马赛克,原本甜美温柔的声音,也变成了腔调古怪的电子音,只能断断续续传来。
病毒的影响力呈指数级扩大,很快背景音和玩家语音就全部消失了,《长安》陷入了可怕的寂静,只剩下一些文字,运气好还能发出来。
【i&&*()】:“醉太平歌你把老子的装备还回来!”
【%%¥】:“妈的什么垃圾游戏……搞得老子电脑死机……”
【***&&】:“我辛辛苦苦捏的脸怎么成这个鬼样子了!”
……
无数玩家的抱怨和咒骂,如狂风暴雨一般向醉太平歌袭来。
整个世界都在奔溃,只有解红还站在原地,一袭石榴裙,红发猎猎,站在那里,就定住了石璋的心。
她的数据强度太低,所以奇迹般地没有被感染。
在周围玩家建模全部变成马赛克的情况下,她那张平时显得粗糙的脸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受到影响,听起来还是那么软糯悦耳。
被解除了禁言的她吹吹麦克风,语气柔和婉转,像是怀春的闺阁少女。
【语音】【解红】:我才不是醉太平歌的表妹
这个世界众声喧哗,熙熙攘攘,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安静过。
众生被剥夺了语言,被迫沉默,只能听她一个人的声音。
【语音】【解红】:我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他不喜欢我而已。
男人对待不喜欢的女人会有多残忍?残忍到她连呼吸都是错误。
【语音】【解红】:既然所有人都卡在这里了,那我给大伙唱个歌吧。
“《青门饮》,原曲早失传了,后人重新编曲翻唱的。”晓妆喝了口柠檬水,清清嗓子,曼声哼唱道:“胡马嘶风,汉旗翻雪,乱山无数,行尽暮沙衰草……”
没有伴奏,只有她一下下轻轻拍着桌子,歌声在空旷破碎的世界里回荡,明明婉转悠扬的旋律,却更显得悲凉寂寞。
晓妆接着唱道:“……星斗横幽馆,夜无眠、灯花空老,霜天难晓。”
她为谁守了一夜又一夜,彻夜难眠的夜晚,都在想些什么呢?
石璋托腮凝神听着,差点醉倒。
以往陪他应酬的时候,不是没去过KTV,但每次晓妆都只是推拒说五音不全,竟然从未听过她唱歌。
竟然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心碎的歌声和曲调。
这时安全部主任突然大叫出声:“石总!我们找到了感染源了!”
“是什么?”石璋从歌声中惊觉,大喜过望。
“呃……石总……”下一秒,主任的脸色就变得异常苍白,说话吞吞吐吐:“病毒感染源是……”
“快说啊!”石璋急得差点揪住他的衣领。
“感染源……是你。”
醉太平歌,全服第一人,最强大的角色数据,悄然无声地搭载了最凶险的病毒。
“所以,消灭病毒的方法是……”石璋其实已经想到了,但那个方法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主任一脸沉重地点点头。
放弃醉太平歌,把这个角色彻底格式化。
石璋微微哽咽,醉太平歌不是简单的一个角色,他是《长安》的一面招牌,一扇旗帜……多年的苦心经营,他几乎成了这个游戏的象征。
可如果再优柔寡断下去,狠不下心来壮士断腕,任由病毒近一步失控地话,损失会扩大到天际难以承受的地步。
雪鱼这是……杀人诛心了。
正痛苦取舍间,解红的歌声幽幽传入他的耳朵:“长记晓妆才了,一杯未尽,离怀多少……”
晓妆,聪明伶俐又能干的洪晓妆。
解红,一片痴心的解红,为他守住征衣楼的解红。
赤白干净,还没有被感染的……一组数据。
她的歌声提醒了他。
醉太平歌抬脚向解红走过去。
病毒影响了他对角色的操纵,鼠标成了块砖头,键盘按键时灵时不灵,他走得歪歪扭扭,终于走到解红身边。
因为性转而显得身材魁梧雄壮的女孩歪着头看他,仍没有停止歌唱:“醉里秋波,梦中朝雨……都是醒时烦恼。”
“对不起。”他打出这三个字,却无法发出去。
无法再拖下去,醉太平歌一把抱住了解红。
晓妆的歌声变得更加温柔细弱,仿佛他真的抱住了自己:“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
海量的病毒原始代码灌入解红的躯体,她的歌声戛然而止。
相对于她的数据强度而言,病毒的代码实在过于强大,红衣女孩几乎在一瞬间解体破碎,变成四处飞散的数据碎片。
杀毒软件没有任由她随风散去,而是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的数据紧紧包裹起来。解红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从容地仿佛心中早已明了他的决定。
【醉太平歌】:唱得真好,以后当面唱给我听。
然后,他把那一袭红裙推入了破碎的虚空。
他终于亲手杀死了解红。
复活不了的那种。
石璋至死都不知道,那天洪晓妆有没有听到他最后的那句话。
他只知道洪晓妆再也没唱过这首《青门饮·寄宠人》。
那天没唱完的歌,终已成绝响。
世界的崩溃停止了,杀毒软件和防火墙开始发挥作用,屏幕上显示,服务器将于三十秒后重新启动。
醉太平歌在碎片的边缘坐下,把这首歌的最后一句唱完。
“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
永远守在征衣楼的人已经不在了,当他归来时,谁会来迎接他,对他轻笑呢?
