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心肝【下】(47) 苦涩的月光……
在这个双方都满心焦虑但束手无策的时刻, 苏绫再次展现出她的超绝脑回路,从椅子上跳起来,狠狠一巴掌往时妍脸上扇过去。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绫决定先打一巴掌解解气再说。
可惜这一巴掌还是没能落下来, 时妍像是早有预判,抢先一步捏住苏绫的手腕。
右手被控住的一瞬间苏绫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她心里知道时妍绝不可能小三, 但还是找了个由头去她工作的学校闹事,只是为了敲打一下孟怀远。
当年为了抓奸那蓄势待发的那一巴掌,好像也没打到。
即使容貌大变,原本的身份也已经失落, 可她眼眸清澈雪亮,分明与多年前如出一辙——显然无论何等处境, 她都从来没有怕过苏绫。
可惜此刻时妍心里牵挂阮长风, 并无心与她纠缠,只是随手把苏绫推到一旁,动作自然也谈不上温柔,苏绫的额头磕到桌角,痛得“哎呦”大叫,却发现众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
就这么一个小插曲的功夫, 舞台上的水箱已经被吊到半米高了, 而且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随着水箱上升,红布也重新垂落, 水箱后面影影绰绰站着的影子——只有阮长风一个人。
时妍紧绷的神情终于松缓,坐回椅子上。
“徐莫野呢?”孟怀远紧张地盯紧他。
阮长风捂住淤青的眼角,有些狼狈地擦拭嘴边的血迹, 显然这场缠斗是动真格的,耳麦也弄丢了,时妍替他回答:“大变活人,孟先生没看过?”
孟怀远心中暗骂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转头问一旁的阿泽:“孟珂落水多久了?”
从刚才起就默默记时的阿泽低头看了眼秒表:“有一分钟了。”
心急如焚的苏绫也不爬起来了,跪在地上调个头就朝向孟怀远,大哭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了我这条命来换也好,快把孟珂放出来啊!”
“就凭我们两个人这一身罪孽,怎么配谈和他交换。”孟怀远捧着苏绫涕泪横流的脸,无奈长叹:“我们做父母的,还是亏欠孟珂太多了。”
说罢,孟怀远再次从桌上拿起那把刀,指向了时妍的眉心:“你们……非要这样逼我?你把自己这样送上门来……就笃定了我不敢?”
“你的手在抖。”时妍冰雪般的眼神在刀尖上凝成锋利的一线:“对,有这么多人看着,我就是笃定你不敢。”
孟怀远也确实是虚弱到了极点,再没有拼死一搏的心气了,时妍只是在他手上的伤口处轻轻一弹,孟怀远一吃痛,刀便脱手落到桌子上。
“你放过我吧……”孟怀远低声嗫嚅:“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时妍默默无言,直到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孟怀远扫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出现的号码数字,一瞬间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得接这个电话。”
“都这个时候了,谁的电话能比孟珂重要?”苏绫瞠目。
孟怀远没理她,拿着手机背身就往角落里走去。
时妍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凝神观察孟怀远的口型,结合对局势的掌控,大体上能在心里把对话猜个七七八八。
“时妍,他在和谁,聊什么?”一直旁听的老张突然开口:“特别加密的线路我听不到。”
“孟先生在问那位,在邮轮上还留了什么后手没有,能不能至少先把孟珂救下来。”时妍边读边微微挑眉,问苏绫:“孟珂的道具师杨伯,你认识么?”
“他俩以前整天混在一起,琢磨那些神神叨叨骗人的小把戏。”苏绫说:“他怎么了吗?”
“杨伯也是那位幕后大佬的人,已经安插在孟珂身边好多年了,甚至可以说孟珂的命一直捏在他手里,”时妍抿了一口茶:“这颗钉子就连孟怀远都不知道,还好他这么多年表现忠心。”
苏绫打了个寒噤:“那杨伯……作为道具师应该最了解魔术流程吧?他有没有给孟珂留下什么……秘密逃生通道之类的?”
阿泽看了眼转播的大屏幕,孟珂所在的水箱已经被缓缓吊到了十几米高处,担忧地说:“就算杨伯给孟珂在舞台地下挖了条地道,这么高怎么下得去呢。”
“其实杨伯现在还是有办法可以救孟珂的,”时妍微微蹙眉:“只是放了孟珂之后,他手里就需要别的人质了,否则总是没办法安心的。”
接下来的话不需要时妍再转述了,因为孟怀远崩溃的大叫已经能让所有人听清:“不行,不要带走安知!”
“这是逼着孟先生在两个孩子之间做出选择?”阿泽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怎么选啊。”
“孟怀远把邮轮位置透露给徐莫野,外人入局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这是对他的惩戒。”时妍突然看向阿泽:“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
“我肯定不能让杨伯带走安知。”阿泽毫不犹豫地说:“魔术师应该想办法去逃脱自己的造出来的水箱,而安知什么错都没有,我知道上层好些磋磨人的手段,那根本不是安知这个年纪应该涉足的世界。”
苏绫又气又急,跳起来狠狠锤了阿泽好几下:“你在说什么?你好狠心!”
“可是我还知道,”阿泽不为所动,仍看着时妍:“您恐怕并不希望安知以后继续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她象征着你太多的痛苦过去。”
“唔,”时妍不置可否:“我的观点并不重要,现在主要还是看孟怀远怎么选。”
孟珂的生命危在旦夕,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孟怀远犹豫了,他从旁边的供台上摸过一枚铜钱,看一眼,正面是孟珂,孟怀远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他笑过,反面是安知,她肮脏的身世会如梦魇般永远纠缠她,无论哪个都是他亏欠良多的骨肉,孟怀远长叹一声,将铜钱高高抛起。
“居然是抛硬币来决定么?”时妍有些讶异:“也对,确实太难选了。”
铜钱重新落回孟怀远的手中,在他打开手心的之前,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声音在通话频道里响了起来。
“喂,还有人在听吗?”那人的呼吸声也粗重疲惫:“呼……我是徐莫野。”
时妍迅速意识到他是在刚才缠斗的时候抢到了阮长风的手机,立刻抓起自己的手机准备挂断——可新的操作系统对她来说还是不太顺手,解锁几次都失败了。
苏绫继续发挥她手比脑子动得快的优势,伸手过来抢夺:“喂喂喂,徐莫野,你在哪?”
“我在……舞台下面的地道,追孟珂,”徐莫野知道这对话不可能长久,尽可能言简意赅地向宁州同步信息:“我刚才看到她不在水箱里,肯定早就逃进地道了。”
时妍终于找到了挂断电话的按钮,重重按了下去。
苏绫有些费解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刚才会直接把手机扔砸掉。”
“这手机刚买的,我舍不得扔。”时妍轻声细气地说。
“不好意思两位,但现在应该不是关心手机的时候吧?”阿泽神情中也有些放松:“果然是水箱底下有条密道呀,孟珂早就已经逃走了。”
孟怀远在心里给徐莫野狠狠点了个赞,然后把手中的铜钱放回桌子上,对电话那头的上位者说出了自己的回答:“把安知还给我吧,至于孟珂……我祝他好运。”
徐莫野在狭窄的暗巷中狂奔,耳畔只有呼啸风声和海浪的音调,这让他恍惚间再次想起少年时,以修行的名义被困在世外的小岛上,心中烦闷时佛经半个字都读不下去,逃了早课晚课也无处可去,只能沿着曲折的海岸线在沙滩上无止境奔跑,迎着太阳直跑到筋疲力尽,瘫倒在细软的沙子上等待海浪舔舐他的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摆脱家族施加的桎梏。
如果那时候没有遇到孟珂,他最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样的假设毫无意义,终究是孟珂承载了他无处安放的青春,也陪他一起走过这么多年的风雨,直到徐莫野自己都成为昔日憎恨的权力体系的一部分,曾经白衣白裙从沙滩那一头向他奔来的少女,如今一心只想逃离他。
眼下不是伤感这个的时候,强弩之末的徐莫野捂着生疼的两肋,喉咙一阵阵腥甜,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方才分明看到孟珂的身影在前方闪过。
水箱里是空的,孟珂不可能走太远,只要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追上她了。
在漆黑的暗道里转过一道弯,然后再转一道弯,前方影影约约现出一线光亮,徐莫野眼底也跟着亮起,循着白光一路向前。
孟珂一定在那白光的尽头等他,徐莫野抱着这样的坚信,毫不犹豫地迈出一步——然后一脚踩空,向海中跌去。
关心则乱,纷杂的心绪使人目盲,他心里牵挂的只有孟珂,以至于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他在一艘很大的船上,而船是有边界的。
直到此刻徐莫野才意识到,刚才指引他方向的光线,是倒映在海面上的月光,难怪这样清冷无情。
从船舱高处摔入水中,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大概率要昏迷,即使徐莫野尽力在半空中调整姿态,仍然有种被狠狠拍在水泥地上的冲击感。
徐莫野的水性其实一般,所以当他竭力挣出水面,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连自己都产生了一丝死里逃生的侥幸感。
但这只能证明他暂时没有死,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来看,并不能说明他的幸运。徐莫野作为堂堂天之骄子,始终觉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一直这么倒霉的,但当他浮在腥咸的海水中,怎么都追不上逐渐驶远的邮轮时,也会觉得命运在和他开玩笑。
直到船尾的白色浮沫都已逐渐散去,体力也冰冷的海水中快速流失,徐莫野试着放松四肢漂浮在水面上,这个技巧并不容易掌握,起初他狠狠呛咳了好几次,随便一个没顶的浪头就能让他溺水,还好心理素质过硬,总算是保持住了呼吸和打水的节奏。
已经过去多久了?船上的演出应该肯定结束了,观众们会散场,回到自己的房间,或者继续享受这个夜晚,他们会谈论刚才的魔术表演,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大概会觉得一切意外都是安排好的节目效果,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是被踢出去的局外人,无论如何蹦跶,都不可能改变舞台上的结果。
那地道只有一条通向大海的出口,他没能在地道里追上孟珂,究竟是孟珂逃进了他不知道的岔路,还是孟珂其实并不在地道里面?可是在舞台上被阮长风拦住之前,他也绝对不会看错,水箱里肯定是空的。
也许孟珂真的一心求死,抢先一步跳进海里,但如果拒绝接受这个绝望的结论,相信孟珂作为顶尖魔术师的手段,如果她不在水箱中,也没逃进地道里,那孟珂会在哪里?
