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心肝【下】(37) 千金散尽不复来……
把客人们送走后, 灵堂重新安静下来,孟怀远再次回到时妍面前。
“如何?跟我一起去吃晚饭么?”
“不了,这里就很好。”时妍指了指大屏幕:“我看得正起劲呢, 你怎么把插头拔了, 还把观众都赶走了?”
“魔术都是骗人的把戏,”孟怀远冷笑:“不管他接下来还要让什么东西消失, 都离不开你们在宁州这边的布置……我该夸你和阮长风配合默契?”
这样说时妍居然露出些少女的羞赧来。
“孟珂当然不可能在那么远的地方变个魔术就把季唯那一家子人变走, ”孟怀远重新坐回时妍对面:“是有人在宁州放走了他们,而且只靠小柳一个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时妍不语,微微侧头,看向在门外徘徊的少年。
“阿泽啊……”孟怀远的神情委顿下来, 显然比起放走季唯的软肋,还是阿泽的背叛更让他寒心:“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不必听了, ”孟怀远对门外的阿泽摆了摆手, 示意他离开:“说白了还是我识人不准,何况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一轮已经是我输了。”
此时孟怀远再次看向时妍,眼神中已经不见曾经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深邃的凝视,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 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下一步的动作。
“我让阿泽送季老师去休息, 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复命……恐怕也已经把季唯放跑了吧,孟珂的魔术表演里下一个消失的肯定是她了。”孟怀远无奈地摇摇头,显然也觉得棘手:“如果季唯跑出去, 或者她跑到这里来,我该如何解释,同时存在两个孟家少夫人?”
“是啊, 如果季唯出现在你面前,孟先生会怎么办?”时妍说:“消失魔术最好玩的地方,可不单单是消失哦,一定得把消失的东西变回来才行呐。”
“你当然是真的,她是冒牌货,”孟怀远微微一笑:“明明只是个失心疯的女仆,很多年前在家里做过几天工罢了,居然幻想自己可以取代少夫人——你想让这些人全部站出来揭发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真是冷酷啊,”时妍低声感慨:“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人正在家里全力搜捕季唯,如果被抓到的话……”
“格杀勿论,我不能允许任何一点意外发生了。”
时妍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来,身着华服的客人们三三两两走在曲折的回廊中,几十台大功率暖风机全力运转,驱散了这雪夜里惨淡的凄冷,却问起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季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俩从小认识,肯定是你更了解她。”
时妍笑而不语,等待孟怀远的回答。
“其实活到我这个年纪会发现……真的很难用一两个词语,或者一两句话来准确描述一个人,”孟怀远皱眉:“季唯是个虚荣、懦弱、自作聪明的女人,但也曾经一度让我非常沉迷。”
“虚荣、懦弱和自作聪明,”时妍重复了一遍:“用来形容苏绫好像也差不多。”
“是啊,我这辈子总是栽在这样的女人手上。”孟怀远对自己也不吝惜鄙夷的语气:“如果你今天过来只是为了看我笑话,那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其实我今天过来,主要还是为了请孟先生为我解惑的,也是关于一桩旧事。”
“现在你占尽优势,我当然知无不言了。”孟怀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吧。”
“当年季唯顶着大肚子从孟家逃出来,然后在我家楼道里临盆,生下安知后就回了孟家,在那之后,苏绫、季唯,还有王柔,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变成最后那样惨烈的结果?”
“我不知道。”孟怀远沉默了许久,却缓缓说:“事已至此,对你我没必要隐瞒,但事实就是,那天我被集团的急事绊住脚步,等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时妍叹了口气:“难道只有苏绫和季唯知道真相?”
“当我推开季唯卧室的大门,眼前就是阿鼻地狱,”孟怀远冷静地说:“床上地上都是血,王柔流血过多而死,而那把刀插在季唯肚子上,但她还剩一口气,苏绫身上也有伤,但都不致命,只是昏迷了,我抱起浑身是血的安知,还好,安知没事。”
“如果我来推测的话,情况应该是……”孟怀远说:“苏绫提前回家,来探望季唯,认出了这是谁的孩子,然后一时冲动就动手了,王柔站出来,为季唯挡了致命的一刀,还没来及再杀季唯,苏绫便晕了过去,最后变成这样,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时妍的语气终于有了怒意:“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失去了她的脸,她的身份,还失去了她的命。”
“可是王柔已经死了,那么留给我的就只剩下一条路了,我给她整容,就是为了防止最坏的结果发生。”孟怀远说:“必须让王柔的死发挥最大的价值——她的脸可以替季唯挡下致命一刀,她的生命可以平息苏绫的怒火,她的身份可以让季唯金蝉脱壳,物尽其用。”
“所以……这么多年,苏绫一直觉得她亲手杀了季唯,虽然你出轨了儿媳,但她杀了人。”
“夫妻之间就是这样,互有亏欠,日子才能过得下去啊。”
“按照你的说法,坏事都是苏绫做的,你只是顺势而为,费劲千辛万苦、提前布局,最后终于保住了季唯的命,真是难得的痴情种呢。”
“这并不容易的,我的手也并不干净,”孟怀远说:“为了和王柔那条跛腿一致,不得不亲手打断了季唯的腿,你知道那有多心疼么?”
“比起心疼,我觉得还是腿疼比较难熬……”时妍此时已经无力斥责他:“那我呢?为什么牵扯到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后面的事情也超出我的意料,”孟怀远举起右手:“时妍,我敢对天发誓,绑架你,然后用你来取代季唯,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是苏绫自作主张——这实在是太蠢了,你能看出来这不是我做事的风格,也导致了祸根一直埋到今天。”
“世界上哪个女人,能在知道丈夫出轨儿媳之后,还能继续坚持这段婚姻的?”时妍沉默了许久:“苏绫后面的计划确实很蠢,但正是她以为她杀了你爱的女人,居然一直对你心怀愧疚,也正是因为她不知道季唯没死,所以才想着找个倒霉的替身来粉饰太平,苦心经营一个人丁兴旺的首富之家。”
“明明是你先做错了事,却能反过来利用她的愧疚,让她背负起更多的罪孽,继续扮演你的完美太太,”时妍沉沉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害惨我了。”
“如果你需要一个道歉,那么现在你可以得到它。”孟怀远垂下高傲的头颅:“需要我给你跪下?”
“你都提前把客人解散了,在这里下跪又有谁在乎,”时妍反问:“可你怎么赔我的十年光阴啊。”
孟怀远的脸皮足够厚:“我之前的承诺依旧有效,你仍然可以索要我能提供的一切赔偿。”
“我向你会讨要的,但不是现在,你现在也不可能真心认错。”时妍拿出手机,不太熟练地找到宁州本地的论坛,上面有个正在直播的网页,能看到孟珂还在千里之外继续她的表演。
“网上看的人多么?”
“好像不多。”时妍看着右上角直播间区区三位数的在线人数:“以前我上学的时候这个论坛好火的呢,现在都没什么人了。”
孟怀远表情仍是不屑,但也仔细看着孟珂的表演。
只见孟珂从无名指上摘下一个钻戒,随手放进安知手里的一个古朴的木匣子里:“这个,可不是一般的匣子,这也是灌注了魔法的盒子哦。”
“他手上这个戒指……”孟怀远额头显出深深的皱纹:“徐莫野给他戴的?”
“我不清楚。”
孟怀远唯有摇头叹息:“徐莫野不是追过去了么,怎么也在陪他胡闹。”
孟珂把钻戒随意丢进盒子里,又把刚才的塑料小人也放了进去,然后盖上盖子:“魔盒魔盒,show me a surprise。”
然后抱起来摇了摇,盒子里起先毫无动静,很快便传来叮铃咣当的撞击声。
孟珂打开盒盖,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各国钞票,便争先恐后的从盒子里冒了出来,竟像是无穷无尽,孟珂笑着把财宝向观众席抛洒:“大家都知道,就算是魔术师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东西来的,我只是往这盒子里面喂了一个戒指,怎么会变出来这么多好东西呢?”
孟珂举起盒子放到耳边,仿佛在和盒子对话,然后便露出惊愕的表情:“魔盒告诉我,这些东西是它从宁州的一个密室里偷来的呀——”
听到这里,孟怀远把手中的杯子缓缓放回桌子上。
“偷东西可不行哦……不过这些是从我家里偷出来的,好像也不算犯法?”孟珂大声笑着,和安知一起,把舞台上散落的金银财宝都散了出去,仿佛下了一场奢靡的金色碎雨:“千金散尽不复来……可是不复来又如何?我也不稀罕!”
“可以了。”孟怀远彻底看不下去了,霍然起身:“我先离开一下。”
时妍托腮:“现在过去可能有点迟了。”
“那也得去看一眼。”孟怀远已经走出去几步,却又实在很难预料把时妍独自留在这里会搞出什么事情来,纠结片刻,还是朝她伸出手:“一起去?”
“自当奉陪。”时妍优雅起身。
第522章 心肝【下】(38) “咱们做个了断。……
虽然走在连廊里, 但还是难免有些雪花飘进来,孟怀远站在外侧,为时妍撑起一把黑伞:“餐厅那边的消息, 很多客人都没有去用餐, 你把我的客人们变到哪里去了?”
“孟先生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是在诈你?”时妍没有回答,却反问道:“就这么暴露金库的位置给我?”
“刚才孟珂用来变魔术的那个匣子, 是我母亲当年用过的妆奁, 孟某人就算老眼昏花,也不至于认错,”孟怀远幽幽地说:“连阿绫都没见过那个匣子,能被你们翻出来, 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更何况……”孟怀远顿了顿:“就算让你知道了位置又如何呢,你能把消息带出去么?”
“看来孟先生是不准备放我离开了。”
“你误会了, 外面大雪封路,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走不掉。”孟怀远低头看了看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季唯也根本跑不远。”
“孟先生觉得季唯会怎么做?”
“人是你们放走的,倒要来问我么。”
“阿泽不能算是我们的人,我也不知道季唯去哪里了,只是有一些猜测。”时妍说:“因为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就感觉你可能对季唯的认识还是有些片面了。”
“安知出生的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了季唯, 当时她抱着安知躺在床上, 我问她接下来的打算,”时妍缓缓地说起往事:“她说……只要不和安知分开,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她已经想到了出路,也是唯一的办法。”
“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想通她说的‘唯一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但那时候她应该是主动回的孟家。”时妍抬眼和孟怀远对视:“前一天季唯刚刚拖着临盆的身子从孟家跑出来, 然后只过了一夜,又主动带着孩子回来了……孟先生没觉得奇怪么。”
“你在暗示我她把女儿掉包了?”
“不存在这种可能性,这个故事里面没有别的适龄女婴了,”时妍笑笑:“我只是刚刚才知道,她回孟家之后的那段时间,也就是她和苏绫对峙的时候,你并不在场,当时的情况是你根据结局推测的。”
“这很重要吗?”孟怀远还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我是说,季唯可能是一个……比你想象中,更加大胆和疯狂的人。”时妍问道:“孟先生,下着大雪季唯肯定跑不出去,但为什么你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她?”
孟怀远愣了好一会,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还有一件小事情,”时妍微微仰起头:“我来孟家这么久了,好像一直没见到你太太呢?”
孟怀远像是突然被电了一下,脸色瞬间大变,大脑还在思考对策,脚下已经做出反应,把时妍晾在原地,便向着自己的屋子飞奔过去。
他跑得太急了,前所未有的失态,甚至在雪后湿滑的台阶上狠狠摔了一跤,牙齿磕在地上,还折断了一颗门牙,以至于满嘴是血。
孟怀远急着想要爬起来,但衰老的身体还是背叛了他,挣扎了许久都没办法站起来,最后无奈地翻了个身,瘫在地上仰面长叹。
时妍没有理他,走到供宾客休息的一间客房前,敲了敲门:“季老师,休息好了吗?”
