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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番外——煦原【赵原的礼物】 姜煦,我……


    “煦哥, 最近是不是有点缺钱?”临睡前,赵原突然问躺在身边的姜煦。


    “呃……何以见得?”姜煦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他。


    “上个月我们用的还是冈本, 这个月变成了社区免费发的计生用品……”


    姜煦把头埋进枕头里:“我以前听说宅男能够从方便面酱料包由固态变成液态推断出春天来了, 没想到是真的……”


    “这是个见微知著的世界。”赵原笑道。


    “问题是黑灯瞎火的,你全程都没看见过包装啊, ”姜煦崩溃地挠头:“体感差异有这么大吗?”


    知道冈本的体感还勉强可以理解, 对于社区计生用品如此熟悉……那信息量可就大了。


    姜煦满脑子想的都是某个医生朋友讲的关于直肠异物的奇葩病例,思维还发散到赵原在监狱里被迫捡肥皂的可能性,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什么……”他吞吞吐吐地说:“自己偶尔……也不是不可以……还是要注意安全和卫……”


    赵原电光火石般伸手堵住他的嘴:“煦哥,想想你的逼格——十四万字才铺垫出来的本书第一男神, 一句话就毁了!”


    他捶着枕头大叫:“而且你脑子里到底在想多不健康的东西啊!”


    “对不起我错了。”姜煦光速道歉。


    “那个……其实是我昨天想去社区领的时候,工作人员说我们家已经有人领过了。”赵原慢悠悠地解释道:“然后我卖个萌, 人家又给了我一盒。”


    “怎么样?我是不是超厉害?”赵原骄傲地翘起下巴。


    “对对对, 小原超棒了。”姜煦点头,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对年轻女办事员笑了下,人家就主动多送了三盒。


    大概是工厂滞销实在卖不动吧……也确实质量不太好,尺寸小,味道有点刺鼻。


    “煦哥, ”赵原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这件事情我必须要批评你。”


    什么情况?


    “你对自己的实力也太没信心了。”


    原来还在气刚才那句闲话么……


    “在你心中我就这么贪得无厌的人?凭你还满足不了我, 得靠自己diy?”赵原瞪着死鱼眼,语气愤慨。


    姜煦叹了口气:“你这几句话要是让我来说,再换个语气, 配点动作,这篇番外肯定发不出来了。”


    “我就是在非常严肃地搞黄色你看不出来吗?”


    姜煦摇摇头:“只有喜剧效果。”


    “切……”赵原无聊地翻身倒下:“要不你来。”


    姜煦被他说的玩心大作,低哼一声, 唇角勾起一个冷峭邪戾的弧度,翻身压在赵原身上,一只手按在他脸侧,一手挑起下巴,语气低沉危险:“就凭我……”


    最后的音调带一点上翘的性感尾音:“还满足不了你么?嗯?”


    视线碰撞,火花四溅。


    赵原呼吸一滞,扬起脖颈一口咬在他的唇上,两人俱是情动。


    姜煦被勾起火来,不似以往细密绵长,动作较平时激烈,这一场云雨竟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赵原一边被他牵引着走向极乐,一边迷迷瞪瞪地想,原计划不是要盘问家庭财务状况的吗,居然又被他用□□糊弄过去了。


    这一次两次的老这么搞,他不要面子的啊?


    姜煦虽然不说,在他面前一派云淡风轻的中产阶级做派,但赵原其实是隐约知道家庭的财务危机的。


    开发游戏的前期成本何其之高,尤其姜煦又精益求精,每个细节都想打磨到完美,工作室像一个吞金兽,飞速消耗着他多年的积蓄。


    姜煦之前租的房子非常小,标准的独居单身汉公寓,离事务所也很远。后来赵原也搬过来,才发现最难解决的问题不是起居空间局促,或者上班路途遥远,而是……床太小。


    因为实在太容易擦枪走火耽误正事,或者误着误着摔到地上去,姜煦才痛下决心,转而在事务所和他工作室连线的中点上租了个两居室,这样就不小心租到市中心了。


    每个月的日常支出又涨了一大截。


    姜煦又总觉得赵原太瘦,像是为了弥补这些年亏欠似的,每天花样翻新地做些好吃的投喂。


    可惜赵原怎么进补都还是干瘦的小身板,如果让晓妆知道,怕是要气得再黑化一次。


    姜煦每天上班前会做好饭菜留在锅里,赵原也尽量改变作息,早上会跟阮长风去公园里锻炼一个小时,然后再回事务所上班。


    小小的遗憾是,午餐赵原只能躲在小房间里锁起门吃。原因无他——因为抢不过周小米。


    下午六点,姜煦下班回家,顺便买菜。


    这当然是理想状态,大部分时间都得加班盯进度,偶尔还得在工作室通宵。


    但无论工作多忙,赵原每天早上起床一掀锅盖,都会看到自己爱吃的菜。


    赵原觉得姜煦大概真是天赋异禀,工作如此辛苦,居然还能兼顾家务,隔三差五还有精力来点床上运动。


    “这点工作强度不算什么的,”姜煦说:“之前在天际也跟这个差不多。”


    “资本家真是太没有人性了!”赵原愤慨:“工资和劳动强度完全不匹配。”


    姜煦却说:“我还是很感谢的石总的,愿意用我这样没有过去的人,绝对算是……知遇之恩吧。”


    而且若没有在天际这些年积攒的人脉资历,只怕现在创业更是难上加难。


    “哼,他运气太好了。”赵原轻哼:“他被你照顾了快十年。”


    谁又能补偿他的十四年?终究是意难平,赵原偶尔想起,还是满心酸涩落寞,不知道如何排解,只能告诉自己活在当下,珍惜眼前罢了。


    所幸他们还年轻,还有很多个十四年可以一起度过。


    称心遂意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家庭财务危机终于还是没瞒住。


    起因是赵原这天起早了些,姜煦还没出门。他一时好奇,打开了姜煦带饭的饭盒盖子。


    只是一盒米饭,外加几根可怜巴巴的烫青菜。


    回头再看锅里,板栗红烧肉油亮亮的,还有煨得酥烂的乌鸡汤。


    赵原没有当场发作,默默盖上饭盒盖子。


    姜煦正对着镜子打领带,赵原说:“煦哥,我们事务所附近新开了个菜场,老板说菜新鲜还便宜……以后我来买菜呗。”


    姜煦迟疑道:“可是买菜的很多都是阿姨哦。”


    “我决定试试脱敏疗法,”赵原燃起斗志,握拳:“这毛病还是得治。”


    “不用非勉强自己。”姜煦在家门口站定:“人生在世,谁没点病呢。你先让长风陪你去几次试试吧,不行一定告诉我。”


    赵原只是笑笑,把饭盒装袋子里递给他,心中恼火又无奈。


    不知道姜煦这要命的自尊心算不算一种病?


    明明自己拮据成了这样……还死要面子活受罪,整天想给他最好的。


    这和当年在网瘾中心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可他已经长大了,再不是十四岁的无知少年,总算可以替他扛起一部分生活的担子了。


    赵原给阮长风发消息:“老板,从今天开始教我做饭吧。”


    做饭绝对不难,洗洗切切,在丢锅里炒炒罢了,只是繁琐细碎,浪费生命。


    赵原摸着自己被油烟熏得黏在一起的额发,怀疑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真正喜欢做饭的人。


    做饭非常好吃的人,小部分是享受被人夸奖的成就感,大部分是生活所迫,不做会饿。


    偶尔做几顿还算新鲜,天天做顿顿做……非大毅力不可为。


    此后几年,除非家中待客,或者逢年过节,赵原再没让姜煦进过厨房。


    当然,再后来他们就请得起保姆了,再也不用抢着受这个罪。


    “周小米你看到我的塞尔达卡带的盒子没?”赵原在事务所的小房间里翻箱倒柜。


    “没见到啊,让你乱放……”小米随口道:“没事找包装盒干嘛。”


    “卖。没盒子卖不上价。”


    “哦,那我给你找找。”小米视线在客厅逡巡:“好像最近才看到的啊……”


    “找到了。”她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在这里垫杯子呢。”


    “这么贵的东西你就拿来垫水杯啊!典藏版现在都停产了好不好——”赵原急忙拿起来:“你看,塑料壳都烫变形了。”


    “因为当初有人号称买这个东西是打算当传家宝的嘛,”周小米道:“哪知道有一天还打算卖了。”


    又看到赵原把switch游戏机也打包起来,小米惊道:“游戏机也要卖了?”


    赵原默默点头。


    “姜煦这么穷么?揭不开锅了?”


    “临时周转一下罢了。”赵原说:“以后有钱了再买回来。”


    “嗯,有志气。”


    “莫欺少年穷嘛。”赵原笑眯眯地拿出塞尔达的卡带,递给小米:“对了,我给你补充个冷知识,switch的游戏卡带味道特别好,甜甜的。”


    “真的假的?”小米半信半疑地接过。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舔舔,说好了哦,只能舔一口……你舔多了我又要折价了。”


    周小米被他说动,捏着尺寸迷你的卡带,上上下下仔细看,还是觉得不像是好吃的样子。


    “你看网上这些卖二手卡带的,是不是都强调没舔过?”赵原向她展示咸鱼界面:“一张卡带只能舔一次的机会,我都让给你了哎。”


    小米闭着眼睛轻轻送到嘴边,舔了一口:“要是不好吃你就……”


    “呃……啊!”被苦到泪流满面的周小米五官都皱起来了,丢下卡带就开始追杀赵原:“这什么味啊混蛋!”


    “哈哈哈哈苯甲地那铵啊,目前已知的最苦化合物,防止小朋友误食哒!”赵原大笑着满屋逃窜:“谁让你把我的盒子弄坏了!”


    阮长风看着两人打闹,恍惚觉得自己生了两个崽。


    “最近怎么不玩游戏了?”晚饭后,姜煦一边洗碗一边问赵原:“你那个switch呢?”


    “现在没什么想玩的……”赵原恹恹地瘫在小沙发上,把书搭在脸上:“游戏机放事务所了,给小米玩。”


    “看看书也行。”姜煦把碗扣在碗架上沥水,关切地问:“是不是买菜做饭太累了?”


    “不累不累。”赵原连连摇头,就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戒游戏综合症而已。


    当年父母为了逼他戒网瘾差点闹出人命,哪能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真的主动自愿地卖了珍藏的游戏机?


    要是早知如此,直接把姜煦赶出家门去创业就算了,何必大费周章。


    “游戏差不多要做完了,”姜煦看上去心情不错,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小原,今天我们收到一笔众筹款,挺大一笔钱,可以投入宣发了。”


    “因为所有玩家都很期待嘛。”赵原把书放下,拽拽姜煦的手:“我们等一款优秀的国产独立游戏已经等了好多年。”


    “不会让你失望的。”姜煦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跟着我……你受苦了,接下来一定会好起来。”


    赵原大怒,把书往地上一扔,抽回手:“你再说这样的话我马上就走!”


    “好好好对不起我错了……”姜煦急忙道歉:“我只是遗憾不能给你好一点的生活。”


    “你不在的这些年里,我见了太多女孩子找到事务所,费尽心机,就为了过上所谓‘好一点的生活’……有追求精神的,也有追求物质的,有人得到了,也有人没有,更多的人发现得到的东西和想象中不一样。”


    赵原盘腿坐在沙发上,觉得姜煦的容色真是让人百看不厌:“我坐过三年牢,监狱是把人的物质和精神生活全部剥夺的地方,我从那里走出来——你觉得我会在意房子小或者吃得不好?”


    看到姜煦眼中满是近乎于自毁的疼惜,赵原抢在他之前,硬下心肠:“别想着现在对我好就是补偿我,你把星星摘下来也补偿不了我们失去的时间——谁让你把我弄丢了十四年?”


    “你想让我怎么做?”姜煦眼眶微微发红。


    “真想补偿我,就去完成梦想,把游戏好好做出来。”赵原和姜煦对视:“别整天胡思乱想,因为‘没给我好生活’之类的自责,我又不是嫁给你,别用男女婚姻的规则套到我身上。”


    “姜煦,我是跟了你,你也跟了我,好日子是我们俩相互给的。”


    姜煦无言,只觉得那眼神和言语中的蕴含着什么极大的力量,驱策他奋勇向前。


    终于有一天,姜煦回家后,把赵原带到电脑面前。


    “小原,准备好了吗?”


    赵原眼睛骤然明亮,用力点点头。


    屏幕从一片漆黑中缓缓亮起,小男孩从城市荒芜的废墟中醒来。


    他衣衫褴褛,一头蓬松凌乱的黑发,四肢细弱纤长,眼睛大,眼珠子小,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丝毫不美型的建模,只是个朋克小鬼头。


    “这个男孩,叫小原。”姜煦拥着他,低声说:“他失去了记忆,在空无一人的城市里醒来,发现熟悉一切都变成了废墟。”


    赵原眨眨眼睛,操作键盘和鼠标在废墟中搜寻,很快遇到了变异的怪物。


    “小原是个很勇敢聪明的男孩,即使对面是比他强壮很多的敌人,也会利用周围的一切有利条件去战斗。”姜煦解说道。


    赵原这才发现,地图经过精心的设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地方藏着趁手的战斗工具,也可以利用地形布置陷阱,或者靠着操作和走位直接A上去。


    游戏赋予了玩家极大的自由度,他在废墟中探索,战斗,收集物资,对抗不可知的敌人。在黑夜中点亮城市中唯一的篝火,直到暮色四合,大眼睛一睁一睁,像闪烁的星辰。


    他没有朋友,没有过去,只有若隐若现的线索牵引着他去寻找城市毁灭的真相,去寻找自己丢失的记忆。


    赵原一言不发地玩了两个小时,故事进展到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幸存者小队,才存档离开电脑。


    “你……喜欢这个游戏吗?”姜煦语气中染了些紧张。


    “名字叫什么?”


