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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1章 心肝【下】(17) 花落知多少……


    以孟夜来的去世为起点, 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原本沉寂了许多天的孟家突然就热闹起来,眼前来来往往许多陌生人, 原本空荡荡的停车场里也停满了车。


    安知坐在房间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觉得耳朵边上始终嘈杂, 好像同时有许多人说话, 中间似乎有人过来给她检查身体,又是打针又是吊水,后来也就离开了,孟怀远来看了她, 忧心忡忡的模样,但他很忙, 只停留了片刻又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许久之后, 换回一身西式女仆装的小柳走到面前,在安知耳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她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怎么,看到我还还活着很失望?”


    安知微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还能动么?大夫说你没啥大事。”


    点头。


    “那起来吧,别在这儿猫着了。”小柳伸手把安知拎起来,只是力气不如以前大, 加上安知自己面条似的软绵绵不受力, 小柳自己反而一个踉跄。


    “你没事吧。”


    “小伤。”


    “我们去干什么?”


    “孟先生带人去接孟珂和夜来了。”小柳把安知塞进门口的一辆车里。


    安知这才发现周围又没什么人了:“刚才那么多人……都走了?”


    “记者肯定是要凑热闹的。”


    “那我现在要干嘛。”


    “孟先生让我好好看着你别乱跑,不过反正家里没别人,”小柳拍拍方向盘, 发动了汽车:“就问你想去哪里?”


    现在连安知都有点怀疑了,孟怀远究竟欠了小柳多少个月的工资,老板交待的事情她真是一件都不干啊。


    “我说了你会带我去么。”


    “当然不会, 我就问问。”小柳在让人失望这点上从不让人失望:“谁让方向盘在我手里,我决定去看看孟夜来是怎么死的。”


    远远跟着孟怀远的车队,安知也到了孟夜来生命最后逗留的临时医院附近,窄门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小柳给她戴上口罩和帽子。


    “我不想过去啊小柳姐姐……”安知紧紧抓住车扶手:“我好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孟夜来现在又不能跳起来咬你。”


    安知被她说得瑟瑟发抖:“如果不是我,夜来不会死的……他肯定怨我。”


    “你到底是在害怕死人的灵魂,还是害怕活人的眼光?”小柳一针见血地说:“我觉得你去见孟珂,让他揍你一顿,没准你还能好受点。”


    “……你说的对。”安知给自己加油打气:“我明明说过不能再逃避的。”


    两人又走了一截,安知看到不远处密密麻麻的记者,刚鼓起的勇气又缩了回去:“嘤……我真的不行。”


    路过绿化带,小柳看向旁边树下抽烟的高个子男人背影:“喏,你不是唯一一个在害怕的人。”


    “我不是在害怕……”徐莫野闻言有些不满地回了头,正对上安知懵懂的视线,又改了口:“是的,安知,我也挺害怕的。”


    安知对徐莫野是有心里阴影的,之前总觉得他态度冷漠,手段无情,可是刚才如果不是小柳指了一下,她甚至没能发现蹲在一边的徐莫野,他早已不是初见时的天潢贵胄了,整个人都皱巴巴乱糟糟的,像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的失意者。


    “你有什么好怕的,夜来是我害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安知紧紧皱起眉头。


    徐莫野摇摇头:“我早就说过了,孟夜来要死也是病死的,跟你救不救没关系,你的决定只关乎你自己心里能不能过得去那道坎……至于我,呵,我怕他再也不理我了。”


    安知并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只觉得徐莫野的神情疲倦极了,好像同时背负了一万个人的罪业。


    “孟珂还在里面?”小柳问。


    “嗯,她还在陪着夜来。”


    “你被孟珂赶出来了?”小柳仿佛有些幸灾乐祸。


    “小珂真的要恨死我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徐莫野的灵魂像是被劈成了两半,自顾自低着头,嘴里嘀嘀咕咕:“没有,她不恨我,是我自己没脸见她了。”


    小柳很想再欣赏徐莫野的狼狈,但已经有些来不及,孟怀远眼看就要带人进去了,只好强行拽起徐莫野的衣领:“你要不要动脑子想想,孟怀远带这么多记者过来是想干什么?”


    徐莫野眼中的雾气瞬间散去,侧耳捕捉风中的只言片语,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不知道孟怀远对记者说了什么,人群中响起喧哗掌声。


    “他刚才宣布了个什么事情?”


    “他说,葬礼结束之后,他准备向宁州医学院捐献孟夜来的遗体。”小柳听清楚了,散漫地复述了一遍:“让小朋友为科学研究做点贡献。”


    “这么大的事,”徐莫野脸色骤变:“他甚至没问过小珂!”


    “孟珂本人的意见什么时候重要过。”小柳说:“他还不都是听你们的安排。”


    “用亲孙子的死来打感情牌挽回民心么?”可惜徐莫野脸上毫无愧色,只有愤怒:“不行,这样小珂会发疯的……我要带他们走。”


    跟着徐莫野从隐蔽的后门进去,小柳捏了捏安知的手背:“你记住了没。”


    “记住什么?”


    “你要记住他刚才的反应,这种叫‘我觉得我这样做是在为你好’,你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人,就不会上当了……孟珂这辈子就毁在他不懂这个。”


    安知当时心乱如麻,听得似懂非懂,直到很多年后的某天,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想起小柳的这一句叮嘱,才恍然有所顿悟。


    徐莫野在病房前堵住了孟怀远,昏暗的走廊一如既往,徐莫野和孟怀远狭路相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徐莫野毕竟年轻,难免沉不住气:“孟先生手段高超。”


    “比不上你,我都快把宁州翻过来了也没找到人,原来让你藏在这里。”


    “我从来没想过把他们藏起来,只是为了夜来有一个安全的治疗环境,”徐莫野看向孟怀远身后:“孟珂现在是最难过的时候,你带着这么多人上门兴师问罪,究竟是为了接夜来回家,还是为了四龙寨那块地皮?本该谈得好好的,那位林家的族长不该就这么突然反悔的吧。”


    “说什么兴师问罪,查都没有查过,你何罪之有?”孟怀远并没有正面回应,却反问:“只是带了几位医学院的教授,来查查你这里的资质,再了解一下夜来的死因有没有蹊跷。”


    “你要怎么查?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起来盘问,还是把夜来送去解剖?你知不知道夜来受了多少罪?”徐莫野咬牙切齿:“孟家只有靠四龙寨才能翻盘,你想借机整死我,别用孩子做你野心的挡箭牌!”


    “我同意捐献夜来的遗体,是为了给医学院的孩子们学习,你知道他们多缺乏大体老师!也是为了……”孟怀远老泪纵横:“医学进步了,以后能少些夜来这样的悲剧。”


    孟怀远适时地侧过头去,确保媒体的镜头能捕捉到自己脸上的泪水。


    “你不是孟夜来的直系监护人,这件事情必须征求孟珂的意见。”


    “我就是去征求小珂意见的,是你拦着不让我进去。”


    “我不能让你这样进去。”徐莫野面如寒霜:“你这样作秀,是在亵渎他的死亡……夜来九泉之下也会寒心!”


    安知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为什么他不让爷爷进去见孟珂?”


    小柳带着她在狭长的走廊里七拐八绕:“让他俩狗咬狗吧,没什么好听的。”


    “那我们现在……”


    小柳为她推开最后一扇门,病床上盖了白色床单,病床前的孟珂蓦然回首,平静地看向她们。


    “安知,”小柳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和夜来道个别吧。”


    第502章 心肝【下】(18)[ 逃走吧,逃走吧……


    孟夜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她不曾共享过子|宫的双胞胎兄弟, 安知曾经很讨厌他,后来又觉得他可怜,曾经觉得他抢走了一切, 又觉得他一无所有。


    孟珂为她掀起一角床单, 让安知最后看一眼孟夜来的面容,在安知记忆里的男孩总是乖戾又愤怒的, 可他现在躺在这里, 安静平和,脸上不见痛苦的痕迹。


    “夜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安知低声说。


    “他不会醒来了。”孟珂并不没有想象中那般大哭大闹,清醒地可怕:“省得再受苦。”


    “你……请节哀。”


    安知已经做好准备要让孟珂打一顿泄愤了,可他只是抬起手掌, 摸了摸安知的头发:“最近还好吗?”


    “不好,”安知难过地摇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要让夜来死。”


    “嗯, 我知道。”


    “我现在好后悔, ”安知紧紧拽着孟珂的衣角:“要是能重来就好了。”


    “事已至此,”孟珂摆摆手,问小柳:“外面在吵什么?”


    小柳把病房外面的情况给孟珂简单说了说。


    “安知,我问你个问题啊,”孟珂说:“如果眼前的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怎么办?”


    安知想了想:“我会回头……嗯,逃走吧。”


    “原来是这样, ”孟珂直接走过去打开前门, 对门外撕成一团的孟怀远和徐莫野说:“你们俩进来说吧。”


    在被外面的视线发现之前,小柳已经迅速拽着安知躲进了衣柜里。


    今天到场的媒体大部分是孟家的嫡系喉舌,所求的报道也是带着点目的性的, 其中也混入了些为流量不要命的,看到孟珂突然现身,长枪短炮直接怼到他面前, 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照亮他空洞的眼睛。


    “小珂……”孟怀远用力拥抱他:“你受苦了……节哀!”


    这应该是孟珂长这么大第一次得到父亲的拥抱,在他失去自己的儿子之后。


    孟珂有些不太适应,挣脱开去:“爸,你说要捐献夜来的遗体?他们要解剖夜来,然后把他的器官泡在福尔马林里面?”


    孟怀远突然有些不敢看他:“你知道的,医学院的学生,他们真的很需要……”


    “可以,我同意。”没有让孟怀远费太多口舌,孟珂已然颔首:“人死如灯灭,就这么办吧。”


    “小珂!”一旁的徐莫野悚然变色:“我不同意!”


    徐莫野的态度让孟怀远坚定了心中猜想,愈发咄咄逼人起来:“小珂已经同意了,你还阻拦,是不是真的怕我们在夜来身上查出些什么来。”


    “你先让这些记者出去,”徐莫野神色凛然:“事到如今了,你还在逼孟珂!”


    “徐莫野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没在害怕!”


    “孟夜来是不是你害死的!”孟怀远终于吼出了这句话:“你心虚了!”


    “这到底有什么好吵的,”孟珂突然笑了:“夜来的管子是我亲手拔掉的,就是不想看他再受苦了。”


    一言既出,万籁俱寂。


    徐莫野转过身去,无声地叹气。


    “夜来最后跟我说口渴,想喝水,我没给他喝,我怕他喝了口水又活下来了,”只有孟珂还在诉说:“他走得时候,很渴。”


    太冷漠了,太无情了,有人悄悄为报道定下了调子。


    “可是……”孟怀远磕磕绊绊地说:“根本的原因,肯定还是因为徐家……不顾夜来的身体状况,强行给他做手术……或者是因为阮长风,耽误了夜来的治疗时机……”


    徐莫野把一大摞文件摔出来:“夜来的所有病历,检查报告,都在我这里,你可以去查,随便查,我不怕你查——你去找医生,找最好的医生去问,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小珂,爸爸在这里,你不用怕,”孟怀远握住孟珂的肩膀,脸上写满父爱:“告诉爸爸,徐莫野是怎么强迫你,囚禁你,在你身上用了多少药,他有没有限制你的自由,不让你回家?”


