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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1章 心肝【下】(57) 美酒佳期……


    时妍这会心情很好, 乐呵呵地跟阮长风去厨房做宵夜吃,因为确实太晚了,在宁州出发前也垫过一口, 便只简单下了碗面, 浇头却很好,用的是冰箱里找出来的一小瓶油封蟹黄, 配两个金灿灿的煎蛋, 一把新鲜青菜。


    阮长风围着灶台忙活,一回头发现时妍正和冰箱里面的那头龙虾大眼瞪小眼。


    “怎么说,现在要请龙虾君下锅洗洗澡么?”


    “那倒是不用……”时妍有点纠结地抬起头:“就是不知道它放在冰箱里面还能活多久。”


    “不会这么快死的,”阮长风找了块湿抹布盖在龙虾身上:“明天早上起来就料理它。”


    时妍赶紧把冰箱门关上:“哎你小声点, 别让它听见了,听见了更加不想活。”


    “喔……”阮长风对着冰箱大声说:“那咱们找点水给它养起来, 然后去市场上再买一只, 给它作个伴如何?”


    时妍莞尔一笑:“这主意很好。”


    阮长风凝视她清浅的笑靥,不自觉就有些呆了,直到时妍去端面碗,被碗沿烫得低声嘶了一声。


    “哎哎哎放着我来端!”阮长风急忙抢过去端:“你就坐那,负责吃就行!”


    时妍看他灵活地穿梭于厨房和餐厅之间,对于家务事轻车熟路, 掌心和指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生出了许多操劳的老茧, 心里想的却是当年分不清豆角和四季豆的炸厨房选手,不知道这些年里经历了多少烟灰火燎,才练得现在这手好厨艺。


    事到如今再想那些也无意义, 只有着眼于当下,才算不辜负曾经的自己,时妍和阮长风对坐在桌前, 一人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随意聊几句日常闲话,也觉得这夜晚再美好不过了。


    吃完宵夜,等阮长风洗碗的功夫,时妍打开行李箱整理东西,先看到的是阮长风那厚厚一大摞文件袋。


    “那些资料你先别动,”阮长风就像身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说:“放着我来收拾。”


    “怎么说,机密内容,所以我不能看?”时妍笑着把资料搬到一边去,继续整理别的零碎。


    “倒也不是什么机密,”阮长风洗碗最后一个碗,又擦了手上的水,才走过来,蹲在时妍身边:“就是怕把你的手弄脏了。”


    时妍看那些资料大多老旧,很多的文件袋上的日期都已经有二十几年,虽然已经拂过灰尘,但确实弥漫着一股相当陈腐的气味。


    “这么老的纸质资料你也要看?”


    “唔。”阮长风愁眉苦脸:“没办法,这些老东西也没电子版啊。”


    “怎么连休假都得带着看啊。”时妍笑问:“你以前放寒暑假带回家的书,最后翻开过没有?”


    “这是工作,跟上学的时候肯定不一样的。”说罢,阮长风表情严肃地翻开一卷封皮上带有“徐”字的资料,认认真真地研读了半页纸上的蝇头小字,然后把资料往旁边一丢,仰头倒在地毯上:“啊,头好痛。”


    “不看了不看了,”时妍挪过来给他揉太阳穴:“早点休息吧。”


    阮长风顺势歪在她膝盖上躺着,感受着时妍微凉的指尖在他太阳穴上留下的难得清凉,愉快地眯起眼睛。


    时妍撸了两把他的头发,阮长风也惆怅地揪起额发:“头发长长了,趁着年前——要不你来剪?”


    “我吗?”时妍想起往事,忍不住发笑:“你还想再剃一次光头么。”


    “倒也不是不行……”阮长风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清清爽爽地过个年。”


    时妍随意翻检他的头发,却不期然看到一道长长的伤疤,平时都被头发遮住,在如此平和的当下看着却有些触目惊心。


    “等会,我去给冰箱里那只龙虾透透气。”阮长风突然跳了起来。


    “呃……你要是不想说我是不会问的……”


    “没有,我想说!”阮长风扭头,一把搂住时妍,和她紧紧贴在一起:“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好多好多故事,我每一件都想讲给你听。”


    “嗯,我听着呢。”时妍摩挲他头上那道伤疤:“疼不疼?”