    “《小原》。”


    “这个游戏好孤独啊。”赵原低声说:“就算他后来找到很多同伴,哥哥也还是死了,还是没有家了。”


    “他的朋友们对他都很好啊,就像家人一样。”姜煦道:“那个哥哥都没有正式出场。”


    “别人就算再好,也不是哥哥,”赵原执拗地说:“这是个会拿高分的好游戏,艺术性和游戏性平衡地很完美,打击感和自由度都挺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我们虽然无法改变过去,但游戏可以更圆满,”姜煦笑着抱住他:“你再玩下去就会发现哥哥没死,结局是小原在朋友们的帮助下离开了废铁城……最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山谷里找到了哥哥。”


    “然后呢?”赵原近乎听痴了。


    “他们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姜煦轻吻他的额发:“就像小时候我给你读的童话。”


    “我收回我刚才的评价。”赵原认真地说:“这是我玩过的最棒的游戏。”


    “对了,我有个礼物送给你。”姜煦取出一个盒子:“我前两天突然发现我还没送过你什么。”


    “不会是戒指吧……”赵原看着姜煦手中的方盒子:“好像大了点。”


    “这个我倒是没想到,那咱俩明天抽空去挑一个?”


    “不行,我要等你有钱了再要戒指,现在买太亏了。”赵原笑嘻嘻地说。


    “到时候一定送个大的。”姜煦把盒子递给他:“拆开看看。”


    赵原满怀期待地打开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啊一声低叫。


    “看你最近不爱玩游戏了,我觉得送点经典佳作应该不错,”姜煦说:“典藏版的《塞尔达》,已经停产了,很有收藏价值。”


    赵原哭笑不得地拿出包装盒,看着上面被小米的杯子烫出来的皱巴巴的痕迹。


    “包装到手的时候还是完好的,是我放桌上没注意,给弄坏了一点。”姜煦结结巴巴地解释:“不要紧吧?”


    “当然不要紧啦,”赵原兴高采烈地抱住姜煦:“我想要这个想了好几年啦,谢谢煦哥!”


    一边在心中无声地流泪,早知道游戏机就晚两天再卖了。


    现在这种情况,煦哥要是想看他打游戏可怎么糊弄过去啊……


    第82章 番外——煦原【归乡】(上) 那些用道……


    找回姜煦的那个春节, 赵原离家多年来第一次决定返乡过年。


    每年过年都猫在事务所的宅男显然低估了过年期间火车票的难买程度,赵原还专门写了个脚本试图抢票,最后因为无法识别12306的验证码, 还是不得不去窗口买票。


    排了大半夜的队, 最后还是在女售票员冷淡的眼神中假装聋哑人,在纸上写下目的地和日期后, 只得到了一个毫无情绪的摇头。


    因为不知道姜煦的想法, 原本还想着买两张票,然后再看姜煦要不要一起回去,没想到是一票难求的后果。


    这时候再想咬咬牙订机票也晚了,赵原只能无奈地回家, 路上买了两把上海青,顺便再次被年前高昂的菜价震惊了。


    按说赵原和姜煦也都是混了十多年的社畜了, 本不该这么拮据——事实上赵原之前还算小有积蓄, 但为了支持姜煦创业一股脑拿出来后,就真有些捉襟见肘了。


    “小原今年想回家吗?”看赵原沮丧地如同霜打茄子,姜煦问。


    “我不仅想回家,我还想带你回家。”赵原说:“我妈现在差不多每周都要打电话来催个婚,我想带你回去,让他们彻底死心算了。”


    他想带着他心爱的人回到故乡, 两个人手牵手站在父母面前, 向他们骄傲地宣布,我们还是在一起了,你们的计划失败了。


    “阿姨那性子, 居然拖到现在才开始催婚?”姜煦怪道:“你都二十九了。”


    “估计是每天看着你那个弟弟进进出出的,开始盼孙子了呗。”赵原说:“这么想要,倒是自己生一个啊。”


    “所以, 煦哥你当年死里逃生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嘛?”


    姜煦沉默了一会:“……没有。”


    “那姜叔叔和李阿姨都不知道你还活着……”赵原蹙眉:“上次回去,看他们都老了好多。”


    姜煦叹了口气:“小原,你就当我冷血无情吧,我实在不想回家。”


    “说来惭愧,我不想原谅我的父母。”他低声道:“是他们先不要我的。”


    “我知道我不孝,还是不要回去气他们了。”


    “没有人规定子女一定要在成年后和父母和解的。”赵原想了想,说:“那些用道德或者孝道来压你的人,谁也没有受过你的苦。”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了,我们在宁州过年。”赵原马上下定决心。


    “这样好像也不错……那样长风就不用一个人过年了。”


    “老板肯定高兴,我告诉他先。”赵原乐呵呵地发消息给阮长风,却被一个电话中断。


    赵原接起,听到母亲焦急地大叫:“小原!快回来吧,你爸今天下午摔了!”


    赵原和姜煦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老年人摔倒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赵原妈妈在电话里含含糊糊说不清楚,但他爹妈这么多年来生活自理,突然受伤,于情于理,他还是得回去看看。


    “夜班长途汽车应该还有票。”赵原简单搜索了一下后说:“也就六个小时,明天天亮就到了。”


    “我开车送你回去。”姜煦拿出行李箱,开始装二人的衣服。


    “煦哥……真的不用。你可以借我车。”


    姜煦淡淡白了他一眼:“你会开车?”


    “我外号洛杉矶车神……”


    “行了别磨唧了,游戏里开过不算,快去收你的洗漱用品。”姜煦道:“我们还得先去加油。”


    赵原往洗漱包里塞牙刷和剃须刀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每次回家都没考虑过这些——一方面是停留时间短,很少会过夜,另一方面就是母亲永远会准备一套他习惯用的东西。


    可是姜煦的家人再也不会为他准备洗漱用品了。


    煦哥……没有家了。


    就这样,借着一个意外的契机,两个人趁着夜色,手忙脚乱地踏上了归乡之路。


    “去后座睡一会吧,”上高速前,姜煦在路边停下车:“你接下来可能会很累的。”


    “不困,”夜猫子睁大眼睛:“我要跟你讲话,免得你犯困。”


    “我没事的。”姜煦晃了晃水杯里的浓茶,见赵原坐在副驾上纹丝不动,便由他去了。


    “煦哥……等天气暖和了我就去考驾照吧。”


    “好啊,支持。有车去哪里都方便些。”


    “我们老板特别擅长指导人开车的。”


    他这一说,姜煦想起来了:“长风今年只能自己过年了么?他父母呢?”


    “老板的爸妈在国外帮他哥带小孩。”赵原想起去年在河溪路老房子里见到的那个叫季安知的神秘小姑娘,还有阮长风背上狰狞的伤疤,心里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是有过去的人呐。


    可在这个世界中,有过去又是什么好事呢?


    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到家了,姜煦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你上去吧。”


    “煦哥赶快去宾馆睡一觉,”赵原看着姜煦发红的眼睛说:“我都订好了,地址发给你了。”


    “有事联系我,凡事别着急。”姜煦点点头:“钱不够一定要说。”


    “放心。”赵原在姜煦唇边亲了一下:“谢谢煦哥送我回家。”


    “快去快去。”姜煦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眼角却不自觉弯了弯。


    赵原在十二楼找到了病床上的父亲,看他只有腿上打了绷带,顿时松了口气。


    “我妈呢?”他问。


    “你就不知道关心一下你爸?”


    “你现在腿断了,又打不到我。”赵原一摊手:“我关心你干啥。”


    “老子没摔死都要给你气死了……”赵爸指着赵原直哆嗦。


    赵原叹了口气,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要不要吃苹果。”


    “你妈回家做早饭了。”赵爸说:“这没你什么事了,你回家睡觉吧。”


    赵原没理他,从床下抽出痰盂,端去卫生间倒了。


    七八点钟的时候,赵原妈妈拎着早饭回来了,看到儿子,自是惊喜交加。


    “哎,老头子,你还说小原不得回来……你看这不是连夜赶回来了嘛。”


    赵爸一声低哼:“就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回来气气我。”


    赵原懒得和病人计较,冷笑一声:“那我回宁州了。”


    母亲一把拽住他:“哪能就这么急着走呢,至少得在家待到过完十五吧。”


    赵原含糊地轻轻嗯了一声:“要回去上班的。”


    “哎,还是上班重要,上班重要。”母亲连声道:“坐一晚上车累了吧,你快回去休息,这里不用你守着。”


    赵原就这么握着一把钥匙被赶出医院。


    姜煦还在宾馆睡觉,又不好去打扰他,赵原只好独自回家去。


    在楼下还遇到了姜煦的母亲,关切地问赵爸的伤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几时再走之类的。


    赵原随便敷衍了几句,自然没提姜煦的事情。


    赵原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才发现枕头被子都是新晒过的,而母亲甚至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回家。


    就是这张小床,夏天铺竹制的凉席,冬天换成蓬松棉被,从童年到少年,他和姜煦曾经在上面度过了多少个无忧无虑的时光?玩游戏读小说,总有讲不完的话,或者只是躺着无所事事,打赌是哪家先开饭,两个半大小子再欢呼雀跃地挤到餐桌边上,抢最大的鸭腿。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叹了口气,赵原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他站在岔路口上,一边站着日渐年迈的父母,一边站在煦哥,他抬腿向姜煦走去,却在父母的呼唤声中频频回头。


    像是潜意识里在逃避做出选择,这一觉睡得很久,直到饥饿难耐地醒来,才发现天都黑了。


    赵原简单洗漱后,便回医院和母亲换班。


    姜煦发消息说这几天会在市内随便逛逛,不必管他。


    此后几天,赵原在和母亲轮流守在医院里照顾伤患,一直到年三十,都没有见到姜煦。


    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他一直想不到办法,眼看年关将至,一想到姜煦只能独自在旅馆里过年,整个人愈发焦虑,后悔带了姜煦回来。


    早知如此,不如让他留在宁州,还能跟阮长风一起报团取暖,总好过现在这样孤单寂寞冷,家在眼前不能归。


    向自己的父母摊牌当然不难,不过是大吵一架,几年不回家罢了。可如果二老知道他还活着,必定会告诉姜煦的父母。


    到时候煦哥如何自处?


    他的情绪也影响了父亲,两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整日争执。


    因为记挂着姜煦的缘故,赵原和父母在医院吃了顿索然无味的饺子当年夜饭,皮笑肉不笑地收了压岁钱,终于挪到父母都休息了,才急忙赶着去宾馆找姜煦。


    年三十的路上静悄悄的,极冷,他拦不到车,滴滴也半天没人接单。


    看着时间快要到零点了,赵原不得不跑起来,心中愈发坚定了回去要学开车的信念。


    看来这段时间锻炼还是有效果的,虽然视觉上没有变强壮,但跑了几公里居然没有当众扑街。


    终于,在零点的钟声敲响时,姜煦在喧闹的鞭炮声中打开门,看到门外气喘吁吁的赵原。


    “煦哥,新年快乐。”


    终于赶上了。


    他揉着自己生疼的肋下想。


    第83章 番外——煦原【归乡】(下) 把问题交……


    “怎么跑这么急, 有人追你么?”姜煦心疼地给他擦汗。


    赵原掐着腰摇头:“一年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姜煦听懂了,笑道:“去年这时候……我还是醉太平歌, 你还是解红。”


    “去年除夕的那天, 你身上披了两层马甲,我也不知道你是谁……”赵原深深喘了口气:“但我还是喜欢上你了。”


    “我三生有幸。”姜煦微笑着和他十指紧扣。


    “我觉得我太迟钝了。”赵原却摇头道:“我既没有发现醉太平歌是你, 也没有发现你离开……否则我们早就重逢了。”


    “这属于思维盲点, 一般人都是想不到的。”姜煦俯下身去亲吻他的额角:“别着急男孩,我们还有一辈子。”


    赵原苦恼地皱起眉头:“我一直后悔这件事情,是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你……才没有认出你来?过去这些年里面我错过了你多少次?”


    “小原,”姜煦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轻轻按住他瘦削倔强的肩膀:“这几天我开车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上学的幼儿园,小学, 初中, 高中,都去过了……高考光荣榜上还能看到你的名字呢。


    我还去网戒中心看过,那里现在已经改成服装厂了,医务室和食堂都不在了,但宿舍还在……改成服装厂的宿舍,还有很多普工在住。


    网戒中心后山的树已经长得非常高了, 路都被草遮住了, 现在应该很难上去。


    我找到了挺多人,那些当年伤害我们人,有的已经死了, 有的还没出狱,出狱的也过得挺惨的……嗯,包括李成阳, 棚户区已经拆掉了,那一片的老居民说他们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然后我就想,小原真是了不起啊,居然可以一个人做成这么多事情。


    你以身为饵把网戒中心的罪恶翻到阳光下,你去考我想考的大学,你废了李成阳,为此坐了三年牢……


    该后悔的是我才对,我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后面这些年你背负着这些是怎么过的呢?


