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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1章 心肝【下】(27) 密码


    由于整天都在关注孟夜来的葬礼, 孟珂今天上班迟到了。


    在离开宁州之后,生活开始向孟珂展示它的另一面,掀开虚伪的假面后, 露出却是狰狞的獠牙, 在这里没有人在乎今天是你儿子的葬礼,它只会冷冰冰地说, 你上班迟到了, 是要扣工资的。


    孟珂今天的状态很差,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憔悴疲惫,而魔术又是最需要专注的表演,更何况还是危险系数极高的水箱逃脱术, 直到上台前,安知还拉着孟珂的衣角, 劝她取消今晚的演出。


    “我不演的话, 咱俩吃什么。”幕布拉开前,孟珂如往常般亲了亲安知的额头:“宝贝,祝我一切顺利。”


    幕布掀开,掌声雷动,又是座无虚席的一场,安知捏紧拳头, 手心微微冒汗。


    孟珂的状态确实不对劲, 暖场的几个小魔术都频频失误,连礼帽里的鸽子都敢啄她的手,一度在穿帮的边缘徘徊, 好在孟珂捅娄子的经验也足够丰富,在安知的配合下,硬是靠着表演技巧圆过去了, 没让人看出破绽。


    终于挪到了镇场子的水箱逃脱表演,幕布暂时放下,工作人员推上来巨大的水箱,安知熟练地让开路,却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控住,还来不及尖叫,一双大手已经捂住了嘴。


    孟珂扭头看见安知被人拖走,急得正要冲过去,幕布已经再次打开,舞台炽热晃眼的光照在她脸上,罕见的惊慌无措。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适时响起:“我听到有朋友说我们的魔术有托,每次都是助理小姑娘负责捆绑我们的魔术师,她们之间肯定是有配合的,那么今天——机会来了朋友们,我们升级了魔术流程,告诉我,谁想上台亲自给外面的魔术师来个五花大绑?!”


    观众席一阵鼓噪喧哗,孟珂仍看着被控制的安知,苍白的脸上染了怒意。


    此前从没有跟孟珂说过会改换流程,让随机一个外行人来捆绑魔术师本就危险,会来这种场所看演出的也大多为了追寻猎奇而来,真给孟珂打了个挣脱不开的死疙瘩……后果不堪设想。


    观众席一阵鼓噪喧哗,人人都想亲身参与这紧张刺激的魔术,主持人不理会孟珂难看至极的脸色,将手中的花束抛向观众席。


    二楼包厢的客人接到了花束,兴奋地走上台,是个自我介绍姓李的老板,昨晚已经和孟珂打过一轮交道,还闹了“些许”不愉快。


    比随机找一个幸运观众来捆绑魔术师更可怕的,是一个和魔术师有仇的幸运观众。


    他脸上还贴着膏药,嘴角有些淤青,看着颇为滑稽,目测孟珂昨晚下手是挺重的,今晚的整场演出是对孟珂昨晚不配合的报复,本来就不是什么合法合规的表演,比起有惊无险的死里逃生,观众们更希望看到帘幕掀开后,浑浊的水箱里一具漂浮的艳尸——想通之后的安知不由落下泪来。


    李老板拿着麻绳,阴狠下流的视线在孟珂身上徘徊,在孟珂耳边低语:“现在给爷认个错,今晚再陪我一晚,我给你打个活结,怎么样。”


    孟珂平静地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滚。”


    下一秒,细瘦伶仃的手腕被狠掐了一把,粗粝的麻绳以几乎要勒断手腕的力道捆了上来,孟珂忍痛嗤笑道:“就这么点力气,难怪昨晚不行……唔。”


    绳索又绕过孟珂的脖颈和胸|腔,繁琐的线头交织,更加勾勒出魔术师曼妙惊人的曲线,孟珂的眼角被勒出泪花,在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不再言语,却给台下的安知留下了一个含笑的眼神。


    孟珂的笑脸毫无惧色,看起来毫无求生意志。


    安知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挣脱不开身后壮汉的钳制,这是一场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蓄意谋杀,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只会因为心中变态的隐秘欲|望得到满足而兴奋,因为受害者已不是宁州风光无限的首富之子,而只是千里之外一个隐姓埋名的落魄魔术师,无力自保的美貌只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最后一次机会了,”李先生看上去居然是动了真情的,站在水箱的边缘,有些不忍地说:“服个软吧,你不可能挣脱的,像你这样的美人,死在这里多可惜。”


    快说话啊,说你是孟珂,告诉他你是谁的儿子,有多少人在找你,让他知道敢动你会有什么后果,安知在心中祈求,这真的不值得。


    可是孟珂只是向前一步,背过身去,调动浑身唯一能动的手指,向观众席竖起中指。


    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水中。


    孟珂看起来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留恋。


    “砰”一声巨响,沉重的铁板落下,铁链一圈圈环绕上锁,孟珂被关进了她绝对无力挣脱的水牢之中。


    安知眼前阵阵眩晕,流浪了这么多天,唯独在此时,她想念起了苏绫,如果苏绫在这里就好了,她战斗力那么剽悍,又最护短,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孩子被人这样欺负。


    而苏绫此刻在干什么呢?苏绫在绞尽脑汁试密码。


    她原本的计划足够简单有效,孟怀远的衣帽间里确实藏着一间等闲不让进的密室,她只要带着小柳走一趟,让她见一见密室里真正的好东西,这丫头肯定会动歪脑筋。


    因为多年前装修房子的时候孟怀远带她来过,所以藏在衣柜里的机关很容易就找到了,苏绫只是没想到她会被一个密码锁拦住去路。


    当时牵着她的手说什么“我在你面前永远没有秘密”,结果还是暗搓搓装了个密码锁,苏绫讥讽地笑出声,引得一旁的小柳微微侧目。


    “看什么看,”苏绫没好气地说:“端好你的东西,要是摔了我让你好过。”


    “噢。”小柳低头看着手里的托盘,上面的金银珠宝沉甸甸,她如苏绫期待的那般露出渴盼的表情。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苏绫意有所指地说:“以前在我老家那边,偷东西被抓住都是要直接把手砍掉的,你运气好,孟先生容忍你,我也只好把好东西都藏起来,省得你惦记。”


    “我没有偷夫人的手镯,”小柳不厌其烦地再次解释:“露娜已经在会客厅地上找到了,确实不是我偷的。”


    “露娜在说谎。”苏绫断定:“多少年的贴身女仆了,我能看不出来她说谎?”


    “可是露娜没必要帮我说话。”


    “谁知道她想干什么。”苏绫扭过头去继续开锁,把几个有可能的密码一一试过,包括自己的生日,孟怀远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孟珂的生日,孟氏集团的创始日等等,甚至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了孟怀远爹妈的生日,无一正确,最后气急败坏地在衣帽间里一顿乱砸。


    小柳一边顾及托盘上的珠宝,一边还要躲避苏绫扔过来的东西,整个人兴意阑珊,只觉得女仆这份工作真是前所未有的心累。


    “喂,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病急乱投医的苏绫问出让她自己都会觉得伤感的问题。


    “孟先生不可能用我的生日做密码的,以他的智商绝对能记住一串安全性最高的随机数。”小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没熟到这个地步,而且盖这座密室的时候我也没入职。”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苏绫不耐道:“让你说你就说。”


    小柳随口报出了自己入职时填写的出生日期,理所当然地也不对。


    “你没说实话,这不是你的生日。”苏绫的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


    小柳心里隐隐一惊。


    “你怎么看都没这么年轻吧!肯定是往小了说的。”


    小柳成功被她逗笑了,又觉得苏绫这辈子属实过得稀里糊涂,永远搞不清楚重点,苏绫现在站在孟怀远最隐私的密室里面,面对一扇难以破解的密码锁,脑子里纠结的居然是她有没有谎报年龄。


    为了让苏绫的思路回归到正事上去,小柳试探着又报出一串数字:“你再试试这个。”


    “你这是什么古怪的日期,不早不晚的……”苏绫不抱希望地用小柳的数字试了试,“滴答”一声轻响,门开了。


    苏绫目瞪口呆地回过头:“你原来……其实,这么老吗?”


    “我说的不是我的生日,”小柳淡淡地说:“你再想想,刚才到底遗漏了哪个家庭成员。”


    苏绫如梦初醒,突然大叫一声,崩溃地捂住脸:“是季唯!他还没有忘了她!”


    小柳不理会身后歇斯底里的苏绫,独自走入密室中,她的眼眸中倒映出无边际的珠光宝气,微微蹙起的眉峰却显出她心中的些许不安。


    这段时间坊间皆传孟家树倒猴孙散,说什么遣散家中司机仆人,什么集团拖欠员工工资财政状况入不敷出……只怕与孟怀远捐献夜来的遗体一样,都是演出来的苦肉计罢了。


    当他需要引起同情的时候,孟怀远可以被“路人”“偶然”拍到蹲在路边吃泡面,扮演一个濒临破产的绝望祖父,而在另一种语境下,他能在短短半日内召集一支国内顶级的葬礼策划团队,送孟夜来在极尽哀荣中上路。


    宁州首富,那可是宁州首富,几十年如一日的积累沉淀,搭上了经济高速起飞的快车道,这些钱每时每刻都在生钱,这是堪比恒河沙数的财富,你阮长风不过一介凡夫,办法都想尽了,又如何能撼动他的根本。


    何况这里只存放了金银珠宝,各种现金证券之类的,并没有小柳最感兴趣的机要文件。


    小柳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桌子上,对苏绫说:“我可以走了吗?”


    “你急着走干什么,”苏绫擦干眼角的泪水,风韵楚楚,款步走入密室:“好不容易才进来。”


    苏绫捻起一串项链戴在脖子上,硕大的天然粉钻熠熠生辉,她拽过小柳:“你看,美不美?”


    “……”


    “都是顶顶好的东西,都是我的……那么多那么多,天哪,我有下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苏绫还没有从崩溃的情绪中走出来,只是大笑着转圈:“小柳,这都是我应得的。”


    “是是是,”小柳有气无力地应和:“你说的对。”


    “你别想夺走我的男人,就算是季唯也不行。”


    “……我不会的。”小柳也被她带得心烦意乱,不再遮掩自己东张西望的视线:“孟先生所有的贵重物品都在这里了么?”


    苏绫浑若不觉,又拿起两个珍珠耳坠在小柳耳边比划,压低声音说:“你听话一点,我也有好东西给你。”


    此时小柳已经听到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悄悄后退一步,恢复了平常的低眉敛目。


    “你别后退啊,我说真的!”苏绫追逐着小柳:“小柳,咱们谈谈。”


    “夫人你先冷静一下……”小柳装作不留神撞到到了唯一一个封闭的柜子前,好巧不巧撞开了抽屉,她又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一个平地摔,胡乱扒拉着便把抽屉里的各种文件资料扒拉到地上。


    苏绫浑然不觉有人靠近,神情癫狂,浑身披金戴银,又笑又骂,动作夸张仿佛在跳什么祭祀的舞蹈,直到孟怀远的声音出现在密室门口:“你们在干什么?”


    第512章 心肝【下】(28) 长风真的需要你……


    随着孟怀远的到来, 喧闹迅速归于寂静,小柳蹲在地上迅速整理文件:“我立刻整理。”


    “都是重要资料,哪敢让你碰, ”面对孟怀远的怒容, 苏绫居然毫不心虚,气喘吁吁地直戳小柳脑袋:“就你这小手, 肯定又不干净吧。”


    “你们两个, 立刻出去。”


    苏绫对小柳说:“你听到没。”


    小柳已经确定这里没有自己想找的东西,本来已经从孟怀远身边像一尾鱼一样滑了过去,却突然被他拽住手腕。


    “孟先生?”