    在父亲一声声的质问里,孟珂和徐莫野长久对视,十几年的爱恨从彼此的眼眸里驻足停留,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阿野……”


    “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徐莫野悲伤地看着他:“不要紧,说吧小珂,总归是我欠你的比较多。”


    “我说不出口……你们别再逼我了。”孟珂嗫嚅着:“我不知道。”


    “你还爱他?”


    孟珂轻轻摇头。


    “那你恨他么?”


    孟珂缓缓闭上眼睛,没有人注意到他双手背在身后,一支注满药剂的针管从袖子里滑落,屏气凝神,将针头缓缓刺入自己手臂大动脉。


    直到最后露娜也没能给他带来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好疼,但不要紧,只要再坚持几分钟,这药的生效速度很快的,孟珂给自己加油打气,几分钟后,就让他们去逼问一具尸体吧。


    他的人生早已穷途末路,直到一句脆生生的女声在走廊的另一头响起:“你们就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孟珂睁开眼睛,看到人群外不远处叉腰站着的季安知。


    女孩正在用尽全力大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我什么都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来问我?”


    孟珂感觉手中的针筒被人夺走了。


    “那……”一个胆大的记者把麦克风送到她面前:“你有什么想说的?”


    “如果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小柳的身影自阴影中浮现,在孟珂耳畔低语:“那就逃走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她……”孟珂看着被长枪短炮包围的安知,于心不忍。


    “我最讨厌孟夜来!”安知见孟珂迟疑,突然奋不顾身地尖叫起来:“我巴不得他早死早好,孟夜来就是个小畜生,我从来都不想救他,只有他是你的心肝,我不是!”


    孟珂听得一阵恍惚,还没来及反应,便已经被小柳拽着,窜出去好远。


    孟怀远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安知:“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家里!”


    “你走,你还不走,我讨厌你,”安知哭喊着又踢又打,憋得满脸通红:“你不是我爸爸,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可惜季安知一个小姑娘,就算拼尽全力,又能闹出多大的动静来,孟怀远几乎转瞬间就控制住局势,而就在第一个人发现孟珂消失的同时,火灾警报响了起来。


    烟尘弥漫,人声嘈杂,季安知被捂住口鼻,还想呼喊,已经没有人能听得见了。


    混乱之中,一只似曾相识的手牵住她,拉着安知向火场中央跑去。


    背影是孟珂,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你回来干什么?”安知大声问:“不是让你走吗?”


    “想来想去,还是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下来,”孟珂在火海中回眸,朝她粲然一笑:“安知,我们两个一起逃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安知怔了怔,许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笑了:“你可别后悔啊!”


    浓烟滚滚,她们手拉手,义无反顾地跳入火中,像两只稚弱又倔强的飞蛾,挥舞着残破的翅膀,闯入名为自由的毁灭中。


    第503章 心肝【下】(19) 偶遇


    孟珂和安知的这场出逃, 让宁州本就混乱的局势变得更加混沌,不过所有的寻找和拦截都在暗地里发生,这些动荡对普通人的生活影响有限, 最多就是机场车站之类的地方, 安检核查似乎变得更严格了一些。


    感谢人脸识别技术的普及,很多乘客都没有意识到安检比平时更慢了, 除了周小米, 看着眼前长长的队伍,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马上迟到了……”她一边道歉一边向前蛄蛹,好不容易挤到安检口, 工作人员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和手里的相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是真的有急事你就让我过去吧, 我家哥哥的飞机马上就落地了!”小米情真意切地叫道:“我喜欢他好多好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来宁州拍戏, 我保证下不为例。”


    “昨天来的那个小偶像,你也是这么说的,去年刚出道的偶像你就喜欢他十年了,”安保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这次又是谁。”


    “你稍等我查下……”小米迅速打开手机备忘录:“川……宋伊川,嗯,演电视剧的, 最近还挺火的哈。”


    安保摇摇头, 但还是铁面无私地把她赶回去排队了。


    小米因为堵车和安检迟到了许久,但总算天无绝人之路,明星的飞机也晚点了, 她一路狂奔过去,那里早已聚集了许多年轻女孩子,围在站姐身边兴奋地叽叽喳喳。


    看来这个明星最近确实挺火的, 来接机的居然有真粉丝。默默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小米低头调试相机,用取景框在寻找人群中寻找同行。


    热情粉丝无关紧要,但若有其他同行浑水摸鱼,可就要抢走她的热搜和独家照片了,小米虽然刚入这行不久,但已经自诩半个专业人士,一手炮制出好几张上热搜的“机场直拍生图”。


    然后她就在取景框里看到了一张非常不得了的脸,小米悚然,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时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认错了?小米安慰自己,她毕竟从未见过季唯或者时妍,只是看过照片,那个女人细看五官和谁都不大像,只是周身的韵味相当独特,绝对是阮长风会喜欢的类型。


    总不能跑到人家面前去询问,但也不好当没看见,小米思前想后,躲到一边去给赵原打电话。


    “喂,小赵,你知不知道时妍最近在干嘛?”


    “我怎么可能知道,”赵原的语气有些古怪,只是小米现在心情复杂,所以没能察觉:“上次闹成那样,老板不是说了死生不复相见么,我哪敢再查了。”


    “阮长风那是气头上的话,你还当真了啊!”小米急道:“现在局势这么乱,你也不帮忙盯着点,再出意外怎么办。”


    赵原无声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担心你再不放手,先出意外的人会是你唉。”


    “我也想放手啊,”小米喃喃道,眼神直愣愣看着前方:“可是我已经遇到时妍了。”


    就在小米忙着打电话的过程中,时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来:“周小姐是吗?真巧。”


    就在此时,一直等待的明星在助理的簇拥下走入大厅,背后响起了女孩们的尖叫和欢呼声,人流从她们身边匆匆略过,而时妍凝视她的神情专注稳定,不受丝毫影响。


    小米这辈子都没这样尴尬过:“那个……我要工作了。”


    “是喔,我也是,等下再聊。”时妍小声嘀咕一句,举起手中的应援牌,追着人群跑了。


    明星走到光线良好的落地窗前,给人留足时间拍照,在经纪人质询的目光中,小米哆嗦着勉强捏了几下快门,小明星那张帅脸都糊得不像样子,只有身为背景板的时妍存在感越来越强。


    小米机械地拍着照片,镜头的焦点逐渐转移到时妍身上,她穿着统一的白色应援T恤,手里举着个应援牌慢悠悠地摇晃,周围其他粉丝喊起口号,她楞了一下,也跟着一起发出尖叫,十分雀跃的模样。


    她混在人群里,隐隐有些笨拙的模样,还是格格不入,却也让小米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等小明星在停车场上了车,人群开始散去,小米和时妍在收尾的时候闲聊了几句。


    “怎么会想起来干这个?”小米问时妍:“不会觉得滑稽么。”


    “我这段时间做了很多兼职工作,”时妍把应援物资交还给组织者:“这个算很轻松的了。”


    “唉?那做什么最累?”


    时妍想了想:“我觉得是分拣快递吧,最近是不是网上又有个什么购物节。”


    “收入怎么样,”小米居然很感兴趣:“能不能介绍我去试试。”


    “过得去,不过确实累人。”时妍看了眼小米胸前的相机:“你现在做这个也挺有意思的呀。”


    “收入太不稳定了,”小米一阵唉声叹气:“工作难找啊。”


    又散漫地胡乱聊了几句,小米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老板……阮长风,他就看着你每天这么辛苦啊。”


    “一开始长风帮我介绍过挺轻松的工作,不过后来我发现老板是你们以前的客户。”


    小米有些尴尬地挠头:“那也不影响什么吧。”


    “影响是不大,”时妍平静地回道:“只不过后来我和长风决定暂时分开。”


    随口套磁套出来一口大瓜,小米目瞪口呆:“为什么啊。”


    时妍眨了眨眼睛,笑问:“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我没意见,”小米吓得连连摆手:“就是觉得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才重逢……”


    “是啊,”时妍低下头:“就是因为太不容易了,所以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很沉重,好像要把我们压垮了。”


    小米情绪上来,真有点想哭:“老板不可能同意分开的,你怎么忍心……”


    “不是忍不忍心的问题,”时妍说:“是我们俩共同决定的,长风也说希望稍微留一点空间,喘口气,我们正好重新整理一下彼此的关系。”


    “……”


    “这对我来讲也是个机会,最近接触了很多新东西,打工也认识了很多人,”时妍仰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我在学习重新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小米听得懵懵懂懂:“我知道你刚回来,肯定又很多不适应的,你们干嘛非得分开呢。”


    “有长风在身边的时候,很少有他一个电话搞不定的事情,我有时候都会忍不住依赖他,”时妍感叹:“这些年你们一起肯定经历了很多。”


    小米抹了把虚汗:“都是老板一个人抗下来的,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来着。”


    “周小姐,阮长风是个好老板吗?”


    “超烂……”


    “哎?这话怎么说。”


    “一个好人怎么可能当个好老板呢。”小米斟酌着说。


    “居然对他评价这么高吗。”


    “你不信啊,那我再帮你问问其他员工。”小米突然丢下时妍,往不远处走过去,从柱子后面揪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哎呀小赵,来都来了,怎么能不打个招呼。”


    赵原还想跑,但体力在小米面前属实不占优,被揪到时妍面前:“这位是赵原。”


    本以为第三人的加入能挽回一点局面,可惜赵原的表现更加拉胯,耸眉搭眼完全不敢抬头,无论小米说什么,都只是嗯嗯啊啊地附和。


    时妍见他实在局促,也没勉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时妍只把这当成一次寻常的巧遇,但对周小米和赵原来讲就值得复盘许久了。


    “你跑过来干嘛?”


    “看热闹。”赵原老实坦白:“我以为你俩会掐起来。”


    小米听得直叹气:“以前真是白对你那么好了。”


    “那你干嘛把我拽出来。”赵原也气哼哼的:“时妍明明不认识我。”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她都认识我。”


    “认识你很正常吧,你害得她被多关了这么多年……”


    不说还好,一说小米真炸了:“怎么!能说!是我的害的!”


    赵原抱头鼠窜:“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就算有那也是阮长风害的!”