    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你为了十四岁的那几个月赔上一辈子,可你简直是为了一个姜煦把以后的几辈子都押上了。


    “小原,”姜煦的眼眸中波涛汹涌:“我的父亲说爱我,可他每次喝醉酒都会打我;我的母亲说爱我,可她连夜带我搬家转学,把我送去电击……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从没有好好找过我,不到一年就生了弟弟。”


    “我去法院查了当时的庭审记录……开庭的时候他们甚至没出庭。”


    “小原,我姜煦……何德何能?连我的父母都不曾如你这般爱我。”


    赵原瘦弱单薄的身体在他手掌下微微颤抖,一言不发地忍了许久,终于低低呜咽了一声,在姜煦怀里嘶哑地痛哭起来。


    那是委屈与伤痛混合的悲鸣哭喊,又带着终于被理解的喜悦和欣慰,姜煦紧紧拥抱着他,任他放肆大哭一场。


    “煦,煦哥……”仿佛有什么一直以来的心结被解开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从来不敢讲的话:“你怎么就把我丢下了呢?”


    姜煦眼中泪水落在赵原头发上,倏忽不见。


    最坚定的决意是不必说出口的,他只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只有死别,绝无生离。


    赵原走进病房,看到床边除了母亲外,还有一个打扮朴素女护工。


    “老头不是快出院了?这时候请护工干嘛?”


    母亲拉着护工小姐的手,向赵原介绍:“这是小悦,你张阿姨的侄女,今年三十二岁……”


    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后,又向女孩介绍道:“这是我儿子赵原,宁州大学毕业的,今年刚好三十岁,在宁州一个事务所上班……”


    这要是看不出来什么意思,赵原的眼睛就可以捐出去了。


    “我是肄业,没拿到毕业证。”他先纠正母亲的错误,庆幸自己的恐女症不会把亲妈包括在内。


    “能考上宁大也很厉害了……我才中专。”女人低着头小声说:“我……挺想去宁州的。”


    这个年龄在老家这种十八线小城已经算大龄剩女了,赵原见她相貌平平,不知道是怎么进入自己老娘的法眼的,大概是看着温顺老实吧。


    更重要的原因是以自己这个条件,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媳妇,再拖下去就得考虑二婚带小孩的了。


    “我妈有没有告诉你,我为啥没拿到毕业证?”赵原挑眉。


    她轻轻摇头。


    母亲狠狠掐了他一把,赵原疼得龇牙咧嘴,继续说:“因为我差点打死了人。”


    小悦怪叫一声,抬头惊讶地看他。


    赵原最近被爱情滋润地精神饱满,眼神黑亮,眉目间又透出少年般的飞扬锐气。看上去明明就是个苍白瘦弱的眼睛宅男,此时笑容带上三分邪气猖狂,竟然显出格外危险的魅惑和吸引力来。


    她的脸慢慢红了,小声道:“你肯定有理由的。”


    赵原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女生,喜欢男孩子——”


    “赵原!”母亲尖叫着打断他。


    他自顾自说完:“这事当时闹得动静挺大的,我周围人都知道,无论谁想把你介绍给我,那都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推呢。”


    小悦愕然,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不可以治好?”


    赵原还没来及开口,母亲抢白道:“当然可以治!那是他小时候不懂事瞎闹呢,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犯病了……”


    赵原脸上扬起冷笑:“把人打死,或者电成白痴,自然就不会犯病了。”


    “姑娘,我运气好,没被电死,”他看着相亲对象说:“只是不小心成了……阳痿,而已。”


    小悦忍无可忍,拎起包冲了出去。


    母亲从椅子上跳起来,给了赵原一记响亮的耳光:“你就用这个来惩罚我!”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就无论如何不肯原谅我们是不是?非要闹这一出啊!啊?”


    赵原看着母亲脸上气恼悔恨的表情,叹了口气:“我没必要气你们,我是真的有性功能障碍,对女人硬不起来。”


    “就因为一个姜煦、你连为人子女基本的责任都不顾了是吗?!”


    “骂我随便,别牵扯煦哥。”赵原也气急了,开始口不择言:“我干嘛要原谅送我去死的人?”


    母子俩吵了半天,才发现病床上悄无声息,暴脾气的老爹已经气得昏迷了。


    又是一顿鸡飞狗跳,家人间再顾不上争吵。


    这天一直折腾到深夜,赵原筋疲力尽地坐在走廊长椅上,给姜煦发信息:煦哥,这个世界真是太讨厌了。


    无能为力的自己,也太讨厌了。


    姜煦没有回复,赵原估计他睡了,默默撤回了信息。


    深夜矫情罢了,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生活又哪能从此都是坦途,现在这些小小的波折难道会比当初在网戒中心更难?


    谁知十几分钟后,走廊上传来略显匆忙的脚步声,是姜煦。


    “煦哥?你怎么来了?”赵原惊喜地坐直身体。


    “怕你出事啊。”他小声说:“阿姨在吗?”


    “在里面。”赵原指指病房紧闭的门,也压低声音:“他俩都睡了。”


    姜煦在他身边坐下:“心情不好吗?”


    赵原摇头:“我没事,你快回去吧,别让我妈看见了。”


    姜煦没有动,反而握住他的手:“看见又怎样呢?”


    赵原急了:“那你爸妈也就知道你没死了,肯定要来找你啊。”


    “他们要是知道了……就知道呗,总不能让我再去死一次。”姜煦说:“我不能老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


    姜煦轻轻扳过赵原沉重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原,我们两个人一起,对付这个世界总够了吧。”


    夜半,赵原的母亲因为起夜而推开病房的门,睡眼惺忪地看到门外长椅上端坐的人——差点以为自己做梦还没醒。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了的人。


    亲眼看着长大的邻家小孩。


    她的骨肉一生中最大的劫。


    儿子还枕在人家腿上,熟睡的姿态安详甜美如婴儿。


    怪不得赵原这次回家整个人状态都变了。


    姜煦看到惊愕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左手,竖起一根食指,放到唇边。


    嘘,他睡了。


    赵原的母亲默默回到病房,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毯子。


    走到近前时,女人突然用力攥住姜煦的手腕,力道之大,像是要活活抠出一个洞了。


    对视无声,一切已不言而喻。


    照顾好他。


    得到姜煦坚定地点头回复后,她两眼含泪地给赵原盖上毛毯,然后回到房间去,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没想到赵原这次在家真的待到了正月十五,中间好几次闹翻,气得他即刻要打包走人,还是被姜煦劝下。


    倒成了他成年后在家待地最久的一次。


    拖到父亲出院回家休养,姜煦的游戏即将上线,这次是不得不走了。


    赵原在家收拾东西,他自己的行李倒是不多,但就像天下所有返乡的游子一样,两手空空回家去,离开时必定会拖着一个塞爆的行李箱。


    姜煦把车停在家附近的路边,因为迟迟等不到赵原下楼,就下车在街角的小花园里溜达一下。


    这里以前是个长满杂草的小土坡,他和赵原小时候会在这抓蚂蚱。


    如今架了些简易的健身器械,地面也铺了砖块,又是新一代孩童的乐园。


    姜煦站在单杠底下,抬头看了看,突然一时兴起,跳起来抓住单杠,开始做引体向上。


    做了十五个后微微见喘,但自我感觉还算满意,年纪渐渐大了,体能总算没有下降太多。


    继续吊在上面,姜煦一低头,看到了单杠下站着的男孩。


    熟悉到让人心生恐惧的五官,漆黑清澈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姜煦手一松,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大哥哥你吊单杠好厉害。”男孩对他说:“能教教我吗。”


    姜煦只觉得心中情绪翻滚,微微哽咽,很久说不出话来。


    “你好,”他俯下身去和男孩握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姜阳,生姜的姜,阳光的阳。”


    “姜阳你好,我叫……”他顿了顿:“我叫言衡。”


    他轻轻托住男孩的腋下,把他举起来,让姜阳伸手抓住单杠。


    “抓紧了吗?”


    “抓紧了。”


    “接下来我会松手,但是不要怕,”姜煦眼角闪烁着细碎的晶莹泪光:“我会保护你的。”


    “谢谢你,”姜阳背对着姜煦,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只有低微的声音传来:“哥哥。”


    赵原抱着一个大号保温桶,完成了他的最后一趟搬运工作。


    “这什么呀?”姜煦艰难地合上后备箱。


    “一整只老鸭你敢信?”赵原打开盖子给他看:“里面居然还有汤,我得一路抱回去。”


    姜煦瞄了一眼,怪道:“这是一只鸭?怎么会有四条腿?”


    “可能我妈额外又多加了两条吧。”赵原随口说:“正好你喜欢吃鸭腿。”


    姜煦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发动了汽车。


    “是啊,”他低声道:“小时候在你家蹭了不晓得多少顿饭。”


    车子上了高速,赵原抱着热乎乎的保温桶,看着窗外萧瑟的冬日景色,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这一趟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解决啊,还连累你跟着折腾一大圈。”


    “小原,”姜煦说:“我知道有很多事情,我们现在仍然没办法很妥善地处理好。改变别人的想法是非常困难的,为人子女也很难真正去怨恨父母,和家庭决裂的。”


    “那我们不妨先放一放,不要急着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搞定。”


    十多年前如过街老鼠般仓皇逃离故乡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与他重逢。可因缘际会,即使在虚拟世界里,彼此都扮演着别人的角色,心之所向处,仍会悄悄靠近。


    “把问题交给时间,再等等,或许就会有新的转机。”


    赵原用力点点头,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小心风很冷哦。”姜煦提醒他。


    赵原把两根手指伸出窗外,感受着飞速掠过之间的风,眯起眼睛,笑道:“很快就不冷了。”


    一路向南,就是宁州。


    他们的家里已经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最后能写这么长真是出乎意料啊……而且前期的网游部分我超不擅长、大家也不爱看,但还是硬着头皮写完了,真是感谢各位读者小天使的包容啦


    在这个单元连载的过程中,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不太平,把我困在小小的书斋里闷头写作。即使这样也发生了签约、入V、改名等一系列大事,新人写手磕磕碰碰摸黑前进,如今每三千字大概能稳定赚个十块钱(虽然改名后收藏量就基本没涨过了o(╥﹏╥)o,生日愿望是今年收藏过万果然只是个愿望啊)


    但人还是要知足嘛,这个开局算是很不错啦,估计到本文完结都是一千多个收藏了。这阵子每天凌晨发出来一章之后,早上睁开眼看大家的评论,实在是我起床应付实习的动力


    再次感谢屏幕那一头的你


    那么,准备好进入下一个单元了吗?


    糖已经发完了,现在手里只剩下刀了。


    算是主线故事,老规矩给您预警一下


    下一篇比较短,但黑化值大概相当于三个洪晓妆,全篇一个好人都没有


    所以心情好的时候就别看了吧(?ω?)


    第84章 积善之家(1) 他说他是个侦探。……


    序章


    宁州已经好几天没有出太阳了, 又刚刚下过雪,便是这个城市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她筋疲力尽地回到了家。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个老式居民楼里用隔板分出来的小单间, 只能放下一张小床和一张小小的桌子, 狭窄局促到几乎无法转身,还要和十几个男女共用卫生间和厨房。


    她关上门, 把刚买的碳倒进一个搪瓷脸盆里——这些木炭花掉了她身上最后一点钱。


    可惜啊, 本来还以为能剩点钱买瓶啤酒的。


    她已经有十多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又冷又饿,躺在床上,被子潮湿沉重, 带着终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她睁着眼睛和头顶的日光灯对视,这个小单间没有窗户, 通风全靠头顶一个换气扇。


    这时候她听到一声门响, 女孩的高跟鞋踩在廉价木地板上,随着打电话的嬉笑声渐渐远去。


    她知道这是隔壁的邻居出门上班了,每天傍晚才上班,直到下半夜才带着浓重的酒气回家,常醉酒,一喝醉就独自大哭大闹。


    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和生活, 可走到这一步的自己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人家呢?


    又躺了一会, 她稍稍恢复了点力气,找了点卫生纸丢进脸盆里,用打火机点燃。


    卫生纸一点就着, 木炭却很不容易烧起来,她烧了大半卷卫生纸才把炭烧起来。


    然后她关了灯和排气扇,躺回床上。


    漆黑的房间里, 炭火的光线照亮她憔悴惨淡的脸,她轻轻抚摸枕边日记本硬壳的封皮,翻开来想写点什么,还是作罢。


    她没有什么话要留给这个世界的。


    木炭燃烧的烟很大,她被呛得连声咳嗽。


    快结束了。


    几年前满怀憧憬地走下火车,仰头看着气派热闹的宁州火车站时,哪里想到会有这一天?