这首歌的词是写给作者的一位“宠人”,而自己究竟受过她多少宠溺和青睐……现在才会感觉这么难过?
醉太平歌凝视着整个长安,这个破碎的城市悬浮半空中,贴图飞得到处都是,失去了三维效果,像一幅抽象派的油画。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服务器重启,屏幕徐徐黑了下来,那条游动的雪鱼也消失了。
石璋从醉太平歌的身份中回到现实世界,在下属们惊诧的目光中,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而洪晓妆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死寂中只有电脑风扇徒劳地高速旋转,闪烁的蓝屏显示着电脑彻底死机,视情况需要来一次格式化或者重装。
屏幕的蓝光照亮她冰冷漠然的脸,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愤怒和悲伤——
作者有话说:洪晓妆黑化进度条:65%
我宣布,从本章开始,本文在计算机信息网络领域,正式迈入了科幻小说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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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自己没注意到修改后的周末万字活动规则……
已经错过了更新(土拨鼠尖叫)
三月再见,四月不约
勤奋更新榜注定无缘(事实上现在所有榜单都绝缘)
以后还是平时隔日更,随缘加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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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先生的马甲(32) “姜阳,”赵原摸……
雪鱼闹出的事件之后, 《长安》停服两周修整,两周后重新开服,长安还是那个花团锦簇的长安, 虽然到处打满补丁, 变得很容易卡bug。
征衣楼还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征衣楼,玩家的数据大多恢复了……天际送上厚礼向玩家致歉, 也得到了原谅。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满头红发的潇洒刀客, 战力榜上的空位被人填补,征衣楼再没设过“监事”这个职位……仿佛已经被人彻底遗忘。
这种大型游戏一关就是两周,却是对天际商誉的极大损失,可以预见这个季度的财报会非常难看。
此事之后, 《长安》元气大伤,再没有恢复到巅峰时期的辉煌了。
赵原已经很久没关注过《长安》里的事情, 上次被小米一激, 卸载的客户端也再没装回来。
他不再玩网游,捡起了吃灰许久的ps4玩黑魂,每天沉迷于宫崎英高的恶意中,不知不觉又到了十一月。
姜煦的又一个生日。
今年阮长风没什么事情,本来说要开车送他回去,赵原拒绝了, 还是准备火车硬座, 当日往返。
赵原这趟回家特地穿厚了些,但没想到故乡今年冬天要比往年更冷上许多,看天气预报明明和宁州温度接近, 一下火车却还是冻得够呛,无奈,还是打车回家加衣服。
一进门, 发现家中意外地很热闹。除了父母外,客厅里还坐着一对年长的夫妻,以及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
“姜叔叔?”虽是多年不见,赵原还是勉强从两人满是风霜痕迹的脸上辨认出了身份:“还有李阿姨?”
老夫妻是姜煦的父母。
“是啊,你姜叔叔和李阿姨最近搬回老房子住了,我们两家又可以做邻居啦。”赵原妈妈欣喜地直拍手:“要我说啊,还是这边学区好,阳阳上学也近。”
李阿姨也微笑:“唯一的缺点就是楼层有点高,我们老两口爬楼梯费劲。”
“等阳阳长大了,要给爸爸妈妈买电梯房哦。”赵原妈妈对小男孩说。
“这是……”赵原看着男孩脸上熟悉到心惊肉跳的轮廓:“煦哥的弟弟?”
“十二岁了,”李阿姨说:“叫姜阳。”
“哦,”赵原面无表情地盯着夫妻二人:“原来煦哥死不到一年你们就又怀上了。”
“赵原!”父亲厉声呵斥:“你给我滚出去!”
李阿姨已经哭了起来:“呜呜呜我是小煦的妈妈啊……他死了谁会比我难过呢……”
“当时为了拆散我们连夜搬家,还把煦哥送去电击……”赵原冷冷地说:“现在煦哥死了,我不在了,倒是敢搬回来了?”
姜叔叔抱着李阿姨沉沉叹息,自己的母亲在给李阿姨递纸巾,父亲正在满屋子找趁手的工具,准备揍他。
赵原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
由于每年都会回来穿走一两件,所以现在衣柜里可以穿的旧衣服不多了。
赵原掏出一件灰色毛衣,然后,一条淡粉色的围巾掉了出来。
围巾很旧,织得也不怎么漂亮,还有漏针和凌乱的线头。他看着围巾愣了很久,捡起来一圈圈围上。
十二岁的姜阳吃惊地看着他:“你居然敢戴粉红色的围巾,你爸爸不会打你吗?”
赵原莫名其妙:“粉色的围巾怎么了?”