徐莫野无言地仰望天上的月亮,即使自己的生命都已经命悬一线,他仍然想知道,孟珂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孟珂的魔术表演,这样的表演对孟珂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她心情好的时候,魔术是从他耳后翻出一朵玫瑰花,在她想要逃离他的时候,魔术是无论如何都关不住孟珂的门锁,但对徐莫野而言,他的态度和孟怀远一致——骗人的小把戏而已,原理很简单,无须认真对待。
多年来他只是在孟珂演出结束的时候,差人送一束优昙花到后台,徐莫野觉得这一束花,作为恋人的一种表态已经足够了——瞧我多重视你,还送了你最喜欢的花,即使你玩的东西,在我看来是无非是不入流的杂耍。
可是现在,横竖漂在海上也无事可做,徐莫野终于不得不收起轻蔑之心,仔细回忆揣度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把这个即将葬送自己性命的魔术原理搞清楚。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智商和意志,在死到临头的时候企图当个明白鬼,能够懵懂无知地走向死亡有时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所以当徐莫野最终想通了这整个计划的种种关节时,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然后他肺里就呛了一口腥咸的海水,伴随着浪头,手忙脚乱地沉了下去。
第532章 心肝【下】(48) “徐先生,欢迎来……
无论徐莫野后来如何彻悟, 已经被踢出局的他都无法再对局势产生任何影响,而台上的演出此时并没有结束,孟珂的状态也要在红布落下时才能盖棺定论。
苏绫看着那个在高处晃来晃去的水箱, 心里总觉得烦躁:“既然孟珂不在那里面, 你们不如把箱子放下来算了,凭白吊人胃口。”
孟怀远更慎重些:“你别急, 再等等徐莫野的消息。”
时妍晃了晃自己黑屏的手机, 表示自己也无法联系上阮长风。
“所以现在还有谁能联系上那边……”苏绫呐呐地问:“咱们就只能这样干看着?”
水箱吊在高处的时间已经太久,舞台现场的观众也有些鼓噪起来,直到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走上舞台,跟阮长风说了几句话, 他身上没有带扩音设备,所以说的话只有阮长风能听见, 阮长风听完之后怔了怔, 立刻起身,径自下了台。
“那个就是杨伯吧,”苏绫满脸疑惑:“他上来干什么?阮长风怎么这时候走了?”
“杨伯刚才说了什么?”孟怀远问时妍:“你能不能读出来。”
时妍摇头:“刚才没看清楚。”
杨伯到底说了什么话,其实很快就没有人关心了,因为他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钮, 水箱顶上盖着的红布便缓缓落下。
苏绫猝不及防看到沉在水箱底部, 双目紧闭毫无生气的孟珂,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晕了过去。
“徐莫野……骗我,”孟怀远面如金纸,已经很难站稳:“可他明明说孟珂已经逃走了……可孟珂怎么还在……”
“我反悔了, 求你快让杨伯把孟珂放出来,”孟怀远绝望地对电话那头的人哀求:“这孩子还有救,孟珂还有救啊!”
不知杨伯收到了什么样的指令,脸色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然后按下了遥控器的另一个按键。
水箱顶端的锁链上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细微火花,然后“砰”的一声,炸出一朵令人短暂目盲的白色烟花——再之后,锁链被炸断,水箱轰然落地,在地上碎成齑粉,水花飞溅。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孟怀远的心仿佛也随着那水箱摔成了碎片,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捂着心口向后倒了下去。
在前排观众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待到水浪散去,舞台上只剩下一地的碎玻璃,却已不见孟珂的踪影。
从此之后,孟珂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眼中,无数好事者试图去破解这场魔术的原理,试图从中分析孟珂的下落,他们提出了很多种合理的解答,但因为亲身经历者的缄默,以及某些势力对真相的刻意模糊,导致始终没有人得出可以服众的结论。
直到许多许多年后,已经成为电影导演的季安知,在为自己的新片寻找取景地的时候,重新登上了这艘彼时已经废弃的邮轮,才终于揭起往昔的帷幕,得以窥见童年时错过的真相的一角。
当然,这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此刻的季安知被反锁在没有窗户的员工休息室里,哭了好久,可当她听到门外有人走近,又担心是绑架者去而复返,惊弓之鸟般藏进了储物柜里。
几乎刚藏好,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有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来,安知的心提到嗓子眼。
然后,那个人走到储物柜前,轻轻敲了敲门:“安知,是我。”
听到阮长风的声音,季安知立刻推开门,跳进他怀里。
“别怕别怕,都结束了。”阮长风轻轻拍打安知的后背,如儿时一般安抚她:“已经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吗,”安知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每次你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没事了。”阮长风抱着安知往外走:“飞机在顶楼等着,我们马上就回宁州了。”
安知突然感觉有水不断滴在背上,凉凉地湿了一片。
“阮叔叔,你在哭吗?”安知把头埋在阮长风的颈窝里,不敢抬头看他。
“嗯,”阮长风连声音都变了调:“对不起,安知。”
“我肯定不会笑话你的呀,”安知也学着成熟的样子,拍一拍阮长风的背:“大人也是可以哭的。”
“我以前真的想过……”阮长风艰难地说:“我差点……就要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情,对不起。”
“嗯,我知道了。”安知小声说:“我得想想。”
安知没有来得及想太久,走廊尽头突然闯出来一个花容失色的姑娘,身后还缀着个鸡窝头青年,阮长风看到他们,默默把安知放到地上。
“小米,小米,”赵原追在小米身后气喘吁吁:“看在孩子没事的份上——”
话音未落,周小米已经往阮长风脸上狠狠抽了一记。
安知目瞪口呆,然后就看到小米打完这一巴掌后,反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唉,真的是……”赵原把小米扶起来,捧着整整一包抽纸给小米擦脸上的鼻涕眼泪:“别哭别哭,怎么大伙都哭哭啼啼的,再哭要赶不上飞机了。”
“嗯,先回宁州吧。”阮长风整理了一下情绪:“还剩一点点收尾工作。”
飞机起飞后,赵原突然陷入了迟来的恐慌:“老板,咱们俩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阮长风开着阅读灯,陪安知看飞机上的英文时尚杂志,文字的内容对于安知来说太难了,他一个一个单词教安知读,安知仍然不感兴趣,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华服美妆的精美图片。
面对赵原的忧虑,阮长风侧过疲惫的脸:“如果我们这趟飞机能平安降到宁州机场,没在天上被打下来,那就没多大事。”
赵原默默牵过安全带,把自己捆在座椅上:“那个……在海上迫降的话,是不是生存几率稍微大一点?”
“你会游泳么?”小米幽幽地问赵原。
“不会。”赵原垮着脸,开始琢磨遗书怎么写。
“我看海上还有挺多船的,”小米从上往下看:“你看,有一搜小船就在咱们那艘邮轮附近,也许能把你捞起来。”
“唔,”阮长风摸了摸鼻子:“你不会想要上那艘小船的。”
所以最后是谁上了那艘小船呢?
是徐莫野。
异国面孔的船长看起来是个挺和善的人,中文流利,不仅给他披了张毯子,还奉上一杯热水,徐莫野虽然看到杯底有些不明沉淀,但毕竟刚被人救了一命,还是喝了。
热水入口有些苦涩,船长向他表示歉意,说船上条件有限,往徐莫野杯子里加了些咖啡粉。
虽然浑身湿透,嘴唇青紫,徐莫野认真谢过好心人,并询问他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别的落水者。
船长惊诧地耸耸肩,表示今晚只见到徐莫野一个人,确定了孟珂没有落水,徐莫野放心了些许,把苦涩的咖啡一饮而尽。
船长愿意绕远送他回最近的港口,徐莫野感动得无以复加,眼下身无分文,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偿还,船长看出他的窘迫,甚至愿意资助他一笔路费回宁州,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拉着手风琴对他说,年轻人,生活总会有各种不如意的,但只要坚持下去,最后都会变好。
徐莫野感动得一塌糊涂,在船长悠扬的琴声中,多日来积累的疲惫趁虚而入,困意翻涌,在海浪声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徐莫野发现船已经靠岸,自己面前围了一堆人,陌生的海岸线,高耸的铁栅栏,男人们说着陌生的语言,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自己。
“这是哪里?”徐莫野惊愕地看向唯一熟悉的船长。
“这里是缅北。”船长爽朗地笑了:“徐先生,欢迎来到我的园区。”
可想而知,这次徐莫野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回宁州了。
第533章 心肝【下】(49) 负心人?……
飞机降落宁州的时候, 天边已经朦胧有了些亮色。
阮长风还在半空中就看到停机坪上有个拿着扫帚扫雪的小人,过一会看清那是时妍,只恨不得立刻扒开舷窗玻璃跳下去。
飞机在时妍清扫出来的空地上盘旋, 时妍又后退几步, 旋风卷起细碎的雪粒,她眯起眼睛, 看到阮长风隔着玻璃傻子似的疯狂挥手, 也微笑着朝他招招手。
机舱里的季安知还从没见过阮长风这副德性,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赵原已经习惯了, 转过头去全当没看见,小米跟安知说了两句闲话转移注意力, 没让她看见舱门还没开完阮长风就蹿出去了, 避免继续毁坏阮长风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
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时妍面前,碰碰她的脸颊,触手冰凉:“这么冷的天气,何必要你来扫雪。”
“因为我想快点见到你啊。”时妍也摸了摸阮长风的脸:“辛苦了,欢迎回家,长风。”
“嗯。”阮长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又有些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咱俩和好了对吧?”
“我们什么时候闹过矛盾吗?”时妍一愣, 迷茫地反问道。
阮长风抽了抽鼻子,又有点忍不住了。
“不要哭呀,我们两个都不需要哭了, ”时妍用力搂住他:“最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以后过得都是好日子呀。”
等阮长风终于平复激动的心情,搂着时妍观察现状的时候, 才发现小米和赵原都已经被带走做笔录了,连安知都被一个模样和蔼的中年阿姨拉到带到一边问话,老张表现的很有涵养,拄着拐站在不远处等他。
“哎,你说,”阮长风在时妍耳边小声说:“我过去把老张的拐杖打掉,他会不会摔倒?”
“这样欺负孤寡老人,不太好吧。”时妍也嘀咕:“别讹上咱俩了。”
阮长风笑嘻嘻地走过去:“呦,怎么劳烦您大驾光临,还亲自来接机。”
老张彻夜未眠,一张老脸显得更加憔悴,每一根毛孔都透出心力交瘁,看到阮长风不怀好意地走过来,索性把拐杖往旁边一扔,两眼一闭手一摊,一脸听天由命的表情。
“不是,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至于这样么。”阮长风无奈地看着这位多年的棋友。
“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老张说:“有些人的命就是会比别人更苦一点,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改变的。”
“你说我俩命苦?”阮长风立刻撸起袖子准备干架。
“我说我自己。”老张仰头望天:“我就只是想今天上午正式退休而已啊。”
“你不会真的等着我来接你的班吧。”阮长风皱眉:“我说着玩的。”
“是过往的工作经历让你接触了太多的渣男么。”老张哀怨地回望他:“你利用完就扔的动作真的很熟练。”
阮长风暗暗倒吸一口凉气,也想不通老张怎么能够如此熟练地扮演出这深闺怨妇的形象来。
“孟怀远呢?”
“在医院,ICU里面躺着,脑溢血,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醒。”
“苏绫?”
“一早让容昭带走了,等法院怎么判吧。”
阮长风一时恍惚:“所以……真的结束啦。”
“接下来孟氏集团会改组成国|有|资产控股,管理层大换血,股价稳住了,要精简产业,但要保证不会有太多工人丢掉工作,”老张的脸上有种终于解决了心腹大患的释然,而他手里这下了许多年的一整盘大棋,直到此刻才让人看出些许终局的走势来:“我昨晚就说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回家修整几个小时,下午再去单位报道吧。”
阮长风被他的无耻嘴脸气得说不出话。
“我已经老了,但这盘棋还没有结束,需要你接替我,接着下下去啊。”老张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紧,任务重,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下午小烨会先带你去见几个老前辈。”
老张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男人闪身而出,朝阮长风点头示意。
阮长风脸上不动声色,双手在身后疯狂地向时妍打“撤退”的手势。
时妍像是没看懂他的暗示,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急得阮长风心里的火快要烧出来了。
“嗯,不过我也知道,”老张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是多少人羡慕的好工作,你不愿意也是做不好的,所以长风,我不会勉强你。”
阮长风刚想说老张你这次终于做人了,就见时妍已经越过阮长风,走到老张的面前,捡起地上的拐杖,撑住他已经有些站不稳的身体。
“可是有些事情,你不愿意做,总要有人做的。”老张慢吞吞地坐回属下推来的轮椅中:“其实时妍的性格比你合适。”
“小妍……”阮长风只觉得刚刚拼好的心又要碎了:“我怎么可能用你的自由来换我?”