    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独自死在出租屋里。


    炭火的光线是温暖的橘红色,火光在她死寂的双眸中跳动。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中,大雪封山后的夜晚,一家人围在火炉边烤火取暖,还会烤几个红薯,味道软糯香甜如蜜。


    月亮照在雪地上,松树林摇晃着风声,放眼望去一片素白。


    今晚的月色也该很美吧?可惜她的房间没有窗户。


    炭火渐渐熄灭,漆黑的房间里只剩浓浓的烟尘。


    意识渐渐模糊,她低声念道:“妈妈,我想回家……”


    涂着豆蔻的手指轻轻抚落梅花上的残雪,李白茶身披猩红色斗篷,回眸对着镜头嫣然一笑。


    单反相机咔嚓一声轻响,昂贵厚重的专业镜头记录下了年轻姑娘的倩影。


    徐晨安笑道:“这张特别好。”


    “是吗,给我看看……”李白茶跳过去,披风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徐晨安把相机屏幕紧紧捂住:“现在还不行,我回去处理一下后期。”


    李白茶不算美人,单眼皮薄嘴唇,脸型偏长,寡淡的长相在色彩艳丽的汉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乏味无趣——徐晨安是绝对不敢把没p过的照片给她看的。


    “哎……”李白茶拖长嗓音:“好吧。”


    “还要拍吗?”


    李白茶搓搓冻得发红的手:“不拍啦不拍啦,冷死了,咱回去吧。”


    徐晨安恋恋不舍地看着李家后花园里的这一大片梅花,嫣红的花瓣在残雪中若隐若现,地上只有几个零星的脚印,画面显得很干净。


    明天天气就该回暖了,一觉醒来,不知道这难得的雪景还剩下几分姿色。


    “你先回去,”徐晨安调整着镜头的焦距:“我再拍几张。”


    “天要黑了哦,我好冷的……”李白茶裹紧披风,语气中带了点轻嗔:“你忍心看着我在这等你吗。”


    “所以我让你先回去嘛。”他盯着取景框,随口说。


    “我得陪着你啊,”李白茶道:“你第一次来我家唉。”


    徐晨安放下相机,心里略过一阵无奈的情绪,没理她,默默加快了拍照的速度。


    没几分钟,就听到李白茶小声抱怨:“我好冷哦你什么时候拍完。”


    徐晨安调转摄像头,通过取景器放大了看她。傍晚昏暗的光线里,他的未婚妻鼻尖发红,眼眶有泪,撅着嘴说:“你不许拍我。”


    下个月,自己真的要娶这样一个矫揉造作的贵族小姐么?


    是的,答案已经确定了。


    宁州四大家族,孟李曹徐,曹家已经覆灭多年,可以不算,剩下李徐两家均以孟家马首是瞻。


    说是四大家族,但都是近几十年崛起的新贵,历史不过两三代人,可以说根基尚浅,而且无一例外都子息单薄。


    孟家仅一子,李家有一儿一女,旁支凋敝,说是“大家族”都有些底气不足。


    只有徐家相对人丁兴旺些,但旁系大多不济事——甚至居心叵测,集团全靠徐晨安的兄长独自支撑。


    让李徐两家唯二的两个适龄年轻人结婚,是孟老板费了很大心思撮合的,旨在孟李徐三家同气连枝,能紧紧抱作一团。


    相应的商业上的合作案也早就启动了,三家前期的投入都很大,牵扯到孟老板长线的布局,两个年轻人的婚姻是这棋盘上重要的一步棋。


    好在李白茶小姐对他一见钟情。


    而徐晨安对这场联姻的数次反抗,均被扼杀在自己大哥的手中。


    这场婚礼势在必行。


    徐晨安咔嚓一声按下快门键。


    “不许哭哦,我都拍下来了。”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李白茶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委委屈屈地说:“你就会欺负我。”


    徐晨安觉得自己和她的思维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解围的人总算来了。


    一个青年由远及近踏雪而来,脸上有明亮的大眼睛和挺秀的鼻梁,双眼皮的褶子深深的,欲语三分笑,对他们喊道:“姐夫——姐姐——回家啦。”


    徐晨安看看李绿竹,又看看身旁的未婚妻,暗自感叹明明是亲姐弟,相貌上差距竟然这么大。


    他是摄影师,以艺术为生的人,难免倾心于美好。


    “回去吧,绿竹都来了。”他放下相机,牵起李白茶的手,两人一起向李绿竹走去。


    “姐这是怎么了?好像哭过?”李绿竹问:“你怎么欺负我姐夫了?”


    “哪有你这样的!看清楚,明明是他欺负我好么……”李白茶气得跳脚。


    “姐夫哪能欺负得了你,”李绿竹连连摇头:“肯定是你又小心眼了。”


    “哇你们真的好讨厌!”白茶羞愤地叫道,快步走到前面:“不理你们了!”


    变成李绿竹和徐晨安两人并排。


    “多谢小舅子仗义执言了,”徐晨安拱拱手:“还是你了解你姐姐。”


    “在外面连个瓶盖都拧不开,”李绿竹虚着眼睛说:“在家能把她弟弟的脑壳拧下来。”


    徐晨安干笑数声。


    “虽然我姐矫情,暴力还爱哭……”李绿竹语气正经起来:“但她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我们全家都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那是自然。”徐晨安点头。


    这时候李白茶已经走到李家主宅的大门口,回头对二人说:“我先回去换衣服啦。”


    这时候徐晨安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脸色变了变,只是挥手示意李绿竹先进屋。


    打完电话后徐晨安走进屋子,屋里铺了全屋地暖,温度非常舒适,徐晨安换下被雪沾湿的鞋子,抬头看见玄关上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书法。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伯母还没有回来么?”


    “今天基金会那边有面试……应该快了吧。”李绿竹说。


    李家是宁州著名的积善之家,当家主母方卉尤其热衷慈善,运营着本市最大的慈善基金会。


    “对了,爸爸让你回来后去书房找他。”


    “这么严肃,搞得我都有点紧张了。”徐晨安笑道:“今天真是过五关斩六将了。”


    “新女婿第一次上门嘛,都是这样的。”李绿竹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啦,爸爸对你很满意。”


    恐怕李老爷真正中意的不是自己吧。


    徐晨安敲敲书房的门,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


    李兰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徐晨安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掩饰地很好的失望。


    当然李兰德对他的态度仍然非常亲切友善,孟李曹徐四大家族是借着同一拨春风起来的,崛起的时间相近,几家掌门人年纪也相差仿佛。徐晨安算是李兰德看着长大的。


    即使视他为子侄,但还是有更中意的女婿人选吧……


    徐晨安和李兰德闲话问候时,仍能感觉到未来老丈人眼中隐约的遗憾:如果是你哥就好了。


    徐晨安今年二十七,李白茶芳龄三十,他兄长徐莫野三十有三,皆未婚。


    虽然都说什么“女大三抱金砖”,但以李白茶这种娇小姐脾气,仅从年纪上说,李家肯定希望女婿年纪大一点。


    何况大哥是徐家的实权人物,手握极重的权柄。


    而他不过是个刚出道不久、办过两次摄影展、刚刚在业界积攒起一点小小名气的新秀摄影师。


    高下立判。


    “我家的花园怎么样?可拍了什么满意的照片?拿我看看。”


    “花园里的梅花确实很美。”徐晨安翻看相机,调了几张比较喜欢的,把相机举到李兰德面前。


    “那等下让周姨给你折几支带回去插瓶……”李兰德的视线落在相机屏幕上,顿了顿,组织下语言:“这照片……视角挺清奇的哈。”


    满树繁花,怎么非要拍被踩进雪里一片狼藉的残花?要么就是还没来及绽放就枯萎的花骨朵,再不然就是突兀嶙峋的深色树干,被头顶的花抽去了生命力一般无精打采。


    “是不是很美?”徐晨安眼睛亮亮的:“我想把这一组照片命名为《生命》。”


    李兰德脸上堆起皱巴巴的笑:“艺术家的事情,我是不懂。”


    反正这些搞摄影的,是绝不能拍符合普罗大众审美的照片的。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你帮我看看请帖这样写怎么样?”李兰德搁下毛笔:“婚礼主要的事情都是方卉和你母亲在操持,我也想出点力气,就写写请帖吧。”


    徐晨安接过厚重精美的红色请柬,入手沉甸甸的,可以猜想到这上面镶嵌的金丝的纯度。看到未干的墨痕,先赞一句:“伯父的字是愈发精进了。”


    心中却想,到时候几百桌的宾客,要是一张张手写请柬,这一个月也有得忙了。


    随后看到最右侧一列是“送呈孟老板台启”,徐晨安了然,心道给孟老板送的请柬,还是亲手写出来显得心意贵重。


    纵然宾客满堂,能配得上李兰德亲手写请柬的,大概也不会有多少。


    又往下看,“谨定于xx年xx月xx日,为女儿李白茶、女婿徐晨安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恭请孟老板光临……”


    左下角落款“弟李兰德敬邀”。


    乍看上去是一封很正常的请柬,徐晨安花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没给撕了。


    徐家呢?两家联姻,请柬怎么写得跟他入赘似的?


    非在这时候显得你和孟老板关系好?


    整这种小动作,格局也实在太浅了。


    他控制住情绪,语气不变:“伯父,我之前上网查过,给两家共同的朋友送请柬呢,落款应该把两家长辈名字都写上比较好……”


    “噢……”李兰德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幸好你提醒我,不然真闹出大笑话了——果然给你看一下再送是对的哈哈哈。”


    李兰德提笔在落款加上了徐晨安父亲的名字,但那正中央“女儿李白茶女婿徐晨安”几个大字仍然刺眼。


    徐家虽然屈居孟李曹徐四大家族末位,但几年前在大哥的主持下,吸收了曹家覆灭后的大部分产业,如今也未必就比李家差了。


    徐晨安一边对李兰德的字赞不绝口,一边在心底暗暗期待宁州出现“孟徐李”三大家族的那天。


    这是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门响,还有女人愉快悦耳的叫声:“我——回来啦——有没有人来迎接我呀……”


    “你伯母回来了。”李兰德笑道。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李绿竹和白茶都从房间里跑出来,飞奔到玄关处。


    “妈妈妈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是啊,我们都担心死啦。”


    方卉一回家,空旷的宅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她是个娇小纤细的女人,笑容总是和蔼亲善,眼神活泼热情,加上保养极佳,看上去犹有少女感。


    李绿竹的大眼睛和挺拔鼻子便是遗传自母亲方卉,顺便遗传了开朗乐观的性格。徐晨安想,可惜白茶长得更像父亲,性格也是一样,别扭又小气。


    “我们什么时候吃饭?我要饿死啦。”方卉拍着肚子道。


    “早就做好了,就等妈妈回家啦。”


    一家四口外加一个新女婿,便在餐桌前依次坐下。


    李兰德敲了敲酒杯,说道:“今天是晨安第一次来我们家,晨安,白茶,你们都是好孩子,我们做长辈的,也是真心希望你们能有个好归宿……我先预祝你们婚姻幸福,家庭美满。”


    众人举杯,齐声祝颂。


    “上菜吧,夫人也饿了。”


    李兰德拍手,厨房里管家周姨带着两个白衫的小姑娘,捧着小盅的汤和冷盘上桌。


    “松茸炖花胶,不错。”李兰德赞道,又问周姨:“今天主菜是什么?”


    “是清蒸野生黄花鱼。”周姨笑道。


    李兰德点点头,又遗憾道:“这个季节的黄花鱼品质不行,也就随便吃吃。”


    “若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宁州首推李家。”徐晨安道:“我跟着享口福了。”


    “哪里哪里……”李兰德象征性谦虚了一下,但对自己厨房里养着的特级厨师团队,还是很自得的:“你们徐家的厨师也是顶尖的。”


    方卉突然重重叹了口气。


    “大喜日子,夫人为何无故叹息啊?”


    “我今天面试了好多穷苦人,他们都想得到基金会的帮助……”方卉托着腮,明媚的眼睛染上哀愁:“他们快要吃不上饭了,我却这样奢靡。”


    “夫人多虑啦……”李兰德连忙安慰:“你不吃鱼也被捞上来了,今天不是招待女婿吗,普通人家过年也得请客吃饭对不对?”


    徐晨安的彩虹屁紧随其后:“伯母是一等一的慈悲心肠。”


    方卉这才转嗔为喜。


    几人正要动筷,忽听管家周姨来报:“老爷,门外有位先生说要见您。”


    这个点了,李兰德看着落地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谁会突然来家里见他?


    “是什么人?”


    “他自称阮长风……”周姨似乎也觉得有些困惑,声音低了一个调:“他说他是个侦探。”——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故事致敬著名英国话剧《检察官来电(An Inspector Calls)》,2015年英国上映改编电影《罪恶之家》(好看,推荐),同年香港也翻拍了这个故事,是古天乐演的《神探驾到》,质感就相差甚远了。


    本单元三天一更,狗血淋漓,丧得要命,惨绝人寰,看完挺影响心情的,这是最后一次预警啦


    第85章 积善之家(2) 这两个人的说话风格很……


    “他说了有什么事么?”虽然心底已经认定了来人是个神经病, 但出于老江湖的谨慎,李兰德还是多问了一句。


    “他说一定要见到您才会说。”


    李兰德喝了口清鲜的汤:“你告诉他,今天府上家宴, 恕不迎客, 有事可以去公司预约。”


    周姨默默下去通报,片刻后又回来:“他不肯走。”


    李兰德有点不耐烦了:“我每个月花这么多钱养的安保团队就是吃干饭的?”