季识荆打开门,苦笑道:“这人来人往的,哪能真的休息。”
“那请再跟我去个地方吧。”时妍低声说着有些让人费解的话:“之前我盼着让她来救你,但现在或许只有你能救她……”
苏绫感觉自己好像疯了,她甚至不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家中如鬣狗般逡巡着,雪花零落,冻得她浑身湿透,也不曾停下脚步。
“孟太太这是怎么了?”有个熟人叫住了她,却是此前点拨过她的吴局长夫人:“这么大的雪……”
“张大姐……”苏绫怔怔回头:“你怎么在这里?”
“傻妹妹,我来送夜来最后一程呀。”张大姐从连廊里走出来,给苏绫撑起伞:“一直没见到你,还担心你是伤心太过了。”
“我……”苏绫迷茫地抬起头,嗫嚅道:“我在找阿远……他又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你之前想的办法不管用?”
“谁让阿远总是护着她。”
“家里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么?”张大姐义愤填膺:“无论平时怎么胡闹,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也还是太过分了!”
“是啊,”苏绫心灰意冷:“他到底把人藏到哪里了?”
张大姐眼神游移,小声说:“我好像看到孟先生去他自己卧房的方向了。”
“也是,也是,”苏绫恍然大悟,一阵阵气血上涌:“我说呢,原来是藏在那里!”
说罢,一把拽住张大姐的手腕:“走,再多喊些人,把记者朋友们也叫上,咱们一起抓他个现行!”
“妹妹,俗话说家丑不能……”
“可是他又何曾尊重过我!”苏绫跺脚大叫:“我偏要让大伙做个见证。”
“……”
张大姐在本地贵夫人圈子里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何况是抓奸这么刺激的事情,苏绫身后很快就跟了一长串人,浩浩荡荡向着孟怀远的屋子走过去,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
事实上走到孟怀远卧室门口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掉队了。
毕竟是宁州首富的私人卧房,就算孟家如今大厦将倾,但直接闯进去终究不妥,万一真的看到什么限制级画面,以后见面也难免尴尬,所以大部分人选择很有素质地驻足在门外,但还是有些不明真相的热心群众,出于各自的目的,义无反顾地跟了进去。
孟怀远的卧室空荡荡的整洁,甚至没有多少生活痕迹,孟怀远已经挺多日子没在床上睡过一个完整觉了,苏绫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视线逡巡,最后落到了一旁的衣帽间。
“孟夫人,会不会不在这里啊……”
苏绫冷哼一声,径直走进狭长的衣帽间,拍开隐藏的面板,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输密码。
“孟夫人,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面对此情此情,就连最大胆的吃瓜群众都有点怂了。
“密码是我们家宝贝儿媳妇的生日,”苏绫咬牙切齿地说:“你看,我们家对她多、好、啊。”
“季唯嫁进来我真当她是我女儿……”苏绫手指噼里啪啦地按键盘,因为手指一直在哆嗦,一遍遍输错密码:“要星星我不敢给月亮,她吃不习惯家里的饭菜,我给她专门请了厨子;她身体不舒服,我给她满世界的找合适的大夫……”
众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沉默地听苏绫念叨,甚至没有人留意到时妍推着季识荆的轮椅走来。
“你们猜她是怎么回报我的呢?她……”
曾经的背叛恍如旧伤疤,不提起便只是隐隐作痛,可一旦有了相似的由头便免不得一并揭开,才发现原来心底早已溃烂,血淋淋的。
终于输对了密码,密室的门缓缓打开,苏绫抬起头,空无一物的密室里,她的心结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密室中央,白衣染血,脚上沾着泥土,仿佛从地狱中走来。
季唯缓缓展开双手,露出胸前熠熠生辉的蓝宝石项链。
一切都来得太快,完全超出了苏绫想象力的极限,也实在太像当年。
人在极端的惊恐下发不出声音,苏绫想要尖叫,却又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脖子,只能从喉咙里溢出“咯咯”的怪声。
“不……不是的,我当时没想要杀你的……是你先对我动手……”苏绫绝望地控诉:“是你说我挡到你的路了,你说……”
“我当时说的是,”季唯缓缓开口:“我要赌这一把,为了我的女儿,为了我自己,挣一个安稳的未来。”
那是一个多么可悲、多么疯狂、多么罪恶的闪念?当季唯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躺在床上,她便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个想法而下地狱。
只要苏绫还活一天,安知的身世便永远是一颗危险的地雷,只要苏绫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安知永远不可能站在阳光下。
那无疑是一场关乎命运的豪赌,赌一个薄情男人的爱与真心,赌他能不能原谅一个杀人凶手,如果赌赢了……她甚至可能取代苏绫的位置。
天哪,孟夫人是这么一个睁眼瞎的蠢货,甚至看不清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奸情……她可以成为更合格的孟夫人。
可惜,这么荒唐的赌局,就连撒旦也不愿意下注,季唯还没来得及输给孟怀远的爱,先输给了自己产后孱弱的体力。
就算已经养尊处优二十多年,苏绫毕竟是穷苦出身,是实打实在工厂和土地里劳动过的,不强,刚好够她反杀一个虚弱的产妇。
可惜人类的心理素质和身体强度往往并不一致,季唯疯狂的想法无法驱使她虚弱的身体,苏绫坚实的体能也无法支撑她的神志,在狂乱中把刀刺入季唯身体的下一瞬间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苏绫已经成了杀人凶手,从此背负血债日日不得安寝,而季唯也失去了名字,在新的城市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们都输了,唯一的胜利者功成身退,甚至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我早就说过……”季唯完全不怕激怒苏绫,反而伸手点了点她胸前的蓝宝石项链:“我才是真正的孟夫人啊。”
苏绫低下头,才发现与季唯胸前的那条项链相比,自己的项链不仅无比黯淡,宝石上还沾着血与泥,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似的。
“我……可是,”苏绫崩溃的神经被彻底粉碎,即使想要质问,但拼尽全力仍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为什么……”
季唯握住苏绫的手,用力把她拽向自己,几乎没有人看清她们掌心闪烁的寒芒:“咱们做个了断。”
“啪”的一声,眼前骤然黑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是停电,大家不要慌——”
“小唯——”季识荆远远看到这一幕,绝望地大叫:“别做傻事!”
季唯侧过头,视线穿过人群,与父亲遥遥对视,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再看向时妍,后者却把视线转到一边,不愿再与她对视。
黑暗中季唯无声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附在苏绫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次可别捅歪了。”
然后,季唯带着苏绫一起向后摔倒,在黑暗的房间里,将刀锋精准刺入自己的心脏。
这样荒唐的世道里,普通人的命格轻如浮萍,她在苦海里挣扎了大半辈子,最后能够真正把握的,也不过是自己的死亡。
很快应急发电机便启动了,为房间里重新带来了光明,可有的人已经永远离开。
在季识荆无声的抽噎里,时妍沉静地低下头,伸手把帽子上的黑纱落下,徐徐蒙住了面容,也遮住了眼眸中的悲伤。
第523章 心肝【下】(39) 亲疏远近……
孟怀远赶到的时候无疑是太迟了, 苏绫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散乱地跪坐在地上,好在嘴里胡言乱语, 说的话也颠三倒四, 外人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事已至此再惊慌也只是徒增笑柄,孟怀远叹了口气, 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困局, 绝境翻盘的第一步,是正视惨淡的现状。
孟怀远拨开人群走过去,扫了一眼密室,架子上空无一物, 取代他几十年积累的财富的,却是季唯的尸体。
千里之外的孟珂对着木盒子挥动手中的魔杖, 此间密室里恒河沙数的财宝便不翼而飞, 世间哪有这样的魔术,这还讲不讲道理?
但与密室里季唯的尸体相比,失窃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孟怀远蹲下来,伸手抚过季唯的颈下,一片冰凉的冷寂,叹了口气, 合上她的双眼。
“各位, 刚才是大雪压断了供电线,正在紧急抢修中,”他从展架上扯下一块白布, 盖住季唯的尸身:“已经报过案了,大雪封路,警察没办法立刻赶来, 还请尊重一下逝者,这里的应急供电设备也撑不了太久,还请各位先回礼堂吧,那边会暖和一些。”
宾客们大多是愿意配合的,孟怀远身上就是有种让人本能地想要服从他的上位者魔力,可这种魔力放在苏绫身上,显然已经失效了。
“阿远……”孟怀远到场后苏绫突然就不闹了:“你过来一下好吗。”
孟怀远其实一个字都不想跟苏绫说,但当着众人的面,把刚杀了人的太太当空气一样无视了好像也不太妥当,还是走到她面前,柔声问道:“今天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苏绫瞪着他:“我不用吃药,我又没生病。”
“看来很严重了,”孟怀远蹲在她身前,擦去妻子脸上凌乱的泪痕:“大夫说你现在精神分裂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特地交待让你卧床休养,怎么还到处乱跑呢?”
“我的精神确实不好,但我还没有发疯,也没有产生幻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苏绫圆睁的眼眸中布满血丝:“是你,这么多年一直骗我。”
孟怀远立刻意识到,苏绫已经并不准备顺着他准备的台阶往下走了——她现在只想毁掉一切。
“阿绫,吃药吧……”孟怀远按住她的肩膀:“没关系的,你是病人,我永远不会怪你。”
苏绫现在很想大喊大叫,想朝孟怀远的脸上狠狠咬一口,把一切的真相都喊出来,把孟怀远虚伪的面具撕下来扔到地上,但她已经从周围人怜悯恐惧的目光中读懂了,现在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她表现的越是疯狂,孟怀远就越是宽容镇定,直到她说的话再没有可信度,直到她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疯子。
稀里糊涂地过了大半辈子,苏绫的大脑在此刻清醒地可怕,但大错已经铸成,再想补救也无济于事了,看着陌生的枕边人,最后只剩下了一声苦笑。
“我没有杀季唯,是她自己撞到我刀上。”苏绫无奈地说:“一直都是自卫,我真没想过要杀她。”
孟怀远仿佛没听见,默默搀扶起苏绫:“还是先去礼堂吧,这里的供电撑不了太久。”
在他们站起来的时候,闪光灯突然亮了一瞬,孟怀远循着强光霍然抬头:“谁在拍照?”
年轻实习女记者放下手中的相机,略带挑衅地看向孟怀远:“我们这么多人在,孟先生不会公然包庇孟太太吧?”
其实吃瓜群众们都有点狐疑,只是在场的姑且算有身份的人,没人敢说而已。孟怀远被噎了这一下,叹了口气:“不会的孩子,要尊重法律。”
“那孟太太在取保候审期间再次犯罪,按照法律应该怎么处理?”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你也不是。”孟怀远淡淡地说:“这件事情只能等雪停了之后,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那孟太太呢?”记者小姐不依不饶地追问:“你现在有很大的可能性要回去坐牢。”
在狱中的经历显然并不美好,苏绫猛一激灵,整个人抖如筛糠:“不……我不要回到那里去,阿远!”