    迫于淫威,赵原怏怏不乐地说:“你说是就是呗。”


    小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焉了:“你也觉得是我的错啊。”


    赵原默默移开视线。


    周小米沮丧地说:“咱们这个事务所是真的散了。”


    “不是早就解散了吗。”


    小米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攻击性,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嗯,你说是就是吧。”


    赵原的情商终于上线了:“小米你……别难过了,大家都在努力开启新生活嘛,你看时妍也没怪你,是不是该朝前看了。”


    “可是我还不想就这么结束啊,”小米紧紧皱着眉:“那么突然,说解散就解散了,然后突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说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有些事情就算你不愿意还是会到来啊,老板他是真的想要保护我们的,”赵原说:“我觉得以现在这个情况,咱们能够置身事外已经很幸运了,你看孟家那些人,好像都挺惨的。”


    “我只知道孟怀远要把孟夜来的遗体捐出去。”


    “何止啊,还有安知……”赵原突然停顿了一下:“……肯定也挺惨的。”


    观察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小米继续追问:“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好久没见过老板了。”赵原自知失言,只能尬笑:“向前看嘛,向前看。”


    小米已经反应过来了,追着他一通胖揍:“你还劝我,你还有脸劝我——明明自己都还在……”


    “我只是帮忙看着点安知,老板怕她跟孟珂在外面混会遇到危险,别的我是真的不知道。”


    小米把赵原拎起来摇一摇,又倒出来些只言片语,拼凑出岌岌可危的现状,大为震撼:“就这俩人,没钱没身份的,居然已经跑出去这么远了?”


    “时妍现在也没恢复身份,还坚持做了这么多份兼职,相比之下你终于发现自己是个废柴了吗。”赵原虚着眼睛嘲讽道。


    小米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问你个事。”


    “啊。”


    “如果有一天煦哥跟你提分手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原断然道:“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努力,非要他一个人扛的。”


    “我是说如果嘛。”小米戳了戳他:“你会想到什么理由。”


    赵原直接捂住耳朵,拒绝顺着她的思路继续想。


    “你连想想都不愿意啊,”小米低声说:“他又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她又怎么能答应呢。”


    第504章 心肝【下】(20) 守夜人


    时妍一进家门就看到个巨大的电视包装箱, 原来是换了个新电视,阮长风正蹲在电视柜前面忙碌。


    “回来啦,”阮长风招呼她:“帮我接一下机顶盒的那个插头。”


    时妍走过去帮他调试:“怎么想起来换个这么大的电视。”


    “之前旧的那个被我弄坏了嘛, ”阮长风说:“省得你家老夫人总念叨我。”


    接通电源, 顺利点亮,时妍看着网络电视屏幕上复杂的交互界面有些犯愁:“奶奶能用好么。”


    “来, 老太君, ”阮长风把遥控器丢给一旁的蔡婉枝女士:“帮我调个台。”


    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镜,轻车熟路地找到语音控制按键,字正腔圆地对着遥控器喊出指令,把电视调到了宁州本地新闻, 看得时妍啧啧称奇。


    “你还真别小瞧了人家。”阮长风说:“要不是手机屏幕上字太小了,你奶奶现在肯定在网上冲浪。”


    “呃, 奶奶偶尔刷刷短视频也很厉害了, ”时妍莫名加重了“偶尔”两个字:“要是音量再小一点就更好了。”


    “音量调小了我听不见,”蔡婉枝说:“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也巧,电视上正在转播孟家的一场记者招待会,管理层一位名叫朱欣的高管正在回答记者提问,看着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一表人才, 是孟怀远的一手提拔的亲信, 坊间传闻以后是要给孟怀远接班。


    别问为什么孟怀远不传位给儿子,只能说孟珂在宁州的一众纨绔子弟中,都属于特别烂泥扶不上墙的那一类, 连传言都编不出口。


    “这种场合朱欣居然亲自来了,”时妍说:“这场记者招待会规格不小啊。”


    “何止,你看旁边那几个老头, ”阮长风啧啧笑道:“八百年都不出山的老狐狸,都出来稳定军心呢,这是真急了。”


    这时正好有记者问到孟家会如何应对目前跳水的股价,以及多位高管离职的风波,这也是目前宁州股民们最关心的问题,阮长风虽然对答案心知肚明,也乐得看朱欣表演。


    “……我们不否认孟氏集团现在面临一定程度的经营困难,毕竟财物报表不会骗人,但感谢各位股东朋友们给我们的信心,孟氏集团是和宁州一起成长起来的企业,孟家是宁州的孟家,我们会永远和大家站在一起……”


    “这是朱总您的态度,还是孟先生的态度?”记者继续追问。


    “是集团上上下下近万名员工的态度,”朱欣举起右手放在左胸前,仿佛宣誓般庄重:“也是我朱欣的承诺,没有挫折能将我们打倒。”


    场上响起雷鸣般整齐的掌声,与会场外聚集的愤怒股民们喊出的口号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妍歪了歪头:“这场发布会有没有提过孟怀远?”


    “没有,”阮长风不想再看下去,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孟家这位创始人,现在已经是整个集团最大的不良资产,他们现在巴不得能把招牌都换掉呢。”


    时妍也不再关注电视新闻,和阮长风合作把纸箱拆开来对折:“电视多少钱。”


    “三百五。”


    “不要瞎说。”


    “行吧,一千六。”阮长风掏出收据给她看:“高建他们店里面淘汰的样品。”


    时妍无奈地摇摇头,阮长风拿出一摞现金,两人坐在桌子前面开始算账。


    因为时妍的身份还没有理清楚,所以现在用的微信还绑的阮长风的银行卡,阮长风时不时就能收到几条收款信息,便知道时妍又去哪里当牛马了,心疼心塞之余,看着零零碎碎的血汗钱,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自己在被她打工包养的奇怪错觉。


    “周一下午收到金老板的三百六十元。”


    “嗯,没问题。”


    “周二晚上李小姐的家教费……”时妍在笔记本上划掉一条条记录:“哦这个是给的现金。”


    “周三自动扣了电费,四十一块六。”阮长风向她展示了发票:“物业费也是绑的我的账户,不过那个是一季度一交。”


    “我那天在网上下单了一箱卫生巾,这个别忘了,”时妍继续向下数:“然后周四当天应该是有三笔收入……”


    阮长风轻轻皱了下眉:“你注意身体啊,怎么还有夜场的,凌晨四点半也太辛苦了。”


    “其实是因为那家夜总会要应付第二天的突击卫生检查,”时妍小声解释:“我是被临时叫去洗厨房的。”


    “昨天付了给阿姨的工资和买菜钱……”


    “还有这个新电视别忘了。”


    “哦对,旧电视和纸箱我待会找个收废品的卖掉。”


    两人一笔一笔地把家庭收支核对完,阮长风数出相应的钞票交给她:“小妍,工作辛苦了。”


    时妍合上笔记本,小小叹了口气:“现在这样确实挺麻烦的,没有身份证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做。”


    “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的!”


    时妍笑着朝他挥了挥握紧的拳头:“加油。”


    “说真的小妍,别搞得太累了,务必注意安全。”阮长风看到时妍食指上贴的一块创口贴:“家里这些开销你不要急,这么多年都过下来了,还差这几个月么。”


    “既然说好了分开,账肯定是要一笔一笔算清楚的,你帮我照顾奶奶这么多年,”时妍说:“而且确实不累,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人……比如我今天打工遇到赵原和周小米了。”


    阮长风本来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走了,闻言顿了顿,看似漫不经心地回头:“是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简单聊了几句,俩人都挺有意思的。”时妍送他到门口:“连我都知道世道不太平了,你才是……多小心。”


    阮长风脸上一本正经,在底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见时妍没什么反应,又张开双臂抱抱她:“小妍,我不想走。”


    眼看着就要被他亲到额头,时妍终于轻轻推开他:“好啦好啦,没有这样的,再见。”


    时妍关上门后,阮长风又在门口低着头站了好一会,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才不得不离去。


    阮长风开车去了市中心一处高级酒店,正是刚才孟氏集团召开记者招待会的地方,此时招待会的直播已经结束了,停车场出入口聚集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一张传单被用力拍到挡风玻璃上,阮长风看到人群脸上残留着不安与愤怒的表情。


    在地库里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处隐蔽的小门前面,有人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匆忙上了他的车。


    “怎么才过来。”如果时妍在场大概会很吃惊,上车的人正是刚才在记者招待会上慷慨陈词的朱欣。


    “晚高峰嘛。”阮长风把刚才收到的传单递给朱欣:“再说外面什么情况你也清楚。”


    朱欣看都不看,把传单揉成一团丢掉:“事情安排的怎么样?”


    阮长风递过去一个文件袋:“你们一家三口的签证,船票,新的身份资料,还有瑞士银行的存单,你看一下。”


    朱欣打开文件袋看了一眼:“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很快了,”阮长风漫不经心地说:“你和家人们做好准备。”


    刚才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宣誓要与宁州站在一起的商人,此刻却满脸不耐烦地催促道:“这烂摊子谁想守就给谁吧,总之你动作快点,我真得跑了。”


    阮长风笑问:“孟怀远怎么说也是你跟了十几年的老板,你连他孙子的葬礼都不去了?”


    朱欣没有笑,满脸疲惫地仰在座椅上:“仁至义尽,我对他仁至义尽了。”


    “在你之前已经走掉那么多高管,”阮长风说:“孟家出问题也不是一时半会,你能守到现在很不容易了。”


    “至于孟家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不要说得自己多无辜一样。”朱欣抬起眼睛,从后视镜里和阮长风对视:“我反正要走了,是不准备追究,但不代表别人不会追究。”


    “可是连你都走了,孟家还剩下几个人呢。”


    “不要小瞧了孟怀远,他是能在绝境里面爆发出很大能量的人。”说到这里,朱欣突然不安起来:“你最快能安排到我什么时候走?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时间,夜长梦多。”


    “我已经送走你那么多个同事,你看孟怀远有什么动作么,他现在顾不上你这边……不要慌,不要乱了阵脚。”


    “我帮你做过那么多事情,到现在还没有暴露纯属侥幸,所以我需要具体的时间,”朱欣又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事如果耽误了,孟先生固然不会放过我,但我死前一定会找到你最重要的人。”


    阮长风眨眨眼睛,露出平和镇定的微笑:“明天晚上七点,我去你家接你们,行李舱比较小,那个粉色的大兔子玩偶就别带了,到地方再给诗诗买一个吧。”


    终于得到一个准确的回答,朱欣稍微松了口气,降下车窗,感受秋天微凉的晚风:“这就是我在宁州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也许你很快就能回来。”


    “刚来宁州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一眨眼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朱欣摇摇头:“再不回来了,诗诗去新学校会交到新的朋友。”


    电话打断了朱欣的离愁,他接起电话,然后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布置工作,然后就这么一直全神贯注地忙到了目的地——孟氏集团大楼下。


    “马上都要走了,今天还这么拼?”阮长风挑挑眉:“这么晚了还回来加班。”


    “废话,我这不是还没走么,就算明天要走了,今天我也还是孟先生的左膀右臂,当然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朱欣整了整领带,精神抖擞地迈入灯火通明的办公楼:“都说了,只要我在一天,孟家就垮不掉的。”


    第505章 心肝【下】(21) 冤家路窄……


    直到走出看守所, 见到外面阳光的那一刻,苏绫还没有重获自由的实感,只是觉得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 不住回头向律师确认:“张律师, 我真的没事了?”


    这里面的程序肯定相当复杂,有些细节也不能解释, 张律师言简意赅地叮嘱:“夫人, 暂时出来的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不能再违法犯罪,知道吗?”