“我这段时间尝试了很多工作,其实感受都差不多,在哪里都一样,宁州和天堂岛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时妍轻声细气地说:“十年实在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自由是什么感觉,也无所谓痛苦或者快乐,也许这份工作我真的可以长久做下去。”
“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了你最好的时间,”时妍顿了顿:“所以从今以后……也该换你快意人生,过你从前就想过的那种日子。”
在漫长的沉默后,阮长风突然拍起手来,边鼓掌边大笑:“好!好!好!老张你赢了——现在你让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了,老子这条烂命算是卖给你了!”
“这话说得不对啊,”老张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哪里是把命卖给我?这绝对是一项值得你付出终身的伟大事业,你现在还没意识到而已。”
阮长风耸耸肩,大概表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资料在那边那辆车里,去读吧,”老张说:“有看不懂的可以问小烨。”
阮长风顺从地走出去两步,突然折回来,又抱了抱时妍,像是贪恋她怀中一贯平稳安定的气息,又像是泄愤似的突然抱得很紧:“不许再说宁州和天堂岛没区别……这里有我,有奶奶,有你成长过程中经历的所有记忆,有我们一起走过的街头巷尾点点滴滴,你在其他地方能找到这些么?”
“嗯,我说错了,不一样,”时妍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我们的家在这里呀。”
站在原地目送阮长风走远,老张扭头看了眼时妍,发现她神情淡淡的,唇边的弧度甚至有点冷峻,方才的伤感居然像是演出来的。
“盘算什么呢?”
“在想您退休之后准备去哪里颐养天年。”时妍笑笑:“我们好去拜访您呀。”
“咳,还是算了,我连电话号码都注销掉了,”老张有些心虚地轻咳:“好不容易退下来,我想被所有人忘掉。”
“您误会了张局,不会报复您的。”时妍温和地说:“我知道您为了保住长风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现在在气头上可能看不见,但我都看着呢。”
老张没说话,但眼底隐隐有些感动,看着面前的飞机,有些庆幸地说:“你确实不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双眼睛和炮口对准他这架飞机呢……这里面的博弈比你想象的复杂太多了,和我关系不大,主要还是这小子运气好。”
“是,他运气好,他命不该绝。”时妍仰起头,唇边又浮现出方才那种冷峻的微笑:“但一个人的命从来就不该握在别人手里。”
老张恍惚间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心中先是莫名惊骇,随后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敬佩:“我要是推迟些退休,会挡你们的路,可要是早些退休,又没办法再保护你们。”
“您只需要相信我们。”时妍默默摘下左手的黑色皮手套,老张这才发现她苍白残缺的左手上布满干涸的鲜血。
“唔,不是我的血。”时妍又从手套里倒出一截新鲜的断指。
“难怪昨晚一直找不到孟怀远切下来的那根手指头,”老张恍然大悟:“原来藏在这里了。”
“这根手指的指纹能打开一道门锁。”时妍把手指放进冰袋里封好:“至于那之后的事情……”
老张摆摆手打断她:“我已经老了,睡眠本来就很差,知道太多晚上会更加睡不好的。”
时妍腼腆一笑:“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别急,还有一件事情,”老张说:“孟怀远已经在ICU里面躺着了,你们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时妍不愿意骗他,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看情况吧。”
“就非得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孟怀远确实树敌无数,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有说得上话的朋友,你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个电话打到我这里,想要保下他的这一条命?他现在自己脑溢血躺在医院里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老张有些恼了:“我还以为就阮长风固执,结果你比他还犟。”
“抱歉,让您难办了。”
“孟怀远已经废了,别光顾着逞一时痛快,搞得以后好多年过不了安生日子啊……”老张语重心长地说:“我反正要退休了,这些压力可以不管的,但长风以后的路还很长。”
“是,所有恩怨昨天晚上都已经了结。”时妍微笑道:“我们确实该向前看了。”
老张细细打量她的神情,释然从容,竟然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真的已经全部放下了,无奈地摇摇头,写了张纸条递给她。
时妍接过,发现他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的个人电话号码,”老张眼角微微抽搐:“只要还没死就会接的,以后你们遇到难处,找我……大概率是没用的。”
时妍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点烫:“您对长风真好。”
“行了,就说这些吧,你们保重……”老张本来已经离开,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时妍:“哎对了,你知道阮长风以前用过什么网名吗?”
时妍一头雾水,阮长风近几年上网起的昵称都是网站默认名+随机数,主打隐入茫茫人海,但老张既然问了,时妍还是凭着记忆,说了几个他学生时代比较常用的网名,以现在的视角来看当然是过时和中二气息十足,时妍光是念出来就觉得有点尴尬。
可是老张似乎并不满意,等时妍实在想不出来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个网名:“【狂野男孩爱喝芬达】。”
“您是不是弄错了,”时妍眼睛难得瞪大:“他怎么可能起这个名字?”
“哦,是弄错了,这个网名是我的,那时候刚学会上网,”面对往昔的黑历史,老张脸上居然看不出尴尬,只有大仇得报的喜悦,憋笑憋得满脸褶子:“阮长风叫【厌世少女不喝可乐】,你可以向他求证一下。”
说完这句话,老张也觉得多年的宿怨终于了结,哼着小曲愉快地登上飞机,开始享受他的退休生活,留下时妍满脸迷茫地留在原地。
后来她也试图向阮长风求证,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阮长风一听到这两个昵称就会应激到撞墙,一边跳脚一边大骂老张不是个东西,但最后却总是隐约透露出一点微弱的……仿佛负心汉一般的心虚来。
第534章 心肝【下】(50) 缱绻
虽然大体可以称得上是尘埃落定, 但相关的善后和收尾工作也够阮长风整整忙得濒临失联两周,直到这天深夜,才终于敲响时妍的家门。
因为知道他今晚要过来, 时妍还没睡, 连蔡婉枝女士都撑着眼皮,看电视打发时间。
时妍开门之后第一眼愣是没见到人, 入眼满满当当的一大捧鲜艳玫瑰花, 片刻后阮长风的脸从花丛后面挤了出来:“哎快接一下接一下,实在拿不动了。”
“不年不节的,”时妍接过花:“怎么突然想到要送花了?”
“刚才路过花店的时候想起来我以前好像没给你送过花……也是庆祝我终于恢复自由身,”阮长风顿了顿:“为期三天。”
“三天其实挺多的了。”时妍把桌子上的家庭作业收拢, 腾出空间来给阮长风吃宵夜。
“安知什么时候回去的?” 这段时间安知每天下午都会过来找时妍补课,阮长风把桌上的摆到一半的围棋定式和棋谱拍了个照片, 然后一并拢到桌边去:“高一鸣也来了?”
“嗯, 俩孩子吃了晚饭就回去了,高建来接的。”
由于季识荆还在住院,安知现在暂时借助在高建家里,每天上午去看季识荆,下午来补课,日子倒还蛮充实的。
时妍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 面条手擀, 炸酱现熬,黄瓜丝清脆爽口,这一口熨帖的家常好味道, 让连续吃了两周外卖的阮长风差点泪崩。
阮长风一边吃面一边翻看旁边的几张小学试卷,每一张都红了一大片,看起来惨不忍睹:“就安知这个成绩……下周回去上学真能跟上么。”
“她已经进步很多了。”时妍心平气和地说:“刚来补课的时候一套卷子能错大半。”
“是不是题目太难了?”
“就是她们学校上学期期末考试的题目, 高一鸣带来的。”
阮长风专心看安知的错题,一个不留神,面条的酱汁溅到试卷上,留下擦不掉的油渍,他一阵唉声叹气:“这怎么办?”
“这套卷子已经给安知讲过了,弄脏了不碍事的。”
“不是说这个,”阮长风惆怅地放下筷子:“主要是怕安知跟不上进度,会不会留级啊。”
“安知挺聪明的,慢慢学怎么样都不至于留级吧,再说班上还有高一鸣呢。”时妍哑然失笑:“主要是她之前那个学校的教学思路不太一样。”
“你心态真好。”阮长风不由得感叹:“我和老季以前都被安知的家庭作业逼疯过。”
时妍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还是因为没当自己家的小孩看。”
这句话杀伤力还是很强的,阮长风半晌没说话,闷声吃面条,吃完之后才说:“老季这次住院真挺凶险的,咱们还是等他……以后再讨论安知的事情吧,就这么一直住在高建家肯定不合适,阮棠连自己亲闺女都不怎么乐意照拂。”
客厅里的蔡婉枝女士抬起头:“你们俩之后肯定要搬出去住的,让安知过来跟我住呗,我稀罕这孩子。”
阮长风还在认真考虑可行性,时妍已经率先拒绝了:“安知才十来岁,硬米饭都没吃过几口,去医院比回自己家还熟,她的大半个童年都浪费在照顾老人上了。”
这个视角相当新鲜,阮长风以前虽然也会心疼安知过于早熟懂事,却没有意识到老年人日常生活对于孩子成长的那种细微但深远的影响。
奶奶却突然看向时妍:“……你也在我这个老太婆身上浪费了二十几年。”
阮长风心中一惊,一时间觉得完全无法应对,可时妍连头都没抬,淡淡地说:“哪怕不算之前把我养大,你后来又找了我十几年,咱俩早就扯平了。”
奶奶把电视一关,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时妍照顾她回房洗漱睡觉。
搀扶奶奶上床的时候,老太太罕见发问:“那个把你们害成这样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现在还不知道。”时妍帮奶奶脱鞋:“在医院里面躺着呢。”
“不要随便放过他,也要保护好自己。”
“嗯,我知道的。”时妍有些无奈地笑笑:“其实我已经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长风怎么说?”奶奶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问。
“关于怎么处理我们这位仇人,长风这段时间真的承担了很多压力,才把他强留在宁州。”时妍说:“长风不会那么容易放下的,如果他想继续,我会陪他走下去……奶奶,仇恨是无穷无尽的业火,不把敌人或者自己烧到油尽灯枯,是不会熄灭的。”
为奶奶盖上被子,最后关灯之前,她听到了老人一声轻轻长叹:“小妍,算了吧。”
“我也想就这样算了,”时妍轻声说:“可我们与孟家,恐怕是不死不休了。”
时妍从奶奶房里出来,发现阮长风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她轻轻地收碗筷,可刚伸手阮长风就醒了,大概是早已习惯了断断续续的浅眠:“你别动,放着我来。”
时妍抬手,拂过他眼下深深的憔悴痕迹:“你早点休息。”
阮长风把她拉到膝上坐下,又握着她的手腕亲了一口:“唔,不要,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
时妍把他的脑袋拢在怀里,也觉得甚是思念,低头在他鬓角吻了吻:“长风,孟怀远他……”
阮长风立刻抬起头,前额皱出深深的刻痕:“今天晚上这么美好,我们不要提扫兴的人。”
“如果实在太辛苦的话,带上奶奶,我们逃走也没关系。”时妍心疼不已:“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把一切都忘了。”
“唔,一点都不辛苦,还蛮有精神的。”阮长风牵引着她,感受着身上格外有精神的某处。
耳鬓厮磨间,阮长风突然感觉被什么硬的东西咯了一下,然后从时妍胸前的纽扣中间摸索出来一枚螺母。
“就这么个小东西……”他摩挲着棱角已经被磨得无比光滑的金属螺母:“居然还在啊!”