面对如此被动的局面,孟怀远也觉得束手无策,只能先尽力稳住苏绫:“你先别慌,阿绫,相信我。”
苏绫却在一瞬间崩溃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啊,我也想相信你……可是你骗了我这么多年!”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只能相信我——不然还有谁能救你?”孟怀远强硬地挽住苏绫,在她耳边命令道:“现在,配合我,把你的嘴闭上。”
苏绫眼神中流淌着陌生的恨意:“如果我回去坐牢,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讲出来。”
至此,算是彻底的夫妻反目了。
“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你的故事。”孟怀远挟着苏绫向前走,装若亲昵,但手掌无限用力,直捏得苏绫肩膀剧痛:“你的莽撞只会把你自己送上绞刑架。”
“到时候阿泽会为我作证。”苏绫斩钉截铁地说:“他刚回国的时候就说了,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阿泽……孟怀远心中一阵无奈,在一个内心早已背叛的人面前,孟怀远的服从性测试像个笑话,与其说是试探和威胁,倒更像是绝望的挽留。
见孟怀远不语,苏绫以为他是怕了,显得更加亢奋:“是啊,我没杀过人,我本来就无罪的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夫妻俩正好刚好经过时妍和季识荆,时妍抬起头,目光中无声的控诉。
苏绫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时妍,恍惚间觉得是季唯的魂魄,在原地呆滞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短促高亢的尖叫,脱力跪倒在地:“——你怎么还在!”
“你不要再闹了……”孟怀远终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就不能消停哪怕三分钟,让我想想办法?”
苏绫伸手想去拽时妍的裙摆,被她闪身避了过去,时妍低头看她,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怜悯。
“回礼堂么?”孟怀远问她。
“走吧。”时妍拢了拢鬓发:“孟珂的魔术还没演完。”
“季老师还好么?”孟怀远伸手帮忙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季识荆:“他好像晕过去了。”
“已经给季老师吃过药了,他不会有事。”时妍说:“季老师一定要活着。”
“在亲眼目睹了这些之后,活着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孟怀远抬头深深看着她:“真残忍啊……你的复仇还没有结束么?”
“你呢,孟先生,”时妍却问道:“慢慢失去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一切,是什么感觉?”
孟怀远沉沉地说:“仿佛凌迟。”
时妍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就今晚,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个了断。”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回到礼堂后,时妍回到角落里坐下,孟怀远并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在庭院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他好像在和什么人打电话,身后留下长长一串脚印,逐渐被风雪掩埋。
孟怀远需要时间独处,而礼堂里的客人们此时已经非常嘈杂了,苏绫试图在人群中寻找能为她说话的盟友,但事实是,若非眼下大雪封路又断电,并没有人想要和杀人凶手共处一室,甚至没有人想听她的话,苏绫所到之处,人们纷纷避之不及。
时妍作壁上观,居然没几个人注意到她——人身上总会有某些特质能够超越身份和外貌,当时妍刻意收敛存在感的时候,就是能够达到一种隐入人群的奇妙效果。
苏绫满心凄怆悲凉,正掩面痛哭时,有人把手帕递到了她眼前:“夫人要喝杯热茶么?”
却是隐身很久的阿泽,轻声细气言笑晏晏的侍者模样,手里的托盘上盛着许多姜茶。
“你……”苏绫怔怔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抱歉我来迟了,”阿泽轻声说:“夫人您受委屈啦。”
终于有人能为自己说句话了,苏绫忍不住又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泣鸣:“呜……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这太不公平了……”
阿泽看着眼前被过度的悲哀所扭曲的面容,与记忆中的某些画面隐隐重合,语气更加温柔:“我会相信您,然后站在您这一边。”
“可是你……全无用处。”苏绫还想着孟怀远:“我恨他,但也必须依赖他。”
“您先坐一会,喝点热茶。”阿泽却把苏绫扶到椅子上坐下:“等孟先生打完这通电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怀远这时候正好走进门,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压力山大:“呵,我没那么大本事。”
“孟先生。”阿泽颔首,继续为其他客人分发滚热的姜茶。
孟怀远满头满身都落了雪,看到阿泽第一反应是生气,但也确实冷,又拿起一杯姜茶喝:“你怎么还不跑?”
“您还没有正式解雇我,那我就是孟家的一份子。”阿泽抱着托盘,庄重地说:“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替您稳一稳局面。”
“差点忘了你老师是朱欣……”孟怀远心情复杂:“这一点倒是和他很像。”
“只求别落得老师那个下场。”阿泽微笑道。
孟怀远轻拍他肩膀:“对你,我无可奈何。”
“您还有什么需要?”
“去把那边的大屏幕把电接上,”孟怀远叹了口气:“客人们干等着也怪无聊的,还是看表演吧。”
第524章 心肝【下】(40) 父子缘尽……
大屏幕重新亮起来之后, 孟怀远简单安抚了几位贵客,再想重新找时妍,居然也满脸迷茫地找了半天。
时妍非常善解人意地站起来, 朝他招招手。
孟怀远拿了杯姜茶递过去:“你衣服穿得单薄, 要不要添一件?”
时妍接了茶,照旧放在桌上, 推到孟怀远面前:“我不冷, 倒是孟先生你,确实是冻着了。”
孟怀远脸色惨淡,眼眶和手指关节也泛红,抽几张纸巾擤鼻涕, 大抵是太用力,连眼泪都挣下来了:“不好意思, 稍等……”
他又抽了几张纸巾去擦, 可更多的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的皱纹中挤了出来,昔日的宁州首富现在看着像个可怜兮兮的委屈老头。
时妍又耐心地等了他几分钟,孟怀远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抱歉,又让你见笑了。”
时妍侧过头去看大屏幕,并没有开始直播孟珂的魔术表演,而是显示断线重连, 又看了眼手机, 也是同样直播掉线的状态。
“船上信号不好,有点波动也正常。”孟怀远说:“再等等看吧。”
听到“船上”两个字,时妍的眼神凝了凝:“看来电话没白打, 也没白白受冻。”
“我确实没想到你们会把演出场地定在邮轮上,”孟怀远称赞道:“难怪徐莫野在当地都快把地皮给掀了,也没找着人。”
“具体细节我不了解, 但被想来被找到也是早晚的事情。”时妍把鬓发拢到耳后。
“也许这场直播不会恢复正常了。”孟怀远问:“会不会觉得可惜?”
“这场表演是长风他们策划的,”时妍说:“我相信他。”
“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们,”孟怀远摇头:“阮长风在湄公河上游山玩水,陪孟珂玩些不入流的小花招,倒是放心让你一个人独闯龙潭虎穴。”
“我们有各自擅长的事情,”时妍诚恳地说:“我今天其实只是想给夜来上一炷香,没想到孟家尽是些牛鬼蛇神。”
孟怀远扭头看了看礼堂中央的棺材,几乎又要落泪:“夜来会怨恨我的吧,把他的葬礼弄成这副德性……生前我没能救他,现在也不能送他好好上路。”
时妍等他演完慈爱祖父,续上了之前的话题:“徐莫野已经上船了?”
“不知道,我才把坐标发给他不久。”
“那中断魔术直播的恐怕另有其人喽?”
孟怀远摆摆手,并不想多说,但时妍没有放过他,而是追问道:“孟先生,你确定要惊动……那一位?”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
时妍在桌上快速画了个字,孟怀远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这不是个好主意。”时妍说:“我虽然不懂魔术,但孟珂玩得那些可不是不入流的小花招啊,如果原计划被打乱,他可能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那位先生的人早就在船上了,甚至还要更早,孟珂和安知这一路都有他的人盯着,本来就跑不掉,是你们慢慢把我逼到这一步的。”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孟怀远向她鼓掌致意:“时妍,真是精彩的阳谋。”
“不过是顺势而为。”
“偷我密室里东西的人是露娜,这个还是很好查的,露娜可能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慢慢掏空了我的密室,”孟怀远说:“她在下雪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但现在就算找到她,也已经太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女仆监守自盗的无聊故事,那位更不会信。”
“但重点从来都不是你密室里的那些金银财宝。”
“嗯,重点也不是失窃,而是暴露的时机,”孟怀远无奈地说:“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我孟家密室失窃——这是公然失信于人的表现。”
站在孟怀远的立场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但时妍无所谓:“所以你幕后的大佬着急了,即使他的账本其实并不在密室里,可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也不会相信你的解释,他只知道,如果账本曝光的话,所有人都会有大麻烦……所以现在他突然对孟珂发难,究竟是出于报复还是威胁?”
孟怀远沉默良久,突然掏出手机看了看:“你窃听了我的电话?”
“你的通话内容绝对机密,我并没有那么高超的窃听技术,”时妍看向刚才孟怀远站立的中庭:“只是我以前有个叫西奥罗的学生,因为生病没办法说话,所以我自学了一点唇语。”
“你知道自己在窥探什么样的世界么?”孟怀远深深审视她,语气严厉:“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全身而退?”
“我多年前就在这棋局中了,孟先生,小人物也不总是心甘情愿当棋子的。”时妍又回头看了看大屏幕,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直播画面,还是之前的舞台,猩红的幕布徐徐打开,露出舞台上一个被红布罩着的巨大圆形物体。
“直播恢复,看来是我们这边稍微占一点上风啊。”时妍嘴角露出一丝稀薄无奈的笑:“不过你应该也乐见其成?多这屋里的几双眼睛看着,那边总不好当面做得太过分。”
“呵,消失魔术。”孟怀远冷笑:“先消失的是季唯的家人,然后是我的钱,最后这还卖什么关子,无非是让他自己消失呗,那玩意是个水缸?——你说他要走就走,搞这么高调,又是演给谁看?控诉我亏待他了?”
如果孟珂真要离开,那就该静悄悄的走,也不至于落入危险中。
“魔术师总是会想要突破自己的吧。”
“我到现在还是不理解孟珂为什么总是沉迷于这种水箱逃脱魔术,”孟怀远面色依旧难看:“在我看来根本不能算是魔术,只是比拼水下开锁的手速,没有技巧和美感,完全就是糟蹋父母赐予的生命。”
“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他们只是借你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妍轻声说:“其实我们没有资格……”
一声惊呼打断了他们的讨论,苏绫站起来,指着屏幕大叫:“这是什么?”
现在苏绫无论再做什么都没有人会感到意外了,她也终于不用再维持所谓贵太太的体面端庄,跑过来质问孟怀远:“为什么没有放夜来的缅怀视频?”
毕竟苏绫此前忙着子虚乌有的抓奸,错过了孟珂前半场的告别演出,现在整个人都在状况外,看到主屏幕旁边的表演回放就更惊讶了:“小珂这是在干嘛?”
孟怀远懒得解释,只是把苏绫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别说话,多看看孩子,以后看不到了。”
“什么意思,你真要送我回去坐牢?”苏绫万全误解了他的意思,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孟怀远沉沉叹了口气,终于原地自闭了。
苏绫从孟怀远那里得不到回应,只能问时妍:“这什么情况,小珂在哪里?”
“孟珂准备表演水箱逃脱魔术。”
“也对,夜来最喜欢看他表演的魔术了,他还算有点良心。”苏绫又突然大叫起来:“等等,这么大个水箱,他待会不是要跳下去吧!”
时妍被她吵得耳膜疼:“孟珂之前经常会表演这个。”
“你疯啦,就在这里看着——”苏绫跳起来拉扯孟怀远:“快点想办法阻止他啊,这多危险!”
孟怀远任由苏绫如何厮打,只是不动如山,眼神空洞,仿佛已经不在此地了。
苏绫是真的着急了,朝孟怀远脸上抽了一巴掌,才让他稍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说:“孟珂是成年人了,他应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孟珂是你儿子你不负责,”这句话成功点燃了苏绫的怒火:“那你能对什么负责?对你的事业?女人?还是季安知那个小杂种?”