    “他说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无论如何都要见您……”周姨语气有些迟疑:“看着像是认真的。”


    李兰德正要发作, 方卉突然开口:“让他进来吧。”


    众人疑惑地看着她。


    方卉一指窗外:“外面很冷啊,就算是个流浪汉,也该让他进屋避一避风雪。”


    “夫人未免慈悲太过了……”虽然抱怨,但李兰德还是示意把不速之客请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理由。”


    走进屋子的并不是衣衫褴褛的流浪汉, 而是个干净修长的男人,一身质感极佳的黑色风衣, 戴着卡其色羊毛围巾, 态度彬彬有礼。


    怪不得方才让周姨都迟疑了。


    “李兰德先生吗?还有方卉夫人?”男人递出一张名片:“鄙人阮长风,eros侦探事务所所长。”


    “这么冷的天,阮先生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


    徐晨安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觉得这两个人的说话风格很不协调,有种从苏格兰场瞬间跳到大清朝的感觉。


    “这位就是徐晨安先生吧?”听到动静, 阮长风转过头:“确实是一表人才, 和李白茶小姐非常登对啊。”


    “看来阮先生已经事先调查过我们一家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绿竹开口了,隐隐约约有挑衅的意味。


    “只是一些很表面的调查而已,李绿竹先生。”阮长风直接在饭桌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也是刚刚接手这个案子。”


    “案子?”


    “哎, 东拉西扯差点忘了说,”阮长风对李兰德微微侧头:“我为一桩案子而来。”


    “有一个女孩刚刚自杀了。”


    原本和睦轻松的气氛骤然凝固。


    “既然是自杀……”李兰德咽了下口水:“怎么会需要侦探?这应该是警察的事情。”


    “正因为是自杀,警方可以直接结案, 而剩下来的工作就该我们接手了。”


    “人是不会无缘无故选择死亡的,我们事务所和警方有一个长期的合作项目,即调查自杀事件背后的动机。”


    “笑话,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听说过还要调查人为什么要自杀的。”李兰德嗤笑。


    “您活了这么大岁数,身边竟然从没有人主动放弃生命,真是太幸运了。”阮长风接过周姨给他端来的水:“谢谢。”


    李兰德沉默了,回想近十年来,还真没有遇到亲密朋友或家人自杀成功的事情。


    “一个人活得好好的,突然不想活了,这背后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阮长风继续说:“这些问题如果不解决,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所以,我们必须要调查自杀的原因。”


    “当然,大部分原因都很无聊的,”他耸耸肩:“人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


    “但我今天要说的这个女孩不是那种脆弱的生物。”阮长风环视桌边的五个人。


    “她叫王敏,两个小时前,她在出租屋里烧炭自杀。”


    咣当一声脆响,桌上的杯子被打翻了,李绿竹脸色苍白地站起身:“你说谁自杀了?”


    “王敏,你认识吗?”阮长风看着他:“你看上去反应有些大。”


    “我……我不认识。”他嗫嚅着坐回座位上,身边的李白茶却感觉到弟弟的手在颤抖。


    “阮先生,我想,每个中国人可能都认识至少一个王敏吧。”徐晨安温言道:“这个名字太大众化了。”


    “是么,那徐先生也认识王敏了?”


    “很遗憾,我不认识。”徐晨安转头问未婚妻:“白茶,你认识吗?”


    李白茶掩唇笑道:“我小学语文老师叫这个名字……但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所以阮先生你看,”李兰德摊摊手:“可别找错了人才好。”


    “那就先从您开始吧,李老板。”阮长风从怀里取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王敏自杀后,我在她身边找到了这本日记。”


    “根据这本日记记载,她四年前从老家来到宁州,然后一直在李氏集团旗下的泰成石棉制品公司上班,一线女工,负责缝石棉手套。”


    “我们李家是做实业的,旗下大大小小公司,员工怎么说也有几万人……”李兰德无奈地说:“阮先生要求我记住一个普通女工,也太强人所难了。”


    “这我当然可以理解,毕竟王敏在泰成公司也就做了一年,您不记得是正常的。”阮长风翻到日记本的某一页:“要不我再给您提个醒吧,三年前,六月,泰成石棉发生了一起小小的罢工。”


    事情发生的那天,李兰德并不在办公室。


    那时候他正在约了张局打高尔夫,骄阳似火,宽广的绿茵向一块巨大的柔软地毯。


    他挥出一杆,高尔夫球远远飞了出去,助理则捧着手机跑过来。


    李兰德接过手机,那边是石棉厂厂长的声音,并没有多焦急的意味,更像是例行通报:“李总,手套车间闹罢工了。”


    “几天了?”李兰德眺望着球的落点。


    “从昨天开始的……”


    “原因?”


    “有几个工人查出来石棉肺……闹着要工伤赔偿,和人事那边谈了很久,一直也没谈拢,有个刚来不久的小丫头就带着整个车间罢工了。”


    “石棉肺不是要长期接触才会染上吗?”李兰德微微皱眉:“刚来的小丫头也得病了?”


    “没有,她没事,但她说要举报,因为我们厂里面的通气除尘设备……呃,比较老旧。”


    “工伤那几个,该赔就赔,毕竟是人家拿半条命换的钱。”李兰德迅速下了决断:“真要狮子大开口,就让他们走劳动仲裁去,公司的法务也不是吃干饭的。”


    “尽快安排复工,不要落下生产进度。”李兰德说。


    “好的好的,”厂长连声应道:“我亲自去谈,明天就让他们回来上班。”


    “小惩大诫吧,要让他们知道,和公司对着干没好处。”李兰德走下山坡,脚踩在柔软的草坪上,有种丰盈的生命感。


    “明白了李总,只是那个领头的小丫头……逼急了会不会真的去举报?虽然咱们也不怕,但闹大了总归是……”


    “她不会去的。”李兰德和身旁的张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去了也没有用。”


    那边挂断了电话,李兰德把手机还给助理,再次挥下球杆。


    几分钟后,他忘记了那个被开除的女孩。


    “阮先生,所以你大晚上的跑到我家里来,是想指控我什么?”李兰德似乎觉得很荒诞:“就因为我三年前开除了一个员工,你就要把她的自杀赖到我头上来?”


    “我当然无权指责您什么,”阮长风温和地说:“但我想,您算是她不幸的开端,至少该记住她的名字吧。”


    “行行行,我记得了,王敏是吧。”李兰德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如果你只是来通知我们集团旗下子公司的前员工的死讯,你已经做到了。”


    “兰德!”方卉不满地叫道,语气中甚至带了点哭腔:“怎么能这么冷漠呢?”


    她紧紧攥住桌上的一块方巾:“那个女孩子刚刚自杀了啊……”


    “换份工作而已,不至于自杀的吧!”李兰德叫道。


    “是的,王敏丢了石棉厂的工作后,又换了一份工作。”阮长风翻开日记本的下一页:“被第二产业伤了心后,她决定去第三产业碰碰运气。”


    “因为长得漂亮身材好,她在vino高级礼服定制工作室找到一份导购的工作。”


    阮长风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李白茶脸上。


    大小姐的脸色终于由苍白变得铁青。


    “看了李小姐终于想起来另一个王敏了。”


    第86章 积善之家(3) 世间疾苦全卖惨,穷困……


    事情发生的那天, 李白茶正在准备平生的第一次相亲。


    李白茶拎着裙摆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


    粉色的层叠薄纱复古且华丽,同色系刺绣铺张开来,收拢到腰间。上半身钉珠巴洛克风格整体排列, 珍珠图案整齐排列成花蔓状, 既显得端庄,又不失少女的明媚轻俏。


    “小姐穿这身真的太美了——只有您这样的气质才能不辜负这套礼服呢。”一旁的导购轻声细语地称赞。


    李白茶早就习惯了销售人员的花式彩虹屁——她们为了勾引你买东西能闭着眼睛瞎吹。


    没有理她, 李白茶问旁边站着的闺蜜:“尧尧, 怎么样?”


    “好看的!”闺蜜一挑大拇指:“小仙女本仙了。”


    “你说……他会喜欢吗?”


    “肯定会呀,你这么好看,徐公子又不瞎。”


    “可他是摄影师,”李白茶审视着裙子:“会不会觉得这个粉色太俗气了?”


    “怎么会呀, 茶茶你皮肤白,穿粉色最出挑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这裙子显得我胸好平……”李白茶小声嘀咕着, 视线落在正在帮她整理裙角的导购小姐脸上。


    ——她, 正在悄无声息地微笑。


    不是礼貌的职业性笑容,嘴角上翘的弧度分明带了点嘲讽意味的。


    “你,”李白茶轻轻点了下导购小姐的肩膀:“这件裙子你穿上试一下。”


    “李小姐?”导购吃惊地抬起头,一张芙蓉面,下颌尖尖,含情目, 樱桃小口, 竟是个难得的美人。


    “我让你穿一下这件衣服,我看看。”李白茶隐隐不悦:“你听不懂吗。”


    径自回到试衣间,李白茶脱下礼服, 丢给导购:“穿。”


    “李小姐,这个……”导购仍在迟疑。


    “王敏……是吧?”李白茶凑近了点看导购的胸牌:“你这个服务态度也太差了,满足客户要求都做不到, vino也敢自称宁州最大的高定工作室?”


    王敏不敢再推脱,抱着礼服裙,低头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换好衣服走出来,年轻女孩的身姿仪态像一株娴静淑雅的花,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王敏谨慎地低着头,这种不太自信的状态更为她添了几分羞怯的美。


    “挺好看的嘛,”李白茶心头一阵无名火起,脱口而出:“这裙子应该你穿才不辜负了。”


    “这是李小姐专门定制的……”她声如蚊呐。


    李白茶越看越气,挑起她的下巴,往镜子的方向一拨:“你看看你,长得多好看啊。”


    王敏被迫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愣了一下,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褪去,转而带上了些惊艳。


    “真的很好看……”她喃喃道。


    李白茶后来回忆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像是被魔鬼控制了心神,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紧紧握住了化妆台上的小剪子。


    撕拉——一声裂帛。


    王敏下意识尖叫出声。


    华美的礼服裙从腰间往下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质地廉价的内衣。


    李白茶想,外表这张皮看着再漂亮,最贴身的内衣还是会暴露出低劣的品质。


    值班经理闻声而来,李白茶把剪刀往地上一扔,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带着哭腔叫道:“你为什么划我裙子!”


    王敏整个人在僵在原地,涨红了脸:“不不不我没……”


    “你还狡辩!”李白茶发现自己从未如此伶牙俐齿:“你说这裙子好看,非要试穿,我让你穿了,你非要毁了!”


    “这是我提前三个月就定下的裙子,是要穿去见未婚夫的——”李白茶气得面容微微扭曲,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王敏的鼻子骂道:“你怎么敢!”


    值班经理是王敏的同乡,闻言急忙上前安抚:“李小姐您千万消消气,敏敏来我们这里上班大半年了,一向是个稳妥的,您看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白茶更气:“你不信是吧?你问尧尧啊,她都看见了。”


    一旁默默吃瓜的闺蜜看扯到自己,啊了一声低叫,但想到自家终究还是仰仗李家鼻息生活,迟疑片刻,小声道:“……是,白茶说得没错。”


    王敏急得眼泪汪汪:“她是你朋友,自然帮你说话!”


    可当时在场的再没有第四个人。


    经理毕竟老练,仍努力安抚李白茶的情绪:“李小姐您看,您现在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我们知道这裙子您晚上急用,不如这样,我马上找我们工作室最好的师傅来给您修补……”


    “破了的裙子还能补回原样么?”李白茶皱眉:“这裙子我不要了。”


    “当然没问题,为了弥补您的精神损失,我们会把定金全部退给您的。”经理鞠躬九十度:“请接受我们vino工作室全体员工最诚挚的道歉。”


    “敏敏,快给李小姐道歉!”经理一巴掌拍在王敏的后背上。


    王敏满脸泪水,但还是委委屈屈地弯下了腰。


    “定金就不必退了。”李白茶淡淡地伸手指着王敏:“你把她开除了就行。”


    “这个……”


    “如果我下次来再见到她,我会号召整个圈子的朋友抵制你们家的衣服。”李白茶摸了摸自己的发梢,感觉稍微有点分叉。


    下午还有些时间,她还来得及去修剪一下。


    那天晚上,李白茶不得不穿着已经穿过一次的礼服去见了她的未婚夫,对方高大、英俊且温柔浪漫,李白茶对徐晨安一见钟情。


    两天后,她忘记了那个被诬陷后开除的女孩。


    李白茶看着阮长风,声泪俱下地控诉道:“难道她划破了我的裙子,我还不可以投诉她么?我正儿八经行使我作为消费者的权利怎么啦!”


    阮长风的眼神温柔清亮:“当然,李小姐可以有自己的解释,我也是愿意相信的。”


    “关于王敏这一天的日记,要念一下吗?”