“妈妈说男孩子用粉红色很娘,会变得有病。”姜阳摇摇头:“妈妈最讨厌我喜欢粉色。”
有了姜煦的前车之鉴,这第二胎还真是……严防死守啊。
连粉色都不给用了。
“按照学区,你得在五中上学吧?”赵原问。
“是啊。”
“等你初二的时候,学校会给开一门手工课,老师是教美术的老宋,还挺有意思的,你要记得去上。”
“姜阳,”赵原摸着这条围巾,语气有些怀念:“这条围巾是你哥哥给我织的。”
“你哥哥叫姜煦,他是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和他都很喜欢粉色。”
姜阳疑惑地看着赵原,他的五官轮廓像极了姜煦,眼神清澈干净,一派未经世事的天真。
赵原看着好心疼好难过,移开视线,一言不发走出了家门。
临关门前还听到李阿姨的哭诉:“即使喜欢男孩子也好,我还是想要我的儿子活着啊……”
赵原走到楼下,回头看到自家的阳台,老式楼房灰扑扑的外墙下,之前养的杜鹃不见了,挂了很多香肠和腊肉。
如果不从一楼数一下,他已经没办法一眼找出自家的窗户了。
走出小区后,发现这个城市的变化更大。每个人都在匆匆忙忙向前走,姜煦的父母又有了新的孩子,只有他还留在原地。
赵原刚才知道姜阳的存在时非常愤怒,因为他觉得遗忘等于背叛,于是对姜煦的父母出言讥讽。
可是当他翻出来这条粉色围巾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
看到的时候当然能想起来,哦,这围巾是煦哥某年某月手工课买毛线给他织的……可如果不回来,没看见呢?
这条围巾就会一直躺在他的衣柜角落里落灰。
他因为别人的遗忘而愤怒,可自己何尝不是在忘记呢。
原以为刻骨铭心的存在,不过是海滩上浮动的砂砾。
他有什么资格嘲讽姜煦的父母生二胎?
赵原拢了拢围巾,觉得今年冬天,真是太冷了些。
为了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一点不变的东西,姜煦先去看了李成阳。
这片棚户区快要被拆迁了,李成阳失去了他的老旧台式机和生活来源,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赵原走过来,把他的轮椅推到了屋檐的阴影里。
煦哥埋骨黄泉,那是多冷多黑的地方,他凭什么还能晒到太阳。
“是你啊。”李成阳眯着眼睛看他。
“是我。”赵原面无表情地问:“你妈呢?”
“年初死了。”
“那你现在怎么过?”
“有低保,能凑合。”李成阳嗤嗤冷笑:“赵原,看到我成了这样,心里特别高兴吧。”
“是挺开心的,为了你我也得每年回来一趟。”赵原掏出手机:“怎么样,寂寞天使,还有装备可以卖吗?”
李成阳骤然变色:“你怎么知道我的昵称?”
“你以为这么多年你的装备都是谁买的?”赵原一摊手:“你不会真的以为,就你那个破游戏的垃圾装备真能卖几百块吧。”
“你看……你还想要什么游戏装备吗?我给你打……”李成阳哀求般看着他:“我借电脑给你打。”
赵原摇摇头:“我现在已经不玩网游了。”
“那你认不认识什么需要装备的人?拜托了……我真的除了那几个游戏什么都不会……”李成阳的脸上写满屈辱,但为了生计不得不继续哀求下去。
“当年有人找你高价收购游戏装备,你都乐疯了吧?”赵原愉快地咯咯笑道:“还跟你爸妈说,即使瘫痪了也能打游戏养活自己?”
“可是当年的几百块,现在看来又算什么呢……”
“你……”李成阳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每个月花点小钱,就能把你牢牢拴在电脑前面,自己错过康复治疗的最佳时机,让你永远瘫下去!”
赵原眼中全是复仇的痛快:“当年为了早点出去玩游戏出卖了煦哥,我就让你这辈子只能和最垃圾的游戏相伴。李成阳,爽不爽?”
“赵原——!!!”李成阳想要打他,被赵原灵巧闪过。
一不留神失去平衡,他栽倒在地上。
他用力攥住赵原的裤腿:“你把我害成这样,你得管我一辈子!”
“是么?”赵原把裤腿挣脱:“可我不再玩网游了,也不会再买你的装备了。”
“你就在这里,从骨头开始……一起烂掉吧。”
赵原不在乎李成阳会在地上躺多久,把他狼狈的惨样深深印在脑子里,然后扭头走了。
走出去很久还听到李成阳的凄厉咒骂:“姓赵的你不得好死——活该你那个煦哥曝尸荒野,被野兽吃掉!”
赵原的脚步顿住了。
赵原再次回到自己家时,姜煦的父母已经回家去了。
“我就一个问题。”赵原气喘吁吁地问母亲:“当年煦哥的尸体找到了吗?”