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后,时妍在孟怀远眼中看到了无比清晰的杀意。
因为实在想把孟珂的告别演出看完,时妍决定替孟怀远说两句话:“孟先生并没有放弃孟珂,他都能忍着恶心和徐莫野合作。”
考虑到这算是明目张胆和幕后大佬的对着干了,孟怀远的父爱不可谓不如山。
因为实在无法承担苏绫这边继续情绪失控的后果,孟怀远耗尽最后的耐心,勉强对苏绫解释:“他在千里之外,我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在当地的徐莫野,我已经把邮轮的位置发给他,如果徐莫野这次能救下小珂,我就同意他们结婚。”
“所以徐莫野还能赶上么?”时妍问孟怀远。
孟怀远无法回答,而是把杯子里冰冷的姜茶一饮而尽,他有种莫名的预感……孟珂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牵绊,如果今天真让他跳入那个水箱里,他会真正物理意义上消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那就真是父子缘分尽了。
第525章 心肝【下】(41) 遥祝君好运……
徐莫野其实一直很讨厌坐船, 起源大概是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他送到海上的希声寺去修行,美名其曰打磨性情。送行的时候一贯端庄持重的母亲哭得近乎崩溃,徐莫野也因为晕船吐得一塌糊涂, 即使到了多年后的现在, 还是能记起母亲那张悲愤到扭曲的脸,还有父亲冰冷的, 毫无眷恋的厌弃眼神。
时至今日, 他当然能明白自己当年被放逐,是父亲对母亲不忠的复仇,但那种被抛弃的无力感始终萦绕在心头,以至于此刻, 徐莫野站在漂泊的小艇上,仰望面前的巨轮, 觉得手脚没有一丝力气。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和孟珂之间已经疏远至此,以至于孟珂要不计一切代价逃离?面前的钢铁巨轮仿佛暗示他们二人之间的天堑,他是否还有必要继续追下去?
可孟珂的身边还潜伏着未知的危险,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深吸一口气后,徐莫野跳上了锈蚀的悬梯, 奋力向上攀去。
起初几步很不顺利, 这焊在船舷外的悬梯早已锈迹斑斑,加上夜色深沉,徐莫野的手上不慎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创口, 撕下一片衣角包上,徐莫野继续向上攀爬。
这个夜晚其实颇为平静,海上风浪不大, 邮轮里灯火辉煌,游客们沉醉于孟珂精彩绝伦的魔术表演中,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只有吊在船舷外面的徐莫野,几天没睡过囫囵觉,在身体疲劳与疼痛的折磨下,耳膜嗡嗡的,好像产生了幻听。
同时有很多人在他耳边窸窸窣窣地说话,父亲说我恨你,母亲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天觉得快乐,弟弟说哥你一直不懂我真正想要什么,爷爷说孟家的未来在你肩膀上……
徐莫野脱口而出:“闭嘴!”
众生熙攘,他只想听听孟珂怎么说,可是孟珂已经一个字都不愿意跟他讲。
艰难地攀上几十米,眼前只剩下寥寥两级楼梯,甲板近在咫尺,徐莫野分出一只手去够护栏,许是心魔作祟,却骤然脱力,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向下坠去。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从上方伸出一双手,拽住了下落的徐莫野。
徐莫野从阮长风那借了一把力气,终于翻过围栏,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阮长风默默递过来一张手帕,徐莫野接过来擦汗,直到此时手还在不自抑地颤抖:“多谢。”
“啧,”阮长风小声感叹:“徐先生你有这个毅力,无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孟珂在哪?”
“……”
“听我说,小珂现在有危险,我必须马上……”
“我怎么觉得你才是孟珂身边最大的危险。”阮长风毫不客气地说。
徐莫野从地上爬起来:“刚才孟怀远给我打电话说——”
本来想用通话记录证明一下,但伸手摸手机却摸了个空,徐莫野回头找了一圈没找到,想必是刚才掉到海里了。
“你先听我说,”徐莫野警惕地环视四周,压低声音:“现在还有别人要找小珂的麻烦,可能是绑架,也有可能直接……”
“喔,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追这么紧啊。”
徐莫野甩过来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借着昏黄的灯光,走到一边研究墙上钉着的消防疏散路线图。
“那个图好像画得不太对。”阮长风好心解释道:“你要是找卫生间我可以带你去。”
“不是画错了,是挂反了,”徐莫野把图纸从墙上扯了下来:“但是图上面的字又是正着的……真是草台班子。”
“毕竟这边是员工通道,一般没有游客会过来。”阮长风给他指路:“来,卫生间这边走。”
“我不需要去卫生间。”
“那你要去餐厅或者客房吗?”阮长风继续用一种体贴的语气胡说八道:“你看上去非常需要进食或者休息。”
徐莫野不理他,把地图背下来后团了团,往海里一丢。
阮长风眼疾手快地给救回来,重新展开摊平,又给原样钉了回去。
“我现在必须要救孟珂,你可以试着阻拦我,”徐莫野按照记忆里的地图,打开一扇安全门,冷峻地回头看了一眼:“我会让你一招,作为刚才救我一命的补偿。”
“反正我肯定是打不过你的。”阮长风耸耸肩,跟了过去:“你也别搞得我好像个反派似的,绞尽脑汁搞这么一出就为了拆散你和孟珂,”
“没这么看你,”徐莫野又看了他一眼:“这个故事里面硬要说反派的话,肯定是孟怀远,然后我和他狼狈为奸。”
“倒也不必这么有自知之明,你和孟先生比起来还挺像个人的。”阮长风戳戳他:“刚才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到时妍。”
“没说什么。”徐莫野又瞥了他一眼:“你也真是放心,敢让时妍一个人去孟家,真不怕羊入虎口?”
“肯定不放心啊,”阮长风轻声说:“花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的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
“我怎么听说你俩不久前还在闹分手。”徐莫野沉吟道:“莫非这是你某个计划的一部分。”
“很遗憾,并没有酝酿什么阴谋,我也舍不得离开她。”
“那你还分手。”
“你跟孟珂这些年不也分分合合的么?”
“你俩情绪多稳定啊,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徐莫野脱口而出:“孟珂是个神经病,我是偏执狂。”
“徐公子还真是不遗余力地自黑啊……”阮长风大受震撼:“都闹成这样了,真的,放过孟珂,也是放过你自己”
“我能把自己心脏的一部分切出来丢掉,说我从此放你自由?那我还活不活了。”徐莫野下意识摸了摸心口:“所以我佩服你,兄弟,你就能办到。”
“如果把心剖出来寄放到时妍那里,恐怕会被照顾得比我自己更好吧。”阮长风疲惫地笑了笑:“我们会选择暂时分开,是因为我们两个都被过往绊住脚,强行磨合实在太痛苦了。”
“刚才孟怀远跟我说,今晚一切都该有个收场。”徐莫野安慰道:“也许你很快就能回到她身边了。”
“其实,就算事情按照我们预想的最顺利的情况发展,我们以后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和时妍的关系也回不到十年前了。”阮长风的尾音微微颤抖:“这么多年的折磨……身体上的病痛也许能治好,但对精神上的摧残实在太严重了,尤其是于她而言。”
“……”
“回孟家去直面一切的始作俑者,这是她自己的决定,”阮长风顿了顿:“我永远尊重她的选择,时妍有她不愿意向我展示的过往,今晚是她必须一个人面对的……而我,做好我自己的事情,祝时妍好运。”
察觉到气氛凝重,阮长风又笑道:“退一万步说,这不孟珂还捏在我手里么,孟怀远现在连句重话都不敢对她说。”
徐莫野被他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呛声道:“孟珂也是个人,不是你们拿来制衡的工具。”
“豁,你还知道他是个人啊,”阮长风立刻反问:“不是个任你摆布的布娃娃。”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们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评价。”徐莫野这时候站在走廊中间,面对三条一模一样的分岔路,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地图,然后坚定地选择了左边的路。
“其实走中间那条路比较近……”
徐莫野的步履不停,语气相当自信:“我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几分钟后,他们被道路转角处的一个巨大的木箱子拦住了去路。
“直线距离来讲确实是这条路比较近,不过这边会经过库房,所以可能会……”阮长风顿了顿:“遇到一些地图上没标的障碍物。”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一个圆头圆脑的中年人从箱子后面探出来身子:“咦,阮先生你怎么在这,也没带对讲机,周小姐到处找你呢……哦,还有徐先生呐。”
“咦……杨伯,”徐莫野很快认出了这位跟在孟珂身边多年的资深道具师:“好久不见。”
阮长风也跟道具师打了个招呼:“我招待个客人,马上就去后台。”
“这是什么……”徐莫野上前一步想要查看箱子,却被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道具师抬手防了回去。
“徐先生懂我们这行的规矩,魔术道具,不能看的哈。”杨伯的态度礼貌却坚定,站在自己的道具面前,身形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杨伯最早是孟珂他老师的专属道具师,后来又跟着孟珂,这都好多年了你是知道的,最不需要担心的人。”阮长风笑道。
“我只想问您……孟珂接下来这个魔术会有危险吗?”
“所有魔术都是骗人的,”杨伯笑得一团和气:“所以看起来越危险的东西,实际上越安全,不然还要我们这些人干嘛?”
徐莫野又试着绕后,却仍然无法突破杨伯一个人的防线,招式被他轻松化解,气恼地攥拳,语气还是很礼貌的:“请您务必再检查一下道具,切莫有闪失。”
阮长风很少有机会见到徐莫野在武力层面上吃瘪,一边在心里偷着乐,一边继续跟上扭头就走的他。
“你认识杨伯多久了?”徐莫野边走边问:“我看你们还挺熟的。”
“其实也没多久……说起来杨伯也算我半个救命恩人了,”阮长风说:“就上次落水,除了子弹被换成空包弹,再就是要感谢杨伯恰巧路过,把我捞起来了。”
徐莫野心想,能在茫茫大海上正好路过把后心中弹的阮长风捞起来,也真是够“恰巧”的。
“杨伯实力非常强。”徐莫野说。
“那确实没话说。”
“我的意思是……他跟在孟珂身边这么多年,直到今天……”徐莫野脸色发白:“我才知道他这么强。”
徐莫野回到刚才的三岔路口,这次老老实实地停下脚步,跟在阮长风身后走了:“你准备带我去哪。”
“这会孟珂在后台做准备,离他最后一场演出还有一段时间,”阮长风回过头:“要不要我带你去见见他?”
徐莫野的膝盖在那一瞬间莫名有点软,他伸手扶住墙壁,感觉阮长风头顶好像环绕了一圈朦胧的圣光:“这么好心肠,不像你啊……不怕我把孟珂抢走?”
“就当是你这次孤身上船,我敬佩你的勇气吧。”阮长风平静地说:“这也许是你们最后一次好好聊聊的机会——算我自作主张。”
“如果再让我见到孟珂,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
“孟珂不可能跟你回宁州的。”
“听我说完,她不必回宁州,不能辜负你们这一通苦心安排,我也不想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徐莫野摆摆手:“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请求她带上我一起走,就像她之前带走安知一样。”
“这么冲动,”阮长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宁州的一切你真能抛下么?”
“谁知道呢,也许我很快就要后悔,也许她走到半路就要把我丢掉,”徐莫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其实人没必要一直活得太理智,我只知道我不能离开孟珂,这就足够了。”
阮长风拿出对讲机:“小赵,在吗?”
片刻后,对讲机那头传来赵原一声含糊不清的“唔”。
“让舞蹈演员再多跳一轮,后面花车也多绕半圈吧。”阮长风说:“压轴的节目要稍微推迟一点。”
“……收到。”
徐莫野用眼神道了谢,阮长风却有些迟疑,又问了一句:“小赵,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事,我会亲自去跟女演员们说。”赵原说完,果断挂了对讲机。
阮长风捏着对讲机半天说不出话,呐呐道:“……这下麻烦大了。”
徐莫野和他对视了几秒,默默从旁边的消防箱里拽出来一把消防斧,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带路吧,咱们先去救人。”
阮长风也不废话,带着徐莫野直奔赵原所在的总控室而去。
第526章 心肝【下】(42) 你这张脸长得很坏……
徐莫野和阮长风现在所在的位置离总控室确实有些距离, 还有几层楼要爬,阮长风等不及,一直在用对讲机呼叫周小米:“小米小米, 你那边怎么样。”
小米倒是很快就回复:“老板, 我这边补妆呢,怎么了?”