    “去我卧室等我。”


    小柳愣了愣,也不知道当着人家太太的面, 此处应该表现出娇羞还是愤怒,一向严格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最后勉强挤出来一个无奈的苦笑。


    苏绫也因为这句话冷静下来, 突然就不发疯了,冷笑一声,然后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走到孟怀远面前跟他对峙,先发制人:“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程序设定是只要输错三次密码就给我发消息。”孟怀远气得眼角直跳:“这要真是进了外贼,我已经算很慢的了。”


    门口的小柳心虚地顿了顿脚步。


    “我把密码试出来了。”


    “守灵要开始了, ”孟怀远没有心虚的表现, 只是提醒她:“我刚才说的是你们两个都出去。”


    苏绫看着她永远冷静的丈夫,觉得今天也算师出有名,抬起胳膊, 打了孟怀远一巴掌。


    这一巴掌也没舍得下多大力气,但总算是让孟怀远那张自持的精英面孔裂出一丝缝隙:“我今天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你闹够了么?”


    “如果我继续闹下去, 你会不会把我送回去坐牢?”


    “当然不会。”孟怀远半推半搡地把苏绫丢出密室,冷漠的眼神却不愿意与她又任何交流:“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捞出来,只是今天晚上我不想见人。”


    密室的门在苏绫面前合拢,斩断了夫妻俩最后一丝沟通的可能性,苏绫站在空荡荡的衣帽间里,在一阵心灰意冷中,扬起头大笑起来。


    她笑得站不稳,眼看要摔倒,突然被一双沉稳的手从身后扶起。


    苏绫直觉是小柳还没走,厌恶地挣扎:“给我滚开。”


    “夫人。”身后却传来少年清朗含笑的声音:“是我呀。”


    “阿泽?”苏绫恍惚地看着少年:“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也就刚到。”阿泽恭顺地站在一旁:“有些急事要找孟先生。”


    “他刚说了今晚不想见人。”苏绫指了指密室封闭的大门:“你要是真的着急就自己开门进去吧。”


    阿泽点点头,走到密码锁旁边,轻车熟路地按下了正确的密码。


    “是不是家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密码。”苏绫伸手指着他,又惨笑一声:“就我不知道是吧,合着都瞒着我呢。”


    “夫人,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想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阿泽按下键盘上最后一个数字,大门再次打开,密室里的孟怀远看到他也露出惊诧的表情,阿泽回头对苏绫说:“夫人,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了。”


    千里之外的某个魔术表演的舞台上,演出还在继续,安知感觉自己好像在动荡中晕过去了,但潜意识里知道现在不能够通过昏迷而逃避问题,又竭力挣扎着半睁开眼。


    她被人捂住口鼻挟在腰下,视野摇晃,大脑因为缺氧而昏昏沉沉,铺着猩红地毯的走廊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舞台上音响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扇门在她眼前打开,安知被丢进了一个小包厢里。


    安知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马老板翘着二郎腿的鳄鱼皮鞋,后者施施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你……”安知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又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


    □□的老板把手里的杯子举到安知面前:“喝点顺顺气?”


    安知闻到浓烈的酒气,紧紧皱起眉,扭过头。


    然后马老板就捏开她的下巴,硬生生把酒灌了进去:“啧,这样可不行啊,你这个酒量要趁早练起来。”


    安知脸上泪痕犹未干,被洋酒呛得鼻子嘴巴里都是辛辣苦涩的味道,听他的语气,内心更是惊惶不安。


    “孟……我姐姐怎么样了?”


    “真是姐妹情深,好感人,”马老板说:“孟小姐从水箱里面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是问你。”


    那个繁琐的绳结果然还是困不住孟珂,安知稍微放下心:“你为什么要害他。”


    “真不是我想害孟小姐噢,我这店才开多久,舞台上死个魔术师多晦气啊。”马老板一摊手:“实在是孟小姐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嘛,你不知道李老板在我们这地界有多大势力吧?”


    马老板看安知眼神呆呆的,以为她太年幼没概念,很认真地介绍起那位李老板在本地黑白两道有多么吃得开,有多少产业多少铺面,那个谁谁谁见了他都要主动避让几分……安知被那杯烈酒灌得晕乎乎的,勉为其难地翻了个白眼。


    马老板摇摇头,心里盘算着这小丫头虽然长得漂亮,但性格确实不行,还需要很长时间的调|教,而那位孟小姐年纪又大了,不知道花期还剩多久,挂牌出来赚的钱都不晓得能不能应付她惹下的麻烦,留下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亏的。


    但也没办法,谁让她惹了本地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呢?


    说话间马老板突然开始扒拉安知的衣服,吓得她尖叫着后退,满屋子乱窜。


    “乱叫什么,我验验货而已,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的初|夜能卖很多钱呢。”


    “孟珂!孟珂!”安知大叫:“救命!”


    “孟小姐现在在李先生床上呢,恐怕听不见哦。”马老板有些感慨:“你说人的眼界有多浅呢,我昨天就跟孟小姐说赶紧走啦,她非要演完今天这一场……说什么结了工钱带你去吃菌子火锅,结果你看,出事了吧?就为了一顿菌子火锅。”


    半醉的安知怎么跑得过成年男人,很快就被堵在墙角,控制不住地战栗颤抖,哭着祈祷那个人如神兵天降救她于水火,就像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沉默的守护:“呜……阮叔叔……快来。”


    这次阮长风没有回应她的呼唤,此刻他或许长眠于海底,或许沉湎于过去,面对安知的困境,终归是无能为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安知紧闭双眼反思,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


    如果当初及时把肝脏捐给孟夜来,孟珂就不会从宁州出走,也肯定不会有今天,说到底还是她太自私了。


    安知沉浸在刻骨的悔恨中,没有听见房门被人破开的声音,直到一蓬鲜血溅到她脸上。


    马老板缓缓倒下,身后站着浑身浴血的孟珂,手里举着消防斧。


    “安知!”孟珂死死盯住安知:“有没有受伤?”


    安知只是看了眼孟珂,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去:“你身上……”


    “没事没事,都是别人的血。”孟珂笑了笑,牙齿上的血色让这个笑有种惨烈的绝望:“别怕,唔……我也别怕。”


    当啷一声,沉重的消防斧一头砸在地上,孟珂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安知,我们好像完蛋了。”


    “怎么办。”安知沮丧地看着她:“我们继续跑?”


    孟珂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了,全靠斧头和安知撑住。


    “往哪里跑呢?”孟珂迷茫地望着她,这是她几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我没有钱了。”


    “……”


    孟珂挠挠头:“不好意思,没办法带你吃菌子火锅了。”


    “菌子火锅一点都不重要吧,”安知扶着孟珂向外走,好像在她身边就突然有了一种内驱力和责任感:“走一步算一步,咱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这是她生理意义上的姐姐,法律意义上的父亲,无论身份如何变化,孟珂都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人,也是彼此最后的依靠了,她们必须相互扶持着才能走下去。


    就这么走到门外,站在猩红色的走廊上,孟珂却对她说:“安知,我们的旅行到此为止了。”


    安知迷茫地扭头,走廊的另一边,站着风尘仆仆的周小米和赵原。


    “我永远不会害怕你的,”安知并不看小米和赵原,只是仰头注视着孟珂,看她下颌线上染了一抹猩红,这为孟珂增添了一抹决绝的美:“我们说好了,你会照顾我,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是说我不要你跟着了!”孟珂皱眉:“我还会继续走下去,但他们会带你回宁州。”


    “我不想回宁州,宁州已经没人在乎我,也没有我在乎的人了,”安知用力抓住孟珂的手:“求你别甩开我。”


    “那阮长风呢?你刚才还在喊他。”


    安知垂下眼睛:“我……阮叔叔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不能打扰他。”


    “安知,”孟珂斟酌着说:“阮长风需要你。”


    “阮叔叔说过,如果他制定的计划一定需要我才能实现,那就这个计划注定会失败。”面对即将再次被抛弃的处境,安知这会的思路空前清晰:“如果他真的需要我,会跟我说的,而不是直接派两个人来接我。”


    “这是周小米和赵原,是阮长风那个事务所的同事,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了。”孟珂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温柔无奈:“我相信小米会照顾好你的。”


    安知又回望一眼,两位宁州来客嘴唇干涩,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为了找她一路奔波劳累。


    “安知,”居然是赵原先开口了,嗓子如同砂纸摩擦般粗粝:“长风真的需要你。”


    安知仍是执着地看着孟珂,像是在等待她回心转意。


    “我说过了,不会继续带你走的。”孟珂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神情一如既往地潇洒:“演出还没结束呢,我要去谢幕了,等我回来别让我再看到你。”


    如果不是小腹上有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还在往外咕噜噜冒血,孟珂的一只手已经完全按不住,手上满是猩红,她的表演还是很完美的。


    “还谢什么幕啊你又受伤了,”安知烦躁不已:“你现在这样,赶我也不会走的。”


    “安知,”周小米挣脱了赵原,向前一步,也标志着她的耐心终于耗尽,眼神中撇除一切的温柔,直面世间残酷的离别:“阮长风死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孟珂感觉女孩原本紧紧拽着她的手指,突然松开了。


    孟珂决然扭头,独自走回了属于她的舞台,而安知的眼睛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一切色彩。


    第513章 心肝【下】(29) 有些游戏不是你能……


    其实从水箱的幕布放下之后, 舞台上的经过的时间并不长,衣着暴露的舞女们在台上来回穿梭,伴随音乐翩翩起舞, 但其实并没有多少观众在意, 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中央那个巨大的水箱。


    已经快要十五分钟了,如果魔术师还在水箱里, 早已超过了人类能够在水中憋气的生理极限, 而这些人还在无休无止地跳舞,就那么两支舞曲翻来覆去地跳,随着体力的消耗,那些动作变形错漏频出, 尽显草台班子的笨拙气息,惹着观众席嘘声一片。


    主持人面对着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大挑战, 也急得满脸是汗, 但他并不知道自家老板已经命丧黄泉,还在尽力维持,试图让演出继续下去。


    “相信大家已经……呃,等得不耐烦了,其实我也……呃,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我们的魔术师小姐……哎我们的特邀嘉宾李先生呢?怎么也走了, 不给我面子呀, ”主持人的车轱辘话终于说不下去了,索性心一横,挥散已经跳不动的舞蹈演员们, 又对音响师打了个手势,停下了过分激昂的音乐:“那我就带大家看看吧。”


    主持人吸了口气,带着赌上自己职业生涯的觉悟, 向舞台中央走去。


    他的手抓上红绸的幕布,正要扯下,视野中突然闪出另一只猩红的手:“呦,怎么急着抢我的差事。”


    主持人吓了一跳:“啊孟小姐,你这就回来了?”


    孟珂笑着从他手里接过麦克风,还很骚包地摆了个亮相的手势:“各位,the show must go on。”


    “既然本来该在箱子里面的人在外面,那本来在外面的人又应该在哪里呢?”孟珂嘲弄地说。


    “很多年前我遇到我师傅的时候,他在那场演出的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孟珂并不曾看向观众,只是高高地仰起头,脸色被聚光灯照得惨白:“一场魔术最重要的是什么?”


    “技巧?表现力?反转?情绪调动?”孟珂摇摇头:“我猜了好久,师傅说都不是,是终局,作为魔术师最应该给观众呈现的,是一个足够震撼人心的终局。”


    “而这场魔术的终局,就由我,来为大家揭晓,”孟珂大笑,手臂一挥,终于拽下了舞台中央那猩红的幕布:“诸位,请看我为你们献上——”


    终局揭晓,一直密封的水箱里赫然漂浮着一个苍白的男人,身上凌乱的刀痕仍在渗血,正是那位刚才上台的嘉宾李先生。


    人群沉默了片刻,仿佛痴迷于魔术师的神乎其技,片刻后才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四散奔逃。


    孟珂满意地看着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观众,然后把麦克风丢到一边,靠着沉重的水箱,缓缓滑坐到地上。


    人群很快散去,偌大的舞台和演出厅里逐渐只剩下而孟珂一人,她抬起澄澈如琉璃的双眸,看向虚空。


    灯光依旧炫目,命悬一线的时刻,孟珂反而能看清空中漂浮的无数微尘,伴随着许多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孟珂伸手捻了一片,嗅到了熟悉的优昙花的气息。


    花香将孟珂的神志带回了宁州,那无数个肆意挥洒的夜晚,她游走在酒色财气之间,寻找自己也作践自己,去寻欢作乐,跳舞唱歌,可无论她干什么,最后总会有人送上一捧洁白的优昙花,提醒她归途在何处。


    观众席上传来了寂寞的掌声,观众已然散尽,徒留一个孤独的人影,无论周围看客来去,他都只是驻足,从头打尾看完了孟珂的整场演出。


    孟珂艰难地转过头,视线重新聚焦,仍然只看清一个模糊的剪影,但已经足够她认出那是谁了。


    徐莫野缓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朝孟珂伸出手:“辛苦了。”


    孟珂已经没多少力气说话:“你现在是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么……一天到晚就盯着我。”


    “我只恨以前留给你的时间太少,”徐莫野按住孟珂苍白的颈边,虚弱的跳动几乎无法触碰:“救护车在外面,我让他们进来。”


    孟珂的手轻轻搭在徐莫野肩膀上,似乎试图推开他,却被徐莫野用力攥住:“真是太危险了,你今天吓到我了。”


    孟珂叹了口气:“……我不回宁州。”


    “别再耍性子了,”徐莫野柔声说:“这一趟出来也玩够了吧,总是把自己陷进危险里,我也会担心的。”


    “你说我在……”孟珂空茫的眼神似乎凝了凝,终于有了一丝焦点:“玩啊?”