    “什么叫暂时出来?难道我还要回去?”苏绫本能一哆嗦:“我是不会回去的,你休想把我弄回那个鬼地方去。”


    张律师在车上按下了启动按钮:“只要您回家之后老老实实不犯事, 我会想办法让你取保候审的时间越拖越长,到时候事情也许会有新的转机……毕竟您现在的遭遇……也是人之常情。”


    苏绫没听出他后半句话里的意思:“我本来就遵纪守法, 张律师你去打听打听, 我每年给慈善基金会捐多少钱。”


    张律师等了半天没见她上车,终于反应过来,认命地叹了口气,松开安全带下车,绕到车后去给她打开车门,苏绫这才款款落入车里。


    “露娜怎么没来接我?”上车后苏绫问道。


    “哪位?”


    “上次跟你一起过来的那个女仆……”苏绫突然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我说的是年纪大的那个。”


    “不知道, 可能最近比较忙吧, 家里要操持仪式。”


    “我这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家里现在也比较困难,”苏绫仿佛终于重拾了羞耻心:“怎么好为了我再搞什么庆祝仪式?”


    面对这惊人的厚脸皮, 张律师欲言又止,但还是没说什么:“您……到家就知道了。”


    苏绫突然摸到自己憔悴的脸颊,又叫了起来:“不行, 我不能这样回去,太丢脸了。”


    “啊?”


    “送我去美容院……”苏绫想起这位并不是自家司机,便多解释了一句:“欣荣商场,你知道怎么走吧?”


    张律师淡淡地说:“孟先生让我尽快送你回家。”


    “唉,你懂什么,现在宁州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笑话,家里有宴请,我这张脸就是孟家的颜面,”苏绫耐着性子解释:“我得先吃点东西,换身衣服,再做个头发……哎,可是欣荣商场也不太好再去了,算了我们先换一家……”


    张律师决定不再理会她说什么,直接把车开去了孟家。


    苏绫起初还抱怨,可是离家越来越近,代表白事的幡巾越来越多的出现在视野中,来来往往的葬仪人员布置场地,苏绫的不满逐渐被不安所取代:“……谁去世了?”


    “夫人,节哀顺变。”


    “什么节哀啊,”苏绫大怒:“我节什么哀,你给我说清楚。”


    “上来来探视的时候您说一定要把你捞出去,可即使是我们也不能随便捞人的,这种特事特办的情况很少见,”张律师把车停在了灵堂前,确保苏绫能够看到孟夜来的黑白遗像:“好在您可以出来参加您孙子的葬礼。”


    “不,不会是夜来,”苏绫连连摇头:“你弄错了……是不是阿远故意这样安排的?夜来其实没有死对吧。”


    “您自己可以去冰棺那里确认。”


    可是苏绫只哆嗦了片刻,便迅速说服了自己:“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是在做戏了,为了把我捞出来也确实是费心了,也不提前跟我说清楚,都把我给吓死了……尸体有什么好看的,反正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要想骗过外界肯定会弄得很像啦。”


    张律师见她无论如何不愿意相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我带你去见孟先生。”


    苏绫正要下车,就见一道黑影踉跄闪过,有个惊慌失措的人突然从旁边撞了过来,与苏绫隔着玻璃对视了短短一个瞬间,两人都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不是,你听我说……”那个人艰难地开口:“不是的。”


    不该是这张脸的,这个人本就不该出现在阳光下。


    “哈……哈哈哈哈哈是你啊……”苏绫却大笑起来:“假的,都是假的,你也是假的,都是替身,都是替身啊……该死的人还活着,该活的人却死了……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毫无仪态可言,直到因为喘不上来气而彻底昏厥过去。


    把时间向前回调一阵子,苏绫到家之前的清晨,小柳走进了孟家西北角的粉色小洋楼里。


    即使外面的葬礼筹划得热火朝天,这里仍是孟家最冷清的角落,小柳推门进去,一楼原本布置的复杂联动机关不知道何时损坏了,她拿了个小球放在起点处的轨道上,只滚了几圈便掉到地上。


    小柳走上二楼,停在了主卧旁边的上锁的铁门边,敲了敲门。


    房间里没有动静,小柳打开了送饭用的小窗,发现昨天的食物原封不动地放着,小柳默默换上新的:“起来吃饭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灯也早就坏了,小柳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床上。


    “绝食抗议是没用的,”小柳对季唯说:“你要是饿昏迷了我直接给你吊葡萄糖。”


    “……”


    “这间屋子你肯定不愿意住,可是以前王柔在这里住了多久。”小柳摇摇头:“我也不是来教育你的,你是不是反省都跟我没关系,但不管你信不信,能不能理解,我现在做的事情都是保全你现在家人的唯一办法。”


    “……”


    “还是你觉得阮长风或者时妍能帮到你?”小柳笑笑:“阮长风现在分身乏术,至于时妍……她甚至不愿意见你。”


    屋子里一片寂静,床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小柳叹了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


    开门后一股臭味混着霉味袭来,生存环境确实比较恶劣,小柳刚走到床边就意识到上当了,因为那个床上的“人”只是个用枕头和衣服捏出来的形状,而季唯本人正出现在她的视角盲区中,高高举起马桶盖,向她的后脑砸了下来。


    非常老套的脱困手段,但也确实足够有用,阴沟里翻船的小柳后脑勺被结结实实砸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季唯踢了踢地上倒在地上的人,发现一动不动,又哆嗦着摸索,很快摸到小柳头上黏糊糊的血迹,想到自己刚才那下确实是用尽全力,只怕小柳不死也要残废,瞬间神志大乱没了主意,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驱动:跑。


    为了活下去,跑。


    季唯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突然觉得脚上一阵冰冷的疼痛,原来是踩到一颗小球,而她自己因为太紧张,甚至忘了穿鞋——也不是忘了,只是鞋子被小柳收走了而已。


    没有鞋子肯定跑不远,但小柳忘了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季唯走到门口玄关处,打开尘封多年的鞋柜,一双双靓丽纤细的名牌高跟鞋多年来一直静静在等待着主人宠信,真皮早已经黯淡皲裂了。


    季唯从鞋柜最下层掏出一双陈旧的运动鞋穿上,也已经不合脚了,但眼下生死攸关也顾不上许多,继续逃命要紧。


    孟家在筹办一场足够体面的葬礼,葬仪人员来来往往,季唯避着人走,居然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她,一直走到灵堂附近,才有安保人员发现了她的异状,季唯拔腿就跑,慌不择路之间,撞上了一辆路过的轿车。


    车里坐着一个她万万不想遇到的人,想必你也能猜到,正是刚放出来的苏绫,而且从眼神来看,分明已经认出她来了。


    两个宿敌就这样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见面了。


    “不是,你听我说……”她艰难地试图解释:“不是的。”


    她怎么解释地清楚?她又能解释什么。


    是的,在你的记忆里我早就该被你杀死了,这么多年来你如此坚信的事情,为此背负的罪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谎言。


    小柳醒来的时候发现她躺在自己床上,孟家给女仆的待遇不算差,她因为要照顾安知的缘故,在安知的卧房边上有个小小的套间,也就几个平方,能放下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柜子。


    如今她躺在床上,一旁的椅子上也坐了个人,孟怀远。


    “唔……孟先生。”小柳假装虚弱地开口:“我怎么……”


    孟怀远饶有兴致地等她说下去,小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我怎么晕过去了,哎,头好痛。”


    “是啊,你为什么会晕倒在季唯那间屋子里面呢,”外面的情况兵荒马乱,孟怀远却显得气定神闲:“我等你解释呢。”


    小柳无话可说。


    “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孟怀远有些惆怅:“今天有个很像季唯的人,不仅大庭广众之下跑出来了,好多人都看见了,还正好撞到我太太的车上。”


    “原来我晕倒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小柳把被子拉高,遮住了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夫人一定很生气吧,这么多年她都觉得自己亲手杀了季唯。”


    “她认错人,现在已经澄清了误会。”


    小柳微微挑起眉毛:“这个‘很像季唯的人’,现在在哪里。”


    “关回去之前的房间去了,”孟怀远说:“还是你会找地方,把人藏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久,愣是没被发现。”


    “可惜今天被摆了一道……”小柳气哼哼地翻了个身,长发盖住她的侧脸。


    “我已经和她谈过了,”面对显然知道了太多的小柳,孟怀远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她现在希望能恢复季唯的身份。”


    “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情,只要季唯回来,苏绫夫人的谋杀嫌疑自然也就洗清了。”小柳问:“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这得先问你,我派人去宛市找季唯的时候,你为什么抢先一步把她带走了,还把她带回孟家关起来。”


    “如果让她回到了季唯的身份里,那么她作为‘王柔’存在的这十多年光阴,必须要被彻底抹除,她现在的丈夫,孩子,恐怕没有活路可走,她也未必会继续受你控制,”小柳探究着孟怀远变幻莫测的眼神:“如果维持她作为王柔的身份,对你来说同样是一颗定时炸弹,阮长风和季识荆已经找到了她,别人也迟早会找过去的……所以孟先生,你是被困住了,不管你派人去接她回宁州是什么目的,不如我来替你决定。”


    “所以你做的决定是……”


    “让季唯维持失踪的状态,又处于您的控制下,最能稳定眼下的局面。”


    “你忘了第三种方法。”


    “没忘,直接杀了她最保险。但这样苏绫夫人恐怕就很难脱罪了,”小柳眼神流转,仔细审视着孟怀远:“难道孟先生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放弃你太太么?”


    “当然不会,我们夫妻是一体的……何况婆婆杀死儿媳这种事情传出去难道就很好听么,所以现在季唯还不能死,”孟怀远伸出手撩开小柳脸上的头发,再次凝视她白皙的面庞:“说起来,你还真是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啊。”


    “我本来就干干净净,一心为您这个雇主着想呀。”小柳乖巧地笑起来:“您交待的任何事情,我都会做的。”


    “居然这么忠心,”孟怀远也跟着笑了:“那你今晚为我加个班?”


    “孟先生,我头好痛……”小柳娇憨地滚来滚去撒娇:“你摸我的后脑勺,鼓了个大包……”


    孟怀远居然真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语气亲昵:“真的什么都会为我做么。”


    小柳适时地红了脸庞:“……哼。”


    “既然这样,”孟怀远把一张照片放到小柳的面前:“今天晚上……就请你帮我杀个人吧。”


    小柳好奇地看着照片,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名叫朱欣,相信很多年前,他也曾向孟怀远许下一辈子忠心耿耿的誓言。


    第506章 心肝【下】(22)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渔船刚离开海岸边, 驶入大海的时候,抱着巨大粉色兔子玩偶的小女孩突然大哭了起来,朱欣却不动神色地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顺遂得离谱, 再过几十分钟他们就能离开宁州,登上一艘接应的渡轮,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们会登上异国的飞机, 然后去新的国家开始新生活。


    帮着哄了一会孩子,女儿还是哭闹不止,朱欣很快失去了耐心,把孩子丢给了妻子:“你给她找点糖吃, 别让她哭了。”


    “走得那么匆忙,哪来得及带什么糖果。”妻子小声埋怨道。


    朱欣跑到船头去躲清静, 正在开船的阮长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几颗软糖, 默默递给他。


    “谢了,哥们。”朱欣接过他手里的糖,不急着去安抚女儿,而是掏出根烟点上,远眺宁州,越来越远的通明灯火。


    “怎么, 舍不得了?”