    “可疼死我了!”阮长风理直气壮地说:“当时缝了二十几针呢。”


    “哎呦我的天——”时妍低声叫道:“那真是受罪了。”


    “虽然有点费人,但这个故事本身还是蛮精彩的……”阮长风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娓娓道来:“话说宁州以前有个娑婆界,不知道你听说过没……你就当是个规模很大的夜总会吧,老板名叫魏央。”


    阮长风诉说往事,他的语速有些快,逻辑也并不十分通顺,时妍要尽力理解才能跟上他的节奏,但也不妨碍她把所有的情绪投入那些自己没能参与的故事中去,说到好笑之处,跟着他一起笑得前仰后合,说到惊悚恐怖之处,跟着他一起皱眉咬紧牙关,说到遗憾伤感之处,也不免落泪。


    每个人疗伤的方法都不一样,时妍习惯于把自己的往事埋在灵魂最深处,但她也知道阮长风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他需要有人能分享他的情绪,这其中既有勇敢与坦荡,也有难以驱散的恐惧和疼痛。


    他毫无保留,她侧耳倾听。


    岁月在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她都会心疼。


    这使他相信自己不再孤身一人。


    第二天两人都睡了个懒觉,因为昨天晚上又哭又笑还说了许多话,一开口阮长风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惊呆了,朝时妍疯狂打了个手势,时妍无奈地一摊手,默默下床去洗漱,发现自己眼皮也肿了,扶着门框和阮长风面面相觑。


    这天已经是除夕,也是时妍回来之后过的第一个年,阮长风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扎进厨房检查那只龙虾。


    还好,龙虾活蹦乱跳的,冰箱里的菜也相当充足,除了让他们吃了顿饱饱的早餐,也足够一顿极丰盛的年夜饭,而且整个假期都不用买菜了,阮长风其实怀疑这是布置房间的那位的阴谋,想把他彻底困在厨房里没时间跟时妍相处。


    阮长风默默盘点了一圈,然后把冰箱门合上,捡出来几个容易坏的菜,随便在便签条上列了个四菜一汤的年夜饭菜单。


    “稍微有点累了,”他对时妍说:“今天不想做太多菜,我待会打电话给餐馆订一些送来吧。”


    “累了就多歇歇,我来做饭就好……再说就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掉那么多。”时妍看了眼菜单,又划掉一个稍有些费工夫的玫瑰豉油鸡:“咱们晚上把龙虾蒸了就行。”


    阮长风笑而不语,默默出去打电话订餐,还顺便请老板帮忙买几幅对联。


    “我以为咱们还是自己写对联呢。”时妍笑道;“你看书房里面笔墨纸砚都备齐了。”


    “就我那手破字……好多年不写了,手生,”阮长风摆摆手:“就不献丑了。”


    虽然这些年的毛笔字的功底不进则退,但审美还是进步了一点的,阮长风上次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十多年前写的旧春联就已经觉得不堪入目了,很难想象自己当年的脸皮到底有多厚,居然还敢握着时妍的小手写了那么多字,坦然享受她真心实意的夸奖,属实是现在回想起来还会羞愤到撞墙的程度。


    闷头尴尬了一会,阮长风发现时妍的眼神还时不时往书房的方向飘,才恍然大悟:“那些笔墨纸砚压根不是为我准备的,真正会写字的人还没说话呢!”


    “我写得也不行啊。”时妍连连摆手:“还是买现成的吧!”


    话音未落已经被阮长风推进书房,按到桌案旁:“来来来——今天非要请到时老师的墨宝不可,我来给你研墨!”


    “我是教数学的,在岛上练写字纯属业余爱好啊……”时妍无奈地说。


    阮长风看她表情踌躇,又突然有些拿不准了,怕触犯她什么隐秘的忌讳:“那……也不用勉强……”


    时妍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这是?”


    “没事,我想写字,我在岛上练了蛮久的,就等着给你露一手呢,”时妍笑着摆摆手:“只是我刚才突然发现,活到我这个年纪,尤其是在你面前,实在不适合再像个小姑娘那样,再把内向腼腆脸皮薄当成一种美德了。”


    阮长风回想了一下,发现时妍以前好像真的是腼腆内向脸皮薄的性格,当然也非常可爱,但她能像现在这样勇于表达自己,更有一番自信明亮的魅力了。


    “其实你那时候也很有自己的主意,”阮长风在时妍身边研墨:“只不过总是跟在季唯后面,稍微有点看不出来。”


    “在季唯身边,谁不是黯然失色呢。”时妍铺好红纸,润了润毛笔,然后提笔,行云流水般写了一副对联。


    阮长风看那字迹,挥洒自如,力透纸背,早就远远超过了普通爱好者的水平,便知道她还是习惯性谦虚了。


    使出浑身解数夸了一通,夸得时妍脸皮微微泛红:“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水平,之前也没跟人探讨过,就自己一个人瞎写。”


    “你这样认真的性格,无论学什么都会学得很好的。”阮长风真心实意地夸完,等笔墨晾干,又和时妍一起贴到院门上。


    明明只是普通的吉祥句子,但因为是时妍写的,便总觉得爱不释手,阮长风又磨着她讨要墨宝,说要裱起来挂在办公室墙上,时妍只一味摇头,宁愿埋头写百福图,也不肯给他写。


    阮长风也再没强求,转头又溜达出去了,等时妍写好了百福图,他已经拎着打包好的一大兜菜回来:“还是去晚了,饺子只剩七十多个了,不够吃晚上得再包点。”


    “这真有点买多了吧,”时妍小声说:“而且还有别的菜呢。”


    “我看这家好多人排队,估计好吃,就都买下来了。”阮长风又去酒柜里面找酒:“哎,这酒不太行。”


    “对了,我们以前是不是在院子里面埋过一坛酒?”时妍突然想起来:“不知道酿成功了没有。”


    阮长风有些纠结地看向院子里的枣树:“我后来一直没找到那坛子酒,院子都翻遍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别人挖走了。”


    “啊,这么难找吗?”时妍径自走到那棵枣树的树荫下:“我记得当时就埋在这里呀,你挖过了么?”