    “我相信你是真的想逃离宁州的一切,也包括我,”徐莫野无奈地说:“但从结果来看,小珂你还不如就当作出来玩一趟,或者就当做了个梦。”


    “我……不是。”孟珂闭上眼睛,绝望于羁绊最深的枕边人仍然不懂她:“不是这样的……我不回去。”


    “你会死在这里。”


    “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自由,是么?你想要自由,我给你啊。”徐莫野对冲过来的医护人员招招手,一边紧盯着孟珂:“我从宁州追到这里,一路上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没有插手,可结果是你马上就要把自己玩死了,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徐莫野的语气也不再平静,甚至有些凶狠的遗憾:“小珂,你一个人,根本不行。”


    他拿出一枚钻石戒指,轻轻套在孟珂的无名指上:“我们回宁州就结婚吧,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们。”


    孟珂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挣扎,不知是因为伤重,还是哀大莫过心死,灵魂奄奄一息,任由自己像行尸走肉般被抬上了担架。


    当孟怀远推门走入卧室时,小柳已经等待了将近十个小时,正是夜深露重,黎明前最困倦的时候,天气骤变,不知何时下起雪来,女孩没有显出丝毫不耐烦,只是静坐在房间一角的小沙发上,两只手端端正正地合在膝上,凝视这静默的雪夜。


    “孟先生,”小柳恭敬地站起来:“您找我有事?”


    孟怀远拂去肩膀上的雪花,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今天我太太没少为难你吧?”


    其实早就是昨天了……小柳暗暗腹诽,面上还是一贯的镇定表情:“夫人只是太伤心了,可能难免有些失态。”


    “哦?你觉得她今天失态了?”孟怀远在小柳对面坐下。


    小柳愣了愣,已经反应过来孟怀远话头不对劲,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对不起,我僭越了。”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是随便聊聊。”孟怀远拿起茶几上的杯子,举到嘴边发现茶水冰凉,又放了回去,棱角锋利的指骨在金丝楠木上磕出一声脆响。


    小柳急忙起身:“我来加水。”


    孟怀远手腕一翻,把茶杯扣进茶盘里。


    “太晚了,不喝茶。”


    “是的,该休息一会了。”


    “茶水柜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盒咖啡。”


    小柳眼角抽了抽,没说什么,默默去给老板倒咖啡。


    等她把咖啡端过来,孟怀远却没有伸手去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没往我咖啡里面吐口水吧?”


    “哪里敢。”小柳手里捧着滚烫咖啡,后背再次沁出冷汗。


    “是么,难道你没往肖冉杯子里吐过?”


    卧底计划暴露,小柳眨了眨眼睛,大脑在一瞬间构思出无数个弥天大谎,身体却很诚实地在感受到危险的瞬间做出应激反应,满杯的滚烫咖啡往孟怀远脸上一泼,脚下抹油飞速蹿了出去。


    孟怀远本来已经盘算好了在言语上和她细细周旋上几个回合,谎言,装傻,虚张声势,都是他这个阶层常见的姿态,完全没想到小柳会这么彪,在他脸上的皮肤感受到热烫的疼痛之前,小柳的一只脚都已经迈出窗栏。


    寒风漫卷着雪花飞入室内,视线一时模糊。


    “我马上派人去杀了时妍!”随着孟怀远的怒声呵斥追上了小柳,女孩身形一滞,默默退了回来。


    再踱回孟怀远身边的时候,小柳手上除了毛巾之外还多了一瓶烫伤膏。


    “阿泽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信,还以为这小子想争宠,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一诈就露馅。”孟怀远擦干脸,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停留在五步之外:“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要说多余的话。”


    小柳乖巧点头。


    “为什么留阿泽一条命,还给他看你的日记,让他有机会到我面前揭露你的身份?”


    小柳恨恨地说:“这小子命大。”


    “你之前为什么要潜伏在我家?”


    “为了救时老师。”


    “你为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成,阮长风的动作比我快。”


    “既然时妍已经放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留下来?”


    小柳想了想,最终选择如实回答:“我想留下来给她报仇。”


    “除了提前把季唯抢走,逼着安知和孟珂离我越来越远,让我太太对我非常恼火之外……”孟怀远叹了口气,意识到小柳已经把这个家搅得一团乱了:“……你还搞了哪些事情?”


    “就这些,没了。”


    “阮长风呢?”


    “真死了。”


    “那天船上还剩下朱欣的老婆和小孩呢?”


    “您交待了不留活口,当然是解决了。”


    “前几天都已经有人在海外目击到她们母女俩了,”孟怀远抬起头,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我看上去这么好骗是吧。”


    小柳无奈苦笑,仿佛在说你不信也没办法。


    “你今天混进我的密室是想找什么?”


    “没想过要找什么,苏绫夫人想给我立规矩,我就跟着去了。”小柳低声说。


    “既然我的人已经找到朱欣他老婆了,那天船上的事情你还指望能瞒住?”孟怀远眼神肃杀,声音低沉:“关于账本的事情,你查到多少。”


    虽然尽力遮掩,但他的语气不似之前随意,此事果然触及孟怀远的要害,小柳咬紧牙关:“我不知道你说的账本是什么。”


    事已至此,孟怀远已不愿再与她多费口舌,起身去打开房门,一群黑衣壮汉鱼贯而入。


    “肖冉作为杀手的本事还是强的,不知道你跟他学了几分——要不要跟他们过几招?”


    小柳立刻举手投降:“我打不过他们。”


    在一番毫无尊严的搜身之后,沉重的手铐和脚镣缚住女孩纤细的身躯,小柳全程低眉敛目,默默忍耐。


    “据我所知肖冉对你的训练很严格,”孟怀远看着她若有所思:“如果不擅长打架,那你会不会特别擅长保守秘密?”


    小柳摇摇头:“如果严刑拷打我肯定会招的。”


    “吐真剂呢?”


    女孩耸耸肩:“没试过。”


    “其实也没必要,”孟怀远示意手下把小柳带走:“就今天晚上,阮长风要是还活着,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时妍死。”


    小柳霍然抬起头,表情难得惊慌:“你别动时老师!我什么都会说的。”


    “迟了,你之前的态度已经说明你不老实了。”孟怀远半边脸微笑,另外半张脸还是一贯的冷厉:“杀手早就已经出发了,现在应该正好到时妍家门口……如果你刚才跑路的动作快点,没准还能追上。”


    如今为时已晚,小柳恨得咬牙切齿,朝孟怀远脸上啐了一口:“孟怀远,你的秘密藏不了多久了,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和哪些人勾连,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可惜,你恐怕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孟怀远俯身捏住女孩苍白的下颌,眼神中开始凝聚危险的火光:“我把安知交给你照顾,你辜负了我的信任……小姑娘,有些游戏不是你能玩的,现在该付出代价了。”


    第514章 心肝【下】(30) 五星杀手路易十四……


    如果站在上帝视角来看, 小柳被孟怀远一句话拿捏住,是有点冤枉的,孟怀远当时正在气头上, 难免有些夸大其词了。


    在法制健全的社会里想要实现完美犯罪, 往往需要周密的安排,几个小时的筹备时间是远远不够的, 这些事情小柳作为专业人士不该不知道, 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孟家的杀手并不能那么快就出现在时妍家门口,他们接到的命令也不是杀人而是绑票,而由于近期业内某些不可明说的缘故,最后去执行任务的所谓“专业人士”甚至不是孟家的人, 而是两个被层层盘剥的外包仔。


    这俩人甚至迟到了,因为弄不清宁州老城区错综复杂的狭窄道路, 他们比预定时间迟了半个小时才找到时妍家。


    “李昂哥, 确定是这家不?”


    “河溪路香林花园三栋502……是这家没错啦,”操着一口广普的瘦高男人再三确定门牌号:“不会弄错的。”


    说罢,李昂拍拍小弟的肩膀:“喏,开锁吧。”


    “这次确定了吧?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撬错房门了噢,”小弟絮絮叨叨地拿出工具开始撬锁:“小弟我真没钱赔了。”


    李昂专业素质过硬,这体现在他的严谨性上, 趁这个功夫他把对门邻居的家的猫眼用胶泥堵上了。


    “确定确定, 倒是你啊,动作再快点行不,”李昂催促小弟:“教过你多少回了这种锁, 属实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李昂哥你到底带过多少小弟啊。”年轻的杀手学徒被他催促后愈发紧张,开锁工具也是哆哆嗦嗦,半天捅不进锁孔。


    “嗯……你也知道的, 干我们这行的死亡率是要比普通工作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人员流动性也是比较大的,那么为了便于称呼呢,通常来说我小弟会直接继承前任的代号,”李昂诚恳地看着小弟:“路易十六,你动作再快点。”


    “咔哒”一声轻响,小弟手一抖,开锁工具彻底断在了锁孔里。


    李昂的脾气极好,这都没有发火,只是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对不起,我不该催你。”


    “李昂哥,”小弟欲哭无泪:“现在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李昂笑问小弟:“路易十六,委托人的要求是?”


    “……一场天衣无缝的失踪,不能留下任何证据。”小弟哭丧着脸:“现在好像已经留下证据了吧?”


    “只能速战速决了。”李昂掏出装了消音器的枪,对着门锁来了一发。


    一声巨响,整栋楼的窗户都在跟着震动。


    “他妈的奸商!”李昂没由来地骂了一句。


    小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装了消音器动静还这么大?”


    “我觉得你的嗓门更大点。”李昂谨慎地推开门,迈入黑漆漆的房间:“门口守着,一场普通绑票而已,委托绕了一大圈都没人敢接,保不齐有坑。”


    小弟大为感动:“李昂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放风!”


    下一个瞬间房间里传来李昂不再淡定地喊声:“快进来吧别特么放风了!人早就跑了!”


    房间凌乱,被褥犹温,时妍和奶奶都不在屋子里。


    “大佬,所以咱们这次任务又失败了?”小弟沮丧地问:“是不是哪一环走漏了风声?这次又要赔多少钱啊。”


    “这次可不是赔钱的问题。”李昂狠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她们刚走没多久,雪地必然留下痕迹,老太太还要坐轮椅——我来开车,追!”


    时妍和奶奶被杀手追上的时候确实没有走多远,一公里外的街角公园而已。


    她们出来很匆忙,时妍只来得及用毛毯把奶奶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难免单薄,推轮椅的手指冻得通红。


    即使尽力加快脚步,推着老人在风雪中行走的速度依然有限,时妍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围墙底下停住了脚步,墙边一条羊肠小路,另一侧树影婆娑。


    杀手把车横停,挡住时妍的去路,下车出现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照片核对了一下:“时妍?”