    “那不至于。”朱欣摇摇头:“我现在掌握的财富, 可以让我的家人在任何地方过上我想过的生活。”


    “前提是隐姓埋名。”


    “是啊,隐姓埋名……直到孟怀远彻底翻不了身的那天。”朱欣拍拍他的肩膀:“我能不能从此高枕无忧,就指望你了。”


    “这我可没办法保证, ”阮长风笑笑:“没准一回宁州就被孟怀远收拾了。”


    “阮长风我问你,你复仇的目标究竟是孟怀远,还是孟氏集团。”


    “这二者通常来讲是指一个东西。”


    “也可以不是, 你知道集团里几个老家伙正准备联手把孟怀远彻底踢出局这件事情吧,”朱欣说:“不过这大概也有你在暗中策划?”


    阮长风不置可否,低头专心看海图。


    “单靠他们是动不了孟怀远的,因为他身后还有大人物,那才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只要那位没有表态,老家伙们还有所忌惮。”


    阮长风依旧没回应,只是抬头看看深色的天:“好像有点下雨啊。”


    朱欣从杂物堆里找了把雨伞出来,在他头顶撑开,阮长风摆摆手:“拿去给你老婆孩子用吧。”


    “不要紧,这把伞非常大,也非常结实。”朱欣意味深长地说:“伞下的人就算闯了天大的祸也捅不破。”


    阮长风有点嫌弃他老套的隐喻,但还是随口附和两句:“这个人……这些人,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存在。”


    “就算我要走了,这件事也不该说的。”朱欣默默收起伞:“你不是早就在安排了人去查我们的账么,从账目里应该也能发现点端倪吧。”


    阮长风说:“不够。”


    “真正的要害的那些账目只有孟怀远自己知道放在哪里,怎么可能让你那么容易查到,我们这些人知道它的存在都犯忌讳,那东西一旦曝光,别说孟怀远了,恐怕整个宁州都要变天。”朱欣感觉雨势又大了起来,不得不再次撑起伞,这次是真的为了避雨:“我劝你别打那玩意的主意,太大了,几个你也兜不住的。”


    “……你说的那个东西,在哪里。”风雨如晦,身旁突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朱欣根本没想过船上会出现其他人,加上发动机的声音很大,他过了好久才确定那不是幻听,僵硬地回过头去。


    一个穿着潜水服的女孩站在甲板上,浑身滴水,身影在夜色中漆黑如墨。


    “咱们出发的时候……这艘船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吧?”朱欣迟疑片刻,还是问了阮长风一个很蠢的问题。


    “肯定没人。”


    “我们已经开出去多久了?”


    “差不多十五海里了,她应该是游过来的。”阮长风关掉发动机,船上终于稍稍安静了些,他眯起眼睛细看,认出了沉默的小柳。


    “这谁啊。”


    “……孟怀远的人。”他苦笑:“我就知道孟怀远不会随便派一个人去做安知的贴身女仆。”


    “不是,”朱欣哑然失笑:“孟先生就派你一个小姑娘拦我?”


    “我不是来拦截你的,”小柳摇摇头:“孟先生没打算原谅你。”


    “他不怕你被我收买么。”


    “我不会被收买。” 小柳顿了顿,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周全:“如果你告诉你刚才说的东西在哪里,我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东西是什么,但没有人不可以被收……”朱欣话音未落,小柳突然向前两步,抬手一枪命中他的额头,静静的一蓬血色。


    朱欣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向后倒去,小柳抓住他的衣服,把人推进海里,扭头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朱太太和女儿:“我给你们三十秒逃跑。”


    “祸不及家人啊女侠,”阮长风弱弱地说:“这茫茫大海上,你让她们俩娘儿俩往哪里跑。”


    “你闭嘴,”不知道为什么,小柳好像对阮长风十分厌恶,甚至不愿多看一眼:“不要讲话。”


    阮长风扭头看了看并不平静的漆黑海面,目力所及完全看不见任何象征人类文明的灯火,他脚下的小船就是漂泊的唯一孤岛,心都凉了。


    “……能不能放过我们?”刚刚成为寡妇的女人颤声哀求:“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拿走,我发誓永远不回宁州,求你放我们走吧,诗诗还这么小,她什么都没见过。”


    她怀里的小女孩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抱着玩偶露出迷茫的表情:“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收到的命令是赶尽杀绝。”小柳看了看手表,指着她们的枪口纹丝不动:“你还有十五秒。”


    “阮长风你想想办法啊!”女人绝望地吼道:“都是因为你,老朱才走到这一步的!”


    “你指望他?”小柳冷笑一声,把枪里的子弹一颗颗倒出来,清点一番,又一颗颗装了回去:“他是最靠不住的。”


    阮长风已经扭过头去,似乎是不忍心看接下来的画面。


    女人边哭边叹了一口气,掩住女儿的眼睛。


    “阮长风,我给你个选择,”三十秒很快过去,小柳没开枪,却突然问他:“你愿不愿意替她们死?”


    “我不做选择。”阮长风冷静地说:“枪在你手,我们的生死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不愿意是不是?你怕了。”


    “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倒霉,眼看着日子才刚要好起来,当然不想死了。”阮长风平和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样的际遇下才回选择走上现在这条路,但我想说的是……孩子,杀手也是人,是人就有恻隐之心,你是可以心软的。”


    “我发现你这个人话真的很多。”


    “我愿意替她们死。”阮长风突然打断了小柳的抱怨。


    “……”小柳有些吃惊地盯着他:“你怎么回事。”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逼着她们娘俩跳水吧,”阮长风说:“而且孟怀远肯定也不会放过我的……所以,就这样吧,我也并不想杀死你。”


    “可是现在有人在等你回家,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让阮长风沉默良久,可他依旧不躲不闪,任由坚硬的枪口缓缓抵住后心,只轻声说:“这样,你先让我把她俩送上轮渡,那边的人只认我的脸,就这么一艘小船,我玩不出花样的。”


    “可以。”小柳利索地收了枪:“还要多久?”


    阮长风看着海图说半个小时。


    试图拖延的小伎俩并不生效,小柳扫了一眼就把他丢到旁边,自己去开船,乘风破浪不过十来分钟,海面上已经出现了渡轮的轮廓。


    “是那艘?”


    “时间有点早,我先打个电话,让那边做好准备。”


    “打吧。”


    阮长风拨通了卫星电话,过了好一会才被接起来,那头却始终没有人说话,耳畔只有海风呼啸。


    阮长风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渡轮,并未开动,船上已经放下了梯子,静静恭候他们的到来。


    “我知道你刚才是在赌,等我们上渡轮之后,面对你的人,也许还能有翻盘的机会。”小柳说:“可我出现在你这艘船上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是,现在那艘船上面恐怕也已经你们的人接管,等着我自投罗网呢。”


    “所以你现在还要上去么?”


    阮长风看看身旁杀手冷峻的脸,又看向头顶那艘阴森沉默的巨轮,无奈地摇摇头:“你们有没有那种人文关怀的服务项目,就比如……帮忙转述下遗言之类的。”


    “没有这种东西。”小柳皱眉:“你别讲,我不想听。”


    阮长风快速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一生,感觉一个窝囊废的人生也确实没什么回味的,小柳也没打算给他忏悔和绝望的机会,已经举起了枪。


    “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阮长风举起手大叫。


    “……说。”


    “麻烦替我转告,下周一下午两点半,宛南路26号……时妍的新身份证办下来了,我还没来及告诉她。”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她的身份恢复了,接下来请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好,我会转达。”小柳又回头看了看那瑟瑟发抖的母女俩:“你确定要替这两个陌生人去死?”


    因为念头已然通达,阮长风眼神释然:“刚才想了一下,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已经实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遗憾的。”


    “什么心愿?”小柳的手突然不再稳定,而是微微颤抖。


    “自始至终,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想让她回家而已。”阮长风的目光在雨水中渐渐消融:“她既然回来了,就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而我是属于过去的那一部分梦魇,只会拖累她走向新生。”


    “她受了这么多的苦,你不想报仇?”小柳的手越来越抖,几乎握不住枪:“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这些年……”


    阮长风与女孩对视,神情复杂晦涩:“这些年有多少人迷失在这条复仇的路上?我从来不特别,你将踩着我的尸骨走下去,你自己要多多小心。”


    “可是你就这样死掉,谁能护她周全?”


    “她不是那么柔弱的人,”阮长风向她深深鞠躬:“万一真有疏漏,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小柳叹了口气,重新稳定心神,然后枪声响起,阮长风重重跌落,就此坠入了无垠的深海。


    在他下坠的过程中,又听见船上的两声枪响,大概那对母女也未能辛免于难。


    第507章 心肝【下】(23) 密室


    溺水的黄金救援时间是四分钟, 一旦超过八分钟则生还几率直线下降,更不用说在茫茫大海上心脏中枪带来的大出血,阮长风和朱欣一家的死讯在十几分钟后便传回了宁州, 传到孟怀远的案头。


    孟怀远收到消息, 并没有显出过多的激动或欣喜,沉寂了片刻后, 这则消息又在他的安排下, 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在一个微妙的圈子里流传,毫无疑问,伴随着这场斩首行动的成功, 宁州目前风雨飘摇的局势又将产生新的变化。


    待小柳回到孟怀远身边复命时,孟怀远已经安排好了相关的后续事宜, 换衣服准备休息了。


    孟怀远从早忙到晚, 晚饭都没来及吃,如果是以前,厨房自然会准备些清淡的宵夜端来,但如今孟家遣散下人,孟怀远也得亲力亲为,自己去厨房热一杯睡前牛奶。


    只是孟怀远打开冰箱, 放牛奶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他迟疑了片刻,非常确定昨天晚上还剩下大半瓶,理论上说今天也不该有人进他的厨房。


    “啊, 抱歉。”身后突然传来女孩低哑的声音:“牛奶被我拿了。”


    孟怀远合上冰箱:“小柳?”


    “嗯。”小柳孤零零站在灯下,确实刚回来,还穿着那身连体潜水服, 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脸色苍白的像鬼,她晃了晃手里的牛奶瓶:“还剩一些,孟先生要么?”


    “不必了你都喝了吧。”孟怀远有些无奈:“你肯定饿坏了,要不要先热一下?”


    “不用热。”小柳是真饿了,也顾不得形象,仰头大口喝牛奶,孟怀远看着她的侧颜,默默欣赏她吞咽时喉咙微微跳动的弧度,觉得那实在是很有生命力的线条,忘了自己还饿着,甚至也不想问小柳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他的屋子里。


    “孟先生……”


    “别动。”孟怀远凑近,伸出手指,轻轻抹去女孩唇边的一点奶|渍。


    小柳屏息凝气,适时地红了脸。


    “潜水服,要不要换掉?”孟怀远的手指下滑,落在小柳颈侧的拉链上。


    在他的手继续向下之前,小柳按住了孟怀远的手:“我是来向孟先生复命的,任务完成了。”


    “嗯,我已经知道了,”孟怀远捏着她的下巴细细端详:“很漂亮。”


    在小柳想要逃离之前,苍老的大手绕到身后已经扣住她的腰:“想要什么奖赏?”