“多少能算个念想吧。”时妍把穿着螺母的项链摘下来,内圈的螺纹已经被磨平了,还是能很顺利套在无名指上。
阮长风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那一定是天下最笨拙最粗陋的戒指了,来自临别前最仓促绝望的求婚,可她用心珍藏了十数年,冰冷的金属都捂出了温情柔和的弧度。
“就从这束花开始,”阮长风看着花瓶里的玫瑰:“所有该有的东西都要给你补上最好的。”
“那个……到我这个年纪真的已经不需要了……”
“其实是我需要。”阮长风触摸螺母上属于她的温热体温:“我需要这些仪式感来证明,过去的那些苦难已经结束了。”
他们感受彼此心脏的跳动起伏,不同于年少时轻狂急切,更多了几分沉稳安定,只盼长夜永不终结,两个人能就这样长久缱绻下去。
第535章 心肝【下】(51) 生活的重量……
有些人在尽力让生活回到正轨, 但有些人大概很难获得平静。
凌晨时分,医院的住院大楼,阿泽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滴咖啡, 准备去水房里再泡一杯。
他脸上写满睡眠不足, 走起路来脚步发飘,走到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位手捧托盘的护士, 他心知上夜班的辛苦, 可却没等来预料之中的责骂,护士小姐没搭理他,径自绕过他走掉了。
阿泽扭头看了一眼那位护士的背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却想不起来,接热水的时候闻到咖啡的苦味, 混沌的大脑才骤然灵光乍现, 阿泽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接到一半的水杯,赶紧往加护病房的方向跑。
总算是他腿脚比脑瓜子利索,终于在加护病房前拦住了正要推门走进去的护士。
“等等,”阿泽扣住她的肩膀:“……小柳。”
护士悠悠回头,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之上, 秀丽纤细的柳眉, 和漆黑如墨色的双眸。
“果然是你。”阿泽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我就猜到你没死,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 不会那么容易输错密码,踩到孟先生的陷阱。”
“那你有没有猜到我今晚会来?”小柳的视线长椅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塞了不少咖啡包装袋, 长椅上还摆着外文的专业书籍,勾勒出阿泽一边陪护病人,一边用功读书的感人画面。
“也不单单是你会来,孟先生还会有别的客人的。”阿泽重新坐到椅子上,手指状似不经意地在椅子底下摸索:“我负责守夜。”
“报警按钮我已经拆下来了。”小柳随手把被她捏坏的按钮也扔进垃圾桶。
阿泽怏怏地收回手:“还是你想得周全。”
小柳在他身旁坐下,托盘放在膝盖上,盘子上装模作样盖了一块纱布,阿泽假装看不见纱布下面森冷尖锐的针头,视线顺着女孩纤长的手指一路向上,滑过手臂,肩膀,脖颈,继续向上,仿佛能透过口罩看到她抿起的嘴唇。
小柳转过头:“看什么?”
“我在想西奥罗的日记,”阿泽实话实说:“他好像一直都很羡慕你……你那么强大,一定比很多人都自由。”
隔着口罩看不见女孩的表情,只是眉眼微微弯了一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别信那个,都是编的。”
“全都是编的?”阿泽瞪大眼睛:“明娜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么。”
“我也不是明娜。”女孩转过头,又甩出一个重磅炸弹。
阿泽本能地提出反对:“不可能,你别胡说……”
熟悉又陌生的女杀手静静望着他。
“我从来没见过明娜,也没听别人说起过你的过去,唯一以前就认识你的时妍,她甚至没和你见过面说过话……”阿泽恍惚地说:“所有关于明娜的故事,都来自西奥罗和你写的那本日记,以及留在岛上那幅画。”
言至于此,阿泽哑然失笑:“甚至是一幅画,连照片都不是。”
“聪明,反应很快。”小柳伸手摸了摸阿泽的脑袋,手落下的一瞬间,他后脖颈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你扮演明娜,然后又用这个身份扮成孟家的女仆小柳……真的有明娜这个人么?”
“你猜?”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需要这个身份……”阿泽试图往深处去想,但连日来通宵熬夜无疑拖慢了他的思路,脑子像一台锈蚀的齿轮组,在庞大的信息量面前完全无法转动:“你当时留我一条命,放我回国……就是等着我在孟先生面前揭发你,孟先生还要怀疑我和你是一伙的……这些都在你的算计里。”
“我哪有那么全知全能,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小柳也很坦然:“当时那间密室里要不是你趁乱给我塞了一根铁丝,我现在还吊在那里呢。”
阿泽悲愤地说:“真不该一时心软!”
小柳笑了笑:“你以为留在这里守着孟怀远,他就能原谅你么?还是说你还盼着他之前许给你的继承人身份?”
“家都没了,还说什么继承人,”阿泽摇头:“孟家经过几轮清算,要是还能剩下点什么,那也是属于安知的,我只想要守住她的那份财产,那是她以后生活的底气。”
“要是少了这份钱,安知就要流落街头了?”
“我自然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在安知身上。”阿泽敲了敲手里沉甸甸的硬壳商科教材:“只要等我毕业回国……”
小柳心想安知最后肯定轮不到他来照顾,但也不想磋磨这少年的雄心壮志,还是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那个……孟先生真的已经没什么威胁了,你看到他就明白了。”阿泽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也不用非得赶尽杀绝的。”
“谁能想到呢,”小柳也有些感慨:“孟怀远这辈子什么都有了,最后留在他病床前面尽孝心的,居然是个收养来的孩子。”
“我才不是为了尽孝,他对我也没那么好,”阿泽像受到威胁的幼犬般咬牙:“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为了……”
“为了安知,为了孟家剩下的那点名利地位,为了你自己隐忍了整个青春的不甘心,”小柳索性帮他说了:“还有什么我没说全的?”
“……没了,”阿泽悻悻地低下头:“反正今天不能让你进去。”
“那我可动手了喔。”
“不管怎么说我之前也救过你一次,”阿泽愁眉苦脸地说:“下手轻点。”
“好好睡一觉吧。”小柳伸出手,在他后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阿泽应声而倒,小柳扶着他躺在长椅上,还把书垫在他脑袋下面。
放倒了阿泽,便没有人挡在小柳面前了,她重新端起托盘,推门走进病房。
孟家大抵确实是败落了,孟怀远现在住的甚至只是普通双人间的病房,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心电图监控设备发出规律的声响。
小柳掀开帘子走到病床边,俯身望了一眼床上瘦弱的人影,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床上的老人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季老师要喝水么?”小柳问他。
季识荆喉咙深处艰难地发出一声干涩的低吟,大抵确实是渴了。
小柳帮他把床头升高,又倒了杯水,却不给他喝:“孟怀远呢?”
“……刚走。”
“阿泽那一巴掌算是白挨了……”小柳确认了一下床头挂着的名牌:“问题是他临走还把你换到他的床上,什么意思?”
季识荆只有沉默以对。
“是觉得在杀手眼里糟老头子长得都差不多么。”小柳忍不住吐槽:“我还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其实是他这张床位置稍微好一点,不用对着空调吹。”季识荆看向墙角的空调出风口:“孟先生再如何自大,也不敢瞧不起你。”
“你对他还挺客气,居然还愿意为他帮他说话的。”小柳上下审视着他:“你不恨他么?”
“爱也罢恨也罢,对我这种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有什么意义。”季识荆意态消沉:“人生走到迟暮的时候,手里都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啊。”
“可你现在还是会口渴,会觉得空调的风太冷。”
“我陪我太太走过人生的最后十几年,太清楚这样残破的病体拖累的感觉了,”季识荆艰难地转过头,恳切地望着小柳:“你愿意终结我的痛苦么?”
小柳默默掀开手里托盘上的纱布,露出盘子里的针管,已经注满了透明的药液。
季识荆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谢谢你。”
小柳找准老人手臂上嶙峋的血管,把药剂注射了进去。
“我还有多少时间?”季识荆虚弱地说:“这么晚了,安知应该睡了吧,你可不可以帮我给她带句话……。”
“哦,有什么话你可以等天亮了亲自跟她说。”小柳收起针管:“至于你还有多少时间……这个我不好说,毕竟是国外刚研制出来的特效药,临床表现还不是特别明朗。”
季识荆瞠目结舌,满腔的伤感卡在喉中。
“你以为我会成全你?”小柳突然笑了:“无论什么时候,平静安宁的死亡都是一种祝福,而你……不配。”
小柳微微凑近,欣赏他颤抖着逐渐散漫的瞳孔:“刚才给你打的这个药,十五万一针,一个月注射一次,第一期疗程是两年……别嫌贵,这是友情价了,我费了好大劲才给你争取到参与临床试验的名额,感谢你对人类医学进步做出的贡献——哦,如果随便停药的话,你很快就会死。”
小柳终于把那杯水喂到季识荆嘴边,可他已经完全喝不下去了,任由杯中水撒了满身。
“如果让我知道你死了,那么我会立刻杀了季安知。”小柳把水杯放到一边:“所以季老师,我相信你的潜力,你还很多很多年可以活呢。”
“为什么?”季识荆嘴唇翕动,无声地询问:“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这辈子最对不起谁,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你确实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我应该感谢你,因为你的自私,把我最爱重的老师送到我身边,”女孩垂下头:“如果没有她,我早就烂在那个岛上了。”
季识荆已经知道她说的是谁,眼睛里流淌着悲伤。
“我不能允许一点点破坏她未来幸福生活的可能性存在,所以你得活着。”
这其中的关联有些微妙,但季识荆很快就懂了,这也让他陷入无边的悔恨与绝望中:“只要我不死,长风就不能收养安知……”
“如果她想,她还可以有个自己的小朋友,一个纯白无辜的,不再背负原罪的孩子,而不用每天对着一张和季唯那么像的脸,被迫去回忆过去的痛苦岁月。”
“可是安知她……”
“安知是要辛苦一点,”小柳坦然地说:“除了死亡威胁之外,小小年纪就要背负你的天价医药费,不过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杀过好多人了,其实还好啦。”
“姑娘……”季识荆拽住小柳的雪白的衣角,像是在祈求她的怜恤:“姑娘你听我说……”
“别得寸进尺,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决方案了,别忘了我本来可以现在就去把她弄死,效果也是一样的。”小柳不耐烦地说:“我们这行死亡率很高的,我没准会死在你前头,那就再没人管你们这档子破事,到时候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姑娘,我对你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安知以后一定会找到她自己的出路,我惋惜自己不能享受体面平静的死亡,但也感谢你给我找到了特效药,”季识荆看着她,眼神悲伤又温和:“我只是替你难过……那天你送安知回家,靠在门槛上看着我们团聚,我看到你孤独得一匹落单的狼……你这样重情义的好孩子,每天过着这样刀头舐血的日子,还要去背负别人的幸福……”
季识荆沉沉地叹息:“那你自己的幸福……该去哪里找呢?”