    “是。”时妍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那这个是你奶奶蔡婉枝?”李昂指了指轮椅。


    时妍把奶□□上的毛毯又盖了盖:“天冷,奶奶不能吹风。”


    李昂点点头,给小弟使了个眼色,路易从她们身后缓缓包抄上去。


    时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清泠的目光注视着杀手。


    举枪的李昂又走了两步,反而对路易打了个“停”的手势。


    “你究竟藏了什么后手?”李昂紧紧皱眉:“你的这笔悬赏发出来之后,挂了几个钟,流转好多轮,硬是没人敢接……时妍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别人都不敢接的委托,你怎么接下来了?”


    “因为我想干完这最后一票就退休。”


    听到前辈说出这句话,路易的脸色都吓白了,对着他龇牙咧嘴地比划手势。


    连李昂自己都没忍住笑了:“这句话是不是不能说啊,说了就会出事?”


    “好像是有这种说法。”


    “我是个小人物,都说富贵险中求,但也得有命去求……”李昂居然真的向后退了几步,可紧接着便再次抢步上前,对着时妍的前额举起枪。


    “小姐,再不翻底牌的话,可就真的没机会了。”李昂低声说:“我接到的命令里并没有要求必须抓活的。”


    “我也很希望我突然觉醒了很厉害的武功,一拳把你们打出去三米远。”时妍低头看着自己细弱的手指:“可惜并没有。”


    “你要是能出得起价钱,也可以让我们背叛雇主。”


    “说到钱那更没有的。”时妍苦笑:“我连辆车都没有。”


    李昂看起来CPU都要爆了:“那你到底得罪谁了啊?”


    “上次被绑走之后,我也花了很多时间问自己,我到底得罪什么人了,为什么要遭受这些,最后的结论是……”时妍抿起苍白的唇:“我没做错什么,只是有些年景格外倒霉而已。”


    “大佬,太冷了,咱们赶紧动手吧。”路易被冻得直跳脚:“这位小姐你也配合点跟我们走一趟吧,车里有暖气,你也不用在这里冻着了。”


    “你跟委托人有什么恩怨我管不着,也未必不可转圜,但是这冰天雪地的让老人家就这么冻着总归不太好吧,”也许是出于某种奇怪的直觉,李昂并不想使用物理手段,仍是尽力劝说:“反正你也跑不动了,不过我们先上车说?”


    “我不会跟你们上车的。”时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们两个是收钱办事的,只要你配合,没必要伤害你们祖孙俩对不对。”李昂眼神真诚:“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们。”


    “十年前……还是多少年前?太久了我突然想不起来具体的日子了,”时妍微微低头:“我那天就是正常上班啊,然后走到楼下的时候遇到隔壁邻居,他突然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了,我本来想帮他打个120,他当时就指着一辆车说车里有特效药,让我帮他拿一下……等我走上那辆车之后,就再也走不掉了。”


    “那这位同行下手挺黑啊。”李昂小小吐槽了一句:“就这么利用你的同情心,我会鄙视他的。”


    “也是我信错人的代价,”时妍叹了口气:“我花了这么多年才逃出来,你现在让我回去么?”


    “那……今非昔比,你总归也跟当年不一样了嘛。”


    “是不一样的,当年我一心盼着他能来救我,”时妍低眉,掩去眼眸中的伤感:“可是现在他来不了,我也会再不期待一个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了。”


    李昂确实是个多愁善感的男人,时妍淡淡一句话,再让寒风一吹,让他鼻子有点酸。


    “大佬你到底在跟她废话什么啊,”路易终于忍不下去了,取出麻绳,向时妍冲过去:“你不敢动手,我来!”


    “等等,你别……”李昂立刻高声制止,可已经太迟了,路易的脖子上突兀浮现出一条细细的血线,然后迅速蔓延开来,路易捂着脖子上喷血的伤口,满脸不可思议地倒了下去。


    连一刻都没有为路易十六的脖子惋惜,李昂已经扔下武器,举起双手,对着一旁树林中的暗影说:“我投降。”


    就像围棋高手能在中盘时便算出自己刚刚走错了关键一步,然后很有风度地投子认输,如李昂这般经验老道的专业人士也能提前认清局势,深知自己与林中人的实力差距过大,已经到了没必要硬碰硬的地步。


    时妍看着静默如故的小树林,又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好像是为了再确认一下。


    “他好像不太愿意露面。”时妍对李昂说:“你走吧。”


    “哎?”


    “毕竟你都投降了嘛。”


    “那我可不可以……”李昂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把他带回去葬了?”


    “请便。”


    “既然这样,”李昂背起路易的尸体,试探着往后退了几步:“那咱们……后会无期?”


    “等等,”时妍微笑:“你把车留下。”


    李昂沉甸甸地叹了口气,也知道今天这关没那么好过,但能留住一条命已经算是好运气了。


    李昂把钥匙抛给时妍:“你既然已经提前知道有人会对你不利,也做了布置,为什么不再走远一点,这样你安全,这孩子也能保住一条命。”


    “我就是个普通人,哪能真的提前预判这么多。”时妍又看了眼小树林的方向:“至于这位……也是不请自来的。”


    李昂默默转身走远,风雪渐浓,他肩上的年轻人的脑袋不是连接的不太牢固,时不时半坠下来,李昂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扶一下,然后再扶一下。


    第515章 心肝【下】(31) 长大好辛苦啊……


    李昂走后时妍的表情却并不显得轻松, 再看向树林的方向,眼神隐隐戒备:“不打个招呼再走么。”


    树丛微动,却没有别的动静, 时妍无奈地加上两个字:“肖冉。”


    一道过于瘦削的身影自朦胧树影中缓缓浮现:“你还是喜欢喊这个名字。”


    “叫了好多年, 习惯了。”


    “是骂了好多年吧。”肖冉没有再走近,就停留在能勉强听清彼此说话的距离。


    时妍摇头:“也不敢当面骂你, 最多在心里骂一骂。”


    肖冉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的怪笑。


    “退休生活怎么样?”时妍说:“我知道街角那家咖啡厅是你开的。”


    “唔, 生意很差,已经快倒闭了。” 肖冉的语气倒是听不出来遗憾:“毕竟我这张脸也够吓跑一堆客户的。”


    时妍毫无同情心地笑出声:“你煮的咖啡其实超级难喝。”


    “所以偶尔还得出去接点活儿,补贴一下房租,才能勉强经营下去这样。”


    “那辛苦你大雪天里跑这一趟, 我得给你多少钱?”


    肖冉潇洒地大手一挥:“这是我自己要来的,算见义勇为, 免费。”


    听到“见义勇为”这几个字, 时妍和肖冉都笑出了声。


    “我有个提议。”肖冉突然严肃下来:“我想把店搬到一个房租便宜点的城市,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嗯?”


    “阮长风保护不了你,但我肯定可以。”


    “为什么我一定要找个人来保护我啊。” 时妍平静地说:“按照当年的协议,我送你假死离岛之后,你也帮我做了事情,咱们早就两清了, 你不欠我什么。”


    肖冉说:“以后孟家还会继续为难你, 就像今晚,如果我不出手,你还有什么办法?”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时妍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你刚才让他们留下这辆车是为了……”


    “他们车里的通行证。”时妍拢了拢被风雪染白的鬓发:“孟夜来的葬礼, 我也去凑凑热闹。”


    “看出来了,你心里都有数,今天算我多事。”肖冉叹道:“本来还担心你回宁州不适应, 现在看你过得还挺好的……连阮长风死都没让你乱方寸。”


    即使面上平静如常,但提到阮长风,时妍的手还是悄悄攥紧了:“只是没人兜底,路还要继续走下去的。”


    “你靠自己总能活得很好。”肖冉此间事毕,也觉得一身轻松:“那我这次是真走了。”


    时妍默默目送亦敌亦友的故人远去,直到面前轮椅上一直沉默的“奶奶”突然动了动,然后自己掀开了挡脸的围巾,露出一张沧桑的脸,却并非蔡婉枝女士:“咳……你差点给我憋死。”


    “真是不好意思啊张局。”时妍赶紧为他解开围巾:“天冷,我怕您冻着了。”


    “都说了不用喊张局,跟长风一样喊我老张就行,”老张跳下轮椅舒展筋骨:“我都快退休了。”


    时妍直到此时才算放松下来,用力搓搓冻红的手,跺了跺脚。


    老张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说了句:“OK大伙辛苦了,可以撤了。”


    雪夜还是那个寂静的雪夜,并没有什么多余动静,只是积雪压断某根脆弱的树梢,一块墙砖发出些许松动的声响,随后便静默下来。


    “也辛苦你了,”老张伸了个懒腰:“肖冉这种不安定份子留在宁州毕竟是个隐患,这次多亏你帮忙,也算是把这家伙送走了。”


    “双赢而已。”时妍端详手中的车钥匙,试着按了下开锁按钮,不远处的黑色厢型车的车门便缓缓滑开:“我也需要和肖冉讲清楚,好做个了断。”


    “你确定要自己去孟家?”老张有些忧虑:“还是太冒险了,你没必要急着走向台前,孟怀远的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你只需要耐心等待。”


    时妍笑笑,显然主意已定:“有些事情逃不掉,总要了结的。”


    “这么急着把所有事情都了结掉,”老张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深深:“是为了什么?”


    “您别担心,”时妍笑道:“我还留恋这个世界,并不想这么快就去找长风。”


    “他拜托我照顾你。”


    “那我拜托您照顾我奶奶。”时妍微笑着说:“我奶奶休息得好么?我怕她择床。”


    “在我们那边吃好睡好,反正你们家人都挺心宽的。”老张这会又觉得冷了,重新用围巾把自己包起来:“你也是,很坚强。”


    时妍低声说:“我的心又不是铁做的,他这么突然……怎么会不伤心呢。”


    “孟怀远会为他的轻率付出代价的,”老张微微佝偻着背,语气也并不强硬,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虚弱老人,大概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能听出他这句话里的重量:“那可是我钦定的接班人,姓孟的说杀就杀了?”


    时妍搀扶着老张向路边走去:“您觉得我太绝情了么。”


    “我明明说的是坚强,坚强是很好的品质。”老张说:“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这些年我变了很多,他也是,”时妍脸上有无限的遗憾:“我们靠着思念才度过这么漫长的光阴,但这可能是我们自己的感觉,我们爱的是想象的幻影,已经不是真实的彼此了。”


    “如果你爱那个幻影,那你现在可以继续了。”老张说:“他的形象彻底定格了,再也不会变坏。”


    时妍无声地叹了口气,很难一声叹息里会蕴含这么多这么深的遗憾:“可是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想他。”


    “别想那么多了孩子,你现在面对的世界是没有他给你兜底的,”老张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轿车前:“如果出问题,我未必能保得住你。”


    “请您放心,”时妍为老张拉开车门:“我会努力活下去的,“别忘了这么多年,他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自己保护自己的。”


    “要去哪里?送你一程。”


    时妍摇了摇头,甚至没有接老张递过来的伞,任由雪花染上睫毛。


    临走前老张徐徐降下车窗:“保重吧。”


    时妍向他微微致意,继续目送老张的车逐渐开远,老张从后视镜里看她立于风雪中,孑然一身,好像被整个人世间抛下了。


    “阮长风啊阮长风,”老张轻声说:“不管你之前躲在哪里,现在也该回来了。”


    “安知,喝点水好不好?”汽车后座上,小米捧着水瓶到安知眼前,可女孩的眼睛里还是空洞的,对她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对不起啊安知,之前是我太激动了。”小米再次向她诚恳道歉:“我心里完全是乱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安知直勾勾地看着窗外。


    前座的赵原幽幽发话:“你让安知静一静吧,对她来讲实在太突然了。”


    “可是这天都快亮了,整整一宿了……”小米焦躁地皱眉:“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讲话,这孩子就像丢了魂似的……”


    “其实你也差不多。”赵原小声说。


    “专心开你的车,少说话。”小米说:“还有多久到机场?”