    离得太近了,能看清孟怀远脸上的每一条皱纹,这一条写着算计,那一条写着心机,那一条写着自恋,没有半分的爱意,只有志在必得的掌控欲。


    “我什么都不想要。”


    “孩子,没有欲|望的人是最危险的。”孟怀远凝视她的眼睛,也仿佛只是从眸中的倒影审视自己:“你真的是小柳么?”


    小柳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不知不觉间已都被他封锁了全部的退路。


    “我今天又重新检查了你的档案,履历非常周全。”孟怀远女孩的过去:“孤儿,从小被一对日本夫妻收养,品学兼优,懂好几门外语,还学过几年空手道,几年前养父母去世,就回国投奔远房姨母,通过四轮面试进了孟氏,然后成了安知的贴身女仆。”


    “……”


    “我甚至看到了你初中当学生会会长演讲的时候的照片。”孟怀远突然话锋一转:“阮长风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没有。”


    “我给你下的任务里并没有让你杀他。”


    “可是孟先生早就知道他也在船上。”小柳说:“如果我今天没动手,还能活着回来么?”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你不知道自己杀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无名小卒。”


    小柳轻轻垂下眼睛,掩去无限悲哀,房间的气氛沉寂如死,直到孟怀远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你干得太好了啊!”那是前所未有的大笑,五官扭曲近乎于狰狞:“你要什么……要什么奖励,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想……”小柳微微沉吟:“我想要一个机会。”


    “哦?”


    “一个跟在您身边学习的机会。”小柳说:“我身手不错,脑子也灵,应该可以保护你,安知小姐离开后,我这个女仆也就没什么用处了,总要找点别的事情做。”


    “没想到连阿泽的那个位置都有人惦记了。”孟怀远挑眉:“你想让我收你当养女?”


    小柳一边留意门口的动静,一边缓缓拉下潜水服的拉链:“我能做的事情,远比养女更多。”


    胸前无限春光转瞬隐去,却是孟怀远亲手拉上的拉链,伴随着一个警告的凌厉眼神,小柳被他推开了。


    此时,苏绫的身影刚好出现在门外。


    来者不善,小柳迅速退到角落,整理凌乱的呼吸。


    “阿绫,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睡不着,来看看你。”苏绫推门而入,淡粉色的丝绸睡衣带起一阵优雅花香:“难道我不能看看我丈夫?”


    “当然可以,只是想到你今天刚回来。”孟怀远拿了件外套给苏绫披上,语气温和:“家里现在困难,你多担待些。”


    苏绫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丈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落魄的孟家,也还撑得起一个雍容华贵的当家主母,苏绫已经大体上恢复了原本的八分贵气,只可惜小柳的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浮现出她此前在狱中一身囚服,破防跳脚的模样。


    苏绫当然也不会忘记小柳此前的大缺大德,怎么可能放过收拾她的机会:“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我走?”小柳往落地窗的方向挪了几步。


    “站着,我让你走了么。”苏绫颐气指使:“你给我,给我……”


    小柳心想今天这顿羞辱是跑不掉了,没想到苏绫在这里“给我”了半天,愣是没有下文,整个人就僵在这里了。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苏绫又愣了一会,终于憋出了大招:“你去给我把家里走廊的水擦干净,下雨,地太滑了。”


    “好。”


    “等你擦完地回来找我,”苏绫抬了抬下巴:“我再给你派点活。”


    小柳把落地窗拉开一条小缝,刺骨湿冷的风雨便灌入室内,小柳眼神哀怨地看了眼孟怀远,后者权衡了片刻后说:“把门口那块地擦了就回去休息吧。”


    这种和稀泥的做法显然无法让苏绫满意,她立刻捂着脸哭起来:“你还护着她!我进来的时候你们都抱一起了!我都看到了呜呜呜……”


    小柳也不甘示弱,演技大爆发,回眸时已经泫然欲泣,眼中水盈盈的泪光,脸被风一吹,白惨惨的看着尤为可怜。


    孟怀远这辈子严肃认真的出轨只有和季唯那一次,那时候他放任苏绫和季唯争斗犹如隔岸观火,有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如今只觉得十年前的回旋镖正中眉心。


    苏绫突然抬起头,眼中的悲伤并非伪装:“阿远,夜来他真的走了啊。”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孟怀远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击中:“……是,我们的孙儿……”


    “夜来他……一定会上天堂对吧。”苏绫又哭起来,这次是鼻涕眼泪抹了满脸,全然不顾形象了:“怎么这样突然啊,我都来不及跟他道别……”


    “当然,夜来是善良的好孩子,”其实自孟夜来死后,孟怀远一直忙于谋算如何让夜来的死更有价值,很少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真正意识到他刚刚失去了唯一的孙子,直到此刻,在同样悲痛的妻子面前,孟怀远才终于卸下心房,哽咽道:“阿绫,你我二人肯定要下地狱,但夜来会上天堂。”


    “我从现在开始做好事可以吗?我出钱盖教堂,我去做义工,我每天都去做礼拜,我再也不乱发脾气了,我以后都会做个好人的……”苏绫满脸焦躁:“我最虔诚了阿远,你说,我死后能不能上天堂?”


    孟怀远发自内心觉得苏绫这样很可怜,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多说什么:“睡吧阿绫,早点睡,明天会很辛苦,以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孟怀远扶着苏绫回了卧室,没有分给小柳一丝一毫的眼神。


    富可敌国又如何,换不回亲孙子的命,小柳本来听着也有点触动,直到苏绫进门前,趁着抹眼泪的间隙,看了小柳一眼。


    那是胜利者的瞥视,骄傲的,嘴唇微微翕动,但也有无法掩饰的悲哀。


    小柳觉得此时的苏绫最为可怜,所以避开了她的视线。


    卧室的房门合上,小柳回味着刚才苏绫的眼神,当然也不可能老老实实擦地板,反正风大雨大的,不过片刻又会湿透。


    她走进了孟怀远的书房。


    很久之前小柳就发现孟怀远的这栋小楼结构有问题,内部房间的面积和外墙的尺寸有些差距,只是设计得巧妙,视觉上看不出来,楼里应该是藏了间密室,从房屋结构上讲应该是在书房和衣帽间之间。


    朱欣没有理由说谎,他提到的账本理应存在,也最有可能在这隐藏的密室里。


    小柳把书房搜了个遍,却没能找到密室入口机关,破解了孟怀远的电脑,却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倒是看到了些孟怀远为今晚做出的相关布置,方方面面,算无遗策,除了徐莫野,连阮长风那个已经解散的事务所都有考虑到,却并不涉及她最关心的那个人。


    大概在孟怀远的视角中,时妍从来不重要,不值得在他百忙中投入哪怕匆忙的一瞥,小人物的悲伤也无关紧要。


    退出登录前,斟酌良久,小柳还是用孟怀远的口吻,发出了最后一条补充的指令。


    “不得惊动时妍。”


    小柳也知道密室不可能让她轻易找到,便把一切恢复原样,走到屋外的走廊上坐着发呆。


    小柳也清楚,关于阮长风的死讯,即使想要刻意隐瞒,也是不可能瞒住时妍太久的,但平静安宁的生活太难得,哪怕只能多这一夜也好。


    孟怀远的卧室已经熄灯,想必夫妻俩早已睡去,雨夜沉寂,小柳默然静坐,她知道伴随着阮长风的离去,等天亮起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许多人本就勉强平凑起来的生活会再次陷入动荡中去。


    而这次她已经无法袖手旁观,而是彻底走入这盘棋局中了。


    第508章 心肝【下】(24) 我们必须得找到她……


    周小米从宿醉中睁开眼的时候,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她在狭窄的沙发上翻了个身,然后咕咚一下滚到地上, 碰翻了一地的啤酒瓶。


    身旁传来赵原无奈的叹气声。


    “嗯?小赵你怎么还没走。”小米艰难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昨晚喝那么多, 怕你出事。”赵原表情疲惫,坐在阳台的飘窗边上:“现在清醒了没。”


    “现在好了。”小米低头闻到自己一身酸腐酒气, 皱眉:“我去洗个澡。”


    “行, 我出去买两碗粥。”赵原步伐不稳,身上也是浓烈的酒味,目测昨晚也没少喝。


    小米拖拖沓沓地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张宿醉后的憔悴容颜,但眼神坚定, 似乎有了方向感。模模糊糊想起昨晚和赵原促膝长谈, 喝了好多酒,聊了事务所这些年的好些往事,两个人都又哭又笑的。


    她记得最后自己醉倒在沙发上,对赵原说,是该放下了。


    她该放下eros事务所的一切,放下这十年的因果纠缠, 往前看了。


    小米对镜子里的女人小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她从几个月前就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仿佛自己会在三十三岁这年突然衰老,然后所有值得珍惜的事物都会离她而去,昨晚本来想独自在家消沉等待这一刻, 结果却等到了不请自来的赵原,带着好酒好菜,陪了她整整一宿。


    小米笑了笑, 突然觉得不过尔尔。


    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听到防盗门“砰”一声响,赵原如狂风般卷了进来,隔着门大叫:“小米 ,你电脑在哪——”


    小米以为他是突然有急事要加班:“放在茶几旁边的……”


    “找到了——开机密码多少!”