父亲又开始满屋子团团转找工具准备揍他。
母亲支支吾吾良久,也说不出来。
“那我去问李阿姨。”赵原不耐烦地准备敲邻居老旧的门。
“你别去打扰他们了!”母亲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说:“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就找到点衣服碎片和血迹,估计是山里什么东西吃掉了。
赵原当年从网瘾中心逃出生天后,因为伤势过重,在床上昏迷了数个月。
从生死一线挣扎着醒来时,才发现一切都尘埃落定,坏人被抓起来判刑,煦哥也已经安葬。
现在才知道还另有隐情。
“所以当时……埋了一座空坟?”
母亲疲惫地点点头。
赵原来到公墓,坐在姜煦的坟前,看着在寒风中瑟瑟飘零的花朵,一边抽烟一边坐了很久。
“煦哥,有没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你还没死呢?
我配有这样的奢望吗?——
作者有话说:亲们往东边看一眼,是曙光啊
第69章 先生的马甲(33)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赵原游魂般回到事务所, 发现晓妆也在,穿一身红色古装,小米正排开工具给她化妆。
“回来啦, ”小米托着晓妆的脸转到赵原的方向:“你看这个妆面怎么样?”
白净的一张小圆脸, 桃花妆,眉心一点花钿, 头发梳成双刀髻。赵原想开口赞一声好看, 却发不出声音。
“哦我忘了,屋里现在女生的数量大于等于二了……”小米恍然大悟,然后激动地一拍晓妆的肩膀:“太好了,你现在在小赵眼里终于是女生了!”
晓妆干巴巴地笑了:“学长好……”
赵原尴尬地点头微笑, 赶紧回到自己房间坐好,用对讲机说:“怎么突然开始学化这种戏台妆了?”
“什么戏台妆啊, 这是cosplay用的。”小米说:“过两天, 宁州漫展嘛,《长安》搞了个活动,就是玩家cos游戏角色登台展示……石璋也会去,我们准备让晓妆来个惊艳亮相。”
“哦,那晓妆是要cos太上老君坐下的炼丹童子吗?”
小米忍无可忍地冲进房间里把赵原锤了一顿:“瞪大你的钛合金狗眼看看!这是峨眉派大师姐,江湖人称芙蓉仙子的淡芙!”
每次去峨眉派领任务都要和这位名叫淡芙的NPC掰扯很久的赵原, 又仔细看了看晓妆的打扮:“呃……衣服还挺像的?”
意思是除了衣服哪里都不像呗。
“没事的晓妆, 咱不用管这个有眼无珠的家伙……”
“呃……其实我也觉得,淡芙应该是很热门的角色来着……”晓妆有些迟疑:“江湖第一美人,应该有很多人出吧?”
“可不可以cos自己的游戏角色?”赵原又出馊主意:“扮成解红, 肯定不会和别人重复了。”
他这么一说,小米又有点手痒想揍他:“还不是你个龟孙!建角色的时候搞一头红头发!还不是暗红是火红……你知道亚洲人的脸配上那个颜色有多杀马特吗?”
阮长风这时候刚从外面回来,看到晓妆, 脱口而出:“呦,老君座下童子。”
小米终于原地崩溃了。
“到底哪里像了啊!那个童子是Q版的,三头身比例,连脖子都没有,画风完全不一样好么??”
晓妆笑道:“没准真的可以试试呢。”
结果试装试出来的效果堪称惊艳。
上身一件红色方领织金补服,内搭紫粉色短袄,下穿白色绣花马面裙。齐刘海,双马尾花辫,两侧头顶各梳一个蓬松的髻,俏皮可爱,清新自然。
脸蛋圆圆,眼睛也圆圆的,小米越看越爱:“天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可爱!!”
晓妆看着镜子,先是一喜,然后还是有些忧虑:“我的脸好像又变圆了?最近确实躺太久了。”
“算我求你了小祖宗!你可千万别不吃饭啊……”小米摇晃着她的胳膊:“要是不吃饭,气色很难看的,下巴尖一点圆一点有什么所谓呢?”
“我不会不吃饭的……”晓妆抿唇微笑:“好不容易变漂亮了,我得想办法活久一点。”
洪晓妆去卸妆换衣服的时候,赵原蹭到阮长风面前:“老板,你手上有没有姜煦的照片?”
阮长风很吃惊:“你居然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当时我们都挺少拍照的嘛……”赵原不好意思地扭了扭。
“怎么突然想要照片了?”
赵原挠挠头:“我今天回家才知道,当年没找到煦哥的尸体。”
“你是在怀疑……”
“就当我痴心妄想吧。”赵原说:“我想进系统里比对一下,如果真的找不到,就死心了。”
阮长风真怕他燃起希望又失望,心理落差太大会难过。
但看到赵原满眼期待,还是叹了口气,从自己房间的床头柜里翻出了姜煦的照片。
“是这张啊……”赵原无限缅怀地看着旧照片上手持铃兰的少年:“这张还是我给煦哥拍的呢。”
“那你很有当摄影师的天赋啊。”阮长风夸奖:“你看这个光影和构图都很好,当时你多大?”