    阮长风挠挠头,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去工具房找了个铁锹,认命地在院子里挖起土来。


    时妍抱着茶杯在边上给他加油打气。


    挖了二十分钟还是毫无动静,阮长风站在坑里怀疑人生:“确定真的是这里么?”


    “确定啊。”时妍笃定地说:“埋得比较深而已,你接着挖。”


    阮长风又挖了十几分钟,眼看着半个身子都快埋进坑里了,坑里仍然不是石头就是树根泥土,看不见半点酒坛子的影子。


    “会不会是已经被别人偷偷挖走了?”


    “呃……”时妍看他满头大汗,也有点心疼:“那算了吧,你先上来。”


    倒不是担心酒被人挖走,时妍更怕自己记忆真的出了岔子,毕竟用过太多精神类药物,要是害阮长风白忙一场也是罪过。


    阮长风见她神情恍惚,又想起自己当年在院子把院子里挖了个遍也没找到酒的心情,颇为感同身受,抱着今天就算挖到地幔也要继续挖的决心,狠狠一铁锹砸进地里。


    只听“叮当”一声脆响,时妍和阮长风同时惊叫出声:“真的还在啊!”


    第542章 心肝【下】(58) 我用这坛酒,换你……


    换成小铲子在坛子边缘继续挖掘, 阮长风才发现这个酒坛子当真比记忆中大许多,也不知道之前到底是怎么错过的。


    当年贴的红字早已经朽烂,但泥封看起来挺完整的, 时妍从他手里接过酒坛子, 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没抱住。


    “长风, 这个坛子埋在土里是不是长大了?”


    “我也觉得有一点, 而且感觉变重了,”阮长风异想天开:“不会真的变成一坛子黄金了吧?”


    时妍挑眉,急忙划开泥封,在漫长的时间沉淀中, 酒香满溢,阮长风抚掌大笑:“好酒!好东西!”


    “就是可惜, ”时妍笑道:“放这么久, 已经不能喝了。”


    “怎么就不能喝了呢,”阮长风顿时急了,从坑底爬上来:“晚上稍微喝一点点嘛,这么有纪念意义。”


    “小心细菌超标啊,”时妍正色道:“大过年的,这种风险还是不要冒了。”


    阮长风没说什么, 默默把坑重新填上了。


    时妍闻着坛子里格外清冽的酒香, 也觉得蛮遗憾的,不过这辈子遗憾的事情不少,浪费一坛酒不知好坏的酒, 根本不算什么。


    把坑填好了之后,衣服也弄脏了,阮长风抖了抖头发上的泥土, 准备去洗澡。


    “头发要不要剪?”


    “刚才出门的时候找了一圈,理发店关门了。”阮长风惆怅地拢了拢已经开始遮眼睛的额发:“还是先不剪了吧。”


    时妍回屋找了把剪刀:“我帮你简单修一修吧。”


    阮长风这时候突然有点怂了:“那个……尽量还是别剃光头吧,我现在脑袋上有疤,剃光了怕有点吓人。”


    “放心,真的就稍微修一点点。”时妍笑呵呵的,拿旧毛巾垫在阮长风的衣领上:“写字没信心,这些年剪头发还是剪了挺多次的。”


    阮长风立刻把心放到肚子里,闭着眼睛任她自由发挥。


    “其实我以前那次就想给你剪这个发型了,”时妍小声嘀咕:“手抖,没发挥好,然后就变成光头了。”


    “就算是光头也比我那时候的发型好看,”阮长风满脸唏嘘:“真搞不明白以前到底在想啥。”


    “那时候年轻嘛。”时妍轻声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年轻,听起来何其委婉,阮长风便明白即便像时妍这样无条件宠溺他的人,也没办法接受他大学时期的灾难审美了。


    剪刀上下翻飞,细碎的头发在时妍指尖纷纷扬扬落下,阮长风对着镜子琢磨:“最近我的头发是不是变黑了一点点?”


    时妍用力点头:“是的,白头发明显少多了。”


    可惜还没来得及陶醉太久,时妍的动作太利索,转眼就已经剪完了:“好啦,去洗澡吧。”


    阮长风自然是满意地不行,美滋滋地去卫生间洗澡洗衣服了。


    时妍拿着那个毛巾去院子外面掸碎头发,打开门却发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穿的衣服也单薄,看得出个子很高,但微微佝偻着,见她开门,才抬起头,朝她瞅了一眼:“时妍。”


    时妍第一反应也是有点眼熟,但想了很长时间又没想起来是谁,最后通过对方格外英俊的五官轮廓和气质,搜刮出一点模糊的记忆:“你是……徐莫野?”