小柳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把衣角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转身就走,只在病房里留下了极其简短的几个字——
“啧,真恶心。”
第536章 心肝【下】(52) 白日焰火
天快亮的时候, 小柳在孟家的后花园里找到了孟怀远,他坐在长椅上,脚边放着一框空的牛奶瓶。
正要伸手去拿框里的最后一瓶牛奶, 孟怀远却摸了个空, 抬头才发现那瓶牛奶不知何时已经被小柳拿在手里。
“我到家门口才发现,孟家虽然没人了, 但牧场的牛奶还在每天送过来, ”孟怀远有些遗憾地说:“都变质了,只能浇花。”
小柳拧开牛奶的瓶盖,没有倒进土里,直接拿起来喝了。
孟怀远看了她一眼:“……小心腹泻。”
“唔, 这瓶没事,”小柳把空瓶子丢回框里:“我可是追了你一晚上, 很累的。”
孟怀远又慢吞吞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几块糖:“吃么?”
小柳从他手里接过糖果, 也不怕有毒,全都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碎。
如果面前的女孩不是害自己倾家荡产的咽下元凶之一,孟怀远还是很欣赏她吃东西的姿态的,上流社会总是遵循着一套自己的礼仪规训,他生活中有太多吃相优雅娴静的女人,只有小柳——她对食物的态度, 让孟怀远看到了年轻时候一贫如洗的自己。
“够不够吃?不够也没有了, ”孟怀远翻了翻口袋:“我可以去地窖里面找找,有没有剩的金华火腿和酒。”
“不用麻烦了,又不是真的来讨饭吃的。”
“那就是来讨命了?”孟怀远自然不会忽视小柳垂在身侧的右手, 细细的血迹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滴落:“没想到今天晚上宁州暗部势力倾巢而出,还是没能拦住你。”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留在这里等我。”小柳摇摇头:“上次你就派两个人去把时妍绑过来,结果闹了多大的笑话, 这次居然还没有长教训么,才找了这么点人。”
“可你还是受伤了。”
“我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孟先生你可是快要死了啊。”小柳瞥了她一眼,幽幽地说:“承认你自己失势吧,别说死士,你已经连几个像样的打手的找不到了。”
“我确实失势,能找的人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不过我也不需要他们去拼命,他们只需要给那些真正想杀你的人打掩护就行了。”孟怀远有些怜悯地看着她:“狡兔死走狗烹,你背后那位,才是真不仗义。”
小柳没说话,但脸上疲惫的神情已经证实了孟怀远的猜想:“你已经知道我老板是谁了。”
“也就一开始迷糊,但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没事干,总归是能想明白的。”孟怀远说:“你并不受雇于阮长风,你用着明娜的身份,打着好学生给老师报仇的感人理由,其实只是为了掩盖你的真实目的。”
“你的北山小茶园藏得实在太隐蔽,就算用安知去逼问阿泽,也只是得到了个大概的位置,可那间密室里的东西只要存在,就有人要睡不好觉。”小柳接着说下去:“阮长风逼得太紧,我的雇主担心你会早晚出卖那些资料,只能忍痛斩断你们之间的联系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要将那些东西公之于众,可实际上正相反,你所做的一切,包括故意放阿泽回国,让他暴露你的身份,还有那些潜伏过程中露出来的小马脚,一直到最后越狱,找到小茶园,逼问我密码……其实目的一直都很清晰,”孟怀远此刻的眼神反而释然了:“就是让我退无可退,只能亲手炸掉北山小茶园,确保那些秘密永远不会有重现天日的那天。”
言毕,孟怀远忍不住赞叹地鼓掌:“好计谋,你的执行力也是顶级的。”
小柳淡淡地哼了一声,把手上的血珠甩到地上。
“只可惜啊,你事情做得太绝,没给自己留条后路。”孟怀远好像真的在为她惋惜:“闹成现在这样……你怎么收场。”
“我最后会怎么收场……”小柳慢悠悠地转头看向他:“反正你是看不到了。”
“非要杀我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俩之间也没有什么仇怨,”孟怀远摊手:“你今天晚上应该也见识到了,还是有很多人不想让我死的,包括你的雇主——他还算是个讲信用的人,之前的协议里说了会留我一条命,那就不会让你杀我,你以后会惹上很多麻烦。”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当然也不是第一次给自己惹上麻烦,如果每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杀手最后都要被灭口,那我们这一行很快就没人做了。”
孟怀远深深看了她一眼:“明娜,完成雇主的任务是一方面,但你果然还是要给时妍报仇的。”
“我不是明娜。”小柳厌倦地皱眉:“假借她一个身份,好完成雇主交待的工作而已。”
“你确实把明娜存在的痕迹处理的很好,恰到好处的干净,但别忘了我以前是见过你的。”孟怀远说起往事:“那年孟氏集团股东大会,因为一些原因必须得有季唯出席,所以让肖冉把时妍从岛上送回来……那次你也来了,跟在肖冉后面,安安静静的一个小姑娘,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小柳的眼睛眨了眨,眸中寒芒闪烁,再也不必掩饰自己的厌恶与愤怒。
“真有意思,事到如今,戏已经演完,再掩藏身份已经毫无意义,你反而不愿意承认你是明娜。”孟怀远此刻终于显出纵横商场几十载的老辣,眼中是洞悉人性一切幽微之处的自信:“时妍不想让你为她报仇,不想让你牵扯进孟家这些事情,你害怕她对你失望,害怕你会把她扯进更大的阴谋,所以甚至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起,熹微的晨光照亮了小柳的脸,孟怀远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晶莹的泪光闪烁。
“明娜终究是这个故事里的外人啊。”孟怀远碰了碰女孩肩头的黑发:“如果杀了我,替她承担了这份因果,她余生都会担心你被她牵连。”
在漫长的沉默中,清晨的太阳缓缓升起,照亮了不远处停机坪上一台稍显陈旧的小型喷气式飞机。
“天亮之后我会离开宁州,再也不会回来了。”孟怀远看向那架飞机:“这个决定是多方面共同协调出来的,也是对大局最好的结果,我放弃了多年来在宁州打拼下来的一切财富地位,连苏绫进监狱都不救了,只是想要保命。现在连阮长风都放手了,你一个人是不可能继续作对的,强行对抗的大局的后果……你今天晚上受的这些‘小伤’,只是警告。”
即使极力隐藏,小柳的唇色还是渐渐显出苍白,血色浸透衣衫,在身侧的泥地里聚成一滩,显然也并不仅仅是小伤而已。
“阮长风不会放你走。”
“他没有办法的,能把我拖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孟怀远笑笑:“他现在已经走到台前,再不是之前的孤家寡人了,阮长风现在有太多的牵绊,随便什么都比和我这个糟老头子的陈年旧事更重要,他现在不敢赌了,因为他输不起。”
“这是当年的那架飞机么?”小柳突然开口问道。
“当年是指?”
“那时候阮长风就是藏在这架私人飞机的起落架舱里面,跟着你们去了琅嬛山,找到了时妍。”
“是啊,他那时候伤得太重,只差一步就能带走时妍了。”孟怀远也觉得命运奇妙不可言:“孟家最困难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卖这架飞机,虽然很多年不开,但永远加满一箱油,定期保养到最佳状态,就是为了作为最后的底牌——你和阮长风当年一样,伤得太重,只差一步就能留下我了。”
他站起身,小柳本能地想要拽住他,却一个趔趄摔倒了,她看着孟怀远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架飞机,胸口阵阵闷痛再也无法忍受,竟生生呕出了一大口血来。
在飞机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中,小柳眼前的世界也渐渐黑了下去。
戴着墨镜,乘上飞机,向着晨光,孤身远去,听起来似乎是一个挺悠然潇洒的过程,但实际情况肯定是有些狼狈的,尤其当你只有一个人,却要把飞机开起来的时候。
墨镜肯定是不能戴的,孟怀远老老实实地摸出老花镜戴上,作为一个各种意义上都非常合格的老牌霸总,他之前确实进修过飞机驾驶技术,但已经很多年没有摸过驾驶手柄,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会,然后老老实实在抽屉里面翻找之前学习时候用的笔记。
对着笔记把基本操作重新熟练了一遍,孟怀远正要合上笔记本,却被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涂鸦吸引了注意力。
笔触相当稚气,已经微微褪色,只是画了蓝天白云绿草地和一架飞机,飞机上坐着两大一小三个笑眯眯的小人,非常简单的儿童画,背面用同样稚嫩的笔触写着一行字:
“今天爸爸带我和妈妈出去玩,爸爸开飞机的样子很帅,爸爸是我的大英雄,我长大了要像爸爸一样。”
落款,孟珂。
下面的日期自然也陈旧如同前世,那是他人生中的盛夏,刚改装了第一架飞机就试飞成功,带着娇妻幼子,在宁州的上空盘旋,规划自己未来的商业蓝图,而掐指一算,已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苏绫锒铛入狱,孟珂人间蒸发,而他自己也葬送多年来打拼的一切,三十载光阴直如梦幻泡影,孟怀远把笔记本上孟珂的话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卡在玻璃的一角,按照记忆中的顺序,有条不紊地启动了飞机。
发动机启动,飞机缓缓驶上跑道,无论怎么说,苏绫在监狱中比在外面更安全,孟珂也没有找到尸骨,孟怀远也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无非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罢了,他的眼界,人脉,资源,不会就这样轻易消失,他东山再起的机会也比普通人多上太多。
孟怀远绝对不会认输。
跑道不长,飞机的速度迅速提升,孟怀远被惯性推着砸进椅子里,认真体会着心脏被攥紧的轻微不适,这种感觉对他而言也是久违了。
计算精准无误,飞机在跑道的尽头拔地而起,向着刺目的朝阳,孟怀远眼中饱含热泪,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当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财富权势地位对于自己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也许他从来都属于天空,孟怀远又扫了一眼孟珂的画,如果三十年前的夏天,就这样带着孟珂一直飞不降落,就这么一家三口,小富即安,后面的许多离别是不是可以避免。
仿佛是呼应他的心情,孟珂那幅画突然飘落下来,孟怀远以为是自己没夹紧,伸手捡起来正要重新夹上,突然意识到,是飞机本身在抖动。
随着“咔哒”一声异响,引擎转速表骤然归零,失去动力,机身倾斜,向地面坠去。
这不可能,他的驾驶技术是完美的,急速的坠落中,孟怀远在心中咆哮,这架飞机作为他最后的逃生手段,也一直被严格看管,绝不可能有人动手脚。
浓烟滚滚,业火焚身。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宁州平静的老城区里,时妍从甜美的酣梦中悠悠醒来,看到阮长风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
“在看什么?”时妍起身走过去。
“我在等一场烟花。”阮长风从时妍胸前拿过那枚螺母,将她的双手合十并拢,将那枚螺母包裹在其中:“现在,祈祷吧。”
时妍看着远方裹着浓烟坠落的飞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落下泪来。
生活从此仓皇,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就连始作俑者阮长风自己大概也不会想到,在十多年前的琅嬛山之行中,藏在狭窄逼仄的起落架舱中,因为被硌得疼痛难耐而被他拧下来的一枚螺母,会被时妍佩戴在胸前,陪她孤身走过漫长的艰难岁月。
而起落架舱里最隐蔽的角落里那一枚小小的螺钉,失去了与之匹配的螺母后,在飞机一次次平安起落中,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震动,终于与空隙中脱落,与今时今日,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落入改装后的飞机发动机里,为宁州平静的清晨,点燃了一尾苍凉的焰火——
作者有话说:一簇烟花,欢送孟怀远!