“十一二岁吧。”
这时候晓妆换好衣服出来,正好看到赵原手中的照片,愣住了。
“啊……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六只眼睛如探照灯般齐齐盯住晓妆。
赵原哆嗦着把照片递到晓妆面前,嘴唇翕动,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小米替他开口问:“你再看看,看仔细点,真的见过?”
晓妆又看了一会,拧着眉苦思冥想,突然用力一跺脚:“这是言秘书啊!”
“就是我来天际之前,石璋用了十多年的秘书……”晓妆被事务所三个人的情绪感染,语气又快又急:“然后我一去应聘,他就辞职了。”
“他为什么会辞职?”阮长风追问。
“我怎么知道……但应该是他向石璋力保我,我才当上秘书的。”晓妆奇怪地问赵原:“你和言秘书之前认识?”
赵原的脸色一改之前的苍白,现出某种病态的嫣红,好像有很多话要说要问,急得在屋子里乱转。
“好啦好啦,我出去行吧,”小米无奈地摊开手:“什么毛病啊这是。”
小米躲到阮长风的房间里后,赵原终于能说话了:“把你之前,见过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
晓妆虽然一头雾水,但看到赵原眼珠子红的跟兔子似的,也意识到事关重大,不敢松懈,把自己两次在天际见到言衡的经过一一说了。
“……就是这样,也就是萍水相逢而已。”晓妆又想起来一点事情,开始翻手机相册:“对了,言秘书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些便签条,我拍下来了。”
赵原接过手机,看到便签纸上疏旷练达的钢笔字:咖啡配方,1份espresso,加50毫升全脂牛奶,3勺糖。
他的眼泪刷一下掉以来。
“这是……这是煦哥的字啊……”
阮长风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
“我是不是应该走了?”晓妆说:“你们处理一下自己的事情……”
“不,这事还真和你有关系。”阮长风拦住晓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通了因果,阮长风摸摸鼻子,又觉得有点好笑:“咱们和天际想一块去了。”
“醉太平歌有没有发过语音?”
“非常少,”晓妆和赵原对视一眼:“几乎没有。”
“那就对了。”阮长风指指赵原,又指指晓妆:“你看,你想玩游戏,但你又要减肥,没时间怎么办?于是小赵帮你玩,你们一起搞出了【解红】这个人。”
“同理,咱们这位总裁啊……大概率也是找了人代打。”
“【醉太平歌】这个ID是石璋和言秘书一起操纵的?”晓妆一点就透。
“恐怕前期几乎都是言秘书在玩。”阮长风说:“咱们这位石总,要经营公司,要泡妞,要和美人相处……你猜猜看他有多少时间打游戏?”
“更何况……”阮长风一拍大腿,气势汹汹地说:“是海天盛筵不好玩,还是高尔夫不好打,还是坐游轮出海不爽快,还是骑马不开心?有钱人获得快乐的途径真的太多了,电子游戏是这个时代最廉价的快乐,就是来安抚我们这些底层屁民不起来造反的!”
一言既出,屋子里的几个人都觉得受到了冒犯。
但也不得不承认阮长风说得挺有道理。
晓妆耸耸肩:“其实我之前也挺喜欢玩游戏的,但后来有一次陪他开私人游艇出海钓鱼……我承认,那个确实比游戏好玩太多了。”
“好了,我们可以等百年后再去找布热津斯基讨论他的奶头乐理论,眼下继续验证推理。”阮长风收回话题:“首先我们假设言衡就是诈尸的姜煦……”
“假设什么假设!肯定是!”赵原瞪了阮长风一眼:“说什么诈尸?那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行行行,就是你家煦哥。”阮长风无奈地改口道:“因为是言,呃,姜煦在操纵【醉太平歌】,所以前期你俩的关系处得非常好……几乎快要勾搭上了。”
“当时确实觉得,醉太平歌的说话方式、战斗习惯,都很像煦哥……而且莫名其妙对我很好。”赵原回忆:“我还一度怀疑过石璋的性取向问题。”
“因为我和煦哥心心相印,所以即使我们两个都披了马甲,还是会彼此吸引……”说到这里,赵原眼中荡漾着粉色泡泡,看得长风和晓妆一身鸡皮疙瘩。
“后来,醉太平歌跟你说他很累,不想玩了,然后把征衣楼交给了你。”阮长风说:“恐怕石璋未必多累,但姜煦肯定是累了。”
赵原想,他只是替晓妆管了几个月的解红,就已经筋疲力尽……姜煦作为影子代打,大概已经存在了五六年。
如何不累,如何不辛苦?
“他必须尽快从《长安》抽身,”阮长风说:“……天际准备上线新的游戏了,石总还是会作为资深玩家活跃在第一线,来吸引用户。”
“姜煦在新游戏里,还要继续做他的影子,这才是最累的。”
“所以他说他想做单机游戏,做中国的3A……那样每个人都是游戏世界的核心,”赵原懊丧地叫道:“我怎么这么傻,煦哥都暗示地这么明显了!我还没看出来……石璋怎么可能有这种情怀?”