    “是,好多年不见了,真不好意思,每次见你都挺狼狈的,”徐莫野站起身:“手脏,就不跟你握手了。”


    时妍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浮现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徐莫野,他从外面一头撞进电梯里,头破血流的惨状。


    “年轻,那时候大家都年轻……”


    “是,”徐莫野苦笑了一声:“年轻时候干了好多蠢事,说出来惹人发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落魄不堪的自己:“……不过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来找长风么?”


    徐莫野伸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他在不在?”


    “刚给他剪了头发,现在在洗澡,你先进屋坐坐?”


    “不,不进去了,你们好好过年吧,”徐莫野不知为什么改了主意:“我等年后……阮长风回宁州再说吧。”


    时妍看他神情和步态都有些异样,下意识追问:“徐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喔,没什么事,我也是顺路过来看一眼,现在准备回宁州了,祝你们新年快乐。”


    “徐先生现在回家,也能赶上家里的年夜饭……”时妍发现徐莫野的眼神更加低落了,补救了一句:“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徐莫野看到时妍手里的毛巾和剪刀:“能不能帮我也剪一下头发?回宁州后恐怕来不及理发。”


    “可以啊。”时妍搬了把椅子出来,示意徐莫野坐下:“收拾清爽一点,正好见家人。”


    徐莫野好像在尽力憋气:“……给你添麻烦了,多谢。”


    “不用客气啊,刚回来的那会我精神不好,多亏了徐先生帮忙联系的专家会诊呢。”时妍没有说出口的是,现在徐莫野的白头发看起来比阮长风多多了。


    “现在精神还好么?”


    “还不错。”时妍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又尽量找了点话:“对了……我之前有一次好像在四龙寨看到你弟弟了,叫晨安是吧,看着可神气呢。”


    显然她又说错话了,因为徐莫野脸上瞬间浮现出了“我愚蠢的欧豆豆啊”的微妙表情。


    时妍也不知道为什么,拿起剪刀就有点托尼老师附身,总忍不住想聊点八卦,但一不小心说中徐莫野的心事,又觉得颇为棘手。


    “算了,我家里那点破事,长风估计也不会故意瞒你。”徐莫野说:“我这趟回宁州是为了参加我母亲的葬礼。”


    时妍手上顿了顿:“——节哀。”


    “犯罪嫌疑人是我弟弟,他今年要在看守所里面过年了。”


    经过长期的磨炼,时妍现在技术和心态都平稳多了,心里固然震惊,但手上并没有停下动作,手腕一抖,在徐莫野头顶修出了完美的层次感。


    “以前确实听说过徐家的家族内斗挺严重的。”


    “是啊,”徐莫野挑眉:“家里那些个叔叔伯伯哪一个是好相处的,趁着我这段时间不在家,晨安真被他们生吞活剥了去。”


    “那你现在回去……”


    时妍本以为徐莫野会瞬间化身歪嘴战神,上演龙王归来的复仇爽文剧本,一手捞起弟弟一手脚踩亲戚,把宁州暂时平静下来的商场搅得天翻地覆……可他只是寡淡又疲惫地笑了笑:“我也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长风和我说过的,宁州以前最煊赫的四大家族,孟李曹徐,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最后只剩下你们徐家屹立不倒,离不开你这个掌门人撑着……他是很敬重你的。”


    徐莫野这次是真笑了:“他哪里需要费心做什么?只要从孟家的残骸上随便撕下一块腐肉,打发给徐家,我那些野心勃勃的亲戚们自己就能争得头破血流,我就算回去了又能撑多久……”


    “可以了。”时妍扯下了他背后的旧毛巾,递过小镜子:“看看还满意么,胡子要不要修剪?”


    徐莫野望着她手中寒芒四射的剪刀,莫名感觉自己要是再敢说两句阮长风的不是,只怕小命不保,缩了缩脖子:“不用麻烦了。”


    时妍笑着放下剪刀,继续去旁边抖毛巾上的头发渣子,看他风尘满面,又拧了块干净毛巾,递给徐莫野擦脸。


    徐莫野摸到热乎乎的烫毛巾,原本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都被驱散了许多,把毛巾盖在脸上,却没能阻拦一句极其泄气的话从嘴里溜了出来:“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宁州没有孟珂,我根本不想回去。”


    时妍还没来及说什么,徐莫野已经取下毛巾狠狠擦了把脸,眼神中重新燃起死灰般的斗志,仿佛刚才一瞬间的脆弱只是幻觉:“不好意思,又让你看笑话了,不管怎么说,总不能真让晨安背上弑母的大罪——请问有没有不要的黑布条?”


    时妍又进屋找了一小块黑布,让他系在手臂上:“还需要什么?你回去的路费够不够?”