    “呃……eros-official。”


    “不对,大小写?”赵原显得非常急躁,小米能听到他用力敲击键盘的声音,几秒钟后又听他说“不用说了,我破解了。”


    “怎么了啊。”小米探出头来问他。


    “没事,查点东西,”赵原头也不抬地说:“你忙你的。”


    小米看他神情,隐隐不安,但也帮不上忙,洗完澡吹了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第一眼看过去居然没找到赵原。


    “小赵?”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抽噎,小米发现赵原不知何时瘫软在地上,瘦削的脊背一直哆嗦着。


    “怎么了这是!”小米急忙冲过去搀扶他:“小赵你别吓我。”


    赵原看她过来,即使浑身战栗近乎晕厥,仍然用最后一丝力气合上了电脑:“……我没事儿,你别看。”


    他已经无法阻止小米,她重新翻开笔记本电脑,一声枪响比电脑上的画面更早出现,昨夜海上的那一枪仿佛穿过了屏幕击中了她的心脏,小米捂住胸口,缓缓摔坐下去。


    赵原捂着脸哭出了声。


    “你先别急着哭,”小米强迫自己把视频里那短短几秒的中枪片段看了好几遍:“也未必就是他……一定不是阮长风。”


    赵原胡乱擦了把眼泪,跟着她逐帧逐帧对比分析,却怎么也找不到造假的漏洞,又是一阵悲从心起。


    小米又怎么会认不出来这么多年同伴的身影,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阮长风怎么会这样死掉呢?他有时候简直像个超人。


    “那个……尸体毕竟没发现,我觉得还是有很大希望的。”赵原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我……肯定能找到他。”


    “老天爷,今天是我生日啊,”小米双手轻轻合十,默念:“其实我的生日愿望好像从来没有实现过,就算以后都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但是今天的愿望一定要成真啊……我要他活着。”


    几个小时后,周小米把手机丢到一边,赵原也合上了电脑屏幕,两人相顾无言。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小米把擤鼻子的纸巾团丢进垃圾桶:“唉我眼睛好痛。”


    赵原声音也沙哑了许多:“都是坏消息,不说了。”


    小米睁大泛红的眼睛,盯着他:“小赵,孟怀远真的把老板杀掉了啊。”


    “而且如果我们接着搞事情,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俩了。”


    “怎么,你怕了?”小米胳膊肘碰了碰他。


    “说实话,有点,”赵原老老实实承认:“如果冲着我来也就罢了,但我很怕会牵连到煦哥。”


    “小赵,”周小米握住他的手:“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刚刚才想明白,一定要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一旦我们死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在想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这几天孟家在筹办孟夜来的葬礼,会有很多记者在,如果我们趁乱混进去……”


    “大概率被当成疯子拖走,小概率……啧。”


    “光靠我们两个不行,还是得找帮手。”


    赵原说:“小容警官已经出海去找人了,还有谁。”


    “露娜也联系不上,”小米又想起一个人:“徐莫野,你说他会帮我们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吧。”


    “我已经问过了,他问我……”赵原顿了顿:“手里有没有能用来交换的东西。”


    “商人,”小米叹了口气:“阮长风平时都是在和什么人打交道啊。”


    “其实他说的没错,小米,我们手里的牌太少了,就凭我们俩,根本没有上桌的资格。”


    小米突然抬起头:“时妍在做什么?”


    “啊,”赵原摇晃着蓬松的脑袋:“不清楚,不清楚。”


    “她会不会现在还不知道……”小米匆匆忙忙地站起来:“咱们得赶紧通知她啊。”


    “哎,别去,”赵原赶紧拉住小米:“轮不到咱们来说。”


    “我只见过时妍一次,确实跟她不熟,”小米迟疑地眨眨眼:“可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她会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啊。”


    “不可能的,时妍几天联系不上他,肯定也就知道了。”


    “上次时妍跟我说,她跟老板已经分开了,”小米惆怅地揉揉眉心:“也许他们现在真的很久都不联系了。”


    “如果真是那样,可能反而会是老板最期待的结果。”赵原缓缓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米用力挣脱赵原的手,匆匆忙忙地穿上外套:“不行,我必须告诉她。”


    “何必非要让别人比你更难过。”赵原沙哑的声音追上小米的脚步:“多一个伤心人并不能让你好受一点。”


    “凭什么?”小米瞪大眼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凭什么事不关己,为什么就不可以伤心难过流眼泪?”


    赵原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只要一味摇头:“不妥,不妥。”


    “你说的对,我们手里一张牌都没有,”小米沮丧地蹲在门口:“我们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复仇了,我们弱小到……连伤心都要悠着点,因为承受不住,精神会被压垮掉。”


    “老板这些年一直在抗着这样的压力啊。”


    小米低着头想了一会:“小赵……事实上我们手里还是有一张牌的。”


    “什么?”


    “季安知,”小米缓缓说起了消失在人海中的女孩:“整个宁州,你是唯一知道她下落的人,她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赵原静默无言,没想到阮长风此前的安排会在这里发生奇效。


    “安知的情况和时妍不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打扰她的生活,可是现在的情况……”小米坚定地抬起头,赵原看清她嘴唇边上的斑驳咬痕,分明是情绪绷到了极限:“我们必须得找到她。”


    说到三教五流声色犬马之地,宁州的娑婆界算是在业内享有盛名,只可惜毁于一场大火,主理人魏央也早已认罪伏法,只是人的欲|望川流不息,魏央虽然是个从头到脚彻头彻尾的人渣,结局也说不上美妙,却还在吸引着许多人效仿。


    越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行事便越发肆无忌惮,在靠近缅甸边境的偏远小城里,最近便又开起了一家山寨版的娑婆界。


    新店开张,要想吸引人气,少不得多费些心思,当家人马老板眼光毒辣,推出了一对魔术姐妹花,每晚上演惊险刺激的水箱逃脱魔术,也吸引许多好事者慕名而来。


    今夜,魔术秀照常上演。


    在热辣的兔女郎跳完舞后,猩红的幕布放下,再被揭开时,魔术师已经带着她的助手闪亮登场。


    倒也不必卖关子,魔术师和助手正是孟珂和安知,总算还没忘记自己处于隐姓埋名的逃亡中,戴着华丽的羽毛面具遮掩面容。


    表演了几个简单的舞台魔术热场之后,重头戏自然是惊险的水箱逃脱。


    这个魔术她们已经排练过许多次,但危险性确实不低,安知把孟珂的双手缚在身后,听着主持人的倒数,焦虑地抿住嘴唇,孟珂回头给了她一个从容的微笑,小声说:“待会带你去吃烤肉。”


    然后纵身跳入水箱中。


    水箱落锁,帘幕放下,安知尽力作态,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在台下看客的喧嚣声中静待她归来。


    不会有意外发生,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才容易发生解不开绳子打不开锁之类的舞台事故,所有的惊险意外都是表演出来的舞台效果,这种程度的逃生魔术对孟珂这样经验丰富的魔术师而言,绝对不在话下。


    随着孟珂出现在观众席,随后又轻盈地回到了舞台上,安知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和她一起谢幕下台。


    第509章 心肝【下】(25) 红白事


    后台休息室里, 安知帮孟珂吹头发卸妆,孟珂换了衣服,懒洋洋地摊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突然打了个喷嚏, 几乎要让人以为她睡着了。


    安知去把空调温度调高,孟珂才嚷嚷起来:“没事, 不冷, 热。”


    “可是你手很凉。”


    “可我就是热嘛。”孟珂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开始挑烤肉店:“你想吃哪家店?”


    “随便。”安知又拿起梳子帮她梳头发,突然看到几缕细细的白发,没声张, 小心藏到黑发之间:“我不饿。”


    “这可不行啊宝贝,你晚饭都没吃。”


    “你不是也没吃么。”


    “那不一样, 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已经到了多吃一碗饭就塞不进去这件演出服的年纪了。”孟珂仰起头和她对视,卸妆之后的孟珂眼角满是细细的皱纹,但言笑晏晏,仍然美得惊心动魄,非常清瘦,绝不可能像她说的那样塞不进演出服。


    “就吃你上次看到的那个菌子火锅?”安知提议。


    “听你的, 小公主。”孟珂笑道:“还真是, 这么有名气的本地特产,一直没带你去吃过。”


    “那家店还挺远的,我们明天再去吧。”安知给孟珂扎了个简单的辫子:“今天好晚了, 早点回去?”


    “明天一定带你去。”孟珂懒洋洋地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勾。


    此时休息室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马老板捧着玫瑰花,腆着笑脸挤了进来:“孟小姐?有空啊。”


    “就要走了。”


    “还好我赶上了啊, 808包厢的那位李先生,今天又来了。”马老板的脸上洋溢着财气:“这是送给孟小姐的花。”


    “哦,谢谢。”


    “那……李先生想请孟小姐上去喝一杯?”


    孟珂凉薄一笑:“我是魔术师,不是陪酒的。”


    “说什么陪酒这样难听,哪能让孟小姐这样的贵客陪酒呢?就是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而已啦。”马老板的笑脸越凑越近:“孟小姐,人家李先生都来一个星期了,你也别让我太难办嘛。”


    如果这是在宁州,有哪家店的老板敢让孟珂去陪酒,人会怎么样姑且不好说,但店肯定是开不下去了,可是这里离宁州千里之遥,孟珂只能含笑推脱:“我身体实在不舒服,而且已经卸妆了,改日吧。”


    马老板再迈出一步堵住门口,孟珂便收敛了笑容,对安知说:“你先回去睡觉吧。”


    安知很听话地出去了。


    阮长风曾经评价过安知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最直观的体现大概就是她已经过早地失去了好奇心,明白成年人的世界自有其规则与无奈,她能做的只有不添乱而已。


    孟珂租的房子并不远,出了会所之后过一条马路,走几步就到了。


    这时已经十一点多,虽然这条路上没多少车,安知还是等红灯变绿才从人行道上走过去,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似乎站了个人,夜晚路人大多行色匆匆,那个人却比她晚了几步才开始过马路。


    安知警觉地加快脚步,直到拐进自己家的小巷子里,影影约约还是觉得有人跟着,回头却又看不见人影。


    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最近看的电视节目里有相似的情节……安知心跳如雷,一路小跑回到家中,紧紧锁上房门。


    她蹬掉鞋子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安知记得以前自己不是这样胆小的人,她都敢深夜一个人去季唯的旧屋里探险,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吓成这样。


    躲在被子里缓了一会,心跳渐渐平复,安知终于感觉到饿了,可又不敢下楼找饭吃,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刚睡了一会就听见撞门的声音,安知如惊弓之鸟般跃起:“谁?”


    “是我,”孟珂又敲了敲门:“安知,开门。”


    安知刚打开房门,满身酒气的孟珂就一头栽进了屋子。


    “你没事吧?”安知探出头去,确定孟珂身后没有跟踪者,立刻关上门。


    孟珂艰难地打了个酒嗝,刚要站起来,冲进卫生间吐了。


    伴随着孟珂痛苦的呕吐声,安知像得了强迫症似的,反复开关窗帘,一遍遍确认门窗有没有锁好。


    浪迹天涯听起来是个很浪漫的表达,但其间的种种辛苦,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孟珂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总算洗去一身酒气,安知怕她出事,竖起耳朵留意听动静,也没敢再睡。


    她们租的是个民宅小单间,只有张一米二的小床——孟珂大概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小的床,每天都嚷嚷着等赚到钱了要换张大床,而安知默默忍受着她糟糕的睡姿,一直想在地上打地铺,直到一只明目张胆从她脚背上窜过去的蟑螂中止了这个计划。


    孟珂踢掉拖鞋上床睡觉,安知感觉自己被甩了一脸的水,便知道她肯定又没吹头发。


    如果孟珂还是那个宁州阔少,不吹头发当然不是问题,她只管休息,自然会有人帮她把秀发打理清爽,可是现在……安知摸了摸孟珂还在滴水的发丝,如果放任她这样睡去,明天肯定会发烧到三十九度。


    而且她作为最后一个上床的人,居然没关灯,安知看着头顶明晃晃的日光灯管,叹了口气。


    “我不吹头发,以前被吹风机烫到过。”孟珂嘟嘟囔囔地说:“没事的,我擦干了。”


    安知认命地把她扶起来,给她吹了头发,又喂了水,又确认了一遍房门有没有锁好,才关上灯回到她身边躺下。


    孟珂翻了个身,和她面对面:“安知,我以前从来没有跑出来这么远。”


    因为你根本照顾不好自己吧……安知腹诽,肯定没几天就要把自己弄得贫病交加,然后再被孟家或者徐莫野捡回宁州。


    “安知,谢谢你照顾我。”孟珂挠挠头:“本来应该我照顾你的。”


    “嗯,”安知轻声说:“谢谢你辛苦赚钱养活我。”


    “其实咱俩这样还挺不错的,对吧?”