“他把征衣楼交给你,因为那是他在游戏里最珍视的东西,也确实投入了很多心血……他大概没想到他走后,这个帮派反而困住了你。”阮长风继续说:“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他坚定了辞职的想法。”
晓妆倒抽一口冷气,用力捂住嘴:“啊——是春季挑战赛团体总决赛结束的时候……”
那天,洪晓妆开麦。
证实了解红的真实的性别为女。
众人喧闹中,醉太平歌一言不发地下了线。
那个时候,姜煦在想什么呢?
他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幻灭和破碎?
客厅的三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姜煦知不知道解红是赵原,这我不清楚。”阮长风打破了死寂:“但那天之后,他开始准备辞职事宜。”
“然后是五月份,晓妆拍毕业照那天晚上……”赵原低下头,像是不堪承受那深藏的心意:“他专门向我告了别。”
姜煦对整个《长安》的道别,就是对他说一声再见。
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如今想通了一切,再回忆简直心如刀割。
“然后晓妆天际去笔试那天,遇到了姜煦。”阮长风叹了口气:“他听出晓妆的声音了,所以姜煦做了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力保晓妆获得这份实习生的工作。”
“为什么是总裁秘书?”这一步让晓妆有点费解:“我明明是去应聘技术部的。”
“第一,不找到合适的接替者,恐怕石璋不会放他走。”
“第二,他无法分辨你喜欢的是哪个醉太平歌,但他和你显然不可能,所以要给你创造一个接触真正的醉太平歌的机会。”
“就算到头来发现你真的不喜欢石璋,在天际总裁身边几个月的实习经历也能在你简历上留下一笔。”阮长风细细数来,愈发觉得姜煦真是个妥帖细致到极点的人。
即使对他而言只是一场失望,仍然把晓妆安排得周全妥当。
赵原几乎没办法继续讨论,头脑被汹涌的情绪冲击地晕乎乎的,下意识地掏出烟,想抽一根冷静一下,看到晓妆还在,就又放回了裤兜里。
晓妆却拿起打火机,亲手给他把烟点上了。
赵原一言不发地把这根烟抽完,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包烟都扔进了垃圾桶。
“我从现在开始戒烟。”他宣布:“我发现我不能太早死了。”
阮长风拍拍他的肩膀,却发现全是骨头架子硌得手疼:“你还得多吃一点,现在实在太瘦了。”
“后面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醉太平歌的账号回到了石璋的手里,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就迅速冷却下来。”
“他几乎不上线,上线也不找你,因为你对他而言与陌生人没有多大的差别。甚至有时候还会对你失望,觉得你没管好征衣楼。”
“后来你阻止他和樱桃甜甜的婚约,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掉你,把你逐出征衣楼。”
推理进行得差不多了,晓妆仍有疑虑,稍显迟疑地说:“可这些猜测吧……基本上都是建立在赵原师兄的感觉上的,有什么实际一点的证据吗?”
阮长风苦思冥想:“这种事情,牵扯到天际的重大丑闻,肯定万分小心……除非姜煦或者石璋站出来自爆,否则很难找到证据吧。”
赵原焦虑地揪着头发:“我的感觉是不会错的。”
“人的感觉其实是很不准的,否则你为什么没有察觉到醉太平歌前后换了人?”阮长风毫不留情地打击道:“还白白伤心一场。”
“我可能想到了一个佐证的办法……”晓妆在记忆里疯狂搜寻,突然,一个微弱的光点从脑海里亮了起来:“我曾经遇到一个人……”
郑倩,石璋的上一任女朋友,由她亲自出面打发,所以还留了联系方式。
晓妆拨通了郑倩的电话:“郑小姐,能不能问你件事情?”
“说吧。”郑倩语气懒洋洋的。
“去年除夕夜,你和石总在一起吗?”
“问这个干嘛?”
“可以先告诉我吗?”晓妆看了看赵原:“这件事情……对一个人非常重要。”
“在一起啊,他带我去见了他家老爷子。”郑倩啧啧叹道:“他很少带女生去见家长的,亏我还以为自己不一样。”
晓妆和阮长风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们整个晚上都在一起吗?做了些什么事情还记得不?”晓妆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做的事情呗,”郑倩咯咯娇笑:“洪秘书还想知道细节?”
“不用,”晓妆冷静地说:“你就告诉我他除夕那天晚上有没有玩《长安》?”
郑倩嗤笑:“他家老爷子住的那别墅,连台电脑都没有。”
晓妆谢过郑倩,挂了电话,三个人都静默无言。
去年除夕夜,醉太平歌在游戏里对解红说,年年岁岁,愿你平安喜乐。
而石璋那天压根没碰过电脑。
“知道了这种不得了的事情……我们不会被石璋灭口吧?”
阮长风随口开的玩笑,赵原已经完全不关心了。
他只是久久地凝视着姜煦的照片,眼神陷入空洞的迷茫,心中煎熬如烈火焚烧。
煦哥已经辞职这么久了……
世界这么大,他要去哪里找他?——
作者有话说:大伙期待已久的一章奉上
不知道值不值得一颗小地雷呀?