第537章 心肝【下】(53) 宿怨
这时节宁州的天气已经转凉了, 苏绫很早就被冻醒了,裹着薄薄的被子坐起来,盯着监室里24小时明晃晃的日光灯管发呆, 右侧的牙齿痛得睡不着, 苏绫慢吞吞地用舌头舔着那颗松动的牙齿,舔一口, 然后痛一下, 再舔一口。
一直枯坐到天亮,起床号响了,狱友们开始起床,叠被子穿衣服, 排队去梳洗,苏绫神情恍惚地跟着人流去洗漱, 开始她枯燥乏味的坐牢生活。
今天早饭比平时稍微好一点, 除了馒头白粥还多了鸡蛋可以选,好像是因为什么节日的缘故,至于具体是什么节日苏绫已经不关心了,她现在甚至懒得去算日子。
找了个角落慢慢吃,啃馒头的时候不知道咬着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苏绫吃痛地叫了一声, 吐出一口含血的馒头渣, 苏绫从里面捡起一颗坏牙,丢到一旁。
吃完饭狱警通知她有人探视,苏绫跟着去了, 在探视室里看到了张律师那张熟悉的冷淡面孔,身旁还坐着个戴墨镜的女人,浑身珠光宝气颇为耀眼。
“苏小姐。”张律师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称呼孟夫人。
“有什么事?”
“我这里有一些文件需要您这边签署,”张律师把厚厚一摞资料传了过去:“孟家的庄园近日已经成功拍卖,我身边的这位女士就是买主,考虑到孟先生已经身故,需要您代表孟家签几个名字。”
苏绫抬头看了一眼买主,墨镜之下是厚重的粉底和艳丽的口红,但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再看文件上面的买主姓名,却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陆楠。
苏绫拎着笔,心想,他们要处理的是自己的家。
“拍卖是为了抵消苏小姐你丈夫生前留下的巨额外债……”
“冤有头债有主,孟怀远欠的钱你找他要去啊。”苏绫把笔一摔,直接把手里的文件传了回去:“我今天不签这个名字会怎么样?”
张律师不疾不徐地接过文件,想了想:“我这边会稍微麻烦一点,但不会改变结果。”
“这房子不能拍卖啊,卖了我出去以后住哪里?”
“夫人,”一旁的买家突然开口:“恐怕你没那么快出去的。”
她一说话,苏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是,你是……”
“是的,”女人缓缓摘下墨镜:“夫人,是我。”
“露娜!”苏绫本来想拍案而起,却被连在桌上的手铐和脚镣生生拽了回去,满脸惨淡地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
“夫人肯定已经不记得我的本名了,不然看到文件的时候就应该想起来的。”露娜说:“哪里有人生下来就叫这种奇怪的名字呢。”
“你不喜欢我给你起的名字啊,”苏绫看着相伴多年的贴身女仆:“不喜欢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露娜扯起嫣红的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是你把孟家买下来了,”苏绫突然福至心灵:“你是为了不让别人买走!这样等我出来了,就还能有家可以回,对不对??”
张律师再次被苏绫的天真震撼,手里的文件资料没拿住掉到地上。
“等等……”苏绫突然发怔:“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露娜低头捡地上的文件,从中翻出一份判决书递了过去:“夫人,我说了,你恐怕没那么快出去。”
“我的判决书……这么快就下来了?”苏绫看着被告人一栏自己的名字,彻底愣住:“我明明记得刚开庭没多久啊,张律师,这是真的?”
张律师沉重点头:“是,我今天来也是顺便送这个,稍后会有正式的文本下来给你确认的。”
苏绫哆哆嗦嗦地翻到最后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有期徒刑十年”的仿宋字体,一瞬间只觉得天塌地陷。
“十年……”苏绫完全无法想象现在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十年:“怎么判这么长时间?等我出来的时候,那得多老啊。”
“你将在监狱里经历和时妍同样漫长的光阴。” 露娜轻声说:“被剥夺了自由的感觉,夫人可以用这十年的时间慢慢体会。”
苏绫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几乎坐不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但还是被手铐拽回来了。
“可我是冤枉的啊,我没杀过人,”苏绫绝望地恸哭:“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呢?”
“如果苏小姐对于这个判决结果不服……”
“我要上诉!”苏绫大叫:“张律师,帮我上诉!”
“当然没问题,只是……”张律师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我们律所和孟氏集团的合约早就到期了,还拖欠了一大笔费用,如果你想要继续委托我们的话,那这个律师费……”
律师毕恭毕敬地把手中的房产转让合同传了回去,苏绫纠结了一会,还是提笔签名,就这样把自己住了许多年的家拱手相让。
“你偷了我家的钱,然后又用这笔钱我家的房子买了下来……”就是越想越不对味,苏绫的眼神像是要把露娜千刀万剐:“为什么没有人把你抓起来坐牢?为什么偏偏是我受冤枉,要被判了十年?”
“就像夫人以前经常说的,”露娜微笑:“这都是命。”
“露娜,我以前对你不好么?名义上说是主仆,但我心里拿你当姐妹一样,”苏绫真的很委屈,哭得声泪俱下:“这么多年,吃的穿的用的,我哪一样亏待你了?你不仅看着孟珂长大,还是夜来的乳母,全家上下夜来最喜欢你了,那孩子有什么心里话,不跟爷爷奶奶说,也不跟他爸说,都要跟露娜姑姑说。”
大概是因为说起了夭逝的夜来,露娜原本冰冷的面容也露出一丝裂缝:“夜来……我在花园里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就在他以前的房间边上,夜来以后想回家看看,肯定不会迷路的。”
苏绫虽然又怨又气,但也知道一切已成定数,已经有些骂不出来了:“你在孟家住了几十年,应该最清楚如何打理那些房子,照顾那些个花草树木……交给你的话,总比交给外人要强。”
“夫人放心,等你出狱之后,家里总还是有个地方给你养老的。”露娜顿了顿:“但那时候家里肯定是大变样了。”
苏绫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剩一些钱,我把家里那些闲置的房子都改成了福利院,收养了一些因为生了病被父母遗弃的小孩,”露娜翻找手机里的照片给苏绫看:“有的孩子确实治不好了,但也有病情好转的,其中一部分回去找父母了,也有孩子愿意留下来跟夜来作伴。”
苏绫看着照片上许多孩子在自己最熟悉的花园和屋舍之间玩耍,礼堂变成了大活动室,原本素净的白墙上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涂鸦,教堂的花窗玻璃被孩子踢球打碎了几块,原本精美绝伦的花园也免不了被辣手摧花,但又多开垦出来几块菜地,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带着年纪小的在菜园里忙活,孟家现在确实称不上美观,但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苏绫一时看得沉醉入迷,有些艳羡,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将要在监牢里度过无比漫长的时间:“你这间福利院,叫什么名字?”
“因为有很多孩子是半夜里被父母丢在门口的,”露娜轻声说:“所以就叫夜来福利院。”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苏绫签完了手里的所有文件,擦干眼泪,双手交还回去,凝视着面前这个曾经与自己相伴几十年的女人:“陆院长……谢谢你。”
宁州市夜来福利院创始人兼第一任院长陆楠与苏绫对视了许久,终于展颜微笑:“不用谢,这是我应得的。”
第538章 心肝【下】(54) 面对着清晨八九点……
虽然已经提前做了很多准备, 但安知返校的第一天早上仍然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红领巾红领巾……”大衣橱里面的东西被倒出来大半,安知半个人都淹没在衣服里面:“到底放在哪里啊!”
“别急,找不到我去校门口小卖部再给你买一条, ”阮长风一手拎着收拾好的书包, 另一只手上提着一袋新鲜出炉的小笼包:“还有时间呢,安知, 先把包子吃了。”
“可是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呀, ”安知急得满头大汗:“怎么不在了呢?”
阮长风只能陪着一起找,顺便收拾地上的衣服,这里面安知自己的衣服已经不少了,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把里面成年女性的旧衣服挑出来, 打包进一个写着“社会捐赠”的大编织袋中,一旁的季识荆看着眼里, 没说什么, 算是默许了他的决定。
“这条裙子……”直到阮长风拿起一条碎花长裙,安知才突然开口:“奶奶以前很喜欢。”
“那这件衣服要留下来么?”
“不用了,”安知摇摇头:“奶奶已经不在了,还不如捐给有需要的人,就算做成拖把,也是好看的拖把。”
阮长风闷头整理了片刻, 只觉得这衣橱里面的衣服被解压缩之后简直无穷无尽, 安知再扒拉一会,连他自己都要被整个埋住了。
“要迟到了……今天先别找了吧,我再给你买一条。”
阮长风话音未落, 就眼睁睁看着柜子顶层的一个大盒子对着安知就砸了下来,还好安知反应够快,往旁边一滚躲了过去。
“这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又大又重又不扔,是要留着当传家宝么!”阮长风对着季识荆所在的客厅方向大声说。
“我没事,我没事,”安知看阮长风眉头紧皱眼里冒火,赶紧爬起来:“红领巾不找了,咱们赶紧去学校吧。”
这时候阮长风突然看清那一大团从盒子里滚出来的白色婚纱,一时间无言。
“哇,这是我妈妈以前的婚纱吧?”此前出于这个家里某种无言的禁忌,安知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打开这个盒子,瞬间被这条出自顶级设计师之手的婚纱的美丽所倾倒,手指轻轻抚过裙摆上精美的刺绣:“真是太漂亮了。”
季唯当年结婚时候穿的婚纱在哪里,阮长风不知道,但眼前这件肯定不是,作为一件礼物而言,这里面藏着的是季唯身上残存的人性和真心。
“而且好新啊,”安知惊喜地看了又看:“现在看着也一点都不过时。”
毕竟这件婚纱的主人当年只是短暂地穿着拍了一张照片,时移世易,阮长风如今已经想不起来时妍以前在这间屋子里穿婚纱的样子,只能记起她轻轻掀起面纱时,无比温柔的眼神。
“阮叔叔……”安知眼巴巴地看着阮长风:“这件婚纱能不能别捐啊。”
“当然没问题,这个……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阮长风把婚纱仔细叠好,重新放回盒子里面:“等有空的时候我送去专门的店里面保养一下,我看已经有点泛黄了。”
“嗯,要洗得很干净很漂亮喔,”安知笑吟吟地说:“等我结婚的时候我要穿这件。”
阮长风被这句豪言壮志堵得半天没说出话:“那个……到时候给你会有更漂亮的衣服。”
“不要,我就要穿这件。”
“而且也不一定非要找个人结婚啊……”
安知想了想:“那我自己跟自己结婚。”
“哎?那要怎么结?”接过这句话的却不是屋里的阮长风,而是来自门口的方向,阿泽半倚在门框上,朝安知招了招手:“早啊,安知。”
这小子看着也是打扮过的,修身的白色休闲装,海军蓝色领巾,往那里一站,有种和内心完全反过来的清爽干净,阮长风斜睥了他一眼,:“安知只是想穿漂亮衣服而已。”
而安知已经开心地冲到阿泽面前:“阿泽哥哥你怎么来啦!”