    “一个半小时。”赵原揉了揉因为熬夜而疲惫的双眼:“应该能赶得上飞机。”


    “是,所以开慢点。”小米也是眼睛里也都是红血丝:“你驾照还在实习期。”


    话音刚落赵原就因为前车突然变道而不得不猛踩了一脚急刹车,后座的两人因着惯性向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幸运的是没有发生车祸,不幸的是水洒了安知一身。


    “哎真是不好意思安知,”小米手忙脚乱地帮安知擦拭:“你别生气。”


    这兜头一瓶冷水浇下来,安知好像也清醒了,迟钝地转动眼球,视线也从车窗外收了回来:“啊……不会的。”


    小米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再也不肯讲话了。”


    “孟……咳咳,”安知清了清干哑的喉咙:“孟珂还好么?”


    “在医院,说是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只是又落到徐莫野手里了。”小米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孟珂的命真的很硬。”


    “真好啊。”安知的嘴角勉强向上提了提:“没有我孟珂也能活得好好的,从来都不是她需要我,只是我离不开她而已。”


    “身体肯定活得好好的,但精神算不算活着就不好说了,我觉得孟珂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赵原幽幽地说:“经历这些事情,徐莫野以后肯定把孟珂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啊……”安知更加悲伤:“那怎么办啊。”


    “先不论结果,你们这段旅程对她来讲就是一种救赎吧,很抱歉,强行把你从孟珂身边带走了。”


    “就算你不来,”安知摇摇头:“我们的路也已经走不下去了。”


    小米觉得这句话从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有种触目惊心的伤感。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此时汽车驶上桥面,安知重新看向窗外:“小米姐姐,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小米本来想说点什么安慰她,话到嘴边又是一阵恍惚,回望这些年在事务所里的光阴,其间种种悲欢离合,真如大梦一场。


    “安知,”反而是赵原率先打破了沉默:“所有当时觉得过不去的槛,最后都会放下的。”


    安知擦了擦鼻子:“可是我不想放下啊。”


    “只要长大就好了,安知,只要长大了,很多事情都能过去的。”


    安知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指着桥边的河水说:“我能去河边拍张照片么?”


    赵原的车速缓了缓:“安知,我们时间有限。”


    “求求你了,我第一次来这的时候就觉得这座桥好漂亮。”安知小声哀求:“让我留个纪念好吗?”


    “我来帮你拍吧。”小米拍拍安知的手背:“你要笑一笑才好看哦。”


    赵原把车停稳后,安知拉开车门走了下去,突然转身对小米说:“长大好辛苦啊,我不想再长大了。”


    小米暗道一声不好,伸手去抓,却没能握住她逃窜的衣角,安知已经向着桥边奔去。


    “安知——”


    可无论如何呼喊,女孩都不愿再回头,仿佛此前发生的一切耗尽了她对世界、对未来的所有期盼。


    第516章 心肝【下】(32) “EROS事务所……


    最后救下安知的是一通姗姗来迟的电话。


    桥边的护栏毕竟挺高的, 安知想要翻过去也有些费劲,在这个艰难的攀爬过程中,小米接到了一个电话。


    “等一下再跳……”小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强硬地把手机塞到她手里:“你先……”


    “安知, ”手机提前开了免提,话筒里传来好熟悉的温润语气:“不要怕。”


    安知被这个声音击溃, 却已经哭不出来了, 迟疑地眨了眨眼睛。


    小米泣不成声,但还是先伸手把她从护栏上抱下来,也不知是在说谁:“你吓死我了。”


    “抱歉。”阮长风那边背景似乎很嘈杂,他的声音也沙沙的:“让你们担心了。”


    “你在哪里?”小米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的陌生电话号码:“我靠你没死怎么不早点说啊。”


    “……”


    “是, 我无关紧要,小赵也是外人, 那安知呢?”小米胡乱地擦着脸:“你怎么忍心瞒着安知的?你知不知道她刚才差点就想不开……”


    安知在旁边怯怯地说:“小米姐姐, 是你主动要告诉我的。”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阮长风没有像以前那样和她争执,柔声解释:“事发突然,很多事情都没安排好,都是我的错。”


    他态度这么好,小米脸上反而有些挂不住:“你是觉得我反应过激了?”


    安知抢过手机,大声说:“阮叔叔——你没有死真的很好, 太好了!”


    “我还没有陪安知长大, 当然不会死。”


    原本是最温柔不过的话语,安知却再次想起了此前偷听到的那场争执,她像个小偷一样藏在汽车的后备箱里, 妄图窃取属于阮长风和时妍的幸福。


    “可是……”安知忍不住又快要哭了:“阮叔叔,你收养我的话,时妍阿姨会很伤心的。”


    阮长风这次沉默了许久, 最后却给出了一个非常坚定的回答:“安知,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我伤心了……”


    “请你相信我和时妍,我们一定能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阮长风轻声说:“因为我们是大人。”


    “可是你们因为我吵架了啊。”


    “大人其实也很孩子气的,就算是我和小妍也会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但我们最后还是会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阮长风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笑意:“安知,长大也不完全是坏事,大人有大人的方法,所以,不用怕。”


    小米摸了摸安知的头发:“以后不许这么冲动了,有些事情真的没办法后悔的。”


    安知回望了一眼桥下的河水,冰冷湍急,一阵腿软,心中也是后怕:“对不起,我不会这样了。”


    “好了好了现在该我讲了,”赵原在边上跳了半天,终于抢到手机:“老板,你干嘛非得整诈死这出,把我们都吓着了。”


    “情况比较复杂,电话里面说不清,不如待会见面说。”


    “哪能这么快见面,你是不知道我俩跑到……”


    “我知道。”阮长风说:“我离你们不远。”


    阮长风报了个地址,居然还真是不远,至多半个小时车程。


    “老板你怎么也跑这么远了?”赵原凝神倾听阮长风那边的嘈杂背景音,隐约听到了“请XXX到第二诊室就诊”的语音播报。


    “你在医院?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事。”阮长风说:“来医院当然是为了看病人……小赵,小米,我有个想法。”


    小米已经猜到了,心情复杂:“你现在是不是能见到了……”


    “先别说名字,我现在正好要去见她,听听她的意见,”阮长风轻声说:“至于我的这个想法,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


    事实上,当孟珂睁开眼,看到阮长风一身白大褂站在病床边上时,有一瞬间确实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别担心,你还活着。”阮长风看出孟珂的疑虑:“我也还活着。”


    “像我这种祸害肯定能活很久的。”说罢孟珂从病床上坐起来:“倒是你,这波诈死是怎么回事?”


    “要是不诈死,我也没办法这么轻松地混进来见你。”阮长风反问:“至于具体细节,你确定想知道我怎么对付你爹妈么?”


    “看来是我不该问了,”孟珂低头,掀起纱布检查身上的伤口:“其实我决定要走的时候,就已经和孟家没有关系了。”


    “这是你单方面的决定,孟怀远和苏绫并没有放弃你。”阮长风从床头拿过孟珂的病历本翻看:“他们其实一直在找你,我帮你拦下来了。”


    “多谢,要是能连着阿野一起防住就更好了。”


    “阮某人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阮长风看了眼病房外面的走廊:“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吧,我应该可以带你走,咦,徐莫野居然没把你锁起来?”


    “什么锁能困得住我?”孟珂懒洋洋地说:“只是我能走到哪里去呢。”


    阮长风看着孟珂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黯淡昏沉的死气。


    “安知是比我好太多的孩子,”孟珂大抵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打击磨平了心气:“如果我爸愿意培养她做接班人,孟家也许还有救,至于我……不重要。”


    “苏绫不会接受,”阮长风顿了顿:“我也不会接受。”


    “董事会那些老家伙也不会接受安知的。”孟珂从阮长风手里接过止疼药,看都不看就吞了下去:“连我爸都快要被扫地出门啦,别说她一个小姑娘。”


    阮长风笑笑:“孟怀远的苦肉计是真狠,连自己孩子都骗过去了。”


    “能把他逼出这招来,不正显得你厉害么。”


    阮长风没接这句话,一直拿着笔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


    “安知没事吧?”孟珂低下头:“我那时一心想赶她走,说话太绝情了。”


    阮长风停下笔:“总归是我没安排好。”


    “我不是一个好爸爸,也不是一个好姐姐。”孟珂沮丧地说:“我以前好像一直活在玻璃房子里面,直到离开宁州才发现,生活有太多困难了,想都想不到的。”


    “你确实做得不算好,”阮长风揉揉太阳穴,耳畔还回荡着刚才安知绝望的哭声:“如果你不带走她,安知现在应该在学校里面上学。”


    “其实我还买本教材呢,”孟珂给自己小声辩解:“我想过要自己教她来着,只是后来忘记了。”


    阮长风再次沉默了。


    “不要表现得这么失望嘛,”孟珂耸耸肩:“我就是这样一个废物点心,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你今天才知道么。”


    “你……勉强还算是个还挺可爱的废柴吧。”阮长风叹了口气:“毕竟这个世界对你也实在算不上温柔。”


    “嗯,总之谢谢你来看我。”孟珂又重新躺下了:“再跟安知说声对不起吧。”


    “孟珂,自由不是靠别人施舍的,是要你自己争来的。”


    “我争过了,结论是不行,世界把我打趴下了。”孟珂轻轻笑了笑:“我这辈子一事无成,勉强能算是擅长的,只有骗人的魔术而已。”


    阮长风却把手里的病历递给孟珂,空白的纸上已经画着一张示意图,笔触凌厉尖锐,依稀能看出是个复杂的水箱装置。


    “那我们……就用你最擅长的魔术,往全世界的脸上扇一巴掌吧。”


    细微的火苗从孟珂眼中燃起,逐渐驱散了那双眼中的迷雾,只是孟珂还在摇头:“不行的,这个太复杂了,只靠我们两个人……”


    “谁说只有我们两个人了?”阮长风的视线转向窗外,赵原和周小米正好从一辆车里走下来,最后下车的是安知,蹦蹦跳跳的,笑着朝他挥挥手。


    “EROS事务所,”阮长风深吸一口气,也笑着躬了躬身:“为您排忧解难。”


    第517章 心肝【下】(33) 献花


    苏绫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心悸地实在严重,大声喊露娜。


    露娜很快走了进来, 还端着杯蜂蜜水:“夫人是不是魇住了?”


    苏绫捂着心口:“我心脏不太舒服, 头也疼。”


    露娜轻抚后背帮她顺气:“您只是睡得有些久了。”


    “几点了,我是不是该准备晚上的 ……”苏绫看了眼手表:“啊, 已经迟了。”


    今晚的安排是孟夜来的缅怀会, 也是葬礼最后的道别仪式,按照流程,明天就该送夜来去医学院了。


    若是往常苏绫此时应该已经在宴会厅接待宾客了,但她仍躺在床上, 完全没有起来的意思:“阿远呢?”


    “孟先生有事,交待您先过去主持。”


    “呵, 又有事……”苏绫背对露娜:“我身子也不舒服, 今天去不了。”


    若非几十年主仆,面对苏绫此番作态还真不好处理,露娜柔声说:“夜来少爷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今天是他最后一晚待在家里了。”


    谁知苏绫居然不吃这套悲情牌,捂住红肿的眼睛:“我回家之后一直都在当孟夫人,都没有时间留给自己难过, 我今晚只想当个悲伤的奶奶。”


    “张律师也在客厅等好久了。”


    “那就让他再等等, 反正也等了这么久。”


    露娜压低了些声音:“说是和您取保候审的事情有关。”


    苏绫仍是不急:“不用管。”


    露娜绞尽脑汁想了想:“我去跟孟先生说说,请他过来看看吧。”


    这才算是终于说中了苏绫的心思,满意地轻哼一声。


    谁知几分钟后露娜就回来了, 还有些吞吞吐吐的:“呃……孟先生让您好歹再撑一撑。”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啊……不过我听到阿泽的声音了,应该在忙正事吧。”


    既然和阿泽在一起就好办了,苏绫立刻给阿泽打去电话, 接通后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把电话给阿远。”


    “抱歉啊夫人,孟先生现在……在忙。”阿泽的声音提起来莫名心虚。


    苏绫气得七窍生烟:“他到底在忙什么呢?你们在哪里?你只管说。”


    阿泽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孟先生来看小柳了。”


    苏绫“啊”的一声尖叫,差点把手机甩了出去。


    由于没有人告诉苏绫小柳背叛的事情,所以在她眼中,小柳是凭空失踪了几日,如今再结合阿泽的说法,情况简直不忍直视。


    “你们在哪里?”