    “钱够用的,车子马上就到,我已经给你添很多麻烦了,就不打扰你们过年了,”徐莫野站起身抬脚准备走:“谢谢,你心肠真是太好了,等回宁州我再登门……算了,像我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打扰你太多。”


    时妍想了想:“你这大过年的空手回去也不太好,正好有点小礼物,你可以捎回去就给亲戚们尝尝。”


    然后时妍从院子里把那坛子十年陈酿搬了出来,塞进徐莫野怀里:“这是今天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这么好的酒,又这么有纪念意义,”徐莫野大惊:“我怎么受得起。”


    “我用这坛酒,换你怀里那把剪子可好?”时妍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徐莫野愣了一会,还是从怀里取出那把剪刀,还给了时妍:“对不起。”


    “去吧去吧,”时妍挥挥手:“徐先生,祝你好运。”


    可惜徐莫野搬着酒坛子两只手都被占了,腾不出手来跟她打招呼,只能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道别了。


    大概徐莫野自己都不能完全说清楚,家中情势如此不容乐观,他为什么要在返回宁州的途中特地绕路过来,甚至没见到阮长风,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怀里抱着的一大坛酒,稍微有些影响他走路的姿势和视野,脚步显得更加踉跄了,但没有摔倒,反倒越来越稳健了起来。


    第543章 心肝【下】(59) 很多事情也不需要……


    徐莫野走了之后, 时妍还在盘算阮长风这个澡洗了挺长时间,一回头才发现他已经出来,甚至把椅子都搬回去了, 正拿着扫把扫地:“这人总算走了。”


    “我还以为你会要见见他呢。”时妍把剪子擦干净, 放回抽屉里面。


    “这有什么好见的,大过年的找上门来, 连个礼物都不带, 还要从我家里拿东西走。”阮长风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徐莫野如今的窘境颇有他自己一份功劳,而且借口洗澡躲在媳妇后面相当丢人,厚着脸皮胡乱指责了一顿。


    时妍笑笑,也不在意:“昨晚听完你讲的那些故事, 感觉徐莫野也挺不容易的,他家弟弟……”


    “行了行了, 这些家长里短的破事是管不玩的, 操心太多人老得快。”阮长风直接把椅子拖回院子里:“快来喝茶吃点心,从上午忙到现在。”


    时妍和阮长风坐在枣树下,随意吃了些茶点,今年对阮长风来说肯定是难得的好光景,他难得想起来主动给远在他乡的爹妈和亲哥打了个电话。


    因为时差的关系,他哥那边已经吃过年夜饭, 一大家人和和美美地守夜, 阮长风搂着时妍挨个重新介绍了一遍,家人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阮长风这么开心的样子,立刻开始策划节后回国探亲。


    他这边一个长长的视频电话打完, 时妍还是闲不住,眼珠子四处转,想找点能做的事情, 阮长风无奈地拉住她:“不要急着乱走,我这正等人呢,已经快到了。”


    时妍想他买了那么多饺子和菜,猜到肯定还要有人来吃年夜饭,早已经断定了是安知,搞不好还有季识荆,虽然心里隐约有点疙瘩,但也知道很多事情终究没有办法。


    时妍心里装着事,等到快黄昏还没有人来,阮长风也挺急的,打电话催了几次,最后一摊手:“最后那点路又堵车了……没办法。”


    “那要不要我出去接?”时妍挑眉。


    “好像有不少台阶,坐轮椅的是不太方便,”阮长风站起来:“我去路口等,你歇着。”


    时妍笑道:“这么重要的贵客,那我是不是铺个红毯迎接……”


    话音未落,门口已经有人接话:“哎呦这丫头今天总算开窍了。”


    时妍跳起来大叫一声:“奶奶!”


    蔡婉枝女士瞪着她:“这才几天没见,看到我怎么像见到鬼一样?”


    “没想到你会来嘛……”时妍又看向奶奶身后推轮椅的赵原:“还有赵先生,好久不见喔。”


    小赵挠挠头:“不好意思来晚了,下午煦哥公司临时有点事情,出发的时间耽误了。”


    时妍还伸出头去往外面看看,只有个面如冠玉的高个子青年,想必正是赵原口中的煦哥,帮着把奶奶的轮椅抬进了屋里。


    “本来不是安排的让奶奶去温泉疗养么……”时妍小声问阮长风,语气中的欣喜根本压不住:“怎么接过来了。”


    “我想你好多年不在家里过年,虽然想出来玩,但肯定也想跟奶奶一起的。”


    “我特地请假出来的喔,”蔡婉枝举起手:“今晚山庄那边安排的活动可热闹了,还有文艺演出,你们明天早上赶紧把我送回去。”


    时妍又问小赵和煦哥今晚的安排,煦哥本想趁着不太晚赶回宁州,赵原却也举起手,强烈要求留下来蹭饭。


    阮长风笑着随口数落了几句,但备下的饭菜显示出他早有准备。


    原本只有两个人的寂静院子突然就变得热闹起来,时妍把走廊灯笼挑下来,拧亮里面的灯泡,煦哥抢着要做饭,赵原又从车里搬烟花爆竹,奶奶又开始拿着遥控器语音指挥这边的电视。


    阮长风反而闲着,窝在躺椅里面发呆,眼神恍恍惚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怎么了?”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阮长风抬头看向时妍:“那时候易老虎没能把我救出来,我死在宁州的一场大逃杀游戏里面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我的濒死幻觉?”