“辛苦了, ”阮长风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要不要喝气泡水。”
“……喝两口。”
这显然是事务所内部的某些黑话, 专门用来防止类似情况发生,阮长风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吩咐道:“帮我联系叶老师,让舞蹈演员再跳一遍, 后面花车也多绕半圈……不,一圈吧, 压轴的节目要推迟了。”
小米还没来及说话, 对讲机那边隐约传来孟珂关切的声音:“出什么事了吗?”
隔得这样远,徐莫野只能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这也足够让他短暂闭上眼睛,把那点细弱的声音刻印进灵魂深处。
他们确实是太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节目编排的事情为什么不通知小赵,为什么要先问我喝不喝气泡水……”小米很快反应过来,话一出口人先慌了:“老板, 小赵是不是有危险?”
“小赵不会有事, ”阮长风沉沉地说:“我现在过去处理,你做好我安排的事情,你们注意安全……尤其是孟珂。”
放下对讲机后, 小米握着防水喷雾的手还在抖,一旁的孟珂牵过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别担心,你可以相信阮长风的。”
“不是……”小米已经急得快要哭了:“是我把小赵从宁州带出来的, 我得把他平平安安带回去才行啊!”
“如果实在担心,就去看看吧,舞台这边有我在呢,”孟珂说:“我还准备了好几个即兴魔术。”
“可是老板让我看好你,他还说注意安全……”小米心中天人交战:“现在也有人要害你吗孟珂?”
“我是孟家最大的不良资产,没有人要害我,”孟珂笑着摇摇头:“如果真能这样客死异乡,估计我老爹还得松一口气呢。”
小米听得难过极了,但也确实更牵挂赵原,纠结片刻后还是跑了出去,路过后台时,道具师杨伯已经在布置最后压轴表演的水箱,小米再三叮嘱他仔细检查。
而在化妆间内,孟珂一手化妆刷一手眼影盘,对着一直沉默的季安知露出邪恶的笑容:“嘿嘿嘿小姑娘,总算是落在我手里了啊”
“我……”安知嗫嚅道:“不要在我脑门上画乌龟。”
“不会的,”孟珂笑呵呵地说:“就是给你定个妆,毕竟待会还要上台。”
安知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到孟珂面前,孟珂一手按住她,一手拿着彩笔在她脸上比比划划:“嘿嘿这到底画在哪里好呢……”
安知记得以前孟珂给她化妆整得还挺好看的,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怎么回事,总忍不住半夜整点恶作剧,她熬夜又熬不过孟珂,这些日子早上睡醒经常发现自己顶着张五颜六色的脸。
幸好,孟珂不会拿自己的最后一场演出开玩笑,表情严肃专注,似乎确实是在给安知认真打扮,把她的头发梳拢到脑后,每一根碎发都用发胶拢起来。
“你这张脸长得很坏。”孟珂端详着她,突然幽幽开口。
“我怎么就很坏了?”安知莫名其妙。
“坏在太像孟怀远和季唯,怕你招人记恨,”孟珂遗憾地摸了把自己的脸:“咱俩好歹也算半个便宜姐妹,你怎么就没分到一点我的盛世美颜呢。”
安知被孟珂的后半句话雷到,以至于大脑自动过滤了他的前面半句话,也忽视了其中的无尽深意。
“真的没事么?”安知有些忧虑:“船上现在是不是藏着坏人?”
“没错哦,其实一直有一个特别坏的坏人,就藏在你身边呢。”孟珂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突然把小镜子举到安知面前。
安知看到自己脸上花红柳绿的油彩,忍不住“啊”一声大叫起来,想要追着孟珂打,他已经脚底抹油逃窜出去,转眼就跑得不见人影。
因为距离的缘故,小米比阮长风他们更早到达总控室门口,房门紧闭,小米还有些理智,先蹲下来趴着门缝往里面偷看。
房间里面光线昏暗,确实有一站一坐两个人影,站着的那个人背对着门,船上常见的侍者打扮,赵原则被堵着嘴绑在角落里,非常心有灵犀地一抬头,和她对视两秒钟,然后开始疯狂眨眼睛。
小米还来不及跑,已经被人从身后一把薅住领子,打开门丢了进去。
这一连串动作粗暴又流畅,直到小米晕头转向地摔到地上,甚至没来及看清楚外面潜藏的人长什么样,赵原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房间里面穿着侍者衣服的人也并不意外,转身向她走来,小米看到一张过目即忘的脸,戴着手套,手里拿着毛巾和一瓶药水。
在被沾了□□的毛巾捂住口鼻之前,小米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喷雾,快速朝他脸上喷了几下。
那人猝不及防往后撤了半步,小米趁机扑上去抢他手里的毛巾,还顺手往赵原那边扔了把剪刀,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事后小米再回忆这段经历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居然真的正面硬钢了一名专业人士,当时只担忧赵原的安危,全然顾不上双方硬实力上的差距。
可惜小米两招之后就落了下风,被那人干脆利落地把右手胳膊拧脱臼了,小米哪受过这种疼,当即痛呼出声。
赵原心急如焚,手忙脚乱地剪开身上的束缚后,从地上拽过一截数据线,狠狠勒住入侵者的喉咙,小米也强忍住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把人按在地上,
二对一,也只是勉强压制,也就是小米和赵原两人共事多年,算很有默契,一个勒住脖子死不松手,另一个全身重量压在入侵者的身上,倒也让人挣脱不开。
阮长风和徐莫野赶到的时候,推开门就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阮长风大惊失色:“这什么情况?你们原来一直在隐藏实力吗?”
小米累得气喘吁吁:“外面,外面还有一个……”
“刚才我们随手就收拾了,那个就是放风的,没有你们这个强。”阮长风把小米扶起来,又拍拍差点虚脱的赵原:“来,松松手,没事了,你别真给人勒死了。”
“完全是我在处理,”徐莫野放下手中的消防斧,把阴沟里翻船的杀手绑起来,还是忍不住小声解释了一句:“你压根没帮上忙吧。”
阮长风忙着检查小米脱臼的胳膊:“你这个有点严重啊。”
小米这时候觉得痛觉压过肾上腺素了:“嗷……老板,真的疼,你轻点。”
“喔,现在知道疼了?我不是让你别掺和这边。”阮长风埋怨:“两个捣乱的小虫子而已,凭我们三个大男人还能收拾不了?”
徐莫野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你们两个只要自保就行了。”
“姓徐的今天咋回事?”小米在赵原耳朵边上嘀咕:“干嘛非要强调自己能打?”
阮长风有点憋笑:“刚刚在杨伯那边吃了个瘪,现在急着证明自己呢。”
徐莫野幽怨地回头望了一眼,阮长风立刻调整出严厉的语气:“小赵,你陪小米去医务室,她这个伤不能拖,得尽快复位。”
“嘶……我刚刚扯的是哪一根线来着。”赵原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摸索:“闯祸了,我好像拽断了……”
“嗯,网络直播现在已经断掉了。”阮长风拍了拍赵原的肩膀:“不要紧,反正孟珂一时半会不上台,你赶紧先带小米去看医生。”
小米其实觉得自己这点伤不需要赵原陪着去,他这边的事情显然更加重要,但阮长风的语气里有种久违的关切,而且也没责怪她自作主张跑过来送,心里泛起些酸楚的暖意,就这么晕乎乎地任由赵原搀了出去。
第527章 心肝【下】(43) 这一句不是谎话……
等赵原带着小米出去了, 阮长风蹲在地上捣鼓怎么恢复信号,热心群众徐莫野在旁边研究直播电脑,然后非常不小心地点开了文件夹里的一个彩排视频。
阮长风抬眼看到了, 却也没阻止:“不准备把魔术的惊喜留到最后一刻?”
“不必。”徐莫野看着电脑屏幕上牵着安知走上舞台的孟珂, 因为只是彩排,两人都是便装素颜, 也毫不紧张, 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镜头里。
这个视频拍得很粗糙,大概只是为了简单测试一下舞台效果,连声音都没有收,安知和孟珂笑得开朗灿烂, 徐莫野却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有一瞬间几乎是嫉妒的。
大概是因为拍摄者提醒了一句, 孟珂朝镜头抱歉地摆摆手, 然后和安知对视一眼,调整表情,两个人笑着跳起舞来。
她们的舞蹈也是无声的,但节奏感和韵律都很好,徐莫野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跟着她们一起打起节拍。
“我记得安知的脚好像受过伤,”徐莫野说:“她跳舞没问题么?”
阮长风微微叹了口气:“简单的动作基本不影响。”
徐莫野接着往下看, 孟珂终于揭下了舞台中央的红布, 露出了下面的圆形玻璃水箱,安知也从舞台旁边推上一个梯子。
徐莫野欣赏着孟珂在台上故弄玄虚地表演,只能看见他嘴唇一开一合, 好像说了个什么笑话,把一旁的安知逗得花枝乱颤,连摄像机镜头都晃了晃。
“孟珂到底说了什么?”
“孟珂说他去年身体不舒服去看医生, 医生说他只能活两个月了,他立刻反驳说这不可能,因为他的档期已经排到今年了。”阮长风面无表情地扯了个完全不好笑的地狱笑话,徐莫野听得完全笑不出来,并且强烈怀疑阮长风在胡诌。
好在接下来的表演内容让徐莫野无暇再顾及这些细节,因为安知脚步轻快地登上梯子,跳到了水箱顶上,伸手拨了拨水,然后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仿佛水很冷似的,而孟珂则远远站在舞台一侧,做出焦急阻拦的动作。
“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徐莫野瞪大双眼:“怎么是安知?”
“嘿,想不到吧。”阮长风懒洋洋地说:“你也觉得最后要跳进水箱里的是孟珂?”
“倒不是意外这个,主要是……”徐莫野皱了皱眉:“你居然舍得?”
“唔,我当然舍得,这又没什么危险,你往后看。”
安知继续在水箱边缘跳着活泼惊险的舞蹈,孟珂想要追过去阻拦,被几个黑衣服的舞蹈演员绊住了脚步。
“我才发现你们这个魔术居然还是有剧情的,”徐莫野忍不住吐槽:“居然还有反派。”
“哦这几个不是反派,”阮长风表情严肃:“真正的反派现在还没登场呢。”
话音未落,摄像机镜头晃了晃,好像被人放到一把椅子上,阮长风绕过镜头走上舞台,手里还拿着一捆绳索。
“这犯规了吧,”徐莫野惊道:“你不是导演么,不会真的要上台吧。”
“是什么给了你一种我不能是坏人的错觉呢。”
徐莫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有些释然似的叹了口气,继续看表演。
只见阮长风也爬上楼梯,然后把活蹦乱跳的安知一把捞住,然后卖力地把她五花大绑。
毕竟只是彩排,安知被绑得肩膀有些难受,扭了扭身子,阮长风立刻松开绳子帮她调整了一下,顺便挠了下安知的痒痒肉,安知被挠得咯咯直笑。
“你待会上台的时候一定要忍住,千万别挠她啊。”徐莫野说:“再笑场就不好办了。”
阮长风也是玩心重,突然伸手朝屏幕上点了一下,时机刚刚好,屏幕里小小的安知应声而倒,掉进水箱里。
即使知道结果肯定是安全的,那样一个娇弱的小姑娘被绑住手脚落入密封的水箱里,还是让徐莫野本能地心里揪紧了一下。
同时,舞台另一边的孟珂挣脱了约束,飞奔到水箱边,然后挥舞起手中巨大的红布,红布在孟珂手中仿佛有意识般灵动,随着孟珂越舞越快,身形也渐渐模糊,在某一个瞬间红布笼罩了水箱,等红布再落下时,水箱里俨然空空如也,而安知站在了方才孟珂所在的位置,默默向当时并不存在的观众鞠了一躬。
孟珂已经不翼而飞。
彩排录像就此结束,徐莫野非常配合地鼓了几下掌。
“感觉怎么样?”阮长风问:“作为孟珂的谢幕表演。”
徐莫野的表现却很无趣:“水箱底下有机关暗道,而且水箱里面有个透明的隔层?”