阿泽就像变魔术似的,从包里翻出来一条全新的红领巾:“喏,我就猜你找不到了。”
安知乖乖伸着脖子,等阿泽帮她系上红领巾。
“这种小事情应该不需要麻烦别人吧……”阮长风小声吐槽。
“阿泽哥哥系得红领巾比较好看!”安知说:“之前每个周一都是阿泽哥哥帮忙的。”
“不过接下来安知都要自己系红领巾啦,”阿泽顺便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我待会就要走了。”
“啊,这么快……”
“其实已经回来很久了,肯定还是要回去上课的。”阿泽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些些愁容:“不然真的会挂科。”
“听起来好辛苦,肯定很难学。”
“与其担心他,安知先还是担心一下眼前的期末考试吧。”阮长风拉上书包的拉链,又把早餐猜到安知手里:“走了走了,这是真要迟到了。”
阿泽最后揉揉安知的头:“上学去吧,我陪你走到校门口。”
然后只见非常顺手地就从阮长风手里接过书包,还非常顺手地关上门,直接把阮长风关在里面,随口交待一句:“我送就行了,你忙你的。”
安知掰开门缝,脑袋探进来:“阮叔叔再见!爷爷记得按时吃药!”
阮长风站着生了会闷气,但也没追出去,扒在窗口目送阿泽和安知走出小区大门。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让阿泽接触安知。”季识荆踱步过来:“这两个孩子心思太重了,在一起待久了对彼此都不好。”
“不管怎么说,安知在孟家的那段时间里面,阿泽都是孟家唯一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这也算难得。”阮长风幽幽地说:“老季啊,人是会变的,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呢。”
行将就木的老者直视窗外已经升高的日头,片刻后眯起眼睛,季识荆恍然间意识到,阮长风说的那些属于安知的“未来”,他大概率是看不到了。
“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季识荆有些哽咽:“还有多少时间陪安知长大。”
“我第一次见到安知她奶奶的时候也觉得病殃殃的,活不了多久,”阮长风说:“结果居然坚持活了这么多年,所以我估计你也挺耐活。”
“可我活着终究是拖累她……”
“拖累归拖累,你也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阮长风拍了拍季识荆瘦弱的肩膀:“说到底,我最后又能陪安知多少年呢,肯定也是要走到她前面,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更迭和传承的,咱们只能相信安知,相信她这样勇敢的孩子,一定能走好自己的路。”
最终,季识荆就这样沉默地站在窗前,面对着清晨八九点的朝阳,接过阮长风递过来的满满一大把苦涩药片,吃一颗药吃一口水 ,一口接一口地吞了下去。
第539章 心肝【下】(55) 小高和阿泽……
从家到河溪路小学确实很近, 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马路,再拐个弯就到了,即使刻意放慢速度, 也只走了不过十来分钟。
安知只吃了两个小笼包就不吃了, 阿泽把剩下的拎在手里,掏出湿纸巾给她擦手。
“阿泽哥哥你多吃点吧, ”安知说:“出国以后吃不到。”
“有唐人街和华人商超, 基本什么想吃的都能买到,没有那么苦。”阿泽捻了一个小笼包吃掉。
“肯定卖得贵,”安知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面翻出来一个粉色小钱包:“现在没有孟家了,你又要读书又要打工……”
阿泽哭笑不得地看着安知从钱包里面摸出来两百块钱:“我怎么可能要一个小学生的零花钱啊。”
“这不是零花钱, 是我自己工作挣来的。”安知认真地把钱塞到阿泽口袋里:“我决定给你。”
“我真的不怎么缺钱,”阿泽表情别扭:“露娜姑姑答应继续支付我的学费, 只要我愿意读书, 想读多久都可以,打工也只是偶尔打打工,为了练口语而已。”
“露娜姑姑人好好啊。”
阿泽心说傻丫头她拿走的都是你的财产,但自己眼下也是人微言轻无能为力,也只能淡淡地“嗯”了一声。
“但我的钱你必须要收。”安知表情罕见地严肃认真:“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吧好吧,那小的就谢谢安知小姐了。”阿泽眼底也有了些深深的颜色:“安知, 我以后一定会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可是到底有什么是属于我的?”安知疑惑地看向他:“我又失去了什么?”
“你这个年纪就能问出这种话来, 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安知其实觉得这个清晨和过往每一个学期的开学的第一天没什么区别,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这半年里发生的转学搬家出走之类的事情好像做了场梦似的, 在记忆里面留下的痕迹都很淡,遇到的那么多人,好像都快要忘记了, 只除了……
“啊,”一个浓墨重彩的人影骤然闯入记忆里,安知低低地叫出了声:“孟珂……我好想她。”
“嗯,我有时候也会想孟珂,”阿泽感同身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孟家好像只有这一个活人。”
“可是孟珂变个魔术就把自己变走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安知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她还太小,读不懂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说起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却并不觉得难过,只是有种微微酸涩的释然。
走到校门口的十字路口,安知蓦然回首,仿佛还能看到四月里那个寻常的周四下午,在孟珂站在路口的梧桐树下,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对她说,安知,我来接你回家。
“唉,”安知悄悄叹了口气:“她要是带我一起走就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知反问:“阿泽哥哥你呢?再也见不到的人里面,你最放不下谁?”
“我的话……”阿泽想了想:“小柳吧。”
“嗯嗯我懂,小柳姐姐真的很帅气!”安知连连点头:“我以后也想成为小柳姐姐那样很酷的女生。”
“那还是别了吧,”阿泽突然觉得后脖颈隐隐作痛:“安知就做自己就好了。”
“每个人都让我做自己……”安知迷茫地抬起头:“可是人要怎么才能做好自己?”
阿泽斟酌再三:“应该是求一个无愧于心吧。”
“可是我现在已经有很多后悔的事情了。”安知不经意间又陷进了往事中,情绪了低迷下来:“那时候徐莫野说得确实没错,我当时拒绝那个捐赠手术……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阿泽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又说起孟家那些个破烂事了。
“安知,”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阿泽认真地说:“孟家的这些事情非常复杂,有很多人牵扯在里面,每个人的命运都改变了,我们两个能全身而退,今天站在这里面对面说话,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幸存者了。”
“幸存者吗……”安知细细咀嚼这个词背后的意味。
“责怪自己是幸存者的特权,”阿泽苦笑:“要是论起做过就后悔的事情,我比你多太多了,也有很多事情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但要说我唯一、永远不会后悔的事情——”
“就是我与你共同经历过这一切。”阿泽专注地凝视安知:“你的心情,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
然后,阿泽弯下腰,缓缓向安知伸出了手。
那时候的安知终究年幼,不懂阿泽话中蕴含的深刻意味,直到多年之后,名为“过去”的怪物终于追上了她的脚步,将她卷入心魔的浪潮中时,阿泽舍下多年来努力奋斗得到的一切,面对来自外界汹涌澎湃的恶意,面对世人的冷眼……只身挡在了她身前。
而此刻,安知只是本能般地伸出右手,与他轻轻击掌,像是达成了某种无比隐秘、但坚不可摧的同盟。
因为在校门口耽误了太长时间,安知走进学校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因为怕她回学校不适应,阮长风昨天下午放学后已经带安知去学校见过了班主任,领了课程表和教材,又认了新教室和新座位,安知今天可以直接去教室。
运气不好,第一节 课就是最讨厌的数学课,老师也没换,还是安知最怕的那位,她在教室门口徘徊了一会,始终没有勇气进门,坐在前排的同学已经看到了安知,小声鼓噪起来,老师的视角却还没注意到,用教鞭邦邦地大声敲黑板,听得安知胆战心惊,更加不敢进去了。
正徘徊间,后背突然让人拍了一下,还伴随着一声颇为爽朗的“嗨”。
然后高一鸣就从她身边窜了过去,站在教室门口,大声喊了一句“报道!”
数学老师扭头看了他一眼,显然,高一鸣平时数学成绩不错,所以即使迟到也并没有挨骂,所以他就顺便把安知拉了进去。
同学们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安知,安知进门的瞬间就像往水里投了一块钠,此起彼伏的叫声险些把教室玻璃震碎了。
“嘿,”高一鸣乐呵呵地回头对安知说:“大家都在欢迎你呢。”
安知简直无地自容,低着头小小声说了一句:“报道。”
“请进吧。”数学老师也没批评她:“快点回座位上去。”
“安知你继续跟我坐同桌哦!”高一鸣伸手指了窗边的两个空座:“我坐那里。”
“我知道。”安知顶着各种各样的探究视线,跟在高一鸣身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老师又敲了敲黑板,继续讲课。
得益于时妍给她安排的衔接课,安知并没有拉下太多内容,云里雾里地跟着学,居然也勉强跟得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到了下课。
“怎么样,能不能听得懂?”高一鸣问她。
“这个公式,还有这套习题,不太会。”
“喔,我看看……”小高拿过她的书看了一会,然后拿一块橡皮章在她书上盖了一个鲜红色的“我也不会”的章。
“怎么样,”小高得意洋洋地展示他上课摸鱼的作品:“以后谁问我问题我就给他盖一个。”
“你上课不听课就为了偷偷刻章啊。”安知哭笑不得:“很快要考试了。”
“考试之前随便学学就好啦,”小高说:“实在不懂还能问时妍阿姨呢。”
“唔,”安知想到回家之后可能还要被时妍问起学习进度,脸色都泛灰了:“那怎么办。”
“我觉得时妍阿姨很亲切啊。”小高语气仰慕:“而且好有耐心,还能陪我下棋。”
“如果和阮棠阿姨比呢?”
“比不了比不了,”高一鸣连连摆手:“她对梦梦都没耐心的,更别说我了。”
“喔……”安知垂下眼睛:“那好吧。”
其实高一鸣也搞不懂为什么安知会突然沮丧,准确的说安知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存在,即使坐在他身边,也仿佛离他很远。
正尴尬中,安知突然听到身后有同学怪声怪气地叫道:“翠翠,你是翠翠吗?”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话听得耳熟,马上教室的另一头又有个女同学嗲嗲地大声接话:“不,我是秦芊儿!翠翠已经死了!”
在全班的哄堂大笑中,安知也顺利想起来了,同学们是在复读她那部扑街电影里面的台词。
安知其实没怎么看过《千金错》的原片,更想不到自己那些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台词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会这么抽象,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胳膊里。
“你们说得不对!”本来想就这么蒙混过去,结果高一鸣已经拍案而起:“安知的语气不是这样的——”
“可她就是这样说的啊,”女同学反驳道:“那部电影上映的时候你请全班去电影院看,然后又在班里放了十几遍了,台词我都会背了!”
“你们才看了十几遍,我已经看了一百多遍了,安知的肯定不是这样说的,”高一鸣直接掏出个U盘拍到讲台上:“不信我们中午午休的时候再看一遍!”