    时妍莫名感觉手心有点痒,很想往他脸上扇一巴掌,帮他清醒一下。


    “要不你突然做点什么我想象不出来的事情吧。”阮长风眼巴巴地望着时妍:“我刚才那一瞬间……突然就特别害怕。”


    时妍认真地把手高高举起来,阮长风仰望她的眼神居然有点期待的意思。


    最后,时妍那只手还是轻轻落到他肩头:“唉,舍不得打,假的就假的吧,反正大家都在梦里,也就无所谓了。”


    阮长风呆了呆:“我以为你会扇我。”


    “那不就正好符合你的想象了么。”时妍在他身旁坐下:“我刚回来的那段时间不敢睡觉,也是害怕一觉醒来又回到天堂岛上了。”


    “那现在不会担心了吧?”


    “嗯,总会有完全猜不到的事情发生的,”时妍笑着说:“比如今天晚上,我以为你会接安知过来的。”


    “安知在露娜那边,跟福利院的孩子们一起过年。”阮长风给她看手机里安知发来的照片:“我下午给她打过电话,说给小朋友们做了好多炸丸子呢。”


    “也太厉害了吧,这么小就会做这么复杂的菜。”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学去的。”阮长风脸上没多少喜色:“手上还给烫了个泡。”


    “哎……”时妍也叹气:“安知是懂事的太过了,放寒假一天都没出去玩过,没事就去福利院带小孩,我昨天说带她出去买几套新衣服,也不肯去,说最近当网店模特,穿够新衣服了。”


    “我之前给她买的新衣服也都被拿去福利院了。”阮长风摇头:“不知道安知在想什么,孟家那鬼地方应该没给她留下多少好印象吧,去多了不会做噩梦么,露娜忙起来也顾不上她。”


    “我大概能理解一点,”安知垂下眼睛:“如果季老师哪天……那这间福利院就是最后能收留她的地方了。”


    没有别的理由了,阮长风想到安知小心翼翼地讨好露娜,只为了给将来求一个容身之所,感觉心口又被扎了一刀。


    他转头望向时妍,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时妍也看懂了他的恳求,温和、坚定但缓慢地摇了摇头。


    二人长久地对坐,相顾无言,直到一声轰响,硝烟弥漫,一束烟花从院子里升起,也夜空中炸开。


    赵原手举打火机,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天。


    “怎么现在就点火了?”阮长风问他:“不是说吃完饭咱们一起放?”


    “我也说不上来,”他怔怔地说:“就是突然很想这样做。”


    “随便玩什么也别乱玩火啊,”阮长风摇头:“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


    “我就是……”赵原磕磕绊绊地说:“刚才,看到你们两个坐在那里讲话,突然感觉……特别好。”


    “你共情能力强,”阮长风问时妍:“帮我看看这小子哪根神经坏掉了。”


    时妍爱莫能助地耸耸肩:“你别着急,慢慢说。”


    赵原盯着阮长风,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来几个字:“煦哥喊吃饭。”


    没有什么比洗手吃饭更让人放松的了,尤其是不用自己亲手做饭,阮长风乐呵呵地拉着时妍进屋:“来,看看龙虾怎么样了。”


    煦哥的厨艺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赵原又去车里搬了一箱酒,阮长风接过来的第一件事是看生产日期,确定日期还很新之后,放心地开瓶倒酒。


    “来来来,这会总算包上饺子了。”阮长风招呼大伙吃饭。


    “今年我们没包饺子啊,不是你出去买的么。”时妍疑惑地问。


    时妍还欠了太多互联网热梗的补习,阮长风笑而不语,只是一味往她碗里夹饺子。


    大伙吃了热乎乎的年夜饭,又去院子里把剩下的烟花放掉,奶奶已经开始犯困,时妍照顾老人家洗漱,赵原和煦哥也准备去酒店睡觉了,阮长风一路把他们送到停车场。


    “说吧,”走到僻静处,阮长风拍了拍赵原的肩膀:“我看你憋了一晚上了。”


    “那我说了你别发脾气啊,”赵原往后缩了缩。


    “中国有句古话,大过年的,”阮长风笑笑:“我现在脾气可好了。”


    “现在你太太在身边了,心里还惦记着安知,是不是已经把小米忘了。”


    阮长风哭笑不得:“小米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用我惦记吧。”


    “可是你以前过年还给我们发红包……”赵原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欠你们的吧!”阮长风惊道:“我都已经不是你老板了!”


    一转眼赵原已经快缩成小小一团了,阮长风缓了缓语气:“我车里好像还有两个红□□……你等一会我找找。”


    “不……不是找你要钱,”赵原有些艰难地说:“我是说小米。”


    “喔,”阮长风开了车门一阵翻找:“我还是给你点钱吧。”


    “小米回老家了,她说她过完年就不回宁州了!”赵原终于说出来了,长长出了一口气:“她也不让我跟你说。”


    阮长风觉得赵原给他出了个相当棘手的难题,弯腰在车里忙活了好半天,最后摸出来两个皱巴巴的红包,塞给赵原:“收着吧,这个给你,这个给……”


    “我会转交给小米!”