“唉,你真的欣赏过孟珂毕生追求的事业么?”阮长风叹了口气,算作对他解谜的默认:“你这辈子有没有享受过魔术的乐趣?”
徐莫野摇摇头:“安知最后谢幕的时候头发和衣服没有湿。”
“正式表演的时候舞台前面会喷水幕的。”
徐莫野关掉视频:“我现在可以见孟珂了吗?”
“这里有这么多个监控摄像头,你随时可以找到孟珂。”阮长风面对地上一团乱麻的数据线,头也不回地说:“你去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徐莫野不费什么力气就在若干个监控的电视里找到了孟珂,然后默默扭头,打开了身后房门。
门外,白衣的孟珂笑吟吟抬手和他打了个招呼:“阿野,晚上好啊。”
孟珂像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带着徐莫野四处参观,此时他悠闲地不像一个即将完成谢幕演出的魔术师,在行政酒廊和徐莫野浅浅喝了两杯,又鬼鬼祟祟地溜进旋转餐厅的后厨,把鱼缸里的海鲜统统捞了起来:“你也帮我拿几只。”
“这些……也是你接下来的魔术道具?”徐莫野手里突然被塞了两只张牙舞爪的帝王蟹:“阮长风应该帮你付过钱了吧?”
“你想啥呢,阮长风很穷的。”孟珂留意着厨师和服务员地行进路线:“我数三二一,咱俩分头跑。”
“三……唔!”
没等孟珂倒数结束,徐莫野看准时机把孟珂抱起来,闷头往外冲:“去哪里?”
孟珂手里捧着只活蹦乱跳的龙虾,笑得前仰后合:“这是一艘船,我们在海上……还能跑到哪里去?”
他们太高调了,身后追出来几个人,徐莫野也想不明白孟珂的魔术表演哪一环要用上这些动物朋友,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往舞台的方向跑。
“我可以就像这样抱着你,一直跑下去,”徐莫野低声问孟珂:“咱们当一对没有脚的鸟,好不好?”
“听上去还挺浪漫的,”孟珂说:“有点像求婚。”
其实身后已经没有人在追赶他们了,但徐莫野仍然不曾停下脚步,怀里抱着孟珂和一堆生猛海鲜,豆大的汗水顺着鼻梁划下,眼神却真挚炽烈如赤子:“孟珂你愿意嫁给我吗?”
“可以啊。”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嫁给你,”孟珂说完,摇了摇手里的龙虾:“喂,醒醒,给我们证婚啦。”
徐莫野只觉得无数多烟花在脑海里灿烂炸开,多年的爱恨纠缠在此刻圆满,恍惚间,仿佛是脱力,缓缓跪倒在地上。
孟珂轻轻从他臂弯间滑下来,然后走到船舷边,把他的动物朋友们一只只丢进了海里。
“我必须提醒你的是,你手里有一些海鲜生活在低温水域,以现在的海水温度,放生恐怕……”徐莫野有些艰难地说。
“不是为了积攒功德,我就是单纯想做点坏事。”孟珂背靠船舷,反手把证婚虾也丢了出去,就像新娘抛出手捧花:“这是我第二次结婚了,阿野你呢?”
“当然是第一次。”徐莫野说:“求婚倒是求了很多次。”
“这个我知道,你以前都随身带着戒指的嘛。”
“只怕错过良辰美景好时光啊,”徐莫野假意摸了摸口袋:“唉,可惜今天没带。”
“唔,今天赶巧,我带了。”孟珂手腕一翻,亮出一枚钻戒:“来,物归原主。”
徐莫野捏着那枚戒指又惊又喜:“我还以为戒指被你丢进魔盒里变走了呢。”
“傻瓜,”孟珂嫣然巧笑:“魔术都是骗人的呀。”
徐莫野怔了怔,终于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无论如何浪漫,这些年里徐莫野和孟珂留给彼此的时间总归是很少的,现在更是如此,所以在徐莫野再次为孟珂戴上戒指后,孟珂就要动身去后台做最后的准备了。
孟珂把徐莫野带去了舞台三楼视野最好的包厢,此时台上的歌舞正进行到极盛大时,满场的璀璨辉煌,灯光像是有实体的水一般在舞蹈演员身上流动。
“待会我会从那个舞台上消失,”孟珂轻声说:“然后再也不回来了,宁州的一切已经让我太厌倦。”
“那你可以回到我身边吗?”徐莫野依依不舍地握住孟珂的手:“我跟你一起走。”
“在这里等我吧。”孟珂把徐莫野推到椅子上坐下,轻轻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欣赏一场真正的魔术。”
“能不能为了我取消魔术?你父亲树敌无数,有太多人想借着你来报复孟怀远了,”徐莫野还在执着地请求:“这个魔术太危险了,我不能承受一点点差池,我帮你给苏绫打个电话好不好?你母亲真的很担心你。”
“不可以取消,the show must go on。”孟珂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副手铐,咔咔两下把徐莫野拷在了椅子上:“就知道你会阻止我。”
徐莫野徒劳地挣了挣:“小珂,求你了……”
“无论接下里你看到什么,都只需要记住,”孟珂凝视他的眼睛:“魔术都是假的,而魔术师……最会骗人。”
“那你现在就骗我。”徐莫野心中一片爱怜与无奈:“我心甘情愿让你骗一辈子,你不必去欺骗全世界。”
“从我十八岁遇到你,我没有一天不爱你,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从来没有真心恨过你,”孟珂眨了眨眼睛,粲然一笑:“这一句不是谎话。”
而徐莫野只能反复咀嚼这句话中的意味,目送孟珂离去。
第528章 心肝【下】(44) 为黎明,为苍生……
孟珂回到总控室, 阮长风已经重新恢复了网络直播的信号,静静地站在屋子中间,面色被电脑屏幕照得明灭不定。
“长风, 准备好了吗?”孟珂不得不出声提醒沉思的阮长风。
“安知呢?”阮长风的声音有些沙哑。
“安知也准备好了, ”孟珂朝他伸出手:“咱们走吧。”
就在阮长风迈出脚步的前一刻,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阮长风眼神剧烈颤动:“是时妍打来的。”
“如果你觉得这通电话会动摇你的决定,那就不要接,”孟珂神情温和:“我知道为了让魔术继续下去,你们都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阮长风迟疑片刻, 还是接起了电话。
“长风……”时妍在他耳边轻轻喊他:“你还好吗?”
其实对于远在宁州的时妍来说,事情的发展也有些脱轨, 她本来正在和孟怀远苏绫夫妻俩坐在小桌前面静候魔术开场, 却接到了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电话,那头的老人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带着浓重的倦意咳了一声。
“张……”
“别喊张局,喊老张。”老张叹了口气:“待会你得骂我了。”
时妍听他语气已经猜到来意,心里向下一沉。
“时妍呐,趁着那边还没开始, 你跟阮长风说一声, ”老张沉默许久后,还是开了口:“差不多……可以了,你们别闹到最后收不了场。”
时妍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孟怀远, 孟怀远明明白白地回了一个冷笑,便知道这位旧日的无冕之王并不准备坐以待毙。
“我不计较阮长风先前假死骗我的事情,”老张继续说下去:“我也知道人心里的执念不会那么容易放下, 但你们现在走在绝路上,只是你们看不到而已。”
“我们不能停下来。”
“你和阮长风想搞垮孟怀远,那我可以说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经过这么多事情,这个人已经完蛋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老张幽幽地说:“他也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时妍抬起头问孟怀远:“孟先生,好像有很多人不看好你啊。”
“别人不看好我都不信,但张局要是说我不行了,那肯定是真的,”孟怀远有些释然地笑了:“就算我想蹦跶,也会被张局按死在地上的。”
“我准备退休了,到时候肯定是压不住你,”老张肯定也能听到这边的对话,直接对孟怀远说:“就算你以后都夹着尾巴做人,阮长风也不会让你的日子太好过。”
“我们普普通通的升斗小民,以后哪里还有机会为难孟先生。”
“唔……这个消息还没公布,孟先生大概还不知道,”老张有些意外:“他是我亲自选的接班人,我退休之后,还指望他来替我守着宁州,看着你们这些大家族呢。”
孟怀远当然知道老张的背景,再想到此后很多年都要被阮长风在无形中监管,自己俨然失势,他却将手握实权,直恨得咬牙切齿,却又要装出豁达的模样来:“张局眼光真好,论人脉论手段,论立场论出身,仔细想想真没有比阮长风更合适的做宁州的守夜人了。”
时妍的眼睛里却毫无半分喜色:“这就是从您那里得到帮助的代价?”
“没有人会把我这份工作称为代价的。”
“我记得您今年也就五十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腰椎也废了,也没有家庭没有孩子,”时妍毫不留情地说:“真要是这样一份难得的好工作,您怎么不继续做?”
“咳……”老张猝不及防被呛住:“那个……工作嘛,有时候是会累一点,我们也在扩招了……主要还是看个人能力……。”
涉及内部机密,此间人多耳杂,老张不准备在电话里说下去:“时妍,我也认识阮长风好多年了,甚至比他认识我的时间更久,绝对不会害他的。”
“我知道您没有害他,是我害了他,”时妍那副端庄自持的假面终于显出一道裂隙,内里是无尽的痛苦悔恨:“十年了,是我把他困在了宁州的这一摊烂泥巴地里。”
“……”
“我总是记得长风以前是多向往自由的一个人,他以前那么害怕被约束就像风一样谁都困不住他……”时妍垂下眼眸,硬是把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他的本性其实比他哥哥更自在逍遥,结果全被我毁掉了——还赔上了他未来的人生,他本来可以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以后却要把这么重的责任压在他身上!”
这是个从来没有人想到的角度,所有人都在祝福阮长风前路光辉璀璨的时候,只有时妍看到那条路走起来有多辛苦,只有时妍在乎他愿不愿意。
“可是如果你们再不收手,再继续牵扯下去,”老张的语气骤然变冷:“就连这样的看起来很辛苦的未来,也未必会有了。”
孟怀远耸耸肩,表情好像在说“我早就说过你在引火烧身”。
“那您想让我们怎么做?”
“孟先生你说?看着我腆着个老脸试图调停的份上。”老张却先问孟怀远。
“我多年积累的财富已经被洗劫一空,从今天起我会辞掉孟氏集团的一切职务,从此再也不插手宁州的商场,”孟怀远握住苏绫的手:“我在故乡的山里面还有一间年久失修的破房子,希望张局允许我和夫人回去养老。”
这些安排肯定没跟苏绫商量过,她吃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回老家?你老家在哪里?”
孟怀远说了一个她完全没听过的地名。
那一刻苏绫对自己的后半生的生活质量产生了无尽绝望。
老张不置可否:“你的要求?”
“敢提要求那都是有底牌的人,像我现在哪里还敢提什么条件,”孟怀远苦笑道:“只求您老高抬贵手留我们一家人性命罢了。”
“我再加两条。”老张说:“无论孟珂未来做什么你都不能干涉,安知你也不能带走,你再也不许见她们,从今以后这两个孩子和你再没有关系。”
孟怀远静默许久,沉痛地应允:“可以,孩子们远离我,才会有更好的生活。”
苏绫掩面泣道:“这就是你说的……见一面少一面?可是夜来才刚走,现在连孟珂也见不得了!我真的搞不懂,这些人是什么来历,能让你牺牲自己的孩子!”