第70章 先生的马甲(34) 这个世界上活人总……
第二天, 阮长风准备出门锻炼的时候,发现赵原已经换好衣服在门口等他。
两眼通红,眼眶深陷, 明显一宿没睡, 整个人显得疲惫又亢奋。
“走吧老板,我们晨练去吧。”
虽然这么多年来一直希望赵原能养成运动的习惯, 但现在这样显然是不行的。
“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等你睡好了我再带你去行不?”
赵原摇摇头:“睡不着。”
也许运动一下就能睡着了?阮长风这样想,还是带着赵原去了社区公园。
“我那个棋友呢?是哪一个?”赵原第一次来这个社区公园,看什么都新鲜,想起来还和公园老人下了很长时间围棋。
“最近都没见到老张了噢……”阮长风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阮长风带赵原跑步的时候, 晓妆也走了过来,她膝盖还没完全恢复, 不能剧烈运动。
晓妆递给赵原一张A4纸:“这是我在天际那边找到的资料……”
也是一个叫言衡的人, 离开了工作十多年的公司后,留下的所有痕迹。
“要现在打电话么?”阮长风问赵原。
赵原狠看了几眼那串电话号码,把每一个数字都牢牢记住,才深吸一口气,拨出了姜煦的电话。
长久的静默,只有轻微的电流音。
然后赵原听到了平板僵硬的女声:“对不起,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挂断手机, 失望地说:“号码注销了。”
晓妆也垂下眼睛:“天际的同事我都挨个问了,都不知道言秘书辞职后去了哪里……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也能理解。”阮长风叹道:“堂堂天际总裁找代打,传出去是多大的丑闻?所以姜煦这个身份绝对不能曝光。我要是石璋, 绝对会和姜煦签最严格的保密协议,确保他不被有心人找到。”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产生了非常可怕的想法。
这个世界上活人总会被找到, 要想彻底掩盖秘密,那就只能……
赵原心力交瘁地喘了几口粗气,按住胸口,几乎要走不动了。
“这里还有个家庭地址,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赵原疲惫地点点头。
姜煦登记的地址离天际很近,是个高层公寓,面积小小的一居室。
阮长风联系了房东,不出意料地,对方说租客已经搬走好几个月了。
装作看房的新租客,三人进入房间。
房间里的家具都罩着白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可以彰显个性的东西。
赵原想起自己查到的言衡的资料,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父母,没有上学的记录。二十岁时凭空出现在宁州,二十二岁加入天际,然后一直在给石璋做秘书。
像一个低调的,没有个性的影子。
他已经太习惯隐藏自己的存在了,所以当他离开,谁也找不到他。
赵原站在狭窄的单人床边,床上自然没有铺床单,只有落满灰尘的棕榈床垫。
他合衣在床垫上躺下,扑起很大的灰尘,赵原浑若不觉。
只当真感觉到被姜煦的气息包围,像是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冬天的黄昏,回到了网瘾中心宿舍那张小小的铁架子床上。
他疲惫不堪地叹息着,近乎绝望,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三天后,宁州漫展。
天际不愧为目前国内一线的游戏大厂,展位位于展馆中央,早早搭起了精美气派的舞台,找了各路大咖明星坐镇,几天的展期排得满满当当。
分配给《长安》的时间是第一天上午,由于是周五,所以人流量不算最大,这也体现了《长安》在天际的整体布局中渐渐边缘化的趋势。
“最后喝点水,要上口红了。”后台的化妆间里,小米在为洪晓妆完成妆容的最后一道步骤。
“妆会不会太浓了?”晓妆看着镜子里自己因为太厚的粉而显得死白的脸,脸颊的胭脂又似乎太红。
“舞台妆就是这样啦……”小米说:“如果画日常的淡妆,在台上光一打上去,五官就糊成一片了。”
这时有工作人员来提醒时间,是天际行政部门的同事,也认识晓妆:“晓妆,还有十五分钟哦。”
晓妆点头称好。
最后把晓妆的麻花辫扯出蓬松的效果,小米满意地上下端详:“简直不要太好看啊晓妆,自信一点嘛,今天一定要slay全场!”
“唉这的太可爱了,我拍个照你就知道了。”见晓妆目光中还有迟疑,小米拿手机拍了张照片:“你看,这是你去年刚来事务所的时候的样子。”
晓妆看到手机屏幕上圆滚滚的女孩,浑身满溢的脂肪,体态滞重,只能穿下最宽松的T恤和裤子,说话时习惯性低头,不敢与人视线接触。
“我以前居然是这样子的!”晓妆难以置信,下意识又想捂住嘴,想到脸上的浓妆,还是把手放下来。
“你再看你现在……”小米划到刚才给晓妆拍的照片:“这边的镜子把你照丑啦。”
红裳白裙,清新可爱,元气满满,看着终于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了。
“脱胎换骨有没有?”小米笑道。
晓妆抱着小米,差点要哭出来:“小米小米,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哎呀真的不用谢我,”小米有点不好意思:“你幸福快乐就行了。”
晓妆不敢哭,怕弄脏眼妆,只能用力点点头。
“所以,去把石璋迷得神魂颠倒吧!”