    “不要!”李白茶拍案而起,看到自己未婚夫脸上惊愕的表情,又讪讪地坐回座位上:“别念了……”


    然后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徐晨安揽住她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是她自己不争气,怎么能怪茶茶。”


    “对了,说到这里,请容我简单介绍一下王敏吧。”阮长风合上笔记本:“其实也没什么好介绍的,小山村里飞出的土凤凰,家里有一个痴呆的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姐姐已经嫁人了,最小的弟弟才上高中,父亲有残疾,都是药罐子。”


    “农村重男轻女家庭的典型配置,父母还算仁厚,加上姐姐供着,才念完了高中,据我所知,成绩还不错。”阮长风向众人展示笔记本上过于娟秀整齐、以至于有点孩子气的字迹:“十八岁来宁州打工,每个月要把三分之二的工资寄回家去,供养弟弟上学和父母哥哥吃药。”


    阮长风凝视着李白茶:“因为你那条裙子被开除的时候,她才二十岁。店里要她赔偿那条裙子的尾款。”


    李白茶“哇”一声捂着脸大哭起来:“我哪里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啊……”


    方卉也跟着抹眼泪:“唉,这孩子也实在太苦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满屋悲伤痛惜的气氛中,李兰德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越穷越要生,生了又养不起,还非要有个男孩传宗接代——也不知道那破落基因有什么传下去的必要。”


    “王敏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阮长风和李兰德对视。


    “她错在不该被生下来,优生优育的口号喊了多少年了?穷成这样,还有残疾,为什么要生孩子?非要把女儿的血吸干了才算。”李兰德冷笑:“她今日寻死,泉下有知,也不会找我们家白茶,该找的是她爸妈。”


    “世间疾苦全卖惨,穷困杀伤皆自由,是么?”阮长风挑眉。


    李兰德这才显示出家主的凛然风范:“我炒她是我作为老板的权利,白茶投诉是她作为消费者的权利,我们都是在正当合法地行使我们的权利,你根本无权指责我们,无论从法律上还是道德上。”


    “今晚我已经听够了你的无端指责。而且你让我女儿伤心了,”李兰德向前倾斜身子,逼视阮长风:“现在,我要请你出去。”


    阮长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甚至还把杯子递给周姨,示意她加点水。


    “是啊,”他说:“如果一个人出生前就能看到自己这一生的境遇,她一定会选择用脐带勒死自己吧。”


    “黄师傅——”李兰德开始喊保全人员。


    “您就不好奇王敏接下来怎么样了?”阮长风抢声道:“这是十五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啊。”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直沉默的人身上:“李绿竹少爷,你好奇吗?”


    第87章 罪恶之家(4) 在座诸位很幸运,从来……


    “我就猜……下一个该轮到我了。”李绿竹把调羹放到盘子上, “叮当”一声脆响:“你说吧。”


    “王敏要赔偿那么贵的裙子,还要不停地给家里寄钱,一时半会哪能找到那么合适的工作?她后来又去餐厅当了几个月的服务员, 但资金链实在撑不住, 还是断了。”


    “这个时候,一个贫穷且貌美的女孩会选择做什么呢?”


    “请不要再说了!”方卉双手捂住心口, 泫然欲泣:“求求您别再说下去了, 我实在不忍心听了。”


    “夫人怕不是想岔了……”


    “她长那么漂亮,为什么不去做淘宝模特?或者车模也可以,一场下来能赚很多钱啊。”李白茶突然插嘴道:“或者当礼仪小姐、当主播,我随口就能想到这么多工作, 她怎么偏偏就把自己逼到走投无路了?”


    徐晨安轻轻摇头:“底层人,眼界就那么窄, 看不到世界上有那么多机会, 除了体力劳动也不会干别的了。”


    “正是,”李兰德对女婿的观点表示赞同:“有些人的贫穷是脑子决定的。”


    “我父亲曾经对我说过……”阮长风突然像是疲惫了,手肘撑在桌子上,看,细长的手指扣成环,点在自己颧骨的位置:“每当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 总要记住,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在座诸位很幸运,从来不必知道, 仅仅‘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让某些人筋疲力尽了。”


    “这又不是在上英美文学赏析课,这种烂大街的句子也拿来显摆, 真当我没读过菲茨杰拉德?”徐晨安冷笑道:“东拉西扯的总没个正题,你就直说吧,绿竹又怎么迫害她了?”


    “因为实在捉襟见肘,眼看要被房东扫地出门了,有个同事介绍她下载了一个小额贷款的APP,叫……美丽心愿。”


    “五分复利,还有罚息……”阮长风摇头苦笑:“这对她来说可一点都不美丽。”


    方卉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这不过是绿竹刚毕业的时候,和几个朋友一起,玩票性质搞得小公司,现在早就不开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兰德道:“李家做实业出身,我把绿竹送去国外学金融,就是想填补这块的短板。”


    “拿着五百万去社会上自己闯荡,是我给他的历练。”他语气中隐隐透出骄傲:“我儿子争气,只用了八个月,就把这笔钱翻了四倍。”


    “爸!别说了……”李绿竹满脸羞红地叫道。


    “资本不是搞慈善,否则每个人都可以自称很穷而不还钱了?我认为阮先生你的指责毫无道理。”


    “是啊,但这对王敏来说真的很致命。”阮长风低声叹道。


    “等一下,”徐晨安突然站起来:“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实在太巧了?一个两个也就算了,事不过三呐。”


    李白茶恍然:“确实啊,她怎么老是跟我们家过不去!”


    李兰德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仔细打量着阮长风:“阮先生,你怎么看?”


    “这么不幸的巧合,我宁愿从来没有发生过。”阮长风摊手道。


    李兰德侧头看了他一会,试图从阮长风脸上的表情看出一点端倪,但显然没有成功。


    他轻哼一声:“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然后扭头独自回了书房。


    饭厅里沉默压抑的气氛又持续了片刻,李绿竹站起来:“屋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李白茶也离席:“我去洗把脸。”


    阮长风仍在气定神闲地一页页翻看那本日记,方卉突然一声叹息,瘫软在椅背上。


    “方姨,你怎么了?”徐晨安急忙来扶她:“不舒服吗?”


    方卉用手捂住额头:“没什么,我只是血糖有点低。”


    “唉是我不对,方姨回家就说饿了,却拖到现在……”徐晨安急忙对厨房喊道:“周姨——快上点好消化的甜品。”


    方卉虚弱地摆手拒绝:“不必麻烦了,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徐晨安回头怒视阮长风:“阮先生,我不明白你干嘛非得今晚过来,打扰我们的家宴。”


    “就这些个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你完全可以等明天去办公室预约。”


    “方姨这么温柔善良的人,你何必用这些乌糟事脏她的耳朵?”


    方卉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晨安,阮先生来者是客。”


    “生死之外无大事,徐先生,记住你现在说的话。”阮长风意味深长地说:“如果只是李家人的事情,我也不会今晚赶过来。”


    “你说什么……”徐晨安正要追问,突然停到卫生间里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白茶!”方卉一惊,急忙推徐晨安:“你快去看看。”


    徐晨安跑过去后,她也想要起身,脚步虚浮酸软,竟差点摔倒。


    阮长风一把扶住她:“夫人小心呐。”


    “白茶……白茶怎么了?”她扬声问。


    “没事方姨,”徐晨安看着卫生间里一片狼藉的碎片说:“镜子碎了,白茶没事。”


    李白茶刚才打碎了镜子。


    她满脸分不清是水还是泪,脸色在卫生间的顶灯照射下显得惨白。看到徐晨安进来,她撇撇嘴,又哭起来:“晨安,我……”


    “好啦好啦,没事的,”徐晨安上前抱住她:“都过去了。”


    “我觉得我好丑啊……不仅长得难看,心也很丑……”她几乎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你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怎么会呢?”徐晨安拥着她,视线却落在镜子破碎剥落后的水泥墙面上:“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怎么会讨厌你?”


    还有几片镜子碎片顽强的粘住了,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对相拥的男女。


    如果拍下来效果应该会很好,他想,有后现代主义风格。


    只是后期要把相机p掉。


    “晨安,你相信我,”李白茶紧紧握住他的手:“我真的不是有意想害死王敏的!我那天是鬼迷了心窍!”


    徐晨安看着未婚妻悲恸到扭曲变形的五官,轻轻点头:“我自然信你。”


    “茶茶是很善良的女孩子,只是不小心犯了个错而已……而且她会自杀也不是你的错,她的生命本身就是个错误。”


    他轻拍李白茶的后背:“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的。”


    李绿竹站在屋檐下,深吸了一口门外清冽寒冷的空气,他叹了口气,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烟气在夜色中飘渺,一如记忆里那人悲凉哀伤的眼睛。


    身后的门被人轻轻推开,阮长风在屋檐下和他并肩站着。


    “里面什么情况?我姐没事吧?”他问。


    “没事,徐晨安在劝她。”


    “侦探的工作好玩不?是不是很刺激?”


    “嗯……”阮长风沉吟:“其实也不是特别好玩,因为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枯燥的前期准备上了。”


    “为什么没说?”李绿竹突然侧过头看阮长风。


    “说什么?”


    “你不必套我的话,你我都清楚。”李绿竹脸上浮现出悔恨的表情:“如果真有人要为王敏的自杀负责任,那个人只能是我。”


    阮长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事情发生的那天,李绿竹正在和朋友们庆祝自己二十四岁生日。


    李家家风严厉,但也留有余地。李绿竹每年的农历生日,家里都要大摆宴席,但阳历生日则允许他出去和朋友们一起玩闹。


    朋友们在“娑婆界”给他开生日party,大半个宁州二代圈子都来了。


    娑婆界在宁州普通市民中名声不显,也不是那种一提起名字就会露出隐秘会心微笑的地方——因为发音比较困难,很多人还很容易把这两个字读成“沙婆”或者“梭罗”。


    但只要你的资产积攒到了一定程度,真正走进某个圈子,这三个字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它意味着你可以用钱买到想要的一切快乐。


    但圈子这种东西是很奇怪的,当你仰望它的时候,觉得高不可攀如云端。可若真的身处其中,仿佛也就是寻常。


    像李绿竹这种生来就在圈子里的人,更是毫无自觉了。


    但这不代表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从公司副总和好哥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眼神,再到娑婆界的主事人魏老板在他进门时一声淡淡的“恭喜,今晚是最好的姑娘”,他大概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份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酒过三巡,气氛嗨到顶点的时候,副总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说,给您备了份小礼物。


    李绿竹那时候已经喝得有些多了,迷迷糊糊地跟着上了楼,来到一扇房门前。


    “欠了我们好多钱还不起……想卖身抵债……”他依稀听到副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已经检查过了,绝对干净……”


    李绿竹稀里糊涂地推开门,在铺着大红色床单的圆床上,双手被缚在身后的女孩安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哭闹,冷静地不像个将要卖身的处女:“我保证会还钱的。”


    “请你……放过我吧。”


    他觉得女孩浓妆下的娇颜很美,那双倔强又恐惧的大眼睛更美,像沾了露水又冻在冰里的玫瑰花瓣。除了想摘下来怜惜把玩,更想肆意破坏。


    李绿竹头脑一热,脱衣服压了上去。


    一开始她哭得很厉害,挣扎得几乎要弄伤彼此,但渐渐的像是认命了,不再反抗,只任由他施为,脸上的表情支离破碎。


    “别哭,别哭……”他喃喃地擦去女孩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温柔下来:“以后就跟我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敏。”她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我叫李绿竹……”他说:“对不起弄疼了你,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好不好?”


    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睛,死死盯住他,眸中涌动着什么看不清楚的情绪。


    “哈哈哈哈……”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出声,抽搐地让他几乎无法继续。


    “怎么了?”


    “李家人,又是李家人……哈哈……”她笑得浑身冰冷,终于扭过头去,咬住床单,痛哭起来。


    第二天李绿竹头疼欲裂地醒来,昨夜的女孩已经不知所踪,这甚至像一场酒后的春梦,只有床单上斑驳的血迹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他追悔莫及地想要去找她,副总却闭口不提女孩的下落。


    实在被他问得急了,才说,她已经开始在娑婆界里上班了。


    我不是让你免了她的债?


    嗨,谁说她只借了我们一家的钱呢?别家的手段可不如我们这么文明的。


    他能救她一时,如何能救她一世?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大概是害怕再见到她的缘故,李绿竹再没有去过娑婆界。


    几个月后,李绿竹忘记了那个一夜风流的女孩。


    第88章 积善之家(5) 徐晨安找到了他的缪斯……


    “我是有罪的。”李绿竹把烟蒂丢进烟灰缸:“她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我推了她一把。”


    “准确的说,你是你们家唯一可能涉嫌刑事犯罪的。”阮长风扬起手中的笔记本:“不过你运气不错,那天的事情她没写日记。”


    “我不会原谅自己。”李绿竹一只手握拳放在心口:“我会永远记住, 我毁了一个女孩的人生。”


    阮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回去吧, 你爸爸出来了。”


    众人又再次聚回客厅。


    李兰德坐在主位上,脸色显得很不好看,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


    “我猜, 李先生应该是查了当时罢工的事情?”