“随便你怎么说吧,”女生们纷纷抱怨:“我们实在不想再看了。”
“反正安知就在这里,我们直接让她重新演一遍不就好喽?”刚才主动搞事的男生显然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安知,而更加不幸的是,这个提议得到了很多同学的附和。
“安知,演一个吧。”
“是啊安知,我们都想知道你是怎么演的!”
安知现在想把高一鸣掐死的心都有了,这么糟糕的电影他居然能看一百遍,还请全班同学一起看,就算是自己青梅竹马在里面打了个酱油,但这品味也确实太差劲了。
但是没关系,经过了这么多事情的安知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安知了,她并没有正面硬刚起哄的同学们,而是毫不犹豫地逃进了卫生间。
很多时候人不用非得强迫自己勇敢,实在应付不来的话,逃走也没关系,这是孟珂教她的。
躲进卫生间的隔间里,安知准备等上课铃快响了再回去,如果每个课间都这样躲在厕所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被起一个难听的绰号吧……安知思忖,那也比当众社死好一点。
抬起电话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先跳出来的是阮长风的消息,问她第一天上课是否顺利,安知随手回了个“一帆风顺”的中老年表情包搪塞过去。
离上课还有一会,她又给顾瑜笑发了个消息。
“笑笑,你拍那么多戏,学校里面同学有没有笑话你。”
顾瑜笑估计也是课间,秒回了她的消息:“以前有很多啊。”
“他们只是嫉妒我能拍电影当明星而已【坏笑】”
“然后没有了吗?”安知追问。
“我妈把他们收拾了一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安知稍微想象了一下阮长风跑到学校里面拎着那几个瞎起哄的同学教训的画面,悄悄摇了摇头。
说到底人家的反应其实也不算过分,毕竟是高一鸣先用烂片反复对同学们进行精神污染的。
“这周六我有个试镜,就在宁州。”顾瑜笑又发来消息。
安知还以为是笑笑要约她出来玩,结果顾瑜笑的下一句话却是:“安知,你也来试试吧,马上报名截止了,我先帮你把名字报上去,资料你回去再补。”
此时上课铃声响了,安知来不及回复她,匆匆忙忙回了教室。
这次进教室就安静多了,大家虽然还在看她,但已经没什么人说话,安知回到自己座位上,发现高一鸣正在默默往鼻子里面塞纸,头发也有点乱。
“你打架了啊?”
“没有,”男孩瓮声瓮气地说:“天气干燥,流鼻血。”
“不要因为我打架,”安知从抽屉里拿出语文书:“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个了。”
高一鸣郁闷地半天没说话,安知盯着书本封面的插图,默默思考着顾瑜笑的建议。
上次拍戏的剧组发生了好多幺蛾子,虽然她在阮长风的保护下全身而退,但也足够让安知意识到娱乐圈的险恶了,既然这样还要再去试么?
她始终觉得去年夏天很有意思,拍戏演电影也很有趣,可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在享受那段被靠谱的大人们保护的很好的时光吧?可如果没有阮长风和容昭的保护,她这个年纪逐梦娱乐圈,真的能够保护好自己么?
眼前闪过一双小兽般野心勃勃的眼睛,安知在纸上描画记忆中名叫“路”的男孩的脸,那个下午地下室里的记忆终究给她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之所以如今不会时常想起,也不是因为放下了,而纯粹是因为后面在孟家发生的事情更加离奇悲伤,冲淡了前事的心理阴影。
安知又看了一遍电话手表里面顾瑜笑的消息,闺蜜还沉浸在周六就能见到安知的喜悦中,又敲了好多字过来,安知思来想去,把消息转给了阮长风。
过了很久之后阮长风才回消息:“你先好好上课,回来我们再讨论。”
“可是笑笑说报名马上要截止了。”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阮长风现在纠结又拧巴的表情,大概也看出来安知确实想去,最后慢慢发过来几个字:“我尊重你的决定。”
安知咬咬嘴唇,发现自己那不省心的同桌又完成了一个橡皮章作品,啪叽一下盖到她手背上。
“对不起”。
“如果我再拍一部新戏,”安知小声问他:“你会看多少遍?”
“我只看一遍吧。”高一鸣扭头望向她:“因为我现在随时都能看到你了。”
安知和他对视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直到此后若干年,高一鸣都是全世界最能逗安知开心的人。
人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自己想要什么,或许对于此刻的安知来说,比起一个知晓她全部过往,与她共享全部罪恶感的共犯,一个从头到脚都没有故事的普通男孩,更能治愈心伤吧。
对了,那个周六的试镜安知并没能入选,选角导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表演经验更丰富的顾瑜笑,不过也因为季安知格外出众的漂亮留下了一些好印象,至于安知以一部青春校园题材偶像剧正式出道,那又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知和笑笑好久没见面了,两个孩子那天在试镜的片场玩得很尽兴,这就足够了。
第540章 心肝【下】(56) 似是故人来……
过年前的几天, 阮长风终于彻底理清了孟家遗留的一堆烂摊子,工作也算走上正轨,能和时妍消消停停地出门过个年。
没有太多纠结, 两个人都想去宛市故地重游, 便等阮长风下班,避开晚高峰后, 直接顶着夜色出发了。
目的地自然是他们曾经短暂居住过的古镇小院子, 阮长风年纪上来了之后夜视力欠佳,下了高速后一段视野不好的国道,便换成时妍开车。
时妍这阵子闲得没事也开开网约车,倒是也很快把车技连起来了, 这会由她开车阮长风可以放心在副驾上睡觉。
一直睡到临近夜半,时妍突然把阮长风轻轻推醒:“长风。”
“啊?”
“我们这就到了……吗?”时妍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入口, 眼前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老房子的轮廓, 以及漆成黄色的栅栏:“我记得以前好像车能直接开进去的。”
“你记性不错,”阮长风揉揉眼睛准备下车:“这里已经改成旅游景区来着。”
“喔……那我是不是得买门票?”
“有段时间是这样的,不过后来景区经营不善,前两年又倒闭了……”
“那这里还真是发生了好多事情啊。”时妍把车停好后下车,看着夜色中沉默古旧屋檐,试图在记忆中翻找些熟悉的影子, 最后默默放弃了。
阮长风从后备箱里面把行李箱拖出来, 他们之前住过的亲戚家小院如今已经不再是民宿,很多生活用品恐怕不齐备,所以时妍从宁州的家中带了些来, 再加上阮长风这几天加班要用的文件资料,箱子颇为沉重,落地的时候咚一声巨响。
锁好车, 往古镇深处去,时妍看阮长风拖着箱子和两个手提袋,绕栅栏有些困难,友善询问要不要搭把手抬一下,阮长风咬牙说不用不用,手上一使劲,硬生生把箱子生拉硬拽地拽了过去。
时妍默默从地上捡起来一个脱落的轮子。
“……这个箱子用了蛮多年了的,”阮长风尴尬了一会,小声解释道:“没想到坏在这里。”
“没事的,能修。”时妍蹲下来捣鼓了一会,把轮子按回原位:“就是接下来得小心点用了。”
如果是普通的水泥路,箱子倒是还能坚持,可面对起伏不平的青石板路就有些强人所难,即使再如何小心,走出去十来米后,轮子又掉了下来。
阮长风蹲在地上,惨兮兮地叹了口气。
“小事情而已啊,”时妍轻拍他肩膀:“我帮你一起扛过去就好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怎么都是故地重游了,还能这样不顺。”阮长风说:“明明上次来的时候就不会这样。”
“其实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也发生了很多倒霉的事情呀,只是你不记得了。”时妍说:“比如因为堵车差点没赶上大巴,你坐上大巴车晕车了差点吐,比如到小院门口联系不上你婶婶导致等很久都没人来给你开门。”
“为什么对我的糗事记这么清楚啊!”阮长风惊道。
时妍呵呵一笑:“时间长了也不觉得是糗事了,都还蛮可爱的。”
“这么说来我还真没什么长进啊。”
“不能这样说,咱俩的运气变好了,”时妍把视线转向道路一侧的民居,声控灯刚好亮起,照亮了屋檐下的一辆四轮小推车:“你看。”
阮长风大喜,过去借推车,发现那户人家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那推车倒是很新,也没有上锁,横竖左右四下无人,又是深夜,阮长风道了声多谢,便把推车暂时借来来用了。
找到亲戚家的小院,阮长风按照之前的约定,在从花盆底下翻出了钥匙,顺顺当当的打开门。
时妍本以为会看到和上次一样落满灰尘的破败小院,不曾想院子和屋舍却干干净净的,地上连一片落叶都不见,房子虽然略显老旧,但窗户擦得明亮干净,屋檐下甚至还亮着一对红灯笼,仿佛在迎接他们回家似的。
时妍走进房间,发现屋里的家具电器也都一应俱全,床单被套都雪白干净,卧室里铺了块柔软的小地毯,桌子上甚至还摆了一束鲜花,房间里弥漫着清新怡人的香气,完全不像是空置许久的老房子。
“我确实提前找了个阿姨来打扫卫生……”阮长风也有点感动:“只是没想到阿姨这么细心,布置的这样好。”
“会不会是你婶娘安排的?”
“那必不可能,她老人家在国外呢,钥匙都是找中介要的。”
再逛进厨房,各类厨具调料应有尽有,甚至还摆了个全新的大冰箱,阮长风拉开冰箱门想找瓶水喝,然后再次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震撼到了。
“我确实没住过民宿,”时妍看着保鲜抽屉里面被绑住钳子的一条波士顿龙虾,小心翼翼地说:“但这样的服务会不会太好了?要花多少钱啊。”
“这里的民宿老早就不开了,这么多年一直荒着的,”无论阮长风再怎么神经大条,现在也不能再骗自己说这是遇到了天使保洁阿姨了:“冰箱里面的东西你不要动,我确认一下。”
阮长风避到一旁去打电话,时妍把各个房间都转了一圈,只觉得这房间收拾得太好了,居然没有一处不合她心意,包括躺椅的弧度,扶手的高度,床垫的软硬,甚至床头纸巾盒与水杯摆放的位置,都能让她顺手拿取,绝对不会有半点不便。
时妍思忖这是不是阮长风给安排的惊喜,可又见他神情严肃又不似作伪,便只能往别处想。
直到看见书架上那几本她之前在岛上喜欢看的作家出的新书,时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走出房门,招呼阮长风来走廊上。
“长风,”时妍招呼他:“你过来看这个。”
阮长风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屋檐上挂着的红灯笼。
“你看这个灯笼的款式有没有一点眼熟?”
“如果我没记错……那时候你编了好多,然后我们拿到去集市上卖。”阮长风把灯笼摘下来,捧在手里欣赏:“那时候你教我,现在全忘了。”
“这种竹灯笼的编法,我后来去岛上又教过一个人。”
阮长风和她对视一眼,知道那人是绝不会害时妍的,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么长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声招呼都不打,我还以为早就走了呢。”
“就算走了也没走远,”时妍笑道:“我说怎么会这样巧,这边箱子坏了,那边刚好有冒出来一个无主的小推车。”
时妍看向漆黑的夜色,朗声道:“谢谢你安排这些,我很喜欢——你上次受得伤养好了吗?”
只见院墙外树影婆娑,并无人应答,只能听见一声飘然远去的轻笑,伴随着晚风,温柔地拂过她鬓角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