    安知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能否算是不错,因为她看到孟珂的脖子上有个明显的齿痕,好像刚被什么人咬过。


    “你说这个啊,”孟珂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应该问咬我的人现在在哪里。”


    “我们是不是很快又要搬家了。”


    “怎么,你不舍得这里?”


    “不会,搬家挺好的。”安知没有说今天疑似被跟踪的事情,孟珂已经有很多事情需要烦恼了。


    “快了吧,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孟珂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等我拿到钱咱们就撤。”


    安知摸了摸自己因为饥饿隐隐作痛的胃,孟珂连自己的生活都安排不明白,当然没有余力去关心她到现在还没吃上晚饭。


    何况孟珂的梦话里还在念叨夜来。


    饿着肚子当然睡不踏实,但大清早就被厨房爆炸声吵醒还是有点太过分了。


    安知掀开被子坐起来,看孟珂的手忙脚乱的动作就知道她又把鸡蛋放进微波炉了。


    “我……”孟珂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她:“是的,你已经教过我不能这样做了。”


    安知穿鞋下床:“你觉得熟的鸡蛋就不会爆炸哦?”


    “嘿……我想做点好吃的给你当早餐。”


    没有人能对这样天真简单的笑脸发脾气,安知拿起抹布去收拾微波炉,孟珂打了个哈欠,回到温暖的被窝里去睡回笼觉了。


    等安知收拾了鸡蛋的残骸,重新热了两个包子和一杯牛奶给孟珂端过去,她又歪在床上看手机了,捏着包子啃了一口。


    “你至少坐起来吃吧。”安知有点嫌弃:“我算是知道那么多蟑螂怎么来的了。”


    孟珂把半个包子放回盘子里,翻个身继续看手机——索性不吃了。


    安知这是真的生气了:“你在看什么?”


    “呃……”孟珂小声解释道:“看夜来的葬礼直播?”


    安知看清她手机屏幕上的新闻画面,千里之外许多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那些本应该是她们的家人,如今又显得格外陌生了。


    “我都差点忘了,”孟珂苦笑着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原来今天是我儿子的葬礼啊。”


    第510章 心肝【下】(26) 大聪明


    其实孟珂没去葬礼未必就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因为后来人们总结的时候发现,这场持续了三天的盛大葬礼实在给宁州人民带来了无穷的乐子。


    毫无疑问,现场最大的乐子来自苏绫。


    “啪。”众目睽睽之下, 随着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突然炸响, 连现场演奏哀乐的乐队都停了停。


    众人看过来的时候,小柳端着托盘稳稳站在苏绫面前, 如果不是脸上徐徐浮现出的红掌印, 甚至无法说明发生了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苏绫端起茶喝了一口,淡淡地问小柳。


    “是夜来少爷的葬礼。”


    “那你在干什么?”


    小柳想了想:“端茶倒水?”


    苏绫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只有这个?”


    小柳翻了个白眼,索性不说话了。


    苏绫气得要炸,又想伸手去打她, 被小柳两步避了过去。


    “哎呀阿绫,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苏绫姐妹团今天悉数到场, 阔太太们反应过来, 七嘴八舌地安慰起苏绫:“好端端的,怎么为一个小丫头片子生这么大的气。”


    “我的手镯。”苏绫朝小柳伸出手:“现在交出来,然后自己向阿远辞职,我就不报警了。”


    “我没拿夫人的手镯。”


    “你当我瞎?”苏绫气极反笑:“我把镯子摘下来放那边抽屉里,一会功夫就不见了,除了你去过那边还有谁?我看得清清楚楚呐!”


    “我没拿, ”小柳小手一摊:“家里人多手杂, 夫人看漏了吧。”


    苏绫气得直拍桌子,仰在椅子上说不出话,直嚷嚷着心口疼, 旁边的贵夫人团有人帮腔指责小柳,有人说没必要和下人置气,也有人忙着喂水扇风, 会客厅里乱作一团,小柳平静地站在旁边,余光瞥见孟怀远过来了,才憋了口气,眼眶浮现出一抹委屈的红色。


    “怎么这么吵?”孟怀远神色不悦:“我们在隔壁谈事情。”


    “她偷我手镯子,”苏绫这次显然是准备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了,委屈巴巴地抬起头:“阿远,她偷我东西啊。”


    孟怀远面色铁青,问小柳:“你怎么说。”


    小柳这时候显得格外老实沉默,低眉敛目,只是摇了摇头。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她把镯子揣兜里了!”苏绫咬牙切齿:“阿远,你怎么处理?”


    孟怀远想了想,随手点了两个旁边乐队里拉小提琴的年轻女孩,让她们给小柳搜身。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孟怀远紧盯着苏绫,好像在重新认识自己的妻子,苏绫瞪大眼睛盯着小柳,眼神仿佛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我明明看到了,我真的看得很清楚啊……”


    “够了,露娜呢?”孟怀远现在非常怀念那位沉默寡言矜矜业业的年长女仆。


    “在厨房帮忙。”


    “喊她过来。”孟怀远用尽自己生平的所有涵养,压住情绪:“带夫人回房间休息吧。”


    “阿远!”苏绫的手指已经抠进了椅子扶手里:“我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女的,你让她走。”


    孟怀远第一次不愿意在外人面前给苏绫留面子,直接一甩手走了,可苏绫还在身后大喊大叫,孟怀远又停下脚步,回头朝小柳招招手:“过来。”


    “啊?”小柳也愣住了。


    “不是说想跟在我身边学东西么,”孟怀远揉揉她的头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好嘞。”小柳立刻放下托盘,步伐轻快地跟了去。


    留下苏绫面对二人的走远背影,七窍生烟。


    太太们围在身边,又帮着声讨了一会小柳,也有人给苏绫支招如何整治这小蹄子,不过苏绫现在负能量爆棚,看谁都不顺眼,嘴下毫不留情,把这些人都骂走了。


    苏绫刚清静了片刻,又有位夫人独自走向她,苏绫看清来的是曾经高攀不起的吴局长的夫人,下意识想站起来迎,又想起吴局长已经因为此前的四龙寨事件落马,便又仰了回去。


    女人坐到她身边,不急着说话,抓起把瓜子嗑着一会,才想起来正事:“夫人,节哀顺便啊。”


    “吴夫人……”


    “老吴都进去了,哪里还当得起你这样叫我,”丈夫锒铛入狱,吴夫人精神状态居然还挺洒脱,笑了笑:“你肯叫我一声张大姐就很好了。”


    “那,张大姐?”


    吴夫人握了握苏绫的手:“你这段时间也是受了大罪了,比之前见你可憔悴太多了——怎么一个人待着?”


    苏绫忧郁地叹了口气:“她们都不懂我。”


    “你那些姐妹团,各个过得风生水起,围着你也只是为了看热闹罢了,还是走了好,保不齐现在就围在那边说你坏话呢。”吴夫人眼神怜悯:“只有我这样失势的人,才知道你心里有多苦……啊,你别嫌我晦气。”


    “怎么会!”苏绫像孩子似的叫起来,几乎要哭出声:“张大姐,我真的……”


    “可以跟我说,没事的,都可以说出来。”张大姐搂着苏绫安慰:“把我当姐姐吧。”


    苏绫好歹也跟着孟怀远混了这么多年,虽说没什么长进,总算还记得自己之前和吴夫人并不算很熟悉,所以此刻虽然心房松懈,总还是憋得住,知道不是什么话都能往外说的。


    但攻击狐狸精不算泄露机密。


    孟怀远在那么多人面前当众下她的面子,苏绫也不想在外人面前维持她岌岌可危的婚姻关系了,大骂起小柳如何恃宠而骄,已经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


    “妹妹,这样不行啊,”张大姐忧虑地说:“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偷你东西,这不是明摆着向你示威么?孟先生又这样明目张胆地偏宠她,这样下去这个家里哪还有你的位置!”


    “我懒得管了,”苏绫心灰意冷:“随她去吧……阿远这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我看那个女孩子也不是特别漂亮啊,而且身份也就是你家的女仆吧。”张大姐费解地说:“你怎么可能完全奈何不了她?”


    “还不是仗着阿远宠她,整个人滑不溜手的。”被张大姐一激将,苏绫又有些不甘心了:“姐,你也觉得那个丫头长得不漂亮啊。”


    “冷冰冰的,看着就不好相处,我估计孟先生也就图一时新鲜罢了。”张大姐喝了口茶:“孟先生压力也是很大的,反正我是听说这两天,上面又有些人发了话的,点名要整他……”


    苏绫唉声叹气:“所以说墙倒众人推呢。”


    张大姐拍了拍苏绫的手背:“你和孟先生同舟共济这么多年,你又刚刚受了这么大委屈,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你的感受呢,有了新人忘旧人,那不是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么,孟先生不是这样的。”


    句句看似开脱,句句扎心刺骨。


    苏绫差点折断了指甲,眼巴巴地望向张大姐:“姐姐帮我想想办法,救救我吧。”


    “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能救得了你,”在名利场上沉浮了半生的贵妇人遗憾摇头:“只是……”


    “只是什么?”


    “你也说那丫头滑不溜手,指望她自己露出破绽是绝不可能了,你也没时间慢慢跟她耗着了,只有你自己设计些漏洞给她钻……”她眼神变幻莫测:“你只管想想,孟先生最讨厌什么。”


    苏绫真的顺着她的节奏思考起来,以至于没能注意到女人脸上明显的算计:“阿远以前最讨厌我插手他公司的事情,可是他现在走到哪里都把小柳带着,还喜欢听她的意见,唉,总归是新人比较有趣些吧。”


    吴夫人心里暗骂了一句榆木疙瘩,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引导:“这人呢,越是得宠越骄狂,再一不留神,恐怕就要触及到男人真正的隐私了,那才是犯了大忌讳,相比之下,偷个把名贵首饰算什么,不过是些炫耀宠爱的小手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于明示,苏绫终于被点拨透了:“我知道阿远有个小房间,谁都不让进去的……”


    “我真是说太多了!”吴夫人懊悔得直拍大腿:“对不起,再说下去就是挑拨你们夫妻感情了,你别再往下想了,我今天说的话你就当我放屁,没用的,孟先生这样宠她,就算她真的犯了什么忌讳,也不会伤筋动骨,反而会让你的处境更尴尬。”


    苏绫还觉得是自己想到了个绝佳的妙计,哪里还能听得进去这种“劝慰”,她只知道一件事情,如果再不主动做点什么,就真的没机会了。


    吴夫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她以前和孟怀远夫妻俩只是应酬往来,并无深交,今天和苏绫一番长谈过后,突然就对孟怀远肃然起敬,他居然能忍受这个女人三十多年,难怪能成就这样一番事业,同时也不免生出些轻慢之心,如果一个男人需要靠着这样自作聪明的花瓶来妆点门面衬托自己,想必骨子里也是个很自卑的人。