    “……其实另一个是给你煦哥的。”阮长风挥挥手:“我原谅不了她,她也原谅不了我,很多事情也不需要非得有个结尾,我和小米还是不要再有牵扯了。”


    赵原也不知道在气什么,一句话都没说,把两个红包塞回给阮长风,然后直接上车走人了。


    阮长风目送他们的车走远,恍惚间发现确实好久都没有小米的消息了,拿出手机,划掉长长一大串拜年信息,找到小米的头像点了进去,想看看她朋友圈的近况,却只弹出来一句冰冷的提示语。


    “您与对方不是好友关系,如需访问朋友圈,请添加好友。”


    阮长风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久,突然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赶紧拢了拢外套,把手机和手一起塞进口袋,往回走去。


    第544章 心肝【下】(60) 如果住持没有贪我……


    虽然昨晚道别时稍有些不快, 但第二天早上赵原还是拽着煦哥准时刷新在阮长风家门口,跟个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伸手讨红包。


    不过时妍和阮长风也都提前准备了, 大家一起哄笑着闹一场, 把气氛烘托得热闹又年味十足,再简单吃了点早饭, 赵原就带奶奶回宁州了。


    房间里很快又只剩下时妍和阮长风两人, 突然安静下来,有些不适应,横竖也无事,阮长风提议出门逛逛。


    就算是已经萧条的旅游目的地, 但好歹也曾经辉煌过,这时候古镇上的游人还是比平时多的, 走着走着发现一处名人故居前甚至还有人在排队, 走近一看才发现所谓名人其实不算很有名,所谓故居也只是那位民国诗人中年时短暂住过一小段时间而已,但还要收十块钱的门票。


    不过景区大概也心里有数,还搞了个活动,只要能完整背诵这位诗人的诗歌就能免费参观并领取纪念品,引得很多路过的家长来考察自家孩子的记忆力, 这才勉力营造出了排队的盛况。


    这位民国诗人也算有几句脍炙人口的诗, 但要想连着上下文一起背下来还是有难度的,有的孩子在人前又容易害臊脸红,不幸碰上排队很久的急躁家长, 场面是预料之中的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阮长风只听了一会就觉得头疼想走,可转头却发现时妍看得饶有兴趣,混在人群中跟着小孩子一起默默背诵, 看到有孩子背到一半卡住了还会悄悄提醒一两句。


    得益于越来越朴素的气质,时妍凭着超低的存在感在人群中游走,过了好久才被工作人员发现,然后和阮长风一起被逐出。


    “我给你买本诗集?”阮长风问她:“看你挺喜欢的。”


    “其实也一般,”时妍笑道:“就是看那么多小孩,挺好玩的。”


    阮长风挠挠耳朵:“我觉得小孩子好吵。”


    “安知小时候好带么?”


    “还是挺好带……”阮长风想了想,又改口:“其实也不算吧,安知从小就是很有主意的那种小孩,你很难改变她的想法,比如这种背书活动,如果她不愿意参加,那是肯定拉不过来的。”


    “那她想要做的事情你也拦不住。”


    “是啊,”阮长风回忆:“安知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跟老季我俩没商量好,都以为对方接过她了,就给耽误了一个多小时,安知又没带家里钥匙,结果这孩子居然不声不响地自己跑到事务所来找我……那次真给我吓得够呛。”


    阮长风是真的挺记挂安知的,接下来散步的途中细细碎碎地又说了好多小事,时妍没打断他,一如既往地静静倾听,直到阮长风自己反应过来:“抱歉,我好像又说多了……”


    时妍默默往他嘴里塞了颗刚买的山楂球。


    “我是真觉得很对不起安知,”阮长风含糊不清地嚼着山楂球,大概是很酸,表情都皱起来了:“我之前跟她说因为我是大人,总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可其实我也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


    时妍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的一间的寺庙:“我们进去烧柱香好不好。”


    看到门口的售票亭,阮长风才想起他们以前来过:“我记得当时门票好像是五块钱。”


    “现在免费咯。”路过的和尚随口说了句:“施主随喜功德。”


    阮长风往门口功德箱里塞了十块钱,捻了几根香,和时妍一起进去了。


    “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挺破旧,”时妍这段时间常有时移世易的嗟叹,本来已经下意识要说现在比以前好多了,结果进门后就卡了一下:“呃,现在……还挺清静的。”


    “今天还是大年初一,居然没人过来上头香,”阮长风也有些惊异:“很少见到有寺庙混这么惨的啊。”