    “夫人,这个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苏绫翻了个白眼,把电话挂断了。


    “夫人,那现在……”


    “换衣服,梳头。”苏绫好像突然有劲了:“他藏人也就那么几个地方,我还能找不到么?”


    “是。”露娜用热毛巾帮苏绫擦脸:“新做的旗袍也送到了,我拿来给夫人瞧瞧?”


    苏绫舒服得喟叹一声:“露娜,要不是你在身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露娜又捧来首饰盒:“项链的话?”


    苏绫随意摆摆手:“你帮我挑一个吧。”


    走进衣帽间,露娜的视线在繁杂的珠宝中逡巡,最后从盒子里拿出取出一条蓝宝石项链,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条项链,放在一起比了比。


    两条项链从设计上是一模一样的,象征着多年前某位男士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无端幻想。宝石的和尺寸和切割分毫不差,但保存的状态却有明显差异,露娜手里的那条项链上沾了陈年的血污泥土,光泽也黯淡许多。


    露娜将比较陈旧的那条项链轻轻放在崭新的桑蚕丝旗袍上,乍一看倒也是珠光宝气、分外华美,却又将另一条项链装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孟怀远现在确实带着阿泽去见小柳,但现场的情况肯定与苏绫想象中的相去甚远,不仅和偷腥无关,甚至能称得上审讯。


    终年不见阳光的暗室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见证着酷刑,阿泽掐着表拉动锁链,倒吊着的小柳被从水里拉了出来,难免呛咳几声。


    “这才两分钟,你急什么,”孟怀远施施然坐在一旁:“人家水性可是很好的。”


    阿泽看着小柳被水打湿的惨白的脸,露出一丝不忍之色:“孟先生……”


    “她之前这么折磨季唯的时候,”孟怀远押了口茶:“也没见她有什么不忍心。”


    阿泽欲言又止:“可是……”


    “哦,你觉得季唯活该,是么?”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阿泽低头:“那毕竟是安知的母亲。”


    “我也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孟怀远放下茶杯,视线转向小柳:“你只要老实回答我问题,我自然会把你放下来。”


    小柳又咳出来一口水:“呃……要不你再问一遍,我看有没有能说的。”


    “你背后的人是谁?”


    小柳遗憾地摇摇头,给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没有人指使我做这些。”


    孟怀远对阿泽比划了个手势,阿泽叹了口气,闭上眼,松开手中的锁链。


    小柳的身体向下一坠,再次落入浑浊肮脏的水池中。


    “阿泽,你怎么看?”


    “我看过她的日记,里面的感情……像是真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日记可以造假?”孟怀远今天没什么架子,居然还亲自给阿泽沏了杯茶,盯着他一饮而尽。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是假的,可我们总得相信点什么吧。”


    “你真的觉得,只靠她一个人,能捏造出这么天衣无缝的身份,顺利通过集团的四次面试,最后混到我身边……你要是不回来,她都要取代你了!”孟怀远冷冷一笑:“飞机上面遇到个投缘的女孩子,对方恰好是个孤女,然后随手就偷到了她的身份?这么巧的事情,你信么?”


    孟怀远欣赏着女孩在水中痛苦挣扎:“最不合理的地方,这么重要的日记,随手就丢给你了?还是在机场这么乱的地方……看着她好像是要杀你,结果还让你全须全尾的跑回来了,说是要杀阮长风,最后发现也是骗人的。阿泽,既然这姑娘嘴硬,不如你来猜猜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阿泽仿佛深陷重重迷雾之中,也看不懂小柳的意图,专心思考的时间过得尤为快,再回过神的时候,面前的小柳已经开始抽搐了。


    等不及孟怀远的命令了,阿泽急忙把小柳从水里拉起来,似乎还是太迟了,女孩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她好像没有呼吸了!”


    孟怀远抬起眼睛看向阿泽:“那你又在急什么呢?”


    “孟先生!”阿泽叫道:“人一旦死了,可就把什么秘密都带走了!”


    “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孟怀远还是不急:“总之你学过的,正好在她身上试试呗。”


    说得轻巧,但理论和实践的区别何其之大,阿泽尽力施为,终于把小柳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可小柳睁开眼后,看着身旁满头大汗的阿泽,说得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凉了半截。


    “……孟先生今天可不只是来审我的。”小柳平躺在地上,打湿的漆黑额发与眼眸被肤色映衬,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你……自求多福吧。”


    那是自然,就算要审小柳,孟怀远也没必要非得带着阿泽来,终究是他回国的时机太过巧合,又偏偏从小柳手里捡回一条命来,让孟怀远起了疑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孟怀远笑道:“阿泽最开始跟在我身边的时候,还没这张桌子高呢,你不用挑唆他。”


    阿泽尴尬地僵住,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硬着头皮赌咒发誓:“我对孟先生,对孟家,绝对是忠的。”


    “我当然知道,阿泽只是有些怜香惜玉而已,只是……难得遇到个喜欢的,”孟怀远嘴角的弧度堪称残忍:“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天是该尝尝女人的滋味了。”


    阿泽的脸“腾”一下涨红了,梗着脖子大叫:“孟先生!”


    “你是没经验,但小柳有啊,她这方面经历还蛮丰富的,让她教教你吧,你刚才还救了她一命,”孟怀远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分毫往日的温和风度,冷峻地盯着小柳:“这可是你自己日记里面写的,灰色眼睛的爱人啊……小柳你一直都喜欢年纪大一点的?”


    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羞辱了,何况触及的是小柳心中最隐痛的所在,女孩冷笑:“你连他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不知不觉间阿泽已经浑身燥热,鼻尖沁出大颗大颗的汗:“我……这样不行。”


    “我开始有点相信你在机场被她下毒的故事了,”孟怀远对阿泽说;“别人给你倒水你是真喝啊。”


    阿泽看向桌上那个空茶杯,悲愤地叫道:“孟先生,你给我下药!”


    小柳噗嗤一声笑了:“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你能在喝水这件事情上翻车两次。”


    阿泽身上难受,内心慌乱,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怎么能这样,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


    “平时说话做事老成稳重的,现在来看,果然还是个孩子呢。”孟怀远单手托腮:“这多大点事儿啊。”


    “这的确不算大事,和水刑相比更是享受,可问题的重点是……”小柳凝视着孟怀远:“你恐怕早就硬不起来了吧。”


    阿泽被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


    “你已经太老了,再想要得到一个女人,就只能假借你干儿子的手。”小柳此刻怜悯的眼神具有堪称可怕的杀伤力,终于击碎了孟怀远的假面,露出暴怒的神情。


    “我看你是真的不怕死。”孟怀远狠狠扼住小柳的脖子:“最后一次机会,你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小柳在窒息的边缘挤出几个字来:“……没有就是没有。”


    孟怀远在盛怒中并不准备压抑杀意,这次也确实是下了死手,小柳的命运悬于丝线之上,只要他再多用一分力气,便要彻底崩断。


    “阿泽,按我说的做!”孟怀远大声呵斥少年:“别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


    小柳气若游丝地说:“阿泽,你今天要是怯了,他以后更要怀疑你……”


    阿泽的嘴唇已经咬破了,看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小柳,再看着面容狰狞的主子,竭力对抗身体里翻涌的欲|望,最后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声泪俱下:“孟先生让我以后如何面对安知?”


    安知的名字让孟怀远找回了些许理智,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阿泽:“行,你不愿意,我不强迫你。”


    “至于你……”孟怀远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量:“嘴硬的小丫头,留着没有用了。”


    小柳在濒死的眩光中与他对视,目光凌冽,毫无畏惧,仿佛在等待宿命的终结。


    “不对,”孟怀远突然想通了其中关键,松开手:“你是故意激怒我的……你在求死?!”


    “呃……哈,哈……”小柳捂着脖子大口喘气:“我……”


    “你身后的人到底是谁?能让你做到这一步……”孟怀远眉头紧锁:“还是你以为我现在不敢杀你,就没有别的办法让你难受?别忘了我有一整晚的时间,慢、慢跟你耗。”


    “孟先生……”阿泽突然捧着手机过来:“有两位来吊唁的客人到门口了。”


    “我不是说了,让阿绫帮忙接待一下。”孟怀远皱眉。


    “这两个人恐怕得您亲自去见。”阿泽低着头,仿佛难以启齿:“她自我介绍说是……孟家少奶奶季唯,带着她父亲,来给她儿子献一束花。”


    第518章 心肝【下】(34) 试探


    事实上, “孟家少奶奶”的意外造访,只让孟怀远吃惊了很短的一瞬间,他很快就能意识到, 季唯关在孟家西北角那栋粉色小洋楼里, 那么现在,与季唯如此相像的人就只能是时妍了。


    嘱咐手下的人把时妍和季识荆带到偏厅, 以及无论如何看住苏绫之后, 孟怀远随即带着阿泽往回赶。


    小柳实在太关键了,孟家这几天又人多眼杂,所以孟怀远把她关在了十几公里外的一处机密产业,这里除了小柳之外, 还关着季唯在宛市的家属,安排了专人看守。


    稳妥固然是稳妥, 缺点是有些远, 孟家出了事情没办法尽快赶回去。


    “把这个喝了吧。”并排坐在车后座,孟怀远把一瓶绿色的诡异药水递给阿泽。


    阿泽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看着药水,露出畏缩的神情。


    “解药。”孟怀远见阿泽还是不信,只能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半:“喝了你会好受点。”


    阿泽决定最后相信孟怀远一次,接过剩下的半瓶喝了。


    入口苦涩清凉, 灵台也恢复了稍许清明, 阿泽稍稍放心了:“多谢孟先生……开恩。”


    “你心里恨我吧。”


    “孟先生收养我,给了我最好的教育,把我从那样的家庭里面拯救出来, 恩同再造,我永远忠于您。”


    “感激和忠诚是两码事,我以前对朱欣比对你还好, 但他背叛我的时候也没回头。”孟怀远问阿泽:“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阿泽斟酌良久:“因为朱欣有了妻女,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不再把孟先生放在第一位了。”


    “那你呢?”


    “我以后也不会结婚的。”阿泽眼神坚定:“我不需要自己的家庭。”


    “哦……”孟怀远话锋突然一转:“如果是和安知呢?”


    阿泽坚定的眼神瞬间土崩瓦解:“啊?什么……”


    “阿泽,”孟怀远叹了口气,又转了话头:“孟家这次应该是挺不过去了。”


    孟家的现状阿泽也是清楚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日薄西山,只是没人敢触孟怀远的霉头:“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只要有孟先生在,什么困难都能挺过来。”


    “我只是一个碰巧站上时代的风口的普通人而已。”孟怀远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宣布了自己的决定:“等夜来的葬礼结束,我就正式退出集团管理层。”


    阿泽倒吸一口凉气:“孟先生?”


    “我和阿绫都老了,再追求什么金钱名利又有什么意思呢,还杵在那里更是招人厌,不如早点退下来……孟珂反正有他自己的主意,我管不了,现在夜来去另一个更好的世界了,就剩下安知,我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叱咤商场多年的宁州首富此时神情疲倦苍老,再看不出半分往日的雄心壮志。


    “阿泽,安知以后就托付给你了,还剩一点点给我俩养老的资产,也交给你打理。”孟怀远拍了拍阿泽的手背:“你能通过今天的考验,是很不容易的……也别生我气,安知对我太重要了。”


    今天这一出原来是为了考验自己对安知的忠诚度么……阿泽心中并没有得到承认的欢喜,却又是一阵迷惘:“我来……照顾安知?”