“子女缘薄,不可强求啊。”孟怀远叹息着摇头:“这些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历,只是十年前我们种下的因果,今天一齐找上门来了。”
“我还没说完,还有一条,”老张接着说:“关于孟夫人你,你在保释期当众杀人,这是任谁都圆不过去的事情,等道路疏通之后会有警察上门带你回去,这个你不可能逃掉的。”
“等一下,”苏绫顿时慌了神:“当年……当年我没杀季唯啊,那时候明明是季唯拿着刀子追杀我,我,我当时晕过去了……季唯好端端地活了这么多年!”
“季唯确实还活着,但花园的樱花树下也真的埋了一具女人的尸体,”老张问:“如果那个很像季唯的女人不是孟夫人你杀的,那又是怎么死的呢?”
苏绫直到此刻才彻底了悟,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惨白的脸缓缓转向丈夫:“我没有杀季唯,是你……杀了王柔,然后把她打扮的季唯的样子,丢到我身边。”
孟怀远的神情坦然地不像面对杀人指控,柔声道:“阿绫,我会尽我所能,给你请最好的律师。”
“你就在我身边站着,等我醒来,身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死人,”苏绫浑身战栗:“你不仅背叛我们的婚姻,你还让我背上一笔血债,你让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噩梦……孟怀远你……”
苏绫在巨大的悲恸中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些都是你的臆测,当年的事情是一笔糊涂账,如今已经没有人能说清了,”孟怀远温柔地替苏绫擦眼泪:“但今天晚上,你是实实在在地杀了人,这个……今天在场所有人都能证明。”
“为什么……我需要一个解释……”
“如果非要解释的话,是因为我犯了错又不想失去你。”孟怀远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情惭愧:“制定这么复杂,这么危险的替身计划,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出轨了,我对这段婚姻的珍惜不逊于你,为了维护我们的婚姻我不惜双手染血,只有成为共犯,你才不会离开我。”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老张是什么表情,但听到这番说辞,时妍因为无语而笑了一下。
“阿绫,我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一旦失势,必有报复,我都不知道身体和灵魂哪个先回到老家,怎么好让你再跟着我颠沛流离?”孟怀远伸手抚平苏绫散乱的鬓发:“你在监狱里待一段时间,反而安全。”
苏绫仰头,眼神空洞迷茫,看起来也未必是真的信了,但此时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幽幽地问道:“那我要坐多久的牢?”
“不会很久的,如果我活着肯定能捞你出来,如果我死了……我会拜托徐莫野。”
苏绫认命一般地长长叹了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老张对这个结果貌似还挺满意的,不忘问时妍:“时妍,你这边可以接受吗?如果可以的话,就到此为止,把之前的安排撤回来,明天早上开盘的时候,孟家的股价要是再跌下去,股民真的要跳楼了。”
“股市起起落落总有风险。”
“可是之前的股价的虚高也是由你和阮长风一手促成的,”老张无奈地说:“再说,你们整孟怀远一个人可以了,真要是把孟家搞垮了,要有多少普通打工人失业,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就当是为了黎明苍生,我请求你……算了吧。”
在漫长死寂的沉默中,时妍缓缓站起身,摘下一直戴着的左手手套,苍白纤细的手上,残缺不全的一截小指。
一根手指,一座江山,两个人最好的一段年华。
老张看不到这边的画面,还以为时妍已经被说动,欣然道:“那我把电话转给阮长风,你跟他说一声,不要再弄他那个魔术了……赶紧回宁州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我们这一晚上争分夺秒,还有北山的人也尽快撤回来,不要再找什么子虚乌有的小茶园……”
老张转接电话的功夫时妍垂下头,好像整个时代的重量都压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可当阮长风的电话接通,她还是微笑起来:“长风,你还好吗?”
“我很好,”阮长风语气有些哽咽:“你呢,我不在身边,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欺负谈不上,只是莫名其妙成了宁州的千古罪人。”时妍语气松快:“你那边一切顺利么?”
“我现在立刻回来好不好?不管什么样的骂名,我和你一起承担。”阮长风认真地说:“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承受这样的压力,没有人可以逼着你和解。”
“嗯,所以我不准备原谅,”时妍凝视着孟怀远和苏绫,一字一顿地说:“这些年施加在我□□上疼痛,施加在我精神上的折磨,还有对我人格的侮辱与践踏,不能就这样算了——孟怀远,在孟珂上台之前,我要你赔我一根手指头。”
“当啷”一声响,一把匕首被时妍甩到孟怀远面前。
即使今晚已经见血,苏绫仍然被时妍冷酷的眼神吓得毛骨悚然,小声尖叫一声,孟怀远则一言不发地拿起了匕首,似乎在观察刀刃的锋利程度。
“你还有几分钟时间考虑,至于长风你,”时妍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情。”
“遵命,”阮长风被她的情绪感染,含笑轻声应道:“我的涅墨西斯大人。”
(注:涅墨西斯:古希腊复仇女神)。
第529章 心肝【下】(45) 绝处
最后一圈绷带绕过肩膀, 小米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木乃伊,询问包扎的医生:“姐姐,肩膀脱臼而已, 不至于吧?”
外籍医生摇摇头, 示意听不懂,叽里咕噜交待了些遗嘱, 赵原在旁边翻译:“伤口先冷敷, 等明天的时候的再热敷……唔,你千万别乱动,小心变成习惯性脱臼。”
医生交待完注意事项就出去了,留二人在休息室里, 赵原把冰袋包在毛巾里递过去:“现在还疼不?”
“不疼不疼,我得赶紧回去。”小米说:“孟珂的节目要开始了。”
“那边不碍事的, 你就在这躺着休息一会嘛。”赵原今天的表现无比周到, 端茶送水削苹果,甚至试图弯腰帮小米脱鞋:“我给你把床铺好。”
“我受伤不严重,现在也不需要休息,”毕竟共事多年,小米迅速察觉出了不对劲:“小赵,你什么情况?”
赵原还在装傻:“唔, 你为了救我受伤了嘛,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米不与他周旋,跳下病床往外走:“我得去后台看看。”
“哎,你别去, ”赵原窜过去堵上门:“没什么事,你别添乱了。”
小米已经彻底警觉起来,一记头槌撞在赵原的下巴上:“老实交待!”
赵原捂着下巴一声哀嚎, 却还是牢牢把住房门:“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事情要交待。”
小米看着云淡风轻地后退两步,手上却拿着赵原的对讲机,看都不看就按下按钮:“喂喂喂,老板,在吗?”
对讲机那头无人回应,赵原软软地叹了口气,顺着门缝滑坐在地上。
正僵持间,对讲机那头居然传来安知的声音:“……小米姐姐?”
小米正要开口,赵原已经不要命似的飞身扑上前来,一把夺过对讲机:“没事的安知,你就在后台待着,先别乱跑……阮长风他们到了没有?”
“阮叔叔到了啊,”安知说:“和孟珂在那边讲话——你们没什么事吧?”
赵原一边被小米踩得龇牙咧嘴,一边语气还挺平静:“哦哦那就行,那先挂了。”
然后为了防止打不过负伤的小米,他直接眼疾手快把对讲机的天线折了,小米被他活活气笑了:“你说你至于嘛,咱们之间,有啥事是不能说的。”
“其实我们三个之间……也还是有点秘密的嘛。”赵原小声说:“大家同事一场而已啦……”
小米一只手扶着输液用的铁架子:“要么你老实交代,要么我打到你讲为止,你自己选吧,事务所最后一次委托,咱尽量留点美好回忆。”
赵原把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反正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拖住你别过去添乱,你打吧,别打脸就行。”
小米摆摆手:“你先别讲话,我现在脑子很乱,让我理理。”
赵原安静地看着小米在原地转着圈碎碎念:“正常来讲我是不可能添乱的,除非是要发生不正常的情况,也就是老板他又要瞒着我搞事情……可是现在他的复仇计划都进行到这一步了,究竟孟家和我们都亮底牌出来了,还能发生什么变数?我们只需要配合着孟珂把这场最后的魔术演完就行了啊……他总不能待会真把安知推到水里面去吧。”
“嘶……”赵原怯生生地吸了一口气。
小米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我靠你们认真的啊!”
赵原紧抿嘴唇,伸手用力地从左到右封住。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季安知!阮长风当亲闺女看的!”即使赵原的反应已经可以印证猜想,小米仍然拒绝相信:“他要动手十年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知道宁州那边现在阻力很大,”小米快疯了:“可安知……她懂什么?为什么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当成复仇的工具?”
赵原本来想沉默到底的,闻言却缓缓抬起头:“时妍当年肚子里怀着的那个孩子,连出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又有什么错呢?”
小米想起刚才看到安知,那么认真的小姑娘,一丝不苟地梳拢每一根头发,满心期待作为助手参与一位魔术师的伟大演出,在她眼中一切都那么新奇有趣,可曾想过恶意早已在最信赖的人心中蔓延?
“这不对,这不对,”小米的泪眼婆娑地望向赵原:“这么多年,阮长风对安知那么好……都是演出来的么?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能在一个备受瞩目的舞台上,能让安知言笑晏晏,满怀信赖地让自己被他捆住手脚,然后把命交到他手里,去完成那注定的复仇?
“别天真了小米,他恨孟家每一个人,没有例外,”赵原站起身,冷静地说:“他也恨季唯,所以只要能报复他们,他不惜亲手养大仇人的女儿。”
小米半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小米,只有我能理解阮长风,”赵原起身打开门:“因为你没有真正怨恨过什么人,没有体会过心爱之人在眼前被夺走的感觉,所以你永远不会懂我们的感受,复仇是一条赌上人性的不归路。”
“你要去哪里……你一直都知道他的计划……”小米神志恍惚低迷:“你们只是瞒着我,因为我肯定会反对……”
“我要回总控室去,协助他,也帮他分担一些道德压力,”赵原回眸最后看了她一眼,温柔又残酷:“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脏手的复仇,所以……我们都不想弄脏你的手,你要清清白白地站在阳光下,做一个善良的好人,一如既往。”
然后赵原关门,落锁,把小米和他自己那一小团细弱的良心一起,锁进了那间小小的医务室里。
无论各位当事人抱着何等心思,参加这场谢幕演出的三个人终究是在后台聚齐了。
阮长风和杨伯在最后一轮检查魔术道具,孟珂蹲在地上帮安知绑舞鞋的缎带:“热身都做好了没?”
“没问题了。”安知说着,轻轻松松就把右腿掰到肩头,手腕在半空中翻了个灵巧的花。
“你脚受过伤,待会跳舞的时候一定量力而行知道吗?有些动作做不来就混一混,没人能看出来的。”孟珂把安知扶正:“要是再受伤就麻烦了。”
“嗯,我知道,会小心的。”
“真乖。”孟珂摸摸安知的脑袋:“准备上台了,我去看看阮长风。”
阮长风现在正站在水箱顶上:“杨伯,递一下螺丝刀给我,铰链这里稍微有点松。”
后台嘈杂,杨伯正在往水箱里面注水,没听清他说什么,孟珂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捡起螺丝刀递上去:“还要什么?”