    还是刚才门口那个和尚,给他们拿了个打火机过来,解释说是因为本寺住持因为职务侵占进去了,这两日庙里刚刚解封,所以才略显凄凉。


    这和尚满脸衰相,也确实倒霉,拿了个打火机是没气的,半天没能点燃二人手中的几根细细的线香,阮长风帮着找了一圈,发现送子观音前面的供台上 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就顺手借来把自己的香火点燃了。


    那和尚肯定觉得此举不太合适,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走掉了。


    “他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是扰乱了别人的愿望?”阮长风显得有点无辜:“可是我现在又不抽烟,一时半会上哪里找火烛。”


    “和尚觉得你不知道这里面的忌讳呢,算是不知者无罪,”时妍双手合十躬身默默道歉:“结果你都知道啊。”


    “可是那盏灯也是我供的啊。”阮长风耸耸肩:“那可是十来年前,花了足足五块钱呢。”


    “你确定那个灯是你供奉的?”时妍凑过去细细端详:“五块钱的香油钱居然这么耐烧啊。”


    “我续费了啊,不信你仔细看,盘子下面还有我名字呢……哎呀小心烫!”


    时妍并没有真的拿起盘子,神色怔忡地伸出手,还没有真的接触到烛火,却已经像是被烫到似的飞速缩了回来。


    “这盏长明灯……”时妍若有所察,目光微微震动:“你为谁供奉了这么多年?”


    “其实我本人真不信这个,主要是那小子有一次给我托梦了……”阮长风嘀嘀咕咕地说:“你说是不是那个老和尚偷偷咒我啊,难怪最后要被抓起来。”


    时妍已经意识到这长明灯是给谁供的,猝不及防被击中心底最深的隐痛,一时间几乎站不稳:“那孩子……我从没梦到过他……他是不是还怨我没保护好……”


    阮长风急忙搂住她,懊悔地想撞墙:“我乱说的,都是乱说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这都封建迷信。”


    “可你知道是个男孩,我没说跟你过。”


    “我瞎猜的嘛。”阮长风心里也五味杂陈:“小妍,那时候的情况,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了,你保护了你自己,这对我来讲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季唯就能保护好安知,她那时候在孟家的处境也很艰难……”


    “唔,一般的孕妇也害不了那么多人吧。”大概是提到了安知,阮长风还是嘴下留情了:“我希望安知是个普通小孩,没那样的爹娘。”


    时妍凝视那盏微弱的油灯,久久不语,最后又往盘子里添了些香油:“不知不觉,去彼岸的人已经那么多了啊。”


    “余生还那么长呢,足够我们去认识很多新的朋友,结下新的缘分。”


    “但子女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时妍抬头,与观音低垂慈悲的眉眼对视:“我知道你不愿意再要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孩子。”


    这个话题本就是两人之间的雷区,阮长风从昨天就开始警惕了,脑子里那根弦崩到现在终于断了,却没能说出那些仔细盘算过的辞令,他望着时妍,脱口而出:“对,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你痛了。”


    “所以你居然担心的是我生孩子会痛?”时妍哑然失笑:“这没什么的呀,很多女人都会经历的,我完全不怕。”


    “你和别人又不一样,医生说你对麻醉类药品的耐受度非常高,恐怕打了无痛也没有效果。”阮长风望着她:“小妍,我们都这个岁数了,下半辈子多留一点时间给彼此不好么?”


    “你说你之前梦到过那孩子,”时妍换了个话题:“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一个儿童节出生的小朋友,所以给他起名叫阮六一。”阮长风有点哽咽:“我梦到他后来和季唯的女儿成了好友,我梦到他青春期的时候不跟我说话,弹吉他一点天赋都没有弹得好难听,我梦到他独自上了战场,最后平安归来,带了一个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姑娘回家。”


    “看来确实是做梦啊……”时妍小声吐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梦到我这一生的大起大落,最后和你白头偕老,我在院子里给你梳头发编辫子,我好像在梦里和你过完了一辈子那么长的光阴。”


    阮长风已经说不下去了,时妍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世事变迁总是让人猝不及防,但时妍的性格其实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加上回来之后颇多不适应,有时候之前比之前更加羞涩腼腆,在人前很少主动与阮长风表现出亲密,更遑论是在这佛堂中了。


    “现实已经这么苦了,我喜欢你做的梦,”她在阮长风耳边轻声说:“我想看它变成真的。”


    这句话实在太动人了,阮长风的立场摇摇欲坠,根本说不出半个“不”字:“我们以后顺其自然,好不好?”


    时妍默许了这个提议,阮长风带着复杂的心情,又往功德箱里丢了几个硬币,似乎有点虔诚但不多。


    “还有……谢谢你没有忘记他。”时妍回眸再次看向那盏油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光线昏暗的佛堂里,一线油灯照亮了时妍的侧颜,灯火却无风自动,照亮她眸中泪光莹莹闪烁,那神情温柔慈怜,连最细腻的笔触也无法描摹,而观音在她身后垂眸微笑,阮长风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一时间也看得痴迷。


    “唔,把话说开我也好多了,”阮长风在心里小声嘀咕:“如果住持没有贪我那仨瓜俩枣的香火钱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