    “这你也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隐藏多年的情愫被突然揭开,阿泽有些羞愧害臊:“我当然愿意尽我一切可能对安知好。”


    “我也愿意相信你,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孟怀远摸了摸阿泽的头发,露出怜爱的表情:“阿泽,好孩子,这个家未来的一切都是你的,只要你对我诚实。”


    “我一定……”


    “那么告诉我,你和小柳是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阿泽还想狡辩,但任何龃龉都逃不过孟怀远的眼睛,阿泽在这只老狐狸面前像只鸡崽子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你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孩子犯错是可以被原谅的,只要你跟我说实话。”孟怀远的语气温和:“当然,你实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小柳这个丫头不简单,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说出来我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


    阿泽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终于被攻破了:“这个女人是魔鬼……她用安知的安全来威胁我!”


    “嗯,我猜也是这样,别担心,安知不会有事的,”孟怀远安抚地拍拍他的头:“你都说了什么?”


    “我当时实在是被她逼得急了,”阿泽像犯错的孩子,支支吾吾:“我交待了北山小茶园……”


    孟怀远脸色骤变:“你可真是……把我当成一块肉,直接拍到人家砧板上了啊。”


    “我只知道一个大概的地点,至于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您没带我进去过,我也确实不清楚!”阿泽哭着说:“孟先生,我……实在对不起您,我回来揭发小柳就是想戴罪立功,您随便罚我都行。”


    “好了好了,没关系,北山那么大一片地方呢她不可能找得到,总之是翻不起浪花的。”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孟怀远叹了口气,很快镇定下来:“总归还是你及时回来揭穿她的身份,不然这女人潜伏在我身边怕是更危险,现在人好歹控制住了,时妍也自己送上门来,咱手里握着她的软肋,留着慢慢审就是了。”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进了孟家,孟怀远看着窗外满目的白幡,辛苦地揉捏鼻梁:“阿泽,你愿意对我诚实,我很高兴,因为我没有看错人。”


    阿泽抽纸巾擦干眼泪:“对不起。”


    “人总得向前看啊,为人处世有很多学问的,也包括被人威胁的时候如何处理,以后等我退下来再慢慢教你,”孟怀远像个耐心敦厚的长辈:“你别嫌弃给你留下的资本太少,孟家真是不行了,我手里也就剩下这点东西……以你的聪明悟性,加上我的指点,还有圈子里的人脉,总归还是有再起飞的机会。”


    “其实我只想给安知一个安稳坦荡的未来……”阿泽轻声说。


    “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一样的。”孟怀远拍了拍阿泽的肩膀,无限的爱重与期待:“孟家的未来在你身上,我的继承人……不,你会比我更成功。”


    车子停稳后,孟怀远先下车,然后亲自绕到另一侧,去给阿泽打开车门:“下车吧,咱们爷儿俩……去会会时妍。”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但在礼堂门外看到时妍的刹那,孟怀远还是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她穿一身朴素的白上衣黑裙子,长发挽起,戴一顶缀了黑纱的帽子,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一寸肌肤都不漏,连手上也戴着黑色手套,但身段纤细匀称,只是站在那里,背影便有殊丽的气质。听到孟怀远走过来的动静,微微侧身回眸,落在孟怀远眼睛里,仿佛多年前季唯在暮色中转过身来,淡淡的一抹嫣然浅笑。


    “气色不错,”孟怀远定了定心神,走上台阶:“比我上次见你要好多了。”


    “孟先生,”时妍平静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那时候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心里不痛快。”


    孟怀远又俯身向坐在轮椅上的季识荆问好:“听说之前季老师心梗住院,现在好些了么?”


    季识荆显然仓促出院,脸上写满了病弱的疲惫:“贱命一条,可惜阎王不收。”


    “二位今天光临夜来的葬礼,有什么吩咐?”


    时妍捧着一束雏菊:“我说过了,只是想给夜来送一束花。”


    “那季老师呢,也是来献花的?”


    “我不是,”季识荆摇摇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孟怀远在老人眼里读到了刻骨的恨意。


    “季老师是天底下最有资格怨恨我的人……之一。”孟怀远却是微笑着:“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找我复仇,可是我还没等来,你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季识荆从轮椅上挣了挣,但体力实在衰弱,又瘫坐了回去,沉沉叹了口气。


    孟怀远又对身后的阿泽招招手:“来,阿泽,把季老师带去客房休息一晚吧,务必不要慢待了。”


    名为休息,实为软禁,一旁的时妍却并未阻拦,任由阿泽走上前来,推着季识荆的轮椅离去。


    “那我呢?”时妍问他:“我自己送上门来,孟先生准备怎么对付我?”


    “这是哪里的话,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看着呢!”孟怀远额前隐见青筋跳动:“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孟家少奶奶季唯回国了,我怎么可能阻拦一个母亲参加自己孩子的葬礼呢?”


    “你能理解,那自然是最好的。”


    时妍走入灵堂中,在孟夜来的棺椁前驻足默哀,孟怀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也垂下了高傲的头颅:“你孤身闯进夜来的葬礼,这是一步险棋,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动孩子的‘母亲’,只是——你这演技未免太好了。”


    “不管父辈们有什么过错,这么年幼的孩子,人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总是让人惋惜的。”时妍缓缓点了三支线香,双手合十祈祷:“愿你一路走好,孩子。”


    她神情如此悲悯哀伤,并无半分作伪,低眉敛目,将线香插进香炉里,孟怀远在旁边欣赏她的动作,觉得她一举一动无不恰到好处,美得让人舒适。


    “至于你说得一步险棋,”时妍起身,与孟怀远对视:“孟先生,我不走险棋。”


    “既然如此,”孟怀远伸手将时妍引向厅堂角落的一张茶桌:“请。”


    时妍将手中的雏菊放在棺椁上,然后欣然前往。


    第519章 心肝【下】(35) 借阁下项上人头一……


    阿泽推着季识荆走在孟家的小径上, 像个老练的导游,孜孜不倦地给他介绍家中各处,季识荆苦恼地敲了敲太阳穴:“孩子你休息一会吧, 真的不用连洗手间都介绍给我的。”


    “让季老师见笑, 是我太紧张了。”阿泽轻声说:“最近家里面事情多,恐怕安排不周, 您别见怪。”


    “我只是个身体不好的老头子而已, ”季识荆说:“人老了就会变得很没用,也没必要在意。”


    “不是这样的,您对安知来说是很重要的亲人。”


    季识荆回头看了阿泽一眼:“我也听安知说过你很多次,说你对她很好, 时常照顾她……多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知道在孟家生活很不容易,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但我老人家还是厚着脸皮请求你……以后也请你继续对安知好, 和她做好朋友, 她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不会辜负你的。”


    其实刚才孟怀远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但季识荆的态度与孟怀远全然不同,眼神不见丝毫算计,只有对外孙女的牵挂和担忧。


    “您尽可以放心。”阿泽郑重承诺:“我永远会把她放在第一位的。”


    “如果有人用安知来威胁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阿泽心中一惊:“您怎么知道我刚刚……”


    “所以你会怎么做呢?”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情。”阿泽的回答缓慢而坚定。


    季识荆叹了口气, 无限的期盼与疲倦:“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 你们一定会成长为比我们更好的大人。”


    阿泽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们到了。”


    季识荆默默抬起头,眼前是一栋雅致小巧的粉色小楼,大门紧锁:“这是……”


    “这是季唯以前住的屋子, 我想您可能会想顺路过来看看。”


    “啊……”季识荆恍然:“我确实没来过这里,小唯以前怀孕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么,离大门这样远, 那她出门多不方便啊。”


    “当时我还没来孟家,听说季唯那时候几乎是不出门的,平时会在花园里散散步。”


    “小唯那时候面临那么大的困难,我居然没注意到……作为父亲实在是太失败了。”季识荆伸手去触摸小楼的外墙,墙皮只是轻轻一碰就扑簌簌地脱落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吧,我伤害了很多人,但他们都不愿意听我的道歉了。”


    阿泽心里想的却是,人这辈子果然不该活得太长,活得越久做得错事就越多,反而被往事绊住脚步,越是老人越难得潇洒。


    “也许……”阿泽抬头看着小楼二层的漆黑的窗户:“季唯可能给你留下过一些东西,我上去找找。”


    季识荆捂住胸口,感受心脏沉闷的跳动:“……拜托你。”


    走上二楼,卧室旁边一扇小门,阿泽拉开门上的探视小窗,对关在房间里的囚徒说:“见到了?”


    房间里的人影稍微动了动,锁链被轻微拉扯,季唯的声音低微消沉:“看见了。”


    “季老师确实是个好人。”阿泽用钥匙打开门,蜷缩在墙角的季唯眯起眼睛,不太适应外面的光线:“可惜了。”


    季唯嗤笑一声:“你特地把我爸带过来,就为了取笑我?”


    “当然不是。”阿泽蹲下来,把季唯手脚的锁链解开:“我是想放你走的,不然也不会偷钥匙。”


    “我之前逃过一次,”季唯活动僵硬的手腕:“还没跑出大门就被抓回来了。”


    “我听说了,你当时正好撞在苏绫的车上,”阿泽摇摇头:“不然还能跑远一点。”


    “今天有机会么?”季唯轻咳几声,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服:“我冻病了,又很饿。”


    “恕我直言,希望还是很渺茫。”阿泽实话实说:“就算你能侥幸逃走,孟怀远手里还握着你现在的家人。”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间屋子里了啊,就和当年怀安知的时候一样。”季唯举起惨白的手指:“这么多年,就好像做了场梦似的……我是不是从来没有逃到宛市,没有变成王柔,没有再结婚,然后生一堆小孩……我只是孟家疯掉的儿媳,就这样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十几年?”


    “你没有发疯,”阿泽轻声说:“你确实偷走了王柔的人生,只是从来没有逃出孟怀远的掌控而已。”


    “呵,要是疯了多好,那时候王柔就已经差不多疯掉了,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听到她坐在这里……用头撞墙的声音。”季唯也用头一遍遍撞墙,重复王柔的动作:“原来她当年是这种感觉啊。”


    阿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又想起当年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血案……季唯和苏绫两个不省心的活下来了,无辜的王柔却是实打实的死了。


    “季老师就在楼下,如果你现在去请求他的帮助,我相信他会拼上性命帮你逃跑的。”


    季唯扭头,从被钉死的窗户缝隙里看向衰弱的父亲,后者对她的视线毫无察觉:“我怎么可能再让他为我拼命,何况……”


    “你的丈夫和孩子,小柳会救他们。”阿泽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刚刚从她那边出来,她说她答应过你,一定会保全你的家人。”


    季唯愣了许久:“她这么可怕的家伙,肯定不会凭白救人的,小柳到底有什么计划?”


    “这我不知道,只是她暂时失去自由,我充当她在外界的眼睛和嘴巴。”


    季唯艰难地站起身:“她想做什么?”


    “小柳托我给你带句话。”阿泽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她说她想……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与此同时的另一间囚室里,小柳已经用一根铁丝打开了手脚上的镣铐。


    考虑到囚室里有个守卫正在玩手机,而且她本人是被倒吊着的,阿泽刚才塞过来的那根铁丝又实在细软,悬空开锁的难度确实很高,就连小柳都耗费了将近半个小时反复尝试,才终于挣脱开束缚。


    在守卫低头的空隙里,小柳抓住头顶的铁链,屏息凝神,轻轻荡到地上,比一片羽毛还要轻盈。


    看守沉迷于短视频,猛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的链条上已经空空如也,还来不及惊呼,后脑遭到一记重击,便失去了意识。


    小柳从他腰间取走钥匙和电击棍,走出囚室,其他涌上来的守卫自然不是对手,被她随手撂倒。


    最后,小柳打开了走廊尽头一个大房间的门,屋里立刻响起了一家老小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小柳叹了口气,问屋子里唯一的青壮年男性:“姓名?”