    李兰德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哼:“那女孩子是叫王敏没错,人事那边在找她的照片,我要好好核对一下。”


    徐晨安一愣:“您的意思是……”


    “阮先生拿着本日记就空口白牙一通乱说,我哪知道这说得是不是同一个人?”李兰德道:“我们李家不是担不起事的人家, 但要我去负担一个人的死亡的罪过,总不能只凭你一张嘴吧。”


    “凡事过一过二不过三, 我怀疑你把别人的故事安到‘王敏’身上了。”


    此言一出, 举座皆惊。


    “是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徐晨安拍案叫道。


    阮长风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阮长风,阮长风……”李兰德眯起细长的眼睛:“我现在觉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追查真相,不让无辜者枉死罢了。”阮长风淡淡地说。


    一声低弱的通知铃声,李兰德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自得地举到眼前。屏幕上是年轻女孩刚入职石棉厂的照片, 素面朝天, 穿着卡其色工服,眼睛大大的,头发扎了个简单的马尾。


    “让我看看——”李绿竹劈手夺过手机。


    “你哪里会知道……”李兰德被儿子的举动吓了一跳, 却见李绿竹看了眼照片,愣了一会,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 软绵绵地倒在椅子上。


    “是她……”他伸手按住眼睛,遮挡住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眼睛边上有颗红色的小痣……”


    “绿竹,这是怎么了?”方卉焦急地握住儿子的胳膊:“不要吓妈妈呀……”


    “妈妈,我……”李绿竹的情绪彻底崩溃,身体颤抖如筛糠:“这个王敏……我把她……”


    “黄师傅!”李兰德一声爆喝:“人呢?都他娘的吃干饭是吧!”


    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应声而至,六个人各个都有一米九以上,站成一排便极有威慑力。


    “少爷累了,把他送回房间去。”李兰德无法允许儿子当众自爆,其他人倒还好说,但现在多了个不知深浅的阮长风……他不能允许他再说下去。


    “绿竹,先回去休息一下好不好?你现在太激动了,小心你的哮喘……”


    “我没事……”李绿竹在母亲怀里啜泣一声:“是我做错了事情,这是我该受的……”


    “我可怜的孩子……”方卉的眼泪滚滚落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李白茶的眼泪刚刚止住,现在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徐晨安急忙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宝贝不哭哈……”


    屋里子乱成一团,阮长风双手环抱胸前,看戏一样的愉快表情。


    “这只能证明王敏以前确实在石棉厂上班,还找绿竹的公司借过钱,未必就是婚纱店那个王敏啊。”徐晨安站起来去拿李绿竹面前的手机:“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阮长风嘴角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扩大,李兰德注意到他的表情,心中一惊,下意识喊道:“不可!”


    徐晨安已经翻转屏幕,看到了王敏的照片。


    下一秒,手机掉到了饭桌中央的汤碗里,在鲜美的松茸炖花胶沉浮。


    “哎呀,可惜了一锅好汤。”阮长风笑着从汤里把手机抢救出来:“徐公子下次可要拿稳了。”


    但手机已经因为进水而自动关机了,李白茶问道:“晨安,怎么了?”


    徐晨安的表情战栗惊恐,牙齿咯咯打战:“这个……这个人,她……”


    他满脸仓皇无措地瞪着阮长风:“你说她死了?”


    阮长风没有直接回答他,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徐公子,我本来以为你才会是反应最大的那个。”


    徐晨安面如死灰地坐回椅子上,任凭李白茶追问,兀自一言不发。


    “晨安……”方卉颤声问:“你又怎么了?”


    徐晨安费力地从喉咙深处漏出一点声音:“我……我出去打个电话。”


    “打给你哥?”阮长风挑眉:“自然,凭你是没办法处理这个问题的。”


    徐晨安听了心有不甘,但此事关系太过重大,确实已超过了自己的能力范围,所以虽然羞愤,还是拎着手机走到屋外去了。


    “阮先生,晨安这是怎么了?”李白茶不安地问。


    “白茶!”李兰德声色俱厉:“你居然不相信你未来的丈夫,倒问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了!”


    李白茶估计很少被这么吼过,顿时吓得不敢吭声。


    “兰德——”方卉对丈夫大为不满:“这什么情况不是明摆着嘛,你怎么能不帮着自家女儿?”


    “目前什么情况还不清楚。”李兰德焦灼地敲着桌面:“你不要乱猜。”


    “阮先生,”李白茶双手紧紧攥住衣襟:“请你……告诉我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阮长风翻开下一页日记:“几句话就说完了。”


    事情发生的那段时间,王敏不叫王敏,她叫杰西卡。


    娑婆界每个姑娘都有艺名,若非与客人间关系亲厚熟络到一定程度,绝不以真名相称。


    杰西卡是娑婆界的魏老板亲自领到他面前的,在那之前,徐晨安已经pass掉了二十多个姑娘。


    一边在心里埋怨,这就是助理倾力推荐的娑婆界?里面的姑娘也不过如此,都是庸脂俗粉罢了。


    一个把风月场所经营得风生水起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在大多数人的想象里,娑婆界的老板应该是个风韵犹存练达世故的半老徐娘,但实际上,魏老板是个三十多岁,腰板笔直的精壮汉子,常年穿黑衣戴墨镜,话少,从不谄媚客人,看着倒是更像是老板身边的打手。


    “听说徐先生一直没挑到心仪的姑娘?”即使站在徐晨安面前,他仍然没有摘下墨镜。


    这个习惯曾经为他招来了很多不满,但魏老板独自坚持了十多年后,墨镜反而成了他的个人符号。


    徐晨安看着魏老板面无表情的脸,不小心打了个冷战,举起胸前的相机解释道:“我不是有意为难,只是想给摄影主题挑个模特……”


    在魏老板的威压下,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没有遇到和镜头特别合拍的……”


    “那我给你推荐一个。”魏老板从身后拎出来一个女孩子:“杰西卡。”


    “不知道徐先生你满意吗?”


    徐晨安忙不迭地点头:“极好极好,就杰西卡吧。”


    实际上他都没敢多看女孩一眼,生怕下一秒就被魏老板扔出去了。


    魏老板点点头:“徐先生慢用。”


    然后就带上门走了出去。


    徐晨安这才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起女孩。


    魏老板并没有给他领来一个惊为天人的美女,就连刚才被徐晨安筛掉的姑娘里面也有好几个比杰西卡更好看的。


    当然徐晨安不是来找美女的,他是来找感觉的。


    至于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也说不清楚,只是看到杰西卡的一瞬间,感觉突然就对了。


    她静静站着,极瘦,稍微有点驼背,恹恹的。整个人显得苍白又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青黑,显示出长期的睡眠不足。


    一头黑色卷发却像浓密旺盛的海草,仿佛抽干了她浑身的养分。


    “你好……”他拍拍身边的沙发:“请坐。”


    杰西卡面无表情地挨着他坐下——表情简直拽得和她老板如出一辙。


    “杰西卡,今天生意怎么样?”他努力寻找合适的话题。


    “你是第一单。”


    “那这个月呢?”徐晨安期待她的回答。


    “你是第一单。”杰西卡冷冷地说:“我是这里生意最差的。”


    所以魏老板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审美能力,而只是为了清理库存么?


    “我觉得你很美啊……”徐晨安凑近一点看着她:“怎么会生意不好呢?”


    “因为我不喜欢笑。”杰西卡说。


    “为什么不笑呢?”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徐晨安觉得自己被她冷淡讥诮的目光衬得像个傻逼:“你对所有客人都是这个态度?难道没有被人投诉?”


    杰西卡摇摇头:“今天我心情不好而已。”


    “为什么心情不好?”


    杰西卡沉默下去。


    “不想说没关系的……我们换个话题。”徐晨安怀疑自己才是陪聊的人:“你是哪里人?做这行多久了?”


    杰西卡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山里出来,家里重男轻女,弟弟要读书爸妈要吃药,刚入行两个月。”


    徐晨安笑了:“背得挺熟练啊,你们也不换一套故事,我都听烦了。”


    王敏没有辩解,垂下脑袋:“今天心情不好,因为我妈又打电话来要钱了,说弟弟要换新手机。”


    她看上去真的很累,明明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眼睛附近和嘴角却浮起细细的皱纹,厚重的粉底都遮不住。


    “你妈妈知道你在宁州做这个吗?”


    “她只嫌我赚得不如村里其他姑娘多。”王敏从徐晨安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掏出根烟,给自己点上:“这世道,笑贫不笑娼呐。


    “我这烟抽着怎么样?”徐晨安问道:“看你还挺自觉的。”


    杰西卡对着他喷了口烟,缭乱的烟气模糊了她的脸:“一般吧,没什么劲。”


    徐晨安默默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薄薄的烟雾中,女孩不躲不闪,平静又疲倦地凝视着镜头。


    就在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那个瞬间,徐晨安爱上了她。


    “你出一次台多少钱?”徐晨安知道娑婆界的姑娘并无明码标价,也不从这里抽成,能赚多少全凭本事。


    “两千。”


    “包夜呢?”


    “三千,到中午十二点。”


    “包月呢?”徐晨安挑起嘴角:“能不能便宜点?”


    “十万。”


    “怎么反而变贵了!”他惊道:“你数学不好?”


    本以为她会被自己夸张的表情和动作逗乐,可她仍然冷着张脸,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倨傲态度。


    徐晨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姐,心中除了好笑的情绪,还带了点微妙的责任感——如果自己不救她,以她这样的性格,在娑婆界里早晚得饿死吧?


    “我包月的话,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走?”


    “现在。”她说:“只是你得先付钱。”


    “没问题。”


    秋意渐深的这个夜晚,徐晨安在娑婆界找到了他的缪斯。


    第89章 积善之家(6) 他终于驯服了这个傲慢……


    牵着杰西卡的手走出娑婆界, 徐晨安发现她连个外套都没带,穿着单薄的短裙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穿我的吧。”徐晨安把外套脱给她。


    杰西卡毫不客气地接过。


    “我听说你们的套路是故意不穿外套,这样就可以让男人主动表现出绅士风度?”


    杰西卡手一松, 昂贵的高定西服外套落在地上。


    “好好好别生气了, 我不是在说你。”徐晨安急忙哄她,捡起衣服亲手披到她身上:“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样。”


    你这自尊心强得不像是出来卖的。


    “可不可以告诉我真名?”


    杰西卡很快坐上他的副驾:“真名不好听。”


    “没事的我不嫌弃……告诉我吧。”


    女孩只是沉默, 徐晨安耸耸肩, 没有深究。


    徐晨安带她来到一处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做电梯上楼后,为她打开门。


    精致整洁的两室一厅,虽然面积不大, 但处处显出不俗品位和格调。


    “朋友的房子,他出国了, ”他说:“你先住下。”


    徐晨安又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要添置什么东西, 或者给你弟弟买手机,都先刷这张卡吧。”


    杰西卡的表情难得柔和了一点,小声说:“谢谢。”


    “行,那我就先走了。”徐晨安转身出门。


    “你……”杰西卡有些错愕。


    “我今晚不动你,”徐晨安说:“你先休息吧,看你好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事实上, 徐晨安不仅第一晚没动她, 此后整整一个月,也都没有动她。


    他只喜欢给她拍照,有时候穿着衣服拍, 有时候不穿。


    缪斯女神听上去很美,但这不意味着给徐晨安当模特很轻松。


    徐晨安自认为是在艺术上很有追求的人,实际水平如何姑且不论, 但大咖的强迫症和怪癖倒是十成。


    他正在策划一次以水为主题的摄影展。比如为了拍一张叫《水妖》的照片,他让杰西卡在深秋的寒潭中站了六个小时,就为了捕捉她体温流失,浑身湿透后,唇上那一抹独特的青紫色。


    再比如《水花》,是他包下一个游泳池,让杰西卡从十米高台上无数次落水后,才激起形状最完美的水花。


    所以这一个月里,杰西卡有一半的时间在受刑,另一半的时间都在生病。所谓被包养的金丝雀生活,是一天都没有机会体验的。


    杰西卡默默忍受着,像是溺爱孩子的母亲,尽力完成他每一项任性的要求。


    贫苦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对于痛苦的忍受程度较那些都市娇花强上太多。


    有时候当他的要求太过分,她也会反抗。比如要求她在宁州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面对熙熙攘攘的路人,把裙子掀起来。


    直面世人的眼光,取名《人海》。


    这次她会拒绝,并怒目而视,眼中有吃人一样的咄咄冷光,徐晨安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愤怒,比冷漠要好。


    徐晨安渐渐已经可以熟练地控制她的情感。


    拍摄的时候他是最无情的暴君,可她生病时,他又衣不解带照顾得无微不至。


    刚因为他的无理要求而发火,转眼又被他一碗白粥感动。


    若即若离,细若游丝,绵绵不绝。


    徐晨安第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性格,重男轻女家庭出身,从小缺爱,性格却要强。所以注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同时在父母的洗脑下,又对家庭保留了极强的责任感,习惯付出和牺牲,甚至会从中找到快感。


    所以他越是不断挑战她的底线,她就越会尽力满足,因为她能从不断受虐中获得类似的变态快感。


    并且移情到他身上。


    杰西卡的反应能够印证他的推测。后来徐晨安的要求越来越过分,她却越来越顺从和配合,杰西卡和徐晨安越来越默契。


    她简直是天生为他的镜头而生。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他终于租了个摄影棚。


    杰西卡站在镜头前,苍白的女孩,只有海藻般浓密的头发在自由生长。


    徐晨安从取景器里看到她眸中薄薄的缠绵意,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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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物与猎手的关系如此混沌,徐晨安其实自己早已动情,但丰富的情场经验让他习于忍耐。