小米轻轻推了下晓妆的背,晓妆推开门,走出化妆间。
她走过昏暗狭窄的走廊,舞台就在前方。
她看到在社区公园里奋力奔跑的女孩,每天忍受着肌肉的酸痛疲惫和汗湿的头发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的难受。
每顿饭斤斤计较着卡路里,因为饥饿而夜夜失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芝士蛋糕炸鸡和面包的味道,但实际上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灵魂深处对热量的渴望。
一年了,人们只看到她脱胎换骨的变化,谁在乎她日夜煎熬的痛苦?
晓妆走到舞台下方,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她。
她看到因为暴食而迷失的自己,蹲在马桶前催吐,把手指伸到喉咙最深处,一直吐到手脚发麻,胃酸烧灼食道和声带。
主持人介绍到了她,没有说是谁,只说是一位神秘嘉宾。
观众鼓掌,工作人员示意她该上台了。
晓妆拎起洁白的裙角,一步步顺着台阶走上舞台。
她还看到在都市夜色里暴走的自己,强忍着膝盖的不适,最后摔倒在天际的消防通道里。
卧床休养更加不敢随便补充营养,每天躺在床上举哑铃做仰卧起坐。
上一级台阶。
脱发。
再上一级。
大姨妈离家出走。
再一级。
膝盖半月板永久损伤,阴雨天疼痛如渡劫。
晓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到了舞台的正中央。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今天,自己能够坦然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发光发亮。
一载磨砺,今日闪耀。
她举起话筒,对着台下黑压压一片的观众,对着人群中用力鼓掌的阮长风,对着为了一个目标那样努力的自己,鞠躬,致意。
“大家好,我是洪晓妆,也是《长安》玩家,解红。”
其实这个活动本身还是挺无聊的,就是邀请《长安》的一些明星玩家cosplay成游戏角色,上台接受一下采访,然后石璋再来给颁一个荣誉奖杯就结束了。
主持人的问题也都很平和,就是问问今天cos的是哪个角色,玩家是什么职业,玩《长安》多久了,这款游戏最吸引人的什么地方……
阮长风看晓妆对答如流,观众的反响强烈,也很满意,问场外车子里待命的赵原:“小赵,网上评价怎么样?”
“非常正面。”赵原看着天际直播间的弹幕:“都在夸晓妆学霸女神,骂石璋有眼无珠。”
阮长风没有笑,在耳麦里对晓妆说:“做好准备,樱桃甜甜在你之后上场。”
采访完后,晓妆去舞台边缘与其他玩家一起站着等待,然后就听主持人说:“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下一位明星玩家登场——”
宫妆高髻,身材颀长的美人款款走到舞台中央,笑容甜美,举止大方,没有一丝不安局促,显然早已适应了这样的场合。
“大家好,我是红豆的主播甜甜,也是《长安》玩家樱桃甜甜,现场还有直播间里的观众朋友们,甜甜给你们比心心~”
主持人明显和甜甜私下认识,语气都要更热络些:“哇,甜甜今天好漂亮哦,是在cos什么角色呢?”
甜甜拿起话筒,笑道:“是峨眉派大师姐淡芙。”
“噢~”主持人表情夸张地叫道:“不愧是江湖第一美人啊。”
晓妆只觉得一阵后怕。幸好没有cos芙蓉仙子,不然真是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这时,等待颁奖的玩家中有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挤过来,开口就是熟人。
“红姐红姐,认识我吗?”
晓妆微笑:“马甲啊。”
作为用昵称暗示了本文真相的男人,【楼上先生的马甲掉了】对晓妆表现出十足的热情,握着她的手不放:“哎呀红姐,我早说的嘛,声音这么好听,绝对是个萌妹子。”
晓妆面上维持着礼貌亲切的微笑,却估计,如果是一年前走在路上,马甲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的。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轻咳,两人回头,看到西装革履的石璋正站在身后,头发向后梳拢,露出好看白皙的额角。
“石总。”
“老大……”
“马甲,你打算握到什么时候?”石璋笑容中似乎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马甲像触电一样松开晓妆的手。
“哦呵呵老大,见到我红姐,一时激动、一时激动哈……”
石璋没理他,附在晓妆耳边说:“好久不见啊洪秘书。”
语气又酥又软,听得晓妆耳朵发热,脸又红了起来。
“晓妆今天真漂亮。”
这话说得洪晓妆都有点感动了,毕竟当初那句“长得不怎么好看的,意外地能力很强”,快成为她的心结了。
“石总今天一如既往地帅。”
石璋笑着揉揉晓妆的头发:“等着,今天有礼物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洪晓妆今天没有黑化
赵原的无限曙光中却飘来一片小小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