    “……方子强。”


    “嗯,”小柳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可以走了。”


    很遗憾,季唯现在的家人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并没有耳濡目染到她那种平静的疯狂,面对突然起来的危机,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家人只顾着嗷嗷乱叫,甚至没人听清她说的话。


    小柳拿电击棍用力敲了敲铁门,终于让这家人暂时静了下来:“你们走不走?。”


    “不是,你们谁啊,说抓就抓说放就放……”方子强冲上来和小柳理论,被她一闪身避过。


    “出去之后直接回家,或者找人借电话报警,都随便你。”


    “你是谁?”方子强这时候看清走廊上倒了一片的守卫,壮着胆子问:“这些人都是你……”


    小柳又敲了敲门,面无表情地说:“快走。”


    老妇人迅速接受了现状,抱起最小的孩子,又牵着最大的男孩,埋着头往外走。


    方子强显得有些犹疑:“你在这里有没有……见过我老婆?她叫王柔,长得蛮漂亮的,没跟我们关在一起,我怕她……”


    小柳心情复杂,想了很久才说:“她决定离开你了。”


    “为什么?”虽然在提问,方子强显然不怎么惊讶,仿佛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感。


    “因为她在你家过得不好。”


    “这孩子还这么小,哪能离得开亲妈?她怎么这么狠心……”


    小柳已经迅速失去了耐心:“你找她问去,别问我,我不知道。”


    方子强真怕小柳一个不顺眼把他也随手杀了:“那我不问了,不问了……你要是再能见着她的话,就跟她说——”


    “我不帮人传话。”


    “——我和娃娃们会等她回家的。”结果一不留神还是让方子强把话说完了,小柳奋力摇摇头,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她不会回去的。”小柳笃定地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季唯突然大笑起来。


    阿泽等她笑完才说:“时间不多了,你决定是留是走?”


    季唯惨淡一笑:“其实我从来都没得选,人生不过随波逐流罢了。”


    “那个一直操纵你命运的人不可能预料这个结局。”


    “是啊,在他眼中,我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一切,包括身份和尊严。”季唯无限留恋地望着守在楼下的季识荆,重新抬起头:“既然这样看轻我,那我便让他见识一下懦夫的勇气吧。”


    “还有一点时间,你可以给挂念的人写点东西。”阿泽递上纸笔:“很抱歉,如果确定要执行计划,你就不能再见季老师了。”


    “你是想说写遗书吧?”季唯提笔写道:“亲爱的女儿,很抱歉缺席了你的成长……”


    然后她就愣住了。


    “我留在宁州的大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季唯迷茫地眨眨眼睛:“以前好像有谁跟我说过,但我忘记了。”


    “安知,她叫季安知。”


    “这个名字真好听啊,”季唯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名字:“你和安知很熟络么?告诉我,她长得像不像我?”


    “安知长得很漂亮,但不是很像你。”


    “那很好,她不必像我。”


    阿泽轻声说:“她性格也很讨人喜欢,之前跳了很多年芭蕾舞,数学不是太擅长,对了,她还拍过一部电影。”


    “她好厉害啊,可惜我太忙了,很多年没去过电影院了。”说话间,季唯已经写了大半页纸,又换了一张新的,抬头写上季识荆,这次落笔迟疑了许多,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完,然后叠了起来。


    阿泽问:“不给你宛市的家人们写点什么?”


    “这是季唯的遗书,不是王柔的,王柔早就死了,我没有权利提她说话。”季唯轻声说:“对于那些人来说,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即使你为了救他们献出自己命?”


    “他们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还能指望为我复仇么?老方能把孩子们拉扯大,别找个太离谱的后妈,我就谢天谢地了。”


    “应该轮不到他们来复仇的……”


    “所以你们必须成功。”季唯郑重地将信件交给阿泽:“不然我的人生……就连死亡也没有意义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露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洗漱用品和衣服首饰,一条华贵的蓝宝石项链熠熠生辉。


    “今天真是热闹啊。”季唯看着那条几经辗转的项链,神情恍惚。


    “我来伺候少夫人梳洗打扮。”露娜恭敬地放下托盘。


    “也不好让季老师等太久……我稍后就回来。”阿泽把书信贴身收好:“请放心,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一定会交给季老师。”


    阿泽拿起书信走出囚室,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掏出季唯刚写好的遗书,潦草拆开后随意扫了几眼,然后撕了个粉碎。


    牵挂,不甘,思念,期盼,愧疚……可能是季唯这辈子最真诚的情绪就这样化为碎纸片,纷纷扬扬飞去。


    阿泽换上一副沮丧的表情,走出粉色小楼,对季识荆耸耸肩:“抱歉,实在是找不到了,可能是放在别的地方,我先送您去休息吧。”


    第520章 心肝【下】(36) 变成白鸽飞走了……


    此时如果有外人留意到礼堂角落里的两个人, 大概会有些吃惊,孟怀远居然亲自给时妍斟茶,而时妍别说喝了, 连看都不看一眼。


    孟怀远稍稍叹了口气, 喝完自己那杯,又把时妍面前的茶也拿过来喝了:“我还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你下毒。”


    时妍摇头:“我不渴。”


    孟怀远只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拿起旁边的茶点:“中午到现在没顾上吃饭, 低血糖犯了。”


    刚咬了一口茶点,孟怀远的注意力又被刚进来的几个人牵绊住,默默把点心放回了茶盘里:“今天不速之客有点多啊。”


    时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几位新来的中年人上完香便四处张望, 只是暂时还没发现他们,在场的宾客几乎都不认识这三人, 没人过来应酬, 他们也没理会仪官的招呼,站在灵堂中央,十足的来者不善。


    孟怀远还在思考应对,时妍已经起身,主动向那三个中年人走去,轻声细气地说了几句话, 三人脸色突然一变, 低声商量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时妍再回来,孟怀远看她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更多了几分审视和戒备。


    “那几位……”


    “不是我找来的,”时妍直接点破他心中所想:“我可没能力请动这几位过来砸场子。”


    “但你认识他们,这已经很可怕了, ”孟怀远重新拿起茶点开始吃:“不仅如此,就算是我,拉下这张老脸,也不可能几句话就说服他们离开。”


    “在孟家现在捅出来的大窟窿面前,老脸是不顶用了,但‘孟家少夫人’在宁州的社交圈里姑且算是张新面孔,再加上一些很少人知道的陈年老故事,暂时算是唬住了。”时妍谦逊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人今晚来打扰。”


    “我以前觉得是阮长风在和我作对,但现在来看……”孟怀远押了口茶:“孟家这些大的窟窿里,有你几分功劳?”


    “从他离开之后吧。”


    “难怪……”孟怀远喃喃道:“他死后,一口气都没喘上来,攻势反而还越来越犀利了,我之前都没想到是你接手了。”


    “孟先生安排的这场斩首行动也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之前已经准备万全,长风也好借此机会从宁州这摊浑水里脱身,在你视线之外的地方,去做一点真正想做的事情。”


    “连你们都觉得宁州局势是一滩浑水……”孟怀远摇摇头:“他走得轻巧,倒是忍心把你推进浑水里。”


    “这话说得不对,事实上我这十几年从来没有挣脱过。”


    “是,被困在孤岛上的这些年,从你那里经手的机密文件资料不可计数,季唯就算留在宁州,留在孟家,也不可能懂得比你更多,”孟怀远由衷钦佩地低下头:“我在不经意间培养出了什么样的怪物啊。”


    “如果有的选,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初中数学老师。”时妍随手拿起茶台上的一个木叶盏细细端详,昏黄的光泽反射到她脸上,


    “你说阮长风现在不在宁州,那他在哪里?”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打破僵局的是宴会厅中央大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的缅怀视频,孟夜来生前留下的影像资料不多,但经过专业人士的剪辑,男孩的面容天真美丽,活泼灵动,配合现场乐队弹奏哀而不伤的钢琴曲,倒也颇有可看性。


    时妍专注地看完五分钟的视频,孟怀远此前已经看过,抓紧这个时间吃东西补充能量。


    视频很快播完,大屏幕突然一黑,再次亮起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堪称华丽的舞台。


    “这是……”孟怀远迅速意识到流程的异样,正要询问,屏幕上随即出现了一张熟悉的美人脸,魔术师站在舞台中央,微笑着从礼帽中拽出一只兔子。


    “孟珂?”孟怀远哑然:“他这是在哪里?”


    时妍说了一个遥远的边境小城的名字:“这些天孟珂一直带着安知在那里,给人表演魔术。”


    “他还是放不下他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把戏。”孟怀远心中感到安定的同时,却还是习惯性地打压:“这舞台也不怎么样。”


    “确实不算什么好地方,免不了受人欺负。”


    “哼,”孟怀远冷哼:“活该。”


    “但孟珂把安知照顾得很好,没让她受什么伤。”


    这边的宾客还在疑惑怎么突然换了节目,舞台上的孟珂却仿佛能听见这边的动静似的,对台下说:“我父亲一直觉得魔术是不入流的表演,但我其实很享受站在舞台上的感觉。”


    由于镜头始终对准舞台中央的孟珂,也不知道台下有多少观众,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孟珂并没有穿华丽的演出服,简洁的黑衣白裤,面庞在聚光灯下苍白,完成这场属于他的独角戏。


    未知数量的观众,孤独的舞台,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魔术秀,孟珂的表演却无比专注,手腕一翻,扑克牌就变成了一朵玫瑰花:“这是一个小朋友最喜欢的魔术,今天我没办法赶回宁州参加他的葬礼了……”


    孟珂又是一个转身,再抬手时玫瑰花变成了一只白鸽,扇着翅膀飞走了:“就用这场魔术……为他送行。”


    这时候宁州这边的客人已经反应过来那是孟珂了,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也有不少探究的视线朝孟怀远追过去。


    孟怀远完全没有欣赏魔术的心思,重重地撂下茶杯:“阮长风就在那边陪着孟珂胡闹?你帮我转告一句话——立刻、马上把安知全须全尾带回来,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时妍根本不搭理他,默默欣赏孟珂的表演,原本几乎是个摆设的昂贵高清4k显示屏在这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孟珂动作的每一个细节,一颦一笑间,顶级的魔术师派头,有种难言的魅力,吸引每个人看下去。


    孟怀远见连工作人员都沉迷于看表演,深吸一口气,沉着脸向控制台走过去,准备直接过去拔插头。


    孟珂的下一步动作却让孟怀远止住了脚步。


    只见魔术师从怀里取出了好多个塑料的小人模型,这时候镜头终于稍微移动了一点,才发现舞台上还站着季安知,还是坐她的魔术助手,手里捧着个黑色纸盒子,送到孟珂面前的桌子上。


    “各位,这个纸盒子是一间囚房,而我手里的这些小人呢,是一家人,他们原本在宛市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大魔王绑架了他们,把他们绑架到了宁州。”孟珂一个一个把小人放进盒子里:“这是爸爸,这是奶奶,这是四个孩子……”


    “这是妈妈……”孟珂手里还剩最后一个模型小人,他拿着看了一会,却选择放在一边:“妈妈被大魔王关在另外的地方。”


    这个故事太莫名其妙了,在场只有寥寥数人能听懂,而听懂的孟怀远,脑壳已经快要爆炸了。


    “正义的魔术师怎么能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呢?”孟珂好像真的在给孟夜来讲睡前故事似的,用红布把纸盒盖了起来,然后对安知招招手:“来,宝贝,吹口气。”


    安知走过去,对着盒子吹了一口气。


    “登登~”孟珂掀起红布,对着观众展示空空如也的纸盒子:“所以,你们看,我帮他们逃走啦。”


    可以预见的,观众们反响寥寥,显然这个魔术相对于孟珂的水平来讲太无趣了,孟珂却镇定自若,笑着说:“你们不信啊?可是我真的帮宁州的那家人逃走了,只是距离有点远,大家现在看不到而已嘛。”


    “不过没关系,宁州能看到就行,”孟珂摩挲着手中代表妈妈的塑料小人,又摇了摇手中的盒子:“别忘了我们这场魔术秀的主题是消失,所以我的魔术还没有变完哦,猜猜看,我接下来还能让什么东西消失不见呢?”


    下一秒,屏幕猝然黑了下去,孟怀远脸色铁青地拽着插头站在角落里,不理会宾客们满脸的莫名其妙。


    不能再直播孟珂的魔术了,不然鬼知道他还能把什么东西变没。


    时妍遥遥望着孟怀远,他正在打电话,只说了几句后,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等孟怀远打完电话的时候,呼吸已经不太平稳,但还尽力维持风度,向客人们躬身道歉,然后宣布悼念仪式提前结束,宾客们可以移步餐厅享用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