    他用冷静而毫无情绪的语调指挥她,用语言控制她的一举一动,把她变成了提线的木偶。


    而她哭着做到了。


    直到在他的镜头前蜷缩起脚趾,哭成泪人,徐晨安才走上前去,捏住她的下巴,慢慢挑高到难以置信的角度。


    从她的眼神里,徐晨安知道,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他终于驯服了这个傲慢的女人。


    她已经准备好,把灵魂都在他面前展开了。


    徐晨安怜悯地看着跪在身下的她。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了吧……”


    女孩像是要守护自己最后的体面和尊严一样守护自己真实的姓名。


    “杰西卡,叫我杰西卡。”


    包月的时间结束了,她却没有回娑婆界上班。


    杰西卡成了他的情妇。


    “够了!”李兰德一声爆喝,把手中的茶杯扔向墙角。


    一声清脆。


    阮长风停止了讲述,目光落在摇摇欲坠,眼神空洞的李白茶身上。


    “我还以为应该是李小姐扔杯子呢。”他看着墙角的碎瓷片和溅到墙上的茶渍,语气中无限惋惜。


    大声制止、当场摔杯,或者跳起来扇耳光,这种愤怒的方式多少都带有一点表演色彩。


    真的悲愤到心碎时,是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的,甚至连呼吸都会不堪重负。


    伤心欲绝?那是真的难过到恨不得当场去世的。


    看李小姐的反应,是真的很喜欢徐晨安了。


    “晨安!”李兰德对门外打电话的女婿大喊:“你进来。”


    徐晨安正在屋檐下打电话,因为移门关着,隔音又太好,没有听见屋里的事情。


    李兰德又喊了一声。


    看父亲的耐心已经磨差不多了,李绿竹站起身,拉开移门,又喊了一声。


    “姐夫……”


    徐晨安挂了电话,低着头走回屋里。


    “你哥怎么说?”李兰德没有再向徐晨安核实真伪,他心虚的反应实在太过明显了。


    “我哥说他现在就赶过来。”徐晨安小声说:“让您千万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有什么好气的。”李兰德冷哼:“你看看白茶都气成什么样了。”


    “白茶……”徐晨安走到未婚妻身边,想去抓她的手,却被李白茶狠狠打开。


    “你给我——滚!滚啊!”她尖叫着想去推徐晨安,却失去重心,椅子翻倒,她摔在地上。


    阮长风坐得最近,却没有搀扶,还往远处避了避。


    任由李白茶扭曲地趴在地上,可能是撞倒桌腿了,捂着小腿嚎啕大哭。


    “你现在……特别满意了吧?”她边哭边问阮长风:“我领了我的报应!”


    阮长风正想说什么,李兰德对他吼道:“你闭嘴!”


    他摸摸鼻子,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李兰德和李绿竹把李白茶扶起来。


    “白茶,”徐晨安不敢再碰她,小心翼翼:“我和她早就断了。”


    “这我可以作证,断了有三个月了。”阮长风说:“原因是准备和你结婚。”


    “这还勉强像话。”李兰德小声嘀咕。


    “这哪里像话了!”方卉一把搂住女儿,怒道:“所以你和茶茶交往的同时,还养了个情人?”


    徐晨安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是我对不起茶茶。”


    “咳咳,这也算是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嘛。”李兰德连声道:“断了就好,断了就好……”


    又瞪了眼徐晨安:“还不快送茶茶回房间休息!”


    徐晨安急忙上前,端上一杯茶水:“茶茶,喝点水,生我的气没关系,你的身子最要紧。”


    李白茶虚弱地推开他的手:“徐晨安,我要退婚。”


    “别使小孩子脾气,”徐晨安温柔地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我错了,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不可以离开我。”


    “我要退婚。”李白茶重复一遍,从无名指上摘下订婚戒指:“还给你。”


    徐晨安紧紧攥住拳头不肯接,李白茶随手一丢,啪一声,戒指也落到了饭桌的汤碗里。


    阮长风啧啧两声,看着那碗多灾多难的松茸炖花胶,那起放在旁边的锅盖给盖上了。


    “阮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徐晨安被他的动作惊到。


    “啊?”阮长风莫名其妙地眨眨眼:“我心疼这汤。”


    徐晨安翻了个白眼:“我这戒指没拿出来。”


    “难道李小姐还想要?”


    “我不要了。”李白茶转动视线,像是从来不认识徐晨安似的:“我发现,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徐晨安还在组织语言,方卉开口了,语气温柔又无奈:“你这傻孩子,又在说浑话……晨安自然是爱你的。”


    “妈妈……”李白茶惊呆了:“就连你也……”


    方卉一边抹眼泪一边叹道:“唉,我们做女人的,未免也太难了。”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李兰德,对方就像被针刺了一样,浑身一哆嗦。


    “哈,”李白茶突然笑出声来,眼神讥诮地望着父母:“你们,别指望我会忍受你们这样的婚姻!”


    她伸出手指着苍白虚弱的母亲:“你忍了几十年,又得到了什么?”


    “我们这个圈子的男人都这样对不对?所以女人就要忍受男人婚前婚后不停的出轨对不对?只有正妻的地位稳固就可以在外面随便浪对不对?”


    “这个婚,”她慢慢站起身,双手撑住桌子边缘,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结了。”


    “这个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李兰德凝视着女儿:“我们两家没办法承受联姻失败的后果。”


    爱情,亲情,人们习惯用情感来粉饰太平。


    温情脉脉的面纱终于被刺破,背后的金钱交易肮脏到连说出口来都要刷牙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加更一章,庆祝新封面


    第90章 积善之家(7) 阮长风的视线中只剩下……


    阮长风却暗自思忖, 李兰德这是对着地图踩雷了。


    作为父亲母亲,在这种时候本应该坚定地和女儿站在一条线上,最好立刻就把徐晨安打一顿, 先帮白茶出口恶气, 顺便稳住她。


    最好是打到住院,没准李小姐一心疼, 徐徐图之, 事情还有转机。


    可现在这样直接搬出“联姻失败的后果”“上层社会的惯例”和“家族利益”来压人,逼她现在就原谅徐晨安,李白茶不逆反就有鬼了。


    李兰德这种老江湖,不该犯这种错的……难道还算不清自己女儿的心思?


    阮长风猜测, 要么是有些忌惮徐家,不敢闹太大, 要么……就是这场联姻牵扯的利益实在是重到他没办法哪来冒险的地步。


    “爸爸, 曹家才没了几年,曹芷莹是个什么下场,你们都忘了么?”李白茶声泪俱下:“你忍心把你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我们两家是对等的联姻。”徐晨安急忙表态:“和那些个狼子野心的赘婿是完全不一样的。”


    阮长风又摸了摸鼻子,饶有兴味地看戏。


    “好好好,是我太蠢了……”李白茶紧紧咬住嘴唇,脸上毫无血色, 又气又急, 几乎要晕过去:“我居然以为我的幸福在你们眼里有多重要……”


    “茶茶,你的幸福当然很重要啊,”方卉抱着女儿痛哭:“妈妈知道晨安对你有多重要, 你现在一时激愤才这样说的不是吗,要是就这么退婚了,你以后肯定得后悔的!”


    “我死都不会后悔的。”李白茶想挣脱了母亲的拥抱, 却被抱得更紧,她终于暴怒,歇斯底里地尖叫:“我竟然不知道现在还有包办婚姻!”


    “妈妈怎么会舍得强迫你?我只是想让你再慎重考虑一下……”


    一直沉默的李绿竹突然站起身,揪住徐晨安的衣领,一拳重重砸在他的眼角上。


    徐晨安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这一拳,为你伤害了我姐姐。”


    他又补上一拳,含恨而发,力道更足,砸得徐晨安眼角乌青一片。


    “这一拳……为了她。”


    然后像扔一块抹布一样,把徐晨安抛回椅子中。


    李兰德没有阻拦,他终于意识到,李白茶现在正在气头上,贸然用父权压她,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他语气哽咽,看着女儿老泪纵横:“茶茶,你是我的掌上明珠,看到你受委屈,我恨不能杀了这个姓徐的小子……茶茶,你真想看着爸爸杀了他然后去坐牢么?”


    “不……”


    “爸爸妈妈是真的希望你能幸福啊茶茶,晨安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孩子爸爸是不会看错的。”李兰德语重心长:“男人年轻的时候荒唐些是常有的,但你可知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也不是非要你再给徐晨安一次机会,爸爸只是求你……这次合作实在太重要了,为了我们李家百年大计,再多考虑一下,好不好?”


    “茶茶……你忍心让爸爸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么?”


    李兰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李白茶似乎隐隐有些动摇,气息平复了些许。


    眼看着局势要好转,阮长风突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李兰德愤怒地瞪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王敏。”他似乎真的觉得很好笑,眼角堆起了细细的皱纹:“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居然能影响到李家的百年大计。”


    阮长风提到王敏,方卉突然发起怒来:“我之前还觉得她可怜,现在看来,也无非是好吃懒做,不知廉耻罢了。”


    李兰德啧啧几声,低声念道:“啧,农村出来的……”


    寥寥几个字,鄙薄的语气显露无疑。


    “晨安,你和她分手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安置她?”方卉问。


    “我给她留了套房子,在山水很好的地方。”徐晨安低声道:“应该可以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呵,才三个月就挥霍完了,可见没什么本事——只会败家。”李兰德嗤笑。


    “是啊,四百多平的别墅,省着点花确实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阮长风叹道:“可前提是这房子得能变现才行。”


    “什么意思?”徐晨安一愣。


    “四百多平,远郊,徐公子怕是只买过房,没有卖过吧?眼下房地产市场这么不景气,一时半会哪能脱手?可房子放在那里,一个月单物业费就得好几千,你觉得她能不能耗得起?那附近连公交车都不通,你让她做什么工作?给邻居当保姆么?”


    阮长风这个晚上说了很多话,此时声音略微沙哑,终于不像之前的平静温和,也染上了薄怒:“好山好水好风光,这能当饭吃么?”


    徐晨安呼吸一滞,底气不足地说:“我还给她留了些珠宝首饰,之前每个月的现金应该也是存了不少的。”


    “是啊,单说钱是不算少,”阮长风气极反笑:“你顺便帮给她把寄生虫也招来了。”


    “当时我提分手的时候,她精神状态确实不太稳定……我看她在宁州孤苦伶仃,又没有朋友,想找个信得过的人照顾她啊……”徐晨安疑惑地说:“难道找她妈妈也是错的?”


    “她身后那一大家子吸血鬼是个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她妈能不带她那个弟弟进城见世面?进城后吃的喝的玩的不得她这个姐姐出?”


    阮长风手紧紧抠着桌子边缘,要靠微凉的石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否则可能会一拳打在徐晨安那张表情无辜懵逼的俊脸上。


    “大姐失业了要养小孩,弟弟来宁州后一直在四处闯祸……这么一大家子,可都指望这么一个出息了的丫头呢!”


    “她从来不告诉我……她怎么从来不告诉我这些……”徐晨安想到杰西卡那张倔强苍白的脸,一时痛彻心扉。


    “是你拉黑了她,你忘了么?”阮长风说:“冷处理,一贯的手段了。”


    “我以为她那么坚强勇敢,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


    “她照顾自己当然没问题,甚至再拖上爸爸妈妈姐姐妹妹弟弟一起照顾,也不是做不到……可问题在于,她突然发现还要照顾更多的人了。”


    “什么意思?”徐晨安下意识问。


    “王敏她发现自己,”阮长风抬头,盯住徐晨安,眼神雪亮:“怀孕了。”


    徐晨安笑了:“别开玩笑了。”


    阮长风从随身的提包里掏出一纸诊断书,甩到徐晨安脸上。


    徐晨安草草看完,变成了一尊惨白的蜡像。


    “晨安……怎么会这样……”方卉喃喃道。


    “她就这么带着我的孩子一起死了。”徐晨安按着脑袋,双手悲愤地捂住脸:“那是……我的孩子啊。”


    李兰德看看女婿又看看老婆,莫名其妙:“他说什么你俩就信什么——就凭一张化验单?你怎么知道单子是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那小孩也未必是你的啊。”


    两人的哭声一滞,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虽然王敏的照片得到了绿竹和晨安的确认,”李兰德意味深长地看着阮长风:“我暂时还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是什么目的,但我绝对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阮长风眼皮一跳,不愧是李家的家主,心性坚韧异于凡人,一晚上接受了这么多爆炸性的消息,却还能保持理智与警惕。


    这会是今晚最难缠的对手。


    “我今晚所说的故事,等天亮了您尽可以去验证,”阮长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这些故事也都得到了诸位的确认,您的工厂开除了个员工,徐先生婚前的风流韵事,李小姐偶尔耍次小姐脾气……这些事情查出来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可王敏她寻死的时候,未免也太绝望了。”阮长风翻开日记本,已经只剩最后几页了。


    “别再念了……”方卉不停摇头:“求求你,别念了。”


    阮长风看着她,眼神近乎是悲悯的。


    “王敏发现自己怀孕后,第一反应是想去打掉,可她的母……如果那个女人有资格被称为母亲的话,把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她打掉孩子。”


    “那个女人的目的,想必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徐晨安心中一阵后怕。


    “几天前她费尽力气逃了出来,真真正正地走投无路,身无分文。”


    于是今天下午,她找到了宁州最大的慈善基金会,参加了面试,希望获得一点资助,去堕胎。


    阮长风的视线中只剩下方卉:“现在您想起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