“锉刀也给我吧,”阮长风说:“这里有点铁刺我磨一下”
孟珂扒着水箱边缘,三两步爬了上去:“台上真拖不了太久了,你抓紧时间呐。”
“嗯。”阮长风表情僵硬,一下一下地锉着水箱略显锋利的边缘:“很快。”
可他的动作却看不出什么停下来的迹象。
“哥们,跟你商量个事儿?”孟珂戳了下阮长风。
“你说。”
“如果这个故事非要再死一个人才能收场的话,”孟珂语气随和,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觉得应该是我。”
阮长风手里的锉刀突然停了下来。
“我老爹是个心肠很硬的人,无论你杀掉他哪个女儿他都不会伤心的,但如果你想让我妈难过,”孟珂笑着指了指自己:“那我肯定比安知合适吧。”
“……”
“一切罪孽由我而始,也应该由我终结,”孟珂眼中生死看淡:“长风,你所有的愤怒,我来偿还。”
“你早就一心寻死了,不过是在我身上求解脱。”
“不是这样的,我现在也并没有很想死,”孟珂说:“之前夜来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会随他而去,连我自己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大家好像都觉得一个母亲在儿子夭折之后心碎而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不一样,因为我还是孟夜来的爸爸。”
孟珂笑容中有几分释然:“当爹的好像比较容易从丧子之痛里面走出来。”
“你的心态很矛盾。”
“因为安知比我更值得一个未来,你说呢?”孟珂拽着阮长风的衣角摇了摇,脸上看不出半点岁月风霜,娇憨明媚一如当年:“求求你啦,再放过季安知小朋友一次吧?给她一个机会长大吧,就让她这么一无所知地幸福下去,她真的是个很贴心很乖巧的好孩子。”
阮长风无言低下头,水箱里已经放了货真价实的满满一缸水,水波清澈潋滟,并没有如徐莫野之前猜测的那样的透明圆形夹层,不难想象如果待会真的是安知被绑住手脚推进这个水箱里,会有多么绝望。
“真是个了不起的刑具啊。”孟珂敲了敲水箱厚实的玻璃壁,扬起头对阮长风说:“我会尽力逃脱的。”
“你不可能逃得掉,这个水箱没有任何魔术机关,只是一个杀人的道具。”
“我会逃掉的,”孟珂双手叉腰,骄傲地说:“因为我是当代最伟大的魔术师。”
一切终于准备就绪,孟珂和安知手拉手站在猩红的幕布后面,听到外面观众的掌声,孟珂挠了挠安知的掌心。
安知不理她,孟珂又调皮地挠了挠。
“干什么呀。”
“商量个事儿安知,”孟珂笑嘻嘻地对女孩说:“最后水箱逃生的时候,能不能还改回我们以前那样,换回我来跳水箱?”
“你是说你要临时改节目流程?”安知大惊:“这肯定不行啊,你不要任性了。”
“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嘛小姑娘,”孟珂软绵绵地求她,眼睛里面亮晶晶的:“这是我的谢幕演出了,能不能让我来出这个风头?我就是想当绝对的主角呀。”
安知被孟珂气得说不出话。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哦,”孟珂扶着安知的前额亲了一下,然后又捏了捏她的气鼓鼓的脸颊:“哎呀生气的表情也好可爱哦……我真舍不得离开你,我的心肝。”
没有时间再给她们道别了,幕布已经缓缓拉开,台下掌声如雷鸣,聚光灯照亮了她们的身影——这一场终幕的魔术,开演了。
第530章 心肝【下】(46) 逢生
伴随着这场魔术揭幕的, 是一抹残酷的血色。
“当啷”一声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孟怀远已经下刀了, 他出手非常果决, 手起刀落,手指应声而落, 或许是出于报复, 鲜血溅了时妍一脸。
“这下你满意了?”在剧痛中孟怀远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满是血丝。
“姑且算是弥补您二位欠我的。”时妍抽了点纸巾擦去脸上的血。
苏绫哆哆嗦嗦地抓起一块手帕给孟怀远止血,操作肯定不标准,她也没什么消毒意识, 血根本止不住一直往外涌,孟怀远的脸色愈发苍白, 想要制止苏绫雪上加霜的救治行为, 但失血过多,已经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苏绫添乱。
眼看现场的画面越来越血腥,围观群众今晚吃瓜吃到撑,现在没人想给自己惹麻烦,纷纷退避三舍。
最后还是阿泽过来, 用毛巾扎住孟怀远的手臂动脉, 一番规范操作后才终于勉强止血:“您再等等,我已经通知汪医生了,他马上就到。”
孟怀远仰躺在椅子上, 此刻神志已经昏沉,听不清阿泽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 喃喃道:“对不起,阿泽,我很抱歉。”
阿泽无声叹了口气,出门去接家庭医生。
这边的事态发展太刺激,以至于没人注意到孟珂那边已经载歌载舞跳了好一会了,孟怀远现在说不了话,苏绫硬是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等一下,不是说只要阿远赔你一根手指头,你就把演出停下俩么?”
“哦?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承诺。”时妍一脸无辜:“千里之外的事情,哪里是我能控制的。”
苏绫指着屏幕上拿着麻绳的阮长风走上舞台:“这是阮长风啊,他怎么可能不听你的话。”
时妍懒得搭理她,专心看大屏幕上的演出直播,表演已经和此前排练的流程出现分歧,孟珂跳着舞,踩着梯子一步步登上舞台中央的大水箱,而安知被几个舞蹈演员困在舞台角落里,满脸焦急和恼怒的神情。
孟珂清了清嗓子,对站在幕布后的人说:“杨伯,拜托了。”
杨伯便闪身上台,眼疾手快地一把揽过安知,捂住她的嘴,把女孩挟下舞台。
安知气得又踢又咬,可再怎么哭闹都无法挣脱中年男人那双粗糙沉默的大手,不得不离舞台越来越远。
“你不用看,”杨伯在她耳边低语:“很丑陋。”
季安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错过了孟珂的谢幕演出,也没能亲眼见证后面精彩又离奇的谜案,而此事也终于成了她前半生的一桩心结。
随着止疼针被打入身体,伤口得到正确专业的处理,孟怀远的神志稍稍回笼,然后就看到孟珂站在水箱边缘,浑身上下被绑得结结实实,差点又要晕过去。
“为什么不肯放过孟珂?”苏绫崩溃地哭叫:“魔术?这算是什么魔术,你们这就是杀人!”
“徐莫野呢?”孟怀远强撑着问:“他到底有没有上船?”
演出现场的人好像能听到这边的对话,摄像头很快移到了观众席,还分出一组聚光灯,照亮了二楼的一间包厢,徐莫野也是满脸惶急,好不容易挣脱了手铐,站起来发现身后的包厢门已经被反锁,转头就想从二楼往下跳,虽说理论上只是二楼,但包厢离地也有近十米高,徐莫野做了会思想斗争,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撕开桌布往栏杆上绑。
“看起来得抓紧时间了啊。”阮长风的声音也终于被一并传了过来:“孟先生,手痛不痛?”
家庭医生这时正在满桌凌乱中翻找:“孟先生,切下来的断指呢?”
苏绫和孟怀远大惊,又是一通手忙脚乱,遍寻不得,苏绫才想起来问时妍:“你藏起来了?”
“我藏它干什么。”时妍神情淡淡的,却难免想到,多年前她的那根断指被寄给阮长风的时候,他又经历了何其心碎的折磨:“手指头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少一根也不会怎么样的,孟先生这可是你的人说的。”
孟怀远一时语塞,苏绫抢过话头:“你有什么仇怨冲着我来就是了,孟珂根本没做过坏事,你赶紧把他放了!”
“我们是努力了很多年、经历了很多生死攸关的时刻,才最终站到现在这个位置的,”阮长风幽幽地说:“如果手里没有握住足够的筹码,我们连上桌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直接……说你的要求吧。”
“你等会啊,还有个人要找你。”阮长风苦笑一声:“这线上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老张也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己还在线,让阮长风不要太过火。
很快又有新的声音接了进来:“喂喂喂,孟先生能听到吗?”
“小柳?”孟怀远又是一惊:“你在哪里?”
“北山……小茶园。”小柳一开口就是王炸,直接揭开了那个不能说的词:“我换成视频给你确认一下?”
“不用,”孟怀远还没说什么,老张已经抢先开口制止:“你不要开视频,就在电话里说吧。”
“我听说这里面藏着孟先生你和权贵联络的一些要紧资料,是不是?”小柳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看来这里可比你那间失窃的密室可有意思多啦,我估计有很多人感兴趣。”
看孟怀远此刻铁青的脸色便能知晓,如果北山小茶园里的东西公之于众,无疑是比孟珂的安危更切中孟怀远的要害。
“这地方挺好的,人不多,也不黑,就是密码锁有点讨厌。”小柳叹了口气:“孟先生,用密码换孟珂一条命,我觉得很划算了。”
“时间真不多啊孟怀远,”阮长风说:“徐莫野要是跑过来救人,我可打不过他。”
镜头适时得切回到徐莫野身上,他刚刚从包厢二楼速降到了地面,因为绳子不够长,他被迫从近五米的高处直接往下跳,还好姿势正确,原地翻滚了一圈卸力,居然也没受伤,观众们还以为他是演出的一部分,纷纷鼓掌喝彩。
徐莫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喘口气,往舞台的方向猛冲,聚光灯一路追着他向前,为他照亮前路。
而阮长风挟着被五花大绑的孟珂,只需要略一用力,就能把魔术师推入杀人的水箱中。
苏绫已经彻底慌了神,揪住孟怀远的衣领哭嚎:“阿远,那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孟怀远目眦欲裂,心中乱成一团,最后狠狠闭上双眼,念出了一串复杂的数字和字母。
“孟先生还是爱子心切啊,”小柳开心地吹了声口哨,滴滴答答地输入密码,大门在她面前应声而开:“我承认我以前对你有点误——”
小柳的话没有说完,女孩上扬的尾调就被巨大的、摧枯拉朽般的爆炸声打断,然后……一片寂静,再无声响。
几番迟疑后,孟怀远还是给出了一串自爆的密码,用于应对这样的鱼死网破的紧急情况,确保大人物们的秘密永远不会被翻到阳光下。
苏绫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孟怀远,不敢相信世上有冷酷如斯的男人,却又看到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浊泪。
阮长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很真诚地对孟珂说:“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孟珂最后扭头看了一眼向这边飞奔过来的徐莫野,后者正声嘶力竭地喊她:“小珂——小珂——!!”
孟珂张了张嘴想对他说什么,阮长风却没有再给她告别的机会,抬起手,在孟珂背后轻轻一推。
失去平衡前的最后一刻孟珂居然笑得有些释然,直如一片落叶飘然入水。
几百斤重的钢铁箱盖轰然落下,阮长风冷静地系上沉甸甸的铸铁链条,一道道地上了锁。
所有人都能看见孟珂在水中沉浮,头发如海藻般散开,眼神无比哀寂,甚至没有尝试去挣脱绳索,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如此美丽又绝望的死亡,连始作俑者都不忍心再看,阮长风挥了挥手,猩红的幕布降下,缓缓罩住了水箱。
数秒钟后,愤怒的徐莫野冲上舞台,和阮长风扭打在一起,一度扼住他的脖子,随后的混乱中,两人双双踩空,从水箱边缘坠落,落到了摄像机的视角盲区中。
时妍维持了一整晚的沉稳在此刻崩裂,起身紧盯着屏幕,眉间紧蹙,十分忧心的模样。
“特地把舞台设置在千里之外的邮轮上,规避了来自宁州的干扰,那么在你们的计划里……有没有徐莫野这个人?”孟怀远抬起一只肿胀的眼睛,看向时妍:“你有没有想过,他在盛怒下会做出什么事情?”
红布翻滚,水箱背后的搏斗无疑相当凶狠,阮长风的耳麦里也断断续续地传来徐莫野的声音:“钥匙……她在哪……”
很快红布就被徐莫野从后面拽下来大半,而孟珂仍在水箱里沉浮,似乎对外界发生的死斗一无所知。
这边还没分出胜负,转眼又生变故,舞台顶端的铰轮突然开始转动,吊着水箱缓缓离开了地面。
“那你有没有想过,”时妍幽幽地反问孟怀远:“我们这些小人物,为了求一个公平,被逼到绝处